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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翼劍

    【第一章】

    華山孽徒
    　　梅家老宅的正廳，此時門外燈籠高掛，屋內燈火通明。

    　　梅字堂一幹成員，前前後後將正廳護了個結實，楊飛到了這裡之後，發現自己站哪兒都不合適，彷彿是個多餘的閒雜人等。

    　　「你剛才上哪去了啊？」

    　　楊飛聞聲回頭，就看到蘇花語從正廳走了出來。

    　　「你這什麼語氣啊，我可是最早發現有刺客的呢！梅英叫我去主廂房守著，結果我好不容易找到那裡，卻一個人也沒見到，你們全跑正廳來做甚？這麼大個動靜也不通知一聲……」

    　　楊飛罵罵咧咧地迎上前去，把剛才他瞄到神秘人，又遇到梅英的經過，加油添醋地說了一遍。

    　　「行了行了，別說這麼多了，進屋裡來吧！」蘇花語說道。

    　　進到屋內，楊飛見梅雲清端坐於內，一臉忐忑不安，問道：「雲清，你沒事吧？」

    　　梅雲清抬眼看了看楊飛，勉強露出一絲微笑，應道：「我沒事。」

    　　楊飛又問道：「宅內怎麼樣了，可有損失？」

    　　「我已經派了梅字堂的人下去清查，目前沒什麼發現，也沒有遭人下毒、攻擊的跡象。」

    　　楊飛鬆了一口氣，說道：「那就好，方纔我見著那神秘人了，依他的身形舉止來看，一點也不像是梅蘭。」

    　　梅雲清一愣，皺了皺眉頭道：「你怎麼總是針對小蘭？」

    　　「說到下毒，除了她還有誰？她不是練成了什麼毒功嗎？」

    　　「這不一定吧，難道說這普天之下，只有小蘭會用毒嗎？」

    　　「你怎麼又來了，梅蘭背叛了你，幹了這麼多的壞事，你為什麼還要處處維護她呢？」

    　　「沒憑沒據的亂指證，豈不是血口噴人？」

    　　「你……」

    　　這兩人一見面，才沒說幾句話，又快要吵起來，蘇花語見狀，馬上打起圓場，說道：「好了好了，你們倆就別爭執了，等英護法回來後，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正好，蘇花語這話一說完，外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梅字堂的女子上前來，秉告道：「小姐，英護法抓到那刺客了，同時還遇到了一位高人前輩相助。」

    　　「喔？是哪位高人前輩？」梅雲清問道。

    　　「回小姐的話，是明水山莊莊主，明孤鴻前輩。」女子回答。

    　　「是明莊主？快快有請！」

    　　梅雲清一聽明孤鴻來了，有點驚訝。

    　　而楊飛就更莫名其妙了，心裡想道：「呃？明孤鴻？這人怎麼無緣無故地又出現了？欸？上回是在哪兒見到他的，我都忘了……」

    　　不一會兒，梅英便拖著一個癱軟的黑衣人，一跨入正廳，就一甩手便把那人摔在前面地上。

    　　明孤鴻就跟在後頭，負手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梅雲清仍是端坐著，並未起身，說道：「不知明莊主前來，有失遠迎，請恕小女子重病體弱，不便起身。」

    　　明孤鴻一抱拳，向廳內眾人道：「梅莊主客氣了，楊小兄弟、蘇姑娘，別來無恙。」

    　　楊飛表情還有些錯愕，他向著明孤鴻抱拳回禮，想問些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梅雲清指著那癱倒在地的黑衣人，對梅英問道：「英護法，此乃何人？你又是怎麼遇上明前輩的？」

    　　梅英回答：「我不認識這人，不過他的輕功了得，方才要不是在外邊遇上明前輩相助，恐怕我還追不上他！」

    　　「這人是興安寨的二當家，關外人稱『飛山貂』，本名叫舒穆祿常冀。」明孤鴻在一旁說道。

    　　「梳……梳什麼髮髻？」

    　　楊飛沒聽清楚，亂說一通。

    　　梅雲清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他姓舒穆祿，名常冀，是女真人。」

    　　明孤鴻點了點頭，又道：「不錯，他是女真人，興安寨中，輕功最好的就是他，人稱『飛山貂』，不是沒有道理的。」

    　　說著，明孤鴻走到舒穆祿身旁，抓住他的衣領，一把將他揪了起來，說道：「這小子讓我追了半個月有餘，總算讓我逮到了！」

    　　楊飛問：「你追他做甚？」

    　　明孤鴻說道：「半個月前，我在徐州遇上了南宮遠華，心裡覺得奇怪，身為天絕大陣第一人的他，向來都是跟陣的，怎麼會單獨行動？一問之下，才知道梅家和南宮家遭逢大劫，梅莊主身染奇病，還有南宮博搜取藥材等事。」

