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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仙 水 影

                     【第三十章】 
    
      卷六:驚魑魘二、琉璃葬
    
         路很長,陽光很灸烈,兩個趕路的人很沉默。然後這沉默被歌聲打破,還是那首溫暖熟
    悉的歌。 
     
      「你不是說要幫我回憶麼,先從這首歌開始罷。」水影給唱歌的自己提出要求。 
     
      「這首歌是娘唱過的,她最喜歡抱著我,當然也是抱著你,唱這首歌了。」 
     
      「那,歌裡唱的是什麼,是催眠曲麼?」 
     
      小水影沒有回答她,只是重唱了一遍,不再是隨意的低吟出調子,而是很清晰的唱出每 
    一個字,「花兒在春天的懷裡開了,鳥兒在夏天的懷裡歌唱,風在秋天的懷裡吹過,雪在冬 
    天的懷裡飄落。四季在天地的懷裡輪轉著,娃娃在媽媽的懷裡睡著了。」 
     
      像是暖暖的泉水流過,浸泡著水影僵冷倦怠的心,她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歎息,「為什 
    麼要長大呢,如果永遠不長大,就能永遠依在娘的懷裡聽她唱歌,也就不會忘記。」 
     
      「你想麼?我帶你去看娘,好不好?」她轉過頭看她,眼神掠過一絲不被察覺的異樣。 
     
      「娘還活著麼?這怎麼可能,都已經過去幾百年了!」水影不禁悚然。而身邊那個小小 
    的自己一臉狡黠的笑,露出雪白細碎的牙齒,像只靈動的小獸。「跟我走就是了,我帶你去 
    見娘。」 
     
      她很信任地讓她牽引著,走向遙遠的前方,那裡,依稀矗立著一座山峰的輪廓。「就是 
    那裡麼。」水影指向遠方的山,然後看到自己在點頭。 
     
      從正午直走到傍晚,這才來到了山腳下,她們來的時候,明艷的夕陽正好隱去一線光芒 
    ,沉落在山的背後。晚霞也散去了,微涼的夜風吹起,像一隻溫柔的手,拂過她們的衣袂和 
    髮絲,順便也為她們拭去額上的汗珠。 
     
      「還要上山麼?」水影踏著一塊岩石仰望山頂,這是座荒涼的石山,光禿禿的,整座山 
    都是岩石的鐵灰色,一根草的綠意也不見。山很高,也極陡,幾乎是垂直的拔地而起,沒有 
    可以攀援而上的緩坡。這當然難不住她,大不了飛上去就是了,可是童年的她怎麼辦,她是 
    不可能有力氣爬上山去的,但若是帶著她,就不能運用飛行術了。這倒真是個難題,水影思 
    忖著,眉間緊蹙。 
     
      「你發什麼愁呀,不用上山的,至少現在不要。你快過來坐下,再等一會就能看到娘了 
    。」女孩兒說著,向她招手,她過去,和她並肩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我們要等多久?」 
     
      「你不要急嘛,天快黑了,琉璃花也要開了,」她用唱歌似的宛轉調子念叨這幾句話, 
    很是快樂的樣子。水影看著她,忽然很想抱抱她。但手還沒伸出,就打消了念頭,她不是一 
    個陌路相逢的普通小孩,她就是她,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水影,想到這點的時候,夜風忽地轉 
    冷,讓她激泠泠地打了個寒戰,某種不祥的預感和夜色一起升起,擴散漫延到她身體的每個 
    毛孔。 
     
