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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仙水影

                     【第四十八章】 
    
      卷外篇:清零花開——孔雀明王后傳二、始脫縛
    
        時間又過去了很久很久,當年去亂雲渡冒險的少年們早已作古,連他們的重孫輩 
    都已是垂暮老者,而亂雲渡依然是凍結的冰原,似乎是時間被寒冷凍結,誰也不相信那裡會 
    有冰消雪融的一天。 
     
      可是,真的有那麼一天,只是人們都不知道而已。那是一個普通平淡的春日,亂雲渡湛 
    藍的高天上有兩朵白雲遙遙飄來,雲朵上有清朗的聲音傳下來,「咚,咚,咚」像是木魚的 
    敲擊。然後,凍結了萬年的冰層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開始消融,冰面上的裂紋不斷的擴張 
    延長,一條條縱橫交錯,編織出美麗奇異的圖案,有濃濃的水霧升上天空,在陽光的映射下 
    ,凝成一彎絢麗的彩虹。 
     
      褪去潔白冰裝的亂雲渡,依然是荒涼沉寂的碎石灘。一直停在天空的雲朵徐徐沉落,兩 
    位身著褐黃色袈裟的僧人步下雲端,一人托著木魚,一人握著經卷,皆是斂眉垂目,寶相莊 
    嚴。兩人緩步來至石碑前,似是遲疑了一下,同時抬頭看向對方,眼色交換後微一頷首,立 
    在左邊的僧人口宣佛號,舉起手中的木魚敲擊石碑。 
     
      木石相擊之聲冷冽如罄,又是三聲響過,短暫的寂靜後,彷彿是遲來的回應,地面突然 
    震顫起來,然後,兩人面前的大地整齊地向兩邊裂開,發出「軋軋」的聲音,晦澀刺耳,像 
    兩扇因為久未開啟而有些生�蛌漯龤C 
     
      地面停止開裂,門已完全打開,在下面,一排又窄又陡的階梯悠長地伸展著,就像萬年 
    前,一個女子曾走過的那樣;時過境遷,階梯依然直通幽暗的地下深處,而走過它的人,卻 
    不知去了哪裡。 
     
      兩位僧人上前一步,在踏向石階前頓了一瞬,再度交換眼色後,同時邁上仄仄的階梯, 
    向地下走去。 
     
      這是一段漆黑的路程,黑暗中,卻聽不到他們的腳步聲。下了石階,腳下是一條狹長的 
    甬道,兩人只能前後綴行,走著走著,猛然地,前面有一朵燈火跳躍著燃起,然後,燈光一 
    片片亮起在小徑兩旁的石壁上,閃爍似擦亮夜空的星辰,不計其數,華美溫暖。 
     
      「我還以為這裡會像陰司一樣森嚴可怖,想不到居然設了天羅星燈陣,佛祖雖然把他囚 
    禁於此,仍然沒忘了他的身份,真是慈悲啊!」拿木魚的僧人看著兩壁上的無數燈火,讚歎 
    感慨。 
     
      「可不是,」持著經卷的那僧點頭附和,「佛祖從來慈悲為懷,但願他此番脫得劫難, 
    能有所徹悟,也不負我佛的一番苦心了。」 
     
      他身旁的僧人點點頭,臉色忽然一凜,低聲道:「我們說話最好莫要大聲,當心被他聽 
    到,他的神通無限,就是那冰魄之寒也未必能完全鎮住他。」 
     
      「呵,你怕他麼?」他的同伴倒是不以為然,臉上甚至有些嘲弄的神色,「枉你還在佛 
    前侍奉已久,恐懼怯畏之心竟仍是如此強烈,三千年的修為到哪裡去了?」 
     
      「我不是怕他,」那僧的面容微現赧色,不自禁地垂下了頭,「小心無大錯嘛,臨行時 
    ,佛祖不是也告誡過你我,不可與他有所衝突麼……」 
     
      他身旁的人無言頷首,不知是不屑還是認同。兩人不再說話,沉默地走在燈火瑩瑩的石 
    壁間,搖曳的火光在石板甬路上投映出兩條影子,悠長悠長的。 
     
      小徑,石壁,這樣的路走過一段又是一段,不見盡頭的漫長。兩人也不心急,悠然地緩 
    步而行。一路上都是靜謐的,偶爾會有燈花辟啪的爆裂開來,也是極細碎微弱的聲響。 
     