    　　梅雲清點點頭道：「真是慚愧，讓明前輩看了笑話。」

    　　明孤鴻說道：「梅莊主這話嚴重了，想我明水山莊，向來自詡與梅花山莊同為名門正派，梅家有難，我明家出點力，也是應該的，所以當時我便決定，要前來為梅家助陣。」

    　　在一旁許久未曾搭腔的蘇花語，開口問道：「那麼，這些又怎麼會跟興安幫的舒穆祿有關？」

    　　「這可真算是巧合，就在我和南宮遠華見面之後，他為梅莊主所找到的，一味叫做『紅沙枇核露』的藥材，竟然不翼而飛。

    　　「後來我發現，這『紅沙枇核露』正是為舒穆祿所盜，於是我就一路跟著他，卻沒想到，這小子竟然來到太原境地，和一群看似關外的來客會合。」

    　　蘇花語驚道：「關外的來客？該不會是長白派的人馬吧！」

    　　明孤鴻點了點頭：「不錯，在我的暗訪之下，這群關外來客，都聽令於長白派掌門柯三環。」

    　　「柯三環？長白派掌門不是雷洪嗎？」楊飛問道。

    　　明孤鴻還沒回答，梅雲清便先一步說道：「原來你還不知道，這雷洪早已死在長白派的內鬥之下，現在的掌門柯三環，是陰陽老怪柯天雄的堂弟。」

    　　「原來如此……」

    　　楊飛喃喃道。

    　　明孤鴻跟著說道：「柯三環武功平平，但城府很深，工於心計，其實他很久以前，便覬覦長白派掌門一位，現在他在關外、遼東一帶，已頗具號召力。」

    　　蘇花語指著舒穆祿，問道：「那這個舒穆祿又是怎麼回事？他今夜為何闖入梅家？」

    　　「這我也不知道……」明孤鴻將手中拎著的舒穆祿轉過來，面向自己，揪住他的衣襟，說道：「小子，別裝死，你今夜闖入梅家，是何意圖？」

    　　「呃……嗚……嗚……」

    　　舒穆祿說不出話來，臉色慘白，直冒冷汗。

    　　梅雲清疑惑道：「他怎麼了？看起來好像很想講話，卻不能說？」

    　　明孤鴻冷笑一聲，對著舒穆祿哼道：「你以為這樣嗯嗯啊啊的，就能騙得了我們！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你進得梅家，分明就是來探虛實的！」

    　　「呃……呃……」舒穆祿眉頭深鎖，一臉慌張而虛弱的樣子。

    　　「還裝死！既然這樣，那我就讓你死個痛快！」明孤鴻說罷，便舉起右手來，打算一掌劈下去。

    　　「慢！」梅英叫道：「明前輩，留他一個活口當人質吧！萬一長白派攻上來了，也好有個籌碼。」

    　　明孤鴻道：「不！此人必須除之，而且得做得不留痕跡，以柯三環的個性，他定將以此人被俘為由，攻上山來，此人不是籌碼，而是累贅。」

    　　梅雲清道：「明前輩，長白派遲早要攻上來的，殺不殺舒穆祿，根本無關緊要。」

    　　明孤鴻想了想，點頭道：「梅莊主所言甚是，明某便不白費力氣了，此人乃為梅家所俘，如何處置，由梅莊主定奪。」

    　　說著，明孤鴻便放下手來，將舒穆祿交給梅英，讓梅英把舒穆祿帶下去囚禁起來。

    　　而後，梅雲清吩咐下人安排客房予明孤鴻，又交代梅字堂嚴加戒備，便讓眾人歇息去了。

    　　第二天清早，楊飛拿著飛雲劍，在院子裡舞著劍，舞著舞著，總覺得提不起勁，練到最後，隨意收了個招，走回室內。

    　　蘇花語見楊飛心浮氣躁，問道：「你怎麼了？看你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想什麼呢？」

