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卷外篇:清零花開——孔雀明王后傳五、幽冥路
小屋裡的燈火還亮著,一盞孤燈下,陳牧之守著他的亡妻,等待著能讓她起死回
生的那個人來。他知道妻子已經死了,他從來都對這些荒唐迷信的事嗤之以鼻,可不知為何
,莫名地信任那個人,相信他一定能讓靈兒活過來。
可是他卻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就在窗外,他在做一個抉擇,他是不是要拼盡全力,去救
別人的妻子……幽冥界永遠都是黑暗的,陰司地府只是壓抑的灰暗,至少目能視物,而這裡
卻是絕對的漆黑,沉重的黑暗壓住呼吸和心跳,於是這裡也是絕對的寂靜,所有的惡靈都在
黑暗下枕著一顆飢餓渴血的心沉睡……一個怪異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死寂,這聲音就
像一條纖細冗長的蛇,扭曲著粘膩的身子,滑入對方的耳鼓,「是孔雀明王麼?」
「是我。」
「既然來了這裡,為什麼不進門?」
「我在等你開口請我。」
「現在我開口請你了,進來罷。」
「多謝。」
那道無形的門後,似乎不是房間,而是一個無底的黑洞,陰寒的風無窮無盡的湧出,尖
利的呼嘯彷彿狂歌夜哭。
迎接他進入這裡的,是一陣詭異的笑聲,說其說是人在笑,倒不如說是一群老鼠在磨牙
,吱吱咯咯,半晌不絕。
「什麼事讓你這樣高興,何不說出來,讓我也笑一笑,豈不熱鬧些。」
「你害怕了,大名鼎鼎的孔雀明王到了我這裡也會害怕,我當然要笑啊!」那個聲音邊
笑邊說,「就算你不承認也沒用,我感覺到了,你的一舉一動,甚至你心裡在想什麼,我都
感覺得到!」
「我為何不承認,你將幽冥界弄成這樣,不就是為了讓人害怕麼,我若不怕,豈不辜負
了你的苦心。」明王反唇相譏,卻不禁心驚,進門的瞬間,的確是有些微的恐慌,他居然都
能感覺到,這幽冥君竟比他想像中的更厲害,今日之事,只怕難了。
幽冥君討了個沒趣,這才收住了笑,「你到這裡來為什麼,我也知道。」
「那更好,也免得我再解釋,你說罷,要怎樣才能讓我帶她走。」
「怎樣也不要,你現在就可以帶她走了。」
「什麼?」明王驚詫地反問。他對他的回答作過很多種猜想,也準備了很多種應答,只
有這個回答壓根沒想到。
「是的,你現在就能帶她走了。我來給你指路,這裡是幽冥界的總殿,從這裡向下走三
千尺,就是凝咽泉,水影的魂靈就在泉裡封著。」
他已經說完了,明王還站在原地,一步也沒有動。許久,他淡淡道:「你忘了告訴我一
件事,怎樣才可以有光?」
那邊的回答又是那刺耳的笑,像是小孩子成功的騙了人後的得意,「對不起,我忘記了
,你看不見,在我這裡,你就是個瞎子。」
明王並不動怒,平靜地道,「當然,也只有你能看清這裡的路。」
幽冥君更加得意,「你錯了,我也看不見,但是我能感覺到,就連這裡最隱匿的路我也
不會走錯一步,你就不行,別說三千尺,你只要走上三十步就徹底迷路了,怎麼樣,要不要
試試?」
「不要。」明王固執地再問方纔那句話,「告訴我,怎樣才可以有光?」
「光?幽冥界什麼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光。」他說到這裡,忽然一轉話鋒,「不過,
你是孔雀明王啊,可以例外。就用你的血罷,世人常說『血光之災』,血應該是有光的。」
「好。」明王竟沒有絲毫的猶疑。這也讓幽冥君吃了一驚,急忙叫道:「你等等,還是