      天邊掛上了一彎朦朦淡淡的月芽,泛著瑩潤的冷凜光芒,星星只有寥落的幾顆,零散地 
    綴在夜空裡,閃爍明滅,像天上的螢火。天,已經黑了。 
     
      「喏,你看,快看啊。」一直托腮不語,像是在想心事的女孩子突然驚喜地大叫,抓著 
    水影的衣袖用力拉扯,「琉璃花開了!」 
     
      「琉璃花……」水影抬眼望去,頓時詫異得忘記了言語。前面,本是大片亂砂碎石,不 
    可能有植物生長的。但現在,亂石中竟開出了一朵花,一朵——透明的花。 
     
      「那是——」水影的疑惑還未出口,那片砂石地忽然動了,像是地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向 
    上拱,然後又是一朵花兒破土而出,透明的枝葉托著淡紫的蓓蕾,緩緩盛開,淡紫的花瓣鮮 
    紅的蕊,在夜風裡搖曳生姿然後是第三朵、第四朵……荒蕪的亂石地在這夜裡氾濫成迷醉的 
    花海。就像蛹破繭成蝶,無數朵花兒掙出地下,狂歡地綻放讓人目眩的美麗,它們是透明的 
    ,儘管奼紫嫣紅,但色彩也是透明的。清冷的月色投上花瓣,就會從另一面映出,透明的花 
    朵裡流光溢彩,冶艷而清幽,帶著入骨入髓的媚惑,似是多看一眼就會中毒,卻又捨不得不 
    看。 
     
      「來。」女孩兒歡叫著跳下山石,抓起水影的袖子,「我們去那邊,就要看到娘了。」 
    水影不說話,亦步亦趨地跟著她走,竟似完全沒有意識,眼睛只呆呆地望著前方。 
     
      「哎,看到了罷,這裡有好多種花兒呢。這是紫籐蘿,這是碧月蓮,這是緋絨草……」 
    綠衫粉裙的小水影瞇起眼睛,笑的得意而狡黠,她一朵朵地介紹著,如數家珍,手指在花間 
    敲擊,叮叮噹噹的清脆似珍珠落入玉盤。這些花兒,竟真是琉璃質地,而非植物。可是,琉 
    璃怎麼能開成花呢? 
     
      水影懵懂上前,也想撫摸那薄脆剔透的花瓣,卻被一把拉住。「別動,娘就要出來了! 
    」 
     
      嬌糯的語聲還未落,這片花海忽然向兩邊分開,整齊的像訓練有素的士兵在列隊,剎那 
    間,花海中央就騰出了一片可讓兩人並肩而立的空地。 
     
      黯淡的上弦月已至中天,留出的空地開始微微顫動,然後是劇烈的翻湧,看過了那麼多 
    琉璃花破土的過程,水影並不驚異,一定是還有花兒要開出來。 
     
      地慢慢地裂開,縫隙越來越寬,咯咯的輕響聲中,有什麼東西從地下漸漸升起,那不是 
    琉璃蓓蕾,而是——一口水晶棺。 
     
      女孩兒拍手歡笑,拖著呆如泥塑的水影飛奔過去,用力推開棺蓋,「看啊,她就是我們 
    的娘!你看看她,還記不記得?記不記得?」 
     
      水影怔怔看著安眠在晶棺中的女子,素衣白裙,安詳美麗,雙手交疊著放在胸口,嘴角 
    一抹恬淡笑意,已凝固成永恆。水影顫慄著伸手入棺,撫著她的臉。已經忘記了曾經從她懷 
    裡得到的疼愛,但她的樣子不會忘記,因為,她的美麗,在自己身上延續。淚落下來,一滴 
    、兩滴……大片地浸濕了她的衣衫。 
     
      「娘!」水影哭喊著跪倒,荒蕪了滄海桑田的記憶,終於,又想起了這個溫暖的詞。 
     
      「你看,我把娘葬在一個多好的地方,有這麼多美麗的花兒陪著她,她就不會寂寞了。 
    」小水影卻不悲傷,抱著膝坐在棺旁,笑吟吟地看著她。 
     
      「你,不,應該說是我,是怎麼把娘葬到這裡的?」水影被她的話提醒,拭著淚站起身 
    來。琉璃花兒,水晶棺槨,這樣夢幻般的奇異葬禮,就算是帝王之尊也只能想像,而不可及 
    ;一個普通的女孩子是怎麼辦到的? 
     