      路,走過了最後一程,兩扇巨大的鐵門巍然聳立在前方,左右各懸著一隻麒麟形狀的金 
    環,麒麟的眼珠是翠綠的水晶琢成,在燈火的映射下,光芒瀲灩,竟似會轉動一般。 
     
      兩人在門前止步,同時抬起手,又同時放下,兩人的臉上掠過悸動的波瀾,似乎都有些 
    緊張和恐懼。有一柱香的工夫,他們猶疑著,躊躇著,終於,持著經卷的僧人狠狠咬了咬牙 
    ,邁步上前,抬起手,將一隻淡黃色的佛印拍在麒麟門環的中間,時間凝固了一瞬,然後, 
    沉重的鐵門緩緩開啟,吱吱呀呀的響聲刺耳而又突兀。 
     
      「進去罷。」拍開了門的僧人沉沉的說了句。 
     
      「嗯,進去。」他的同伴點頭應著,面色凝重地似暴雨將至,抬腳跨入了高高的門檻。 
     
      進門後又是漫長的石階,石階下是空闊的大殿,殿頂正中懸著的巨大燭台,依然點燃著 
    許多枝白色的巨燭,明晃晃地籠罩這不見天日的地方,比白晝還亮。兩旁的石柱排列整齊, 
    一直延伸過去。大殿的盡頭,遙遙只見一個人高高在上地端坐,看不清面目,一襲黑衣卻是 
    如夜如墨的醒目。 
     
      兩位僧人微一停頓,然後沿著石柱走過大殿,走到可以看清那個人的地方。時間對他是 
    無效的,他的樣子一如萬年之前,沒有一絲蒼老的痕跡,只是眉宇間是冰霜般慘白的顏色, 
    微垂著頭,緊闔著眼簾,果真是沉沉睡著的。 
     
      「冰魄真的有效啊!」一僧低聲說道,竟是有些黯然的感歎,「在這樣的寒冰下沉睡萬 
    年,即使是他,想必也是很苦難的煎熬。」他低下頭,單掌舉在胸前,默默地念了聲佛號。 
     
      「迦葉,你在說什麼?」他的同伴猛地沉下臉,盡量壓低的語聲還是凌厲,「你的意思 
    是說佛祖錯了麼?」 
     
      「不……不是!」迦葉被這聲厲喝驚得失了方寸,這才意識到禍已出口,急急忙忙地正 
    待解釋,空曠的大殿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陌生而凜冽,幽然歎息,「難道,佛祖就從未錯 
    過麼?」 
     
      「誰在說……」二僧激靈靈一顫,同時抬起頭向上看去,然後露出一樣的驚愕神情,瞠 
    目結舌地怔住。 
     
      「我當是誰在此聒嗓,原來是阿儺和迦葉,你們不在西方極樂做佛前尊者,到這裡來做 
    什麼?」那個聲音不理會他們的驚慌,語聲平淡,波瀾不興。 
     
      「孔雀大明王……菩薩,你……醒了?」阿儺先回過神來,努力著,終於從堵塞的喉嚨 
    裡擠出一句話,也帶出了滿口的苦澀,這個問題實在愚蠢得可笑。他揚起的臉正對著一雙眼 
    睛,沒有絲毫睡意,比夜更深,比星更亮,比冰更冷的眼睛,瞳仁上淡淡的幽藍似如鏡的湖 
    面,引著人一直望進去,然後被最深處的洶湧暗流所吞沒,沉淪為他眼底的亡靈。 
     
      阿儺忽然頭暈目眩,身上懶洋洋地全無力氣,心裡卻有什麼不斷地向上翻湧著。這才想 
    起佛界中的一個傳說:孔雀明王的眼睛就是地獄的入口,與他相視的人都會被他的眼神喚醒 
    本性中的惡,輕則短暫迷失心智,重則永墮苦海,永無救贖。 
     
      阿儺想著,驚得冷汗淋漓,拚命想轉頭迴避他的視線,卻動不了分毫,目光竟似被魔咒 
    凝固在一條直線上,無法移開。唯一的感覺是心理防線的崩塌,黑暗的漣漪層層擴散,漸漸 
    地在心裡蔓延開來。他的驚恐無以名狀,為什麼心裡還會有惡?他在佛祖座前苦修了數千年 
    ,怎麼可能仍有惡念?他不信,可是心底的黑暗勢不可擋地翻湧著,清晰地讓他顫慄,再待 
    得片刻,當他的心完全被這惡的暗面吞沒,所有的修為都將毀於一旦,最後的結局是墮入地 
    獄,萬劫不復。 
     