    　　楊飛把劍往牆上一掛，癱坐到那張籐椅上，說道：「我總覺得，明孤鴻看起來怪怪的。」

    　　「怎麼怪怪的？」蘇花語疑道。

    　　「不知道，我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不對……」

    　　「你懷疑他對梅家不利？」

    　　楊飛沒搭腔，搔了搔腦袋。

    　　蘇花語又道：「我覺得你多慮了，明孤鴻行事一向有為有守，在江湖上評價甚好，應該不至於會做出什麼歹事來。」

    　　「在我們墜入絕谷前，付無忌還是個溫恭謙良、待人和善的好長輩呢……」楊飛回應道。

    　　蘇花語聽了這話，登時也覺得有幾分道理，不過她思前想後，還是想不出明孤鴻有什麼理由，要對梅家不利。

    　　「在這裡想破頭也沒用，不如我們去問問他吧。」楊飛突然說道。

    　　蘇花語點頭道：「說得也是，我們就去拜訪他一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楊飛向梅家下人打聽到，明孤鴻正在蔽日亭和梅雲清談話，一開始他還不知道蔽日亭在哪兒，後來問清楚了才知道，原來就是他和梅雲清吵架的地方。

    　　來到蔽日亭，果真見到明孤鴻和梅雲清對坐於亭內，一名丫鬟正侍立一旁，燒水煮茶。

    　　楊飛和蘇花語來到亭前，蘇花語率先開口說道：「兩位莊主好雅興，在此品茗論道，不知我二人可否參與？」

    　　梅雲清微笑著，對下人道：「為蘇姑娘與楊公子斟茶。」

    　　楊飛聽梅雲清稱他為「楊公子」，心裡老大不高興，卻不想其實對丫鬟來說，「楊公子」的稱呼才是名正言順。

    　　兩人坐下後，蘇花語又問：「不知兩位莊主談論何事？」

    　　「明前輩在和我詳述，他這一路來的所見所聞。」梅雲清道。

    　　「昨晚談得還不夠嗎？」楊飛不悅地回了一句。

    　　明孤鴻眉頭微微一皺，似乎感受到了楊飛的不友善。

    　　蘇花語見氣氛不對，連忙又說道：「明前輩見多識廣，小女子向來景仰。」

    　　明孤鴻回應道：「承蒙蘇少宮主抬愛了。」

    　　這一來一往的場面話，讓楊飛有些不耐，於是他有些突然地，沖明孤鴻這麼一問：「明前輩，晚輩有一事想請教。」

    　　「何事？」明孤鴻見楊飛如此態度，於是也開始有些不愛搭理他。

    　　「不知明前輩是否還記得，上回咱們見面，是在何處何時？」

    　　這話一出，極富試探意味，梅雲清和蘇花語一聽，同時都愣了。

    　　梅雲清想不透，為何楊飛問得這麼突兀；而蘇花語則是沒想到，楊飛勁如此沉不住氣，就算要試探，也不該如此拙劣地問。

    　　「楊小兄弟，你是特意前來和我敘舊的嗎？」明孤鴻心裡果然不悅起來，冷笑道。

    　　「前輩不記得了嗎？」楊飛緊盯著明孤鴻。

    　　明孤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緩緩答道：「慕容家。」

    　　「什麼？」楊飛見明孤鴻說的不清不楚，追問道。

    　　「想當年，慕容廷意欲謀奪慕容家宗主之位，聯合了厲方邪和鬼眼郎中許子吟這兩個歹人，你當時不是化名王立，跟在慕容廷身邊嗎？」

    　　楊飛一聽這話便愣住了，想起了當年在慕容家時的往事。

    　　「當時，我不懂你為什麼要跟著慕容廷，後來，平兒才向我解釋，說你其實是他安排在慕容廷身邊的一個棋子。」

    　　「平兒？你叫誰平兒？」

    　　「當然是慕容家宗主，慕容平啊，我和他父親慕容天是結拜兄弟，叫他一聲平兒，有何不對？」

    　　楊飛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什麼東西炸開了似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梅雲清問道：「楊飛，聽你的口氣，一點也不像是在和明前輩閒話家常，難道說，你在懷疑明前輩什麼嗎？」