      「這些你不需要知道,」坐在晶棺旁的女孩扭頭避開她的目光,「你只要記得娘是葬在 
    這裡的,就好了。」 
     
      水影四下張望著,除了琉璃花盛開的這裡有璀璨的光芒閃動,其他的地方都在夜色裡連 
    成黑魆魆的一片,在那些陰幽的暗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可是,這裡又是什 
    麼地方?這些琉璃花,是有人種的麼?這裡……」 
     
      「你好煩呢,」童年的她嘟著嘴站起來,「人家好心帶你來見娘,你不說謝我,還問東 
    問西的,不理你了!」她說著,當真轉身而去,走出花叢時一回頭,眼前閃過詭異的笑,「 
    但既然你問了,我也得告訴你呀。這裡,是西歧山;這些花兒還真是有人種的,這些花兒十 
    年一開,開花的時候,這座山的主人是要出來賞花的哦。你可要小心!」說完話,小小的身 
    影一閃,隱沒在黑夜裡不見了。 
     
      「賞花?」水影低聲重複著。這些美得妖異的琉璃花,原來是有主的。是什麼人,能將 
    沒有生命的琉璃,種成活色生香的花兒?那種花的人,又在哪兒呢? 
     
      那些想不通的問題還糾纏著,抬頭時卻發現只剩她一人了,「哎,水……」才喊出兩個 
    字,她猛地剎住口,雖然不懷疑那個女孩子就是曾經的自己,但在這樣淒冷的夜裡,喊著自 
    己的名字,尋找自己,感覺仍是滑稽而恐怖的。「你,你在哪兒?」她無奈地換了種叫法, 
    「快出來呀,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沒有人回應她,那個古靈精怪的女孩不再出現,似乎她的使命就是帶水影來到這裡,現 
    在任務完成,她,就順理成章地退場了。 
     
      水影頹然地靠著母親的晶棺,瑟縮地抱緊雙肩。她真的走了,只剩她一個人。寂寞衍生 
    出的絕望層層漫延,逼著她有大哭一場的衝動。有種特別的變化她自己也不曾發覺,在世間 
    歷劫的這些年,她一直都是一個人,卻從未像現在這樣軟弱和恐懼,一直支撐在心裡的堅強 
    似乎已無聲崩塌,她找不到依靠,找不到繼續走下去的勇氣,就像在滔滔大水中快要溺死的 
    人,卻抓不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在痛苦中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了母親。對,她還有母親。母親的樣子就像是疲倦後 
    的小憩,很快就會醒來,依然會微笑著擁她入懷,輕輕地唱歌。 
     
      「娘!」她轉身面向晶棺,卻在瞬間怔住了,瞪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棺裡的人,這 
    是母親麼?只是片刻工夫,死去已久的屍體怎會竟變得如此蒼老?剛才還是滿頭青絲,肌膚 
    晶瑩光滑,秀美的眉目間沒有一絲皺紋。而現在,她正俯身看著的,竟是一具老人的屍體, 
    鶴發雞皮,乾癟,萎縮,瘦骨嶙嶙。 
     
      是什麼,讓死去多年的人如此迅速的衰老?「娘!」水影努力壓抑著驚愕恐慌,向棺裡 
    的母親伸出手。可是,屍體仍在繼續衰敗,不可逆轉。那乾枯的肌體開始腐爛,皮肉裡爬出 
    灰白的蛆蟲,然後,潰爛的腐肉脫落,露出森森白骨。 
     
      「不,不!娘,不要啊……」水影崩潰地哭喊著,不停地念出所有她能想到的療傷治病 
    的法咒術語,可是她面對的,不是任何傷病,而是時間。時間流去,人自然要衰老,腐爛, 
    最後只剩白骨,若是更久,則化為塵土,這樣的輪轉誰能阻止! 
     
      「娘,娘!」水影所有的悲傷努力都是徒然,她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方纔還青春美麗 
    的母親,迅速被時間啃蝕成一具白骨,然後,朽壞的骨架散開,斷裂,漸漸的,晶棺裡止剩 
    灰暗的骨塵。 
     
      「……」水影已哭不出聲音,她抓起滿把骨塵,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攥住。可是塵埃還 
    是從指縫間滑落,風一吹,就散了,再也無處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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