把話說清楚得好,免得你後悔也來不及。這幽冥裡押禁著十萬八千惡靈,都是嗜血成性的,
它們已經很久沒有嘗過血的味道了,如果現在有血的氣味,肯定會徹底瘋狂,也許連我也控
制不住……你再想一想,現在走的話,只要後退一步……」
「如果我就這樣走,又何必來。」明王笑說著,指尖已劃開了腕脈。第一滴血落下時,
這漆黑的所在竟真的有了光亮,同時,也盪開了腥甜的血氣。
「有光了,我感覺到了!」幽冥君狂喜地大叫,「惡靈們也快出來了,孔雀明王,讓我
看看你能堅持多久!」
血光朦朧黯淡,僅能照見腳下的路,他仍然看不見幽冥君,那個瘋子般的地獄主宰者。
他不敢再耽擱,匆匆地向下走去。
才走出幾十步,地面突然劇烈地震顫,無數尖利嘈雜的聲音呼嘯而來,那是惡靈們喜悅
的歡呼,它們潮水般地湧來,準備饕餮一場盛宴,卻被他強大的屏蔽彈開,發出淒厲的哀嚎
。
艱難的跋涉就這樣開始了,每走一步都要抵擋惡靈前仆後繼的攻擊,血不停地流出,屏
蔽的力量漸漸減弱,三千尺的距離竟是如此的遙遠。
比惡靈們更糾纏的是幽冥君,他一路跟隨前來,尖笑狂呼,「好呀!好久沒有這樣熱鬧
過了,你們快上呀,這可是孔雀明王的血,不喝就再也沒機會了;孔雀明王,你千萬別讓我
失望,也別讓水影失望,她在凝咽泉等你去救她呢!」
聽著他的呼喝,明王又氣又笑,這人竟不分敵我,只是為了看熱鬧;而自己,竟像是在
賣力表演、博他一笑的小丑,但他除了繼續前進沒有選擇,那個瘋子也做了一件好事,就是
不斷地提醒他,水影在凝咽泉,在等待他去救她。
前面的路越窄,越崎嶇,惡靈的進攻也越密集,他流了太多的血,已經有些暈眩,屏蔽
的薄弱處已被攻破,有鋒利的牙齒在撕扯他的衣服……再漫長的路也有盡頭,轉過這段小徑
,前面忽然有了模糊的光,那是流水的波光,他終於到了凝咽泉,終於看到了那個朦朧的身
影。
惡靈們瑟縮著後退,除了血,他們畏懼所有的光亮。但它們堵住了那條小路,作守株待
兔之勢。
「水影!」光亮雖然幽暗,但他已看清了,在泉水裡浸泡著的人真的是她,是她從前的
面容,從前的眼神和微笑……他怔住,彷彿時間如水倒流,恍惚中竟不知身在何處。
「你愣著幹什麼,拉她上來啦。只要把她拉出這凝咽泉,就破了她的命劫,以後她就再
也不用在這裡受苦了。」
他上前一步,向她伸出的手竟有些顫抖,他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再
拒絕他;曾經有兩次,他向她伸出手,卻沒有回應,但願這不是第三次。
她看著他,疏離迷茫的眼神慢慢清晰,她握住他的手,輕聲喚他:「明王!」
「水影。」他喊出的聲音竟有些哽咽,一路走來的艱苦都微不足道,至少現在,他是幸
福的。他抓緊她冰冷的手,用力向上拉,卻沒有用,水下似乎有一種力量,沉重地墜著她。
他再用力,還是不能拉她上來。身後是幽冥君樂不可支的大笑,「你怎麼用力都沒有用
,這凝咽泉的水和你的雪雲石椅一樣冷,她在水下的身體早就凍成冰了,別說你現在筋疲力
盡的,就是平時的你也不能把她拉上來……」
「你……」明王怒不可遏,他卻在一旁慢悠悠接口,「我知道你一定很想殺了我,可是
你千萬不能鬆手哦,現在凝咽泉已經被觸動了,如果你鬆手,她就會被吸到水底,整個人都
會被冰封。」
即使他不說,他也感覺到了,水影的身體正在下沉,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拉住她,而他