    　　楊飛被這麼一問，當下有些羞愧，說不出話來。

    　　蘇花語打圓場道：「雲清姑娘、明前輩，你們別怪罪楊飛了，其實他是擔心則亂，畢竟現在梅家強敵環伺。」

    　　梅雲清搖搖頭道：「楊飛，你來此之後，接二連三與我作對，究竟意欲為何？」

    　　楊飛瞪大了眼睛，一臉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的樣子，站起身來，指著自己道：「我？我什麼時候跟你作對了？我意欲為何？我是來幫你的啊！」

    　　梅雲清歎了口氣，說道：「楊飛，你若是真心相助，我代表梅家感謝你，但如今你得罪了我的客人，我梅家很難再容你。」

    　　「你說什麼？」楊飛臉色一沉，冷冷地問道。

    　　「我們梅家不歡迎你，你走吧。」梅雲清撇過頭去。

    　　這時，蘇花語也站了起來，她看了看楊飛，又回過頭去，對梅雲清勸道：「雲清姑娘，楊飛他不遠千里，從京城趕來，可見他真的是心繫於你，你就看在他如此重情義的分上，別跟他計較了，好嗎？」

    　　明孤鴻見氣氛僵了，也和緩地說道：「梅莊主，或許楊小兄弟衝動了點，但我可以理解，我不會介意的，你別讓他走，多一分力量在此，對禦敵而言，總是好的。」

    　　梅雲清仍看向遠方，不發一語，一點轉圜的餘地也不留給楊飛。

    　　楊飛死死地盯著梅雲清，心中又驚又怒，很是難受，他怎麼也不能理解，為什麼自從他來到梅家舊宅後，梅雲清就一直對自己頗為冷漠，而且態度還越來越惡劣。

    　　甚至到了現在，梅雲清竟然還因為自己冒犯了明孤鴻，而要逼他走。得罪了人，賠個不是也就罷了，犯得著要這麼絕嗎？

    　　想到這裡，楊飛也是賭氣，不禁惡歎一聲，沉聲道：「明前輩，楊飛剛剛對你有冒犯，還請你海涵見諒。」

    　　明孤鴻也站了起來，他拍了拍楊飛的肩膀，說道：「你別在意，我沒有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明孤鴻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楊飛卻打斷了他，對著蘇花語道：「老婆，我們走，回去打包行李。」

