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卷六:驚魑魘窮途境
水影頹然坐倒,心裡是一片絕望的平靜,什麼也不想,什麼也懶得想。她索性倚著牆躺
下,舒展開疲倦得失去知覺的身體,半夢半醒,昏昏沉沉。
有人過來了,她聽不見腳步,但感覺得到,睜開沉重的眼,綠衣粉裙的女孩子正對她甜
甜地笑。她聳然一驚,厲喝道:「你是怎麼進來的?」喝聲中,她的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扣
住她的腕脈。
「啊!」她感到了那無聲的驚呼,三分真痛,七分撒嬌,「你捏斷了我的手,你又欺負
我,快放開呀!」
又是這一套。水影皺眉,手不但沒松,反而又用了幾分力。那個稚氣的聲音卻不叫了,
可憐兮兮的哀求,「有話好說嘛,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你放手,我都告訴你,好不好!」
水影歎了口氣,放開她,她終是不忍心對她太狠,因為,她們終是一體的。「你到底是
怎麼進來的,快說!」
「唉,這還用問,」女孩兒也坐下來,嘟著嘴使勁揉著手腕,「我就是你呀,所以,你
進來了,我自然也就進來了,這又什麼好奇怪的。」
這個解釋古怪而合理,水影默然片刻,又問,「那你方才怎麼不出現,現在鬼鬼祟祟冒
出來,想幹什麼?」
「誰鬼鬼祟祟的了!」她抗議地大喊,「方纔你不是在和那怪物談判麼,我當然得乖乖
地躲在一邊了。」
「呵,你倒是什麼都知道,」水影冷笑著轉過頭去,她相信這個女孩子是童年的自己,
可是她說不清自己對她的感覺,似乎是一半眷戀一半厭惡,這一段的厄運都是因她而起,可
是只要有她在身邊,就會有特別的溫暖和寧靜,就像會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年幼無憂。水影
眷戀這種感覺,卻不曾意識到自己正在變得軟弱,鬥志和堅決正在她的身邊慢慢被消磨。
「你為什麼要帶我來西歧山?為什麼然後又拋下我不辭而別?你到底想要幹什麼?」水
影越說越氣,從地上跳起來,居高臨下地狠狠瞪著她。
「我只想要你快樂呀。」女孩子不動聲色的微笑著,迎上她的目光。水影愣住了,她們
的眼睛,是一樣的清澈。「我帶你到這裡來,是來見娘的。我知道你很累,你再也沒有力量
往前走了,你想要留下來,守著娘,守著那些琉璃花,是不是?所以,我讓你留下來了。」
「你……」水影百感交集,一時竟失去了言語的能力。是的,她太累了,不想再走了,
她想要留在那美麗的花海中,留在母親的晶棺旁,永遠都不離開。這些,她都看出來了,可
是,她把她留在了什麼地方?這裡是魔障縱橫,魑魅猖獗的死地,難道,她不知道麼?
「留在哪兒都一樣,殊途同歸。」小小的水影拍著地,示意她坐下,「前面也不會有什
麼好地方的,你的命運注定如此,又何必堅持呢?不如,你就把心給它罷,你沒有了心,可
是還有我啊,我會永遠陪著你的,好不好,好不好嘛!」她拉著她的手,搖散了水影最後的
一絲勇氣。她的腿一軟,跌坐在地,似乎再也站不起。
「可是,我為什麼看不見它呢?」水影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卻沒有人回答。
水影睡著了,恍恍惚惚的夢裡,她聽到了歌聲,是童年的自己在唱歌,還是那熟悉的旋
律,她唱:「四季在天地的懷裡輪轉著,娃娃在媽媽的懷裡睡著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唱
,唱得時光如水,倒轉回溯。模糊夢境裡,看到母親美麗的臉,看到她轉身離開,水影含糊
呢喃,「我把心給它,你不要走……」
「水影,你想好了麼?」第三天,蟒魂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裡,也隱藏著焦灼。要是
水影執意堅持,它就算殺了她,也得不到她的心。這禁錮的日子就仍得繼續下去。
它以為這頑強的女子會執拗到底,水影的回答卻在意料之外,她說:「我把心給你!」
蟒魂不禁狂喜,但也有些輕蔑,到底是膽怯的,還談什麼驕傲和堅持呢。它歎口氣,淡
淡道:「你把心給我,我賜你長生,決不食言。」
水影撥劍,流火一寸一寸地離鞘,這將是她最後一次動劍,剖出了自己的心,成了活死
人之後,她就沒有資格,也沒有力量再用這把劍了。女孩兒不在她身邊,但水影知道,她一
定正在某個角落裡看著自己,用期待的眼神。
水影深吸一口氣,手腕用力,劍徹底地脫鞘而出,流光閃過,華麗磅礡,似金紅的瀑布