的力量已將耗盡了……「好像還有更糟糕的,」一旁看笑話的幽冥君唸咒似的叫道,「地要
裂了啊。」
話音未落,明王腳下的地面出現了一條裂縫,迅速地延伸,變寬,裂縫間已有水花泛上
來,水湧上來,立刻就在地上結了冰。
「你,你到底要怎樣?」明王這才發現自己落入了一個完美的陷阱,幽冥君就是布下陷
阱的獵手,他已完全絕望。
「我也不要怎樣,只是覺得好玩,想看看你怎麼選擇。要麼你就這樣拉著她,直到地面
完全裂開,你也落進這泉水裡,和她一起凍成冰晶;要麼你用自己來換她,你獨自泡在這冰
泉裡,她就可以重返世間了。當然,第三種辦法是最好的,那就是你鬆開手,就讓她沉下去
好了,反正你也盡了力,然後你可以回去,我絕不阻攔。怎麼樣,選擇那個?」
地面的裂縫越來越寬,水下的墜力也越來越重,他已經精疲力竭,還是咬牙冷笑道:「
我只想知道,怎麼才能讓你死?」
「哦,讓我死?那是很難的,一定要有很強的光才行,在這裡,如果有了光,你就是勝
利者,可惜沒有,所為我是唯一的主宰。」
「明王,你走吧,我在這裡,很好的。」水影忽然笑了,她努力想抽回手,卻被他抓得
更牢,「水影,我不會放開你的,我要帶你走,你抓住我的手,再也不要鬆開。」
「好感人哪!你們不要急,地馬上就要完全裂開,你們就要永遠在一起了,別忘了要感
謝我。」又是一陣瘋狂的大笑,他像唱歌似的低吟著,「為什麼沒有光呀,為什麼沒有光…
…」
「光?」明王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努力穩住水影的身體,騰出一隻手伸入懷裡,摸到了
那串念珠,依然是溫暖的,卻不知在這裡能不能發出光來?
絕望的黑暗裡忽然爆發出眩目的光亮,太陽一般灼灼地閃耀。那些堵在路口的惡靈頃刻
間化作黑霧,凌厲的風吹來,便消散得無影無蹤,一片哀嚎聲中,伴隨著堅冰碎裂的清響。
「快走!」他拉著她衝向幽冥界的出口,她像風一樣地輕,裊裊地幾乎要飛起來。他一
怔,才想起她只是一個空蕩的靈魂。
「孔雀明王,終於是你贏了,現在你可以走了,我只希望,你沒有看見我。」他們又回
到了幽冥界的總殿,原來這不過是間普通的石屋,殿門大開著,他聽到幽冥君在說話,卻不
見人影。一張石桌下,有個很小的東西在蠕動,似乎在努力要把自己藏起來。
「那個……」水影剛出聲就被明王掩住了口,他看清了幽冥君的樣子,是一個小小的侏
儒,而且,他的臉上根本沒有眼睛。原來這裡的黑暗,只是他要把自己藏起來,不被人看到
;他那麼瘋狂,那麼喜歡炫耀,只是無奈的自欺罷了。
他向水影搖搖頭,提高了聲音,「幽冥君,我真的很想看看你,但既然你不肯出來送客
,那就算了,後會有期。」
那個小人在桌下冷笑,「孔雀明王,其實你何苦來,只要出了這道門,她就不再記得你
了,你這樣做,真的值得麼?」
「我從未奢望過她能永遠記得我,只要她現在記得我就好……」
天色還未亮,明王走進殘燈明滅的小屋,他在床前俯下身,將緊握的手放在她的額頭上
,有晶瑩的光慢慢地溶進她的身體。她的胸口開始輕微地起伏,脈搏重又跳動起來。
他起身出去了,在小院裡等了片刻,聽到屋裡傳出驚喜的呼喚和痛哭,這才長舒了一口
氣。走出院子時,他在沾著晨露的花架上摘下一朵初綻的清零花,她曾說過,對著花兒許願
,就能見到思念的人兒,原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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