    　　「啊？」蘇花語愣住了。

    　　「走啊！」楊飛一把拉住蘇花語，便往外走。

    　　「楊小兄弟！」明孤鴻叫喚道。

    　　「讓他走！」梅雲清道。

    　　明孤鴻回頭看了梅雲清一眼，欲言又止，頓時，蔽日亭裡陷入一片尷尬的沉默。

    　　「明前輩，很抱歉，讓你受了那小子的晦氣，雲清方才聲音大了點，不甚禮貌，還請多擔待……」梅雲清仍是看向遠方，幽幽地說道。

    　　大半天過去，楊飛和蘇花語，已到了太原南方百餘里的平遙城。

    　　平遙城歷史悠久，據說西周宣王之時，此城已肇建，整座古城的大街小巷、宅院圍牆，佈局相當奇特，登高遠望，宛如龜甲，自古素有「龜城」之名。

    　　兩人從城北的栱極門入城，並未受到任何官兵的刁難，可見太原城確實是因為有楊同德勢力影響的關係，「捉拿欽犯楊飛」的風聲，才會那麼緊。

    　　一路在北大街上往南行，兩邊清一色皆是青磚灰瓦的四合宅院，垂花樓門，大院深深，主次分明，外雄內秀。

    　　時已入夜，兩人走到西大街，尋得一間規模不小的客棧，要了一間房，並在客棧的酒肆裡用晚膳。

    　　楊飛悶悶不樂，不發一語。

    　　表面上誰都不甩，其實心裡老早就開始擔心梅家的狀況，他稀哩呼嚕地嗑了碗刀削面，也沒心情管好不好吃，便托著下巴，盯著蘇花語看。

    　　蘇花語倒是挺懂得吃，她不像楊飛那樣狼吞虎嚥，瞧她點的菜就很道地，醬豬手、貓耳朵、火紅手撕羊腿，還有一盤燴菜，頗有幾分「粗糧細作」的味道。

    　　看了許久，楊飛終於憋不住了，於是開口道：「你怎麼吃得這麼悠閒？」

    　　蘇花語維持著秀氣優雅的吃相，一點也不意外地回答道：「你總算肯開口說話了。」

    　　楊飛一聽，愣了愣，又道：「你怎麼老挖苦我？」

    　　蘇花與抬眼看了楊飛一眼，說道：「誰叫你這麼衝動，怎麼，現在後悔了？想回去了？」

    　　「我才不回去！誰要回去！」楊飛哼了一聲，撇過頭去，看向窗外。

    　　蘇花語心裡偷笑，其實她早已看出楊飛的焦慮，但她卻也並不著急，也不想點破楊飛，之所以如此，主要也是因為她的私心。

    　　說正格的，梅雲清的死活，蘇花語根本是不在乎的，先前在梅家，她之所以會想要幫忙，其實都是因為楊飛。

    　　現在的蘇花語，已經完全地視自己為楊飛的「賢內助」，她只會做兩種事，一種是對楊飛好的事，另一種是楊飛想做的事。

    　　如果現在，楊飛決定要再回去幫助梅雲清的話，蘇花語一定二話不說地支持楊飛，可如果楊飛要繼續這麼拗著，蘇花語自然也不會拿磚塊砸自己的腳，主動勸楊飛回去。

    　　這時，門口走進四名身著葛布素衣，配著長劍的客人，一看就知道，這四人是同一門派的師兄弟。

    　　楊飛瞄了那四人一眼，赫然發現又是老熟人，那便是華山派掌門劉純陽的四個徒弟，施輝、馬勇、周承嶺，還有他最討厭的吳雲鶴。

    　　他馬上撇過頭去，跟蘇花語使了個眼色，蘇花語一看，也認了出來。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蘇花語眉頭一皺道。

    　　「我哪知道，真是倒楣，又遇上這幾個瘟神！」楊飛暗自咒罵道。

    　　那四人找了個牆邊角落的位置，這位置距離楊蘇二人頗遠，中間隔著好幾張桌子，酒肆裡客人又不少，一時之間，他們倒也沒發現楊飛和蘇花語在場。

    　　楊飛又瞄了他們一眼，這才發現，吳雲鶴是四人中唯一沒有配劍的，而且他始終負著雙手，神色不甚自在，而另外三人，每個人的表情都透露著些許不耐，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似的。

    　　「這四人看來……有點古怪！」楊飛輕聲道。

    　　蘇花語點了點頭，說道：「先聽聽他們說些什麼吧……」

    　　說完，蘇花語便運起內功，提起耳力，往華山派四人那兒探聽了起來，她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就是脾氣最火爆的馬勇，正對著吳雲鶴大罵。

    　　「四師弟，你真是愚蠢之至！你怎麼會幫著那個妖女，做了這麼些見不得人的歹事呢！真是丟盡了咱們華山派的顏面！」

    　　周承嶺跟著道：「二師兄，你就少說兩句吧，現在多說無益，四師弟行為不檢點，師父自然會有所處置的。」

    　　這時，一名店小二上來讓他們點菜，打斷了四人之間的對話，周承嶺不耐煩地隨意點了幾道麵食，便把小二打發走了。

    　　馬勇又對著吳雲鶴罵道：「現在可好，就因為你跟那妖女廝混，到處闖禍，搞得我們疲於奔命，一柄蟬翼劍已經夠咱們嗆的了，現在還要分心來看管著你！」

    　　周承嶺道：「二師兄此言差矣！四師弟雖然行為差池，但我相信他之所以會這麼做，也是為了搞清楚蟬翼劍的下落。」

    　　「得了吧！他分明就是被那妖女給迷惑了，根本就沒把自己的師門放在心上！」馬勇大剌剌地說道。

    　　「你這麼大聲做甚？怕旁人聽不到嗎？」周承嶺皺眉低聲道，他很受不了馬勇動不動就大呼小叫的。

    　　馬勇怒道：「造反了你！三師弟！現在輪得到你來教訓我嗎？」

    　　向來木訥的大師兄施輝，終於也沉不住氣，猛然「啪塌」一拍桌子，對著馬勇斥責道：「輪不到三師弟教訓你，我教訓你！你要不給人面子，我也不會對你留情！從現在開始，不許你再說話，否則我定要讓師父重罰你！」

