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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翼劍

    【第五章】
    　　尋找明孤鴻的事情，很快便有了進展，這一切，多虧了一個怪客。

    　　這位怪客不是別人，正是興安寨二當家，飛山貂，舒穆祿常冀。

    　　「欸？你怎麼又回來了？」

    　　這是楊飛在梅家正廳裡，見到舒穆祿隨著侍女走進來時，所說的第一句話。

    　　「我在半路上和大哥他們碰頭了，然後我就把這裡的事和他說了一遍，大哥聽了之後，便要我回來幫梅家的忙。」舒穆祿說道。

    　　「什麼幫忙等會兒，你剛剛說什麼？你要幫梅家的忙？你能幫什麼忙啊你？」楊飛有些瞧不起舒穆祿地說道。

    　　梅雲清瞄了楊飛一眼，說道：「你怎麼這麼沒禮貌啊？」

    　　「我？他哎！我們跟他還要講什麼禮貌啊？」

    　　楊飛不滿道。

    　　梅雲清不理楊飛，站起身來，伸手擺了個請勢，對舒穆祿說道：「怠慢了，還望舒穆祿兄見諒，請坐。」

    　　「不敢不敢！梅莊主，以後叫我小貂就行了！」

    　　舒穆祿笑著答應，同時坐了下來。

    　　「還小貂咧！一把年紀了，裝什麼可愛」楊飛心裡暗罵道。

    　　梅雲清問道：「見笑了，小貂兄，令兄遣你回來，是否真有要事相告？」

    　　舒穆祿笑道：「喔，就是我剛剛說的，我大哥說，興安寨這回有眼無珠，冒犯了梅家，很對不住梅莊主，所以他特地叫我來賠罪，還說要我在這裡，幫梅家解決三件事情，再回興安寨去。」

    　　楊飛挑著眉，瞥了舒穆祿一眼，說道：「你能做什麼啊？你武功又不好，長相也不好，最多就是輕功還可以，除此之外，聽說你還蠻會偷東西的是吧

    　　「哎，我們梅家是江湖上的名門正派，也沒什麼東西要用偷的，現在梅家好危險的，你還是快回興安寨吧！」

    　　梅雲清白了楊飛一眼，嗔道：「什麼『我們梅家』，你什麼時候姓梅了你？」

    　　楊飛涎著臉面，看向梅雲清，笑道：「當然有啊，我不就是梅雲飛嗎，你知道的啊」

    　　梅雲清一聽，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拿楊飛沒轍。

    　　舒穆祿見兩人就這麼打情罵俏起來，完全無視於他的存在，不禁面露尷尬之色。

    　　不過隨即又恢復了嘻皮笑臉的樣子，清了清嗓子，說道：「楊少俠饒過我一命，梅莊主不計前嫌，都是有恩於我，我怎麼樣也應該要報恩的，總之從現在起，我飛山貂就在這兒，聽候梅家的差遣。」

    　　「喂喂喂，你不要擅作主張好不好，這梅家上上下下，又是花字堂，又是梅字堂，裡面有南宮家高手相助，外面有天香宮密探來回走動，哪有你容身之處啊？我看你還是回關外東北好了，山西真的好危險的。」楊飛揮揮手道。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梅雲清忽然抬起手來，制止楊飛的胡言亂語，而後又轉向舒穆祿，和和氣氣地問道：「小貂兄，不知當時你們長白之盟，集結於何處？」

    　　舒穆祿道：「我們這麼一大幫人，是拜在山西布政司楊同德大人的門下，充作他的私人府兵。」

    　　「那麼，梅蘭是否也跟你們一道？」

    　　梅雲清又問。

    　　「她不常在府中，我們多半見不到她，她都只跟柯三環接觸。」

    　　「你可知明孤鴻前輩的下落？」

    　　「誰？」舒穆祿其實搞不太清楚明孤鴻到底是誰，只知道許子吟是假冒了一位江湖上頗具盛名的大俠而已。

    　　梅雲清說道：「就是被許子吟用移魂大法，換了身體的那位前輩。」

    　　舒穆祿恍然道：「喔，我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就是你說的明孤鴻前輩」

    　　「那是何人？」

    　　「是一個很消瘦的黑衣人，被柯三環囚禁在山西布政司府內。」

    　　「看樣子，那八成就是明前輩了」

    　　梅雲清微微點頭，跟著陷入沉思。

    　　楊飛聽了半天，總算聽出梅雲清這一連串問話的用意，於是說道：「雲清，你該不會是想要讓舒穆祿，去把明孤鴻救出來吧？」

    　　「沒錯。」梅雲清點頭道。

    　　「這怎麼成？你瞧他那副德行，尖嘴猴腮、小頭銳面、賊頭賊腦、油腔滑調亂不可靠一把的。」

    　　楊飛還是對舒穆祿頗有意見，夾七夾八地又數落了一頓。

    　　梅雲清心想，要論起賊頭賊腦、油腔滑調，誰又能與你楊飛比呢？

    　　不過她也懶得再去招惹楊飛，沒把這心裡話說出來，而是直接提議道：「不然這樣吧，由小貂兄帶路，你跟著一塊去救明前輩好了。」

    　　「是了，這就對了嘛什麼！」

    　　楊飛大吃一驚。

    　　「幹麼這麼大驚小怪？」

    　　「我去救明孤鴻？」楊飛指著自己，瞪大了眼睛說道。

    　　「是啊。」梅雲清點頭道。

    　　楊飛撫著自己的額頭，皺著眉說道：「這要是按照舒穆祿的講法，明孤鴻現在，可是被囚禁在楊同德的老窩裡欸，我殺了他兒子，跟他結下的仇，那可真是大得去了！要我進去楊府救人，是不是那個什麼了點啊」