      身體已完全僵硬,他絕望地面對那雙眼睛,一絲殘酷的笑意在那深不可測的眼裡緩緩漾 
    開,閃著幽靈的暗光,就像地獄的大門正沉沉地開啟,他逃不了的,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淪 
    陷。 
     
      「呵。」似是厭倦了這樣的遊戲,明王低低笑了一聲,轉開了視線。阿儺如一隻驟然脫 
    縛的鳥,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後猛退,失控地踉蹌著,跌倒在地,莊重肅穆的佛前尊者,現在 
    卻是滿面慘白的倉皇,狼狽不堪。 
     
      迦葉赫然一驚,忙上前相扶,阿儺抹著冷汗,看一眼高高在上的黑衣人,惶惶地低下頭 
    ,再不敢接觸他的目光。心中黑暗的潮迅速退去,慚愧卻比驚恐更加強烈地攫住他,原來他 
    的修為定力竟如此不堪,原來他的心裡仍有佛光不能普照的死角,原來佛心的善,也不能抵 
    消人性的惡……迦葉見阿儺半晌無語,臉上時青時白,又怎知他此刻的矛盾痛苦,但此行的 
    目的總得說明,他又瞟了阿儺一眼,見他仍沒有說話的意思,只好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孔雀大明王菩薩……」 
     
      「把菩薩兩字省了罷,我聽著彆扭。」明王毫不理會台下兩個來使的尷尬,幽然截斷了 
    他的話。 
     
      迦葉一怔,只好改口道:「孔雀明王,佛祖念你久受封印之苦,心懷不忍;況你靜思這 
    許多年,必亦心生悔意,因此特命我等二人來此解除封印,引你重返佛界。」他說著,撇開 
    阿儺,逕自拾階而上,看著越來越近的那個人,惴惴不安。 
     
      「以佛祖之神通,難道沒算出封印會在今日失效麼?」一直沉吟著的明王忽然笑問。然 
    後,不等迦葉想通話中之意,他已從雪雲石椅上站起了身。 
     
      迦葉大驚,以為是自己太過緊張的幻覺,用力眨眨眼,再看,那張聖潔華美,人間帝王 
    的寶座也遠不能及的椅子上真是空的,他還未省得,低頭看看手中的佛印,那是佛祖特賜的 
    解禁符咒,現在印還在手裡,禁卻已解開了……「啊!」他從迷惑中驚省,猛然意識到明王 
    就在面前,一聲驚呼,從台階上急退下來。雖說來這裡的目的就是為此,但這意料之外的情 
    形仍然讓兩個不速之客惶然,倆人怔怔地互望著,以為對方早有所知,卻在彼此臉上看到了 
    同樣的驚愕茫然。 
     
      明王饒有興味地欣賞著他們僵硬的表情,走下了高台,漫長的枯坐之後,他的腳下卻也 
    沒有生疏和艱澀。阿儺努力支撐著,不讓自己退縮,幾次張口,只說出一個顫巍巍的字:「 
    你……」 
     
      「沒有任何禁錮能永遠束縛我,即使是雪雲石椅和冰魄,也一樣有極限。」明王的臉色 
    和語聲皆是淡然,沒有一絲喜悅的意味,幾萬載囚困後姍姍而來的自由,他竟似並不在意。 
     
      「……」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應他的話,空曠的大殿陷入一種令人心悸的安靜。三人僵持 
    著,似是中了時間的蠱,凝固成三座沉默佇立的石像。可是心緒卻不曾停滯,阿儺和迦葉忽 
    然想起世人常說的一個詞,『順水人情』,既然是這樣,佛祖命他們來此,豈不也是順水人 
    情;既然是這樣,又為何要瞞著他們,讓他們如此措手不及的狼狽。 
     
      「你要去哪裡?」迦葉正思量著,一聲斷喝重重擊進他的耳鼓,聳然抬頭,正見明王的 
    背影,和阿儺滿是警惕和慍色的臉。他立刻反應過來,話語間卻不像阿儺那樣盛氣凌厲,和 
    聲道:「孔雀明王,我二人奉佛祖法旨來接您回去,請您不要讓我們為難。」 
     
      「真的讓我回去麼?我便是回去了又怎樣呢?」猝然的反問讓迦葉一愣,不等他斟酌好 
    應對的話,明王已回頭而去,淡淡地拋下一句話,「你們先回去罷。我要去世間走走,順便 
    了卻一個心願,然後我自會回去的;若是你們覺得這樣難以向佛祖交代,也可以在這裡等我 
    。」 
     