    　　這麼一拍桌子大罵，不只是馬勇噤聲了，連原本吵鬧的整個酒肆，都安靜了下來，隔了好一會兒，才又逐漸恢復了吵鬧的氣氛。

    　　這時，小二正好送上了麵食，他們便在尷尬又僵硬的氣氛裡，隨意地吃了起來。

    　　楊飛只聽到施輝的拍桌子破口大罵，不曉得之前他們說了些什麼，不禁問道：「怎麼了？他們四個鬧翻了嗎？」

    　　「鬧翻了還不至於，不過的確是鬧僵了，華山派這一代的嫌隙，日後恐怕會越演越烈。」蘇花語抱著看好戲的心態說道，接著又將剛才聽到的那些對話，簡單地向楊飛說了一遍。

    　　楊飛聽了之後，大感詫異道：「吳雲鶴幫著『妖女』，做了許多見不得人的歹事？你確定沒聽錯？」

    　　蘇花語道：「我怎麼可能聽錯？只是不知道他說的『妖女』是誰罷了。」

    　　「那還有誰啊！肯定是梅蘭！你不知道之前梅蘭跟吳雲鶴有多曖昧，成天暗通款曲，簡直就是一對不要臉的狗男女……」

    　　蘇花語又道：「得了吧，天下妖女這麼多，塞外有個姜依萍、南海有個李夢柔、川蜀有個唐芸、京城有個朱玲芷，不說這些了，光是梅家上上下下，就有一屋子妖女，誰知道吳雲鶴是跟哪個妖女搭上線的？」

    　　這番話尖酸之至，誰都聽得出來是在諷刺楊飛。

    　　楊飛聽了之後，心裡不禁暗罵蘇花語怎麼沒把自己也算進去，要論起妖女的種類、數量、手段、潑辣的程度，就她們天香宮來說，又豈會輸給前面提到的這些「妖女」？

    　　想到這裡，楊飛「嘖」了一聲，沒回應蘇花語的話，而是回頭瞄了華山派四人一眼。

    　　這一看，楊飛發現吳雲鶴仍是負手端坐，一動也不動，滿臉愁容。

    　　另外三人卻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不一會兒，周承嶺把小二招了過來，彷彿吩咐了些事情，只見小二連連點頭，然後四人便紛紛起身，在小二的帶領下，往樓上走去。

    　　「去他媽的！他們該不會是也要住店吧！」楊飛瞪著眼睛，大罵道。

    　　蘇花語道：「這有什麼不好？」

    　　「有什麼好？這幾個瘟神我看了就有氣，還要跟他們住同一間客棧，煩都煩死了！」楊飛皺眉道。

    　　「你不是肯定吳雲鶴和梅蘭是一路的嗎？此地距離太原又不遠，這吳雲鶴看來，好像也是剛剛才被逮著的樣子，說不定梅蘭正在附近呢！」

    　　楊飛一聽，覺得頗有道理，可又不太清楚蘇花語的用意，於是問道：「你的意思是？」

    　　「我們可以趁機探聽一下，如果吳雲鶴先前跟梅蘭在一起，那麼他應該會知道梅蘭現在的動靜。」

    　　楊飛道：「我要知道梅蘭的動靜幹麼？況且隨便猜也知道，這妖女現在八成在太原，跟長白派那幫人混在一起，聯合著楊同德家裡的私兵，想要對雲清不利……我們都已經離開梅家了，這些事我才懶得管……」