,灼灼地灑開。蟒魂不自禁地脫口讚歎,「好劍!」水影淒然地笑,「這樣的好劍,不配我
用!」她習慣地一挽劍花,然後順勢掉轉劍柄,鋒芒正對著自己的胸膛,慢慢地刺下去……
劍鋒抵在了胸口,有微微的痛,只要再一用力,就刺進去了,給出她的心,以後再也不用跋
涉,再也沒有煩惱。
劍刺進了胸前的白衣,然後停住了。水影低頭,正看見淡紫色的朦朧光暈,安靜地護在
她心臟的位置,抵擋了劍鋒的深入。那是,紫煙寒。
水影深吸一口氣,昏沉凌亂的思緒忽然平定,忽然發現自己忘記了很多不該忘記的,比
如紫煙寒,比如流火,比如坤靈……為什麼,在她做出這荒唐決定之前,竟沒有想到坤靈,
竟沒有想到她還要還他紫煙寒。驀然地,前面的虛空裡浮起一雙眼睛,幽幽的眼神望著她,
凝固著失望和悲傷。
「坤靈……」她喊出的名字在這幽深的山腹中迴盪,一聲聲激起迴響,竟然,可以發出
聲音了!模糊的意志也在瞬間清醒,她的手腕輕輕一轉,陡然改變了劍的去向,一式「星河
千轉」,劍刃輕顫,化作千鋒,點點劍光縱橫交錯,織成一張罩天的羅帳。她仍然看不見蟒
魂,但聽出了它聲音的方位。
「水影……你竟敢!」蟒魂的怒喝中竟夾著低啞的呻吟。「得手了?」水影狂喜,轉身
變招,步步進逼,可是她的劍法畢竟還不曾爐火純青,尤其面對看不見的對手。
她的第二劍落了空,蟒魂已不知退到了哪裡,沒有聲音,也就了沒有進攻的方向。她一
驚,旋即恢復平靜,垂劍指地,默然凝神,劍氣形成無形的屏蔽圍護在身邊,只要她不動,
就不會有破綻。
這樣僵持了不知多久,仍然聽不到蟒魂的聲音,它是逃走了,還是死了?還是仍在這裡
,等著她先認輸?水影揣測著各種可能,哪一種都不能確定。
「呵呵呵,水影,你在等什麼?」這突然響起的笑問驚得她魂飛魄散,因為,這聲音就
在她的耳邊!她還不及有任何動作,握劍的手忽然空了!
她急退,身形像入水的魚輕盈滑出,向後掠出幾丈後才敢停下,一抬頭,她的眼神驀地
釘在了空中。
劍懸浮在半空,像是被隱形的線繫著,鋒刃上鍍著一層懾人的死黑,通身籠著幽暗的紅
,像結著陳舊的血痂。這把妖異詭譎的劍,真的是流火麼?
「我說過的,在這裡,你的視力和聽覺只能在我允許的條件下發揮作用,你怎麼忘了?
還想用聽聲辨位來暗算我。哼,你的劍還算快,可我若是什麼都不讓你聽到,你又有什麼辦
法呢?水影,現在你連劍都沒有了,你還有什麼辦法呢?」
「我……」水影一咬牙,昂然道:「你殺了我罷,但是,你休想得到我的心!」
「哦,是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了!」蟒魂低沉地笑,停了一瞬,聲音突然凌厲,暴喝
道:「去!」
懸停的半空的長劍猛地震顫,然後凜冽地撕裂空氣,尖嘯著,直劈水影。她怔怔看著,
卻不相信眼睛,那是流火麼?它,是要殺她麼?
死亡已迫在眉睫,她不及躲閃,事實上,也根本沒有躲閃的機會,這一劍,已將她所有
的退路封死。她無路可退,在劍鋒落下的瞬間,她下意識地抬起右臂,擋了上去……血光濺
起,很多很多的血,湮紅了她的視線,透過朦朦的血光,她看見了自己的手臂。在剎那之前
還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現在卻孤零零地落在地上,落的位置離血泊很遠,所以沒有沾上很
多的血,裹著斷臂的衣袖還是白色的,露出的手指卻是慘白的,微微蜷曲著,像只折翅垂死
的鳥兒。
血仍在流著,和著劇痛一起湧出,水影搖晃著挪到牆邊,支持著身體不倒下去。「水影
,讓自己的劍斬斷手臂是什麼感覺?嗯,你連手都沒了,這把劍對你來說也沒有用處了,不
如……」
「咯喳」一聲脆響後,是蟒魂得意的狂笑。水影勉強抬頭,模糊的眼裡看到流火,一折
為二的流火,斷裂處還閃著磷磷的光。水影張開嘴,卻喊不出心中洶湧的痛,她只能伸出手
,僅有的一隻手,拚命想要握住她的劍,可是那麼遙遠,那麼絕望。
「呵,你想要這兩截廢劍麼,想要你就說呀,反正我也不稀罕!」蟒魂譏誚著將殘劍狠
狠擲下,劍鋒扎進了石板,斜插在地上,搖晃震顫。
水影再也沒有邁步的力量,她撲倒在地,掙扎著爬向她的劍。紫煙寒從懷裡掉出,滴溜
溜打了個轉,滾出了很遠。「咦,還有這顆很漂亮的珍珠啊,你也很喜歡,是麼?」
水影只覺體內所剩的血瞬間凝成了冰,有疾勁的風掠過她的頭頂,捲向紫煙寒。美麗的
靈珠就在她的眼前分崩離析,碎成了閃亮的塵埃,一顆一顆,在她眼裡溶化成淒絕的淚,潸
然落下,和她的血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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