      迦葉張口結舌地怔在原地,眼看著那沉鬱如夜的黑色背影自顧自遠去,卻連上前阻止的 
    勇氣也沒有。一旁的阿儺不禁大怒,厲喝一聲:「站住!」說著,猛地出手抓向明王的肩, 
    明王似乎並無察覺,沒有停步,沒有回頭,甚至連手指也未動一下……「阿儺,住手!」迦 
    葉登時滿頭的冷汗,卻不及上前攔他,脫口驚呼的同時,阿儺的身體已失去平衡,飛跌出去 
    ,重重地撞在石柱上,他匍匐在地,劇烈地喘息著,一時無力掙扎起身。而明王已經踏上石 
    階,漸行漸遠,卻不回頭看身後,像是一切與他無關。 
     
      長階的盡頭是那道森嚴的鐵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再也看不見,兩人才鬆了口氣 
    ,阿儺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怔忡低語,不知是在問同伴,還是自問,「怎麼會這樣呢?我 
    的手根本還沒碰到他……」 
     
      「若是你能碰到他,他就不是孔雀明王了。」迦葉冷笑,「我真沒想到你會如此荒唐暴 
    燥,幸好沒惹出事來,否則,你擔得起麼!」 
     
      「你還說!」阿儺像被針刺痛,猛地跳起來,怒火灼灼地瞪著迦葉,「你膽小怕事也就 
    罷了,還好意思說我,方纔,你為何不出手助我?」 
     
      「我出手也助不了你,休說只有你我二人,就是十八羅漢俱都在此,又怎能奈何了他… 
    …」迦葉仰頭看著高高的穹頂,黯然歎息。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就這樣回去麼?」長久的沉默後,阿儺默認了他的失敗,含糊地 
    咕噥了一句,恨恨而又無奈。 
     
      「不,我們就在這裡等,他總會回來的。」迦葉似是想起了什麼,嘴角露出一絲異樣的 
    笑,「只是不知他回來之後,還能不能歸去佛界。」 
     
      「你的意思是說……」 
     
      「我什麼也沒說,什麼意思也沒有。」迦葉也不理會阿儺的詫異,搖頭笑著,重又踏上 
    石階,繞著雪雲石椅轉了幾圈,一分一寸看得仔細,卻是一言不發,神情鄭重得像是凝固了 
    。愣了片刻,他躊躇著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撫向那聖潔高華的座椅,在椅背上輕輕一觸 
    ,即閃電般縮回,臉色剎時慘白,身體止不住地瑟瑟顫慄。僵冷的指尖全無一點知覺。 
     
      「迦葉,你在做什麼?」阿儺在下面看著他怪異的舉動,焦燥而不解。迦葉似是沒有聽 
    見,怔怔地看著凍僵的手指,瘖啞自語道,「不愧是孔雀明王啊,居然能在這上面坐幾萬年 
    ;只可惜空過了幾萬年,還是看不透……」 
     
      亂雲渡的春天和別處一樣的明媚,陽光瀑布般輝煌流瀉,微風裡飄來淡淡的芬芳,在遠 
    方,一定有花兒在盛開。 
     
      那塊殘破的石碑上,還掛著曾經那個人留下的珊瑚念珠,美麗溫暖的水紅色貼著冰冷灰 
    白的石碑,是奇異而突兀的依附。 
     
      明王的手撫上念珠,一顆顆的順勢輕滑,每一粒都有微淡的暖意,似乎還留著她的體溫 
    。這樣想著,他不禁自嘲的笑:一直念念不忘的女子,卻連她的手也沒有握過,又怎知這樣 
    的溫暖是屬於她的呢? 
     
      圓潤光潔的珠子泛著熒熒的紅,像是歡喜的樣子。這樣的明亮他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記 
    不清是多久以前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們打擾了他,是這光芒維護了他們,他感到了 
    她的堅持,一如往昔的倔強,讓他無可奈何,只能讓風雪停息,將那些孩子送回他們來的地 
    方。 
     
      當初她留下這個,是慰藉和陪伴,還是代替她來看守他?或許都是罷。想來有些荒唐, 
    他竟然也可以被看守,而且是被一串念珠,只因,這是她的用心……從碑上取下珠串,恍惚 
    間,他又看到了曾經的她,憂傷喜怒,顰眉展顏……那是刻在心底的投影,清晰如昨,永不 
    褪色。他輕捻著珠串,看它在指間流動如水的光華,像是問它,又像是自問,「水影,現在 
    的你,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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