    　　「少來了，你現在還是很擔心梅家的安危吧，你真的能不管雲清姑娘嗎？還以為我看不出來？」蘇花語道。

    　　楊飛的心事又被蘇花語說中，用力搔了搔腦袋，說道：「哎！是她要趕我走的，我就是擔心也沒用啊！」

    　　「就算你不擔心雲清姑娘，也該擔心一下你自己啊。」

    　　「什麼意思？」

    　　「你忘了嗎？是誰害你成了朝廷欽犯的？是誰讓楊雲飛找上門來的？你以為梅蘭的復仇，會只針對梅家，而忽略你嗎？」

    　　楊飛心頭一凜，曾幾何時，他竟忽略了這一點。

    　　蘇花語續道：「若不趁著現在這個機會，把梅蘭的底給摸透，甚至想辦法除掉她，那麼往後，她還會有什麼復仇手段，什麼歹毒作為，你有把握躲上一輩子嗎？」

    　　「嗯……當然是要一勞永逸的處理掉最好了！省得日後麻煩啊！」楊飛挺起了身子，摸著下巴說道。

    　　「那不就結了嗎？」蘇花語笑道。

    　　「什麼結了？」

    　　「去探聽吳雲鶴跟梅蘭的事啊！」

    　　楊飛一聽蘇花語這話，整個人又軟了下來：「你要怎麼探聽啊？難道要直接去敲門，把那四個華山瘟神都叫起來當面問嗎？人家哪會聽你的？沒跟我們吵著要蟬翼劍就不錯了！」

    　　「當然不是這樣，誰像你這麼笨！」蘇花語佯怒道。

    　　「那該怎麼樣探聽？剛才那個施輝，已經叫馬勇閉嘴了，估計之後他們不會再多言，想要偷聽，恐怕也沒料啊……」

    　　「放心好了，我有辦法，附耳過來。」

    　　蘇花語湊近楊飛，耳語了好一陣子，楊飛越聽越驚，聽到最後，差點沒叫出聲來，連忙摀住自己的嘴巴。

    　　蘇花語說完後，楊飛左顧右盼了一陣子，才又說道：「這樣真的可以嗎？聽起來雖然精妙，可是還是不太穩固的感覺……」

    　　蘇花語笑道：「別這麼大驚小怪的，放心好了，這一招我從沒失手過。」

    　　「從沒失手過？」

    　　「是啊，從沒失手過！」

    　　楊飛聽蘇花語這麼肯定，不禁打了一個寒顫，方才蘇花語說的那一招，若是哪天被用來對付他自己，那他可就苦了……

    　　三更天，周承嶺尚未入眠，他盤坐榻上，緊緊盯著旁邊床鋪上躺著的吳雲鶴。

    　　這時，突然傳來兩響敲門聲，周承嶺警覺問道：「什麼人？」

    　　「是我，大師兄要我來替你看著四師弟，讓你去歇息。」門外傳來的，是馬勇的聲音。

    　　周承嶺為人謹慎，站起身來，微微推開側邊窗戶，往走廊上這麼一看，果然是馬勇站在門口，這才放心地走到門邊，緩緩將門拉開。

    　　「二師兄，有勞你了。」周承嶺讓馬勇進來後，對馬勇這麼說道，然而馬勇卻沒搭腔，理都不理。

    　　周承嶺心想，這大概是因為馬勇還在生他的氣，所以也並不在意，而是逕自往房間外頭走去。

    　　然而，周承嶺怎麼也沒想到，就在他走到門口，即將踏出房門之時，在他身後的馬勇，竟突然轉過身來，迅速地點中了他的穴道。

    　　「呃……」

    　　周承嶺頓時全身無法動彈，被馬勇拉回房裡，一把摔到榻上。

    　　馬勇扛起床上的吳雲鶴，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客房，從窗外躍出，運起輕功，沿著西大街兩旁屋簷疾走，就這麼一路飛出城西的鳳儀門，到了城外近郊，汾河畔的一處山坡林地。

    　　馬勇將吳雲鶴放了下來，此時的吳雲鶴早已清醒了，他又驚又懼，不知道這個火爆的二師兄把自己帶到這裡來，究竟是想做什麼。

    　　馬勇突然開口道：「你一直都沒開口呼救，想必是讓你師兄點了啞穴吧？」

    　　這聲音分明是個女子，根本不是向來粗行粗狀的馬勇！

    　　這時，一陣陰風襲來，汾河畔潮濕的泥土氣味，林子裡枝葉摩擦的聲音，搭配著女子說話的聲音，以及馬勇的橫肉臉龐……這一切，在這幽暗的下弦月光照映下，端的詭異。

    　　吳雲鶴兩眼瞪得老大，直盯著眼前的「馬勇」看，這「馬勇」臉上露出一抹妖異的笑容，轉過身子，背對著吳雲鶴，不一會兒，又回過身來。

    　　「你看清楚了，我是誰？」

    　　「呃！啊！啊……」

    　　還沒被解開啞穴的吳雲鶴，再怎麼驚訝，也只能發出「呃呃啊啊」的聲音……

    　　吳雲鶴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人，竟是梅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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