    　　「什麼什麼了點啊」

    　　梅雲清盯著楊飛，上下瞄了幾眼，然後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試探地問道：「喔！怎麼，你不敢去嗎？」

    　　「我？開玩笑！我有什麼不敢的只是」

    　　楊飛話說到一半，從外面又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老公你放心，我也跟你一道去！」

    　　正廳內三人往外一看，只見一名以薄紗蒙面的白衣女子，從門外走了進來，那不是蘇花語卻又是誰？

    　　「老婆」

    　　楊飛看著蘇花語喚道，剛一喊完，隨即又發現梅雲清在瞪他，頓時又是一陣尷尬。

    　　蘇花語倒是沒有多想，逕自拉過一張几案邊的椅子，優雅地坐了下來，說道：「我接到太原城內天香宮眼線的消息，說明孤鴻前輩，確實被囚禁在山西布政司府內，所以，舒穆祿兄說的並沒有錯。」

    　　「叫我小貂就行了」

    　　舒穆祿又對蘇花語提醒了一次。

    　　「你好了你！」楊飛輕喝道。

    　　梅雲清沉吟半晌，說道：「嗯，既然如此，那就麻煩蘇姑娘與楊公子，隨著小貂兄往太原城一探了。」

    　　「好的，雲清姑娘放心，這事就包在我們身上。」蘇花語微微一笑道。

    　　楊飛一聽梅雲清又稱他為「楊公子」，知道她見得蘇花語後，又開始犯醋癮了，先前好不容易，才在蔽日亭裡真情流露，與她重修舊好，想不到現在又開始產生嫌隙，真令楊飛不禁倍感頭疼。

    　　而在一旁看盡這一切的舒穆祿，則是漸漸領悟到楊飛和二女之間的關係，也看出了楊飛夾在中間的窘境，不免有些幸災樂禍，不過話說回來，他又很是羨慕楊飛的艷遇

    　　「小貂兄，這就當是你幫我們梅家做的第一件事了。」梅雲清說道。

    　　舒穆祿回過神來，回應道：「呃沒問題！梅莊主你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就這樣，在蘇花語的安排下，太原城裡的軟香閣又派了輛馬車來，讓舒穆祿、楊飛和她三人一起搭乘，通過了已被收買的城門守衛，進了太原城。

    　　一行人直接先來到軟香閣，進到上房裡，接著便由蘇花語主事，來安排分配搭救明孤鴻的工作。

    　　蘇花語道：「現在山西布政司府裡，幾乎沒有高手駐紮，所以這次救人應該很簡單，但為了以防萬一，我們還是要小心謹慎點。」

    　　舒穆祿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兩眼顯露出精芒，興奮地說道：「沒問題沒問題！一切都聽蘇姑娘的安排！」

    　　楊飛瞄了舒穆祿一眼，疑道：「奇怪了，你興奮個什麼勁啊？」

    　　「以前啊，我都是單獨行動的，不是自己到處偷東西，就是被派出去潛伏當細作，這回可是我頭一次參與秘密救人，而且還有同伴一起行動呢！」舒穆祿笑道。

    　　楊飛一聽這話，可真是傻眼了，就為了這個也興奮成這樣，真不知道該說舒穆祿是單純呢？還是腦子不好呢？

    　　不過回頭想想，舒穆祿好歹也是興安寨的二當家，輕功了得亦是有名的，可這麼一號人物，說他從來都是一個人四處偷偷東西，那還真有點可悲。

    　　蘇花語又說道：「明前輩在布政司府私設的地牢裡，那兒的牢房不大，下去找人並不難，我已經掌握了正確位置。

    　　「待會兒夜裡，咱們三人就從布政司府的西面潛入，那裡最為空曠，只有一口古井和一座涼亭，是防衛最空虛的地方。」

    　　舒穆祿聽了這段話，感到有些疑惑，問道：「西面最空曠，只有亭子跟古井，這點我是知道的，但是那兒沒什麼可以掩護的地方，咱們要是從那兒進去，豈不是很容易被守衛發現嗎？為什麼不從東面潛入？那裡可是一片園林造景呢！」

    　　楊飛老氣橫秋地說道：「這你就不懂了，南面是大門，北面是後門，這兩個地方因為是門戶，所以守衛森嚴。

    　　「東面一片假山林子，地形複雜，多掩蔽物，要是有人從那兒潛入，就很容易躲藏，所以楊同德才將那兒視為守衛的重點，加派了兵力，你要從東面進去啊，那就是送死！」

    　　「喔原來如此啊」

    　　舒穆祿撫著下巴，一臉陷入沉思的樣子。

    　　蘇花語接著說道：「接下來便是時辰的問題，我想三更天的時候潛入正好，加上今天是二十五，正值眉月，天色很暗，適合潛入。」

    　　「啊？天色很暗？那豈不是伸手不見五指，如此一來，怎麼潛入啊？」舒穆祿又發表了意見。

    　　「哎！虧你還江湖人稱『飛山貂』咧，你到底懂不懂啊？

    　　「夜間潛入，最忌光線充足，燈火通明，這樣最容易暴露行蹤，所以一般咱們潛入，不是挑朔月，就是選眉月，哪有人專挑滿月的時候闖空門的？

    　　「要不要乾脆敲鑼打鼓通知大家，說你飛山貂來偷東西囉！這能成嗎？」

    　　楊飛又是一陣教訓人的大道理，只是這般教人闖空門，確實有點誤人子弟的感覺。

    　　「喔好像有點道理，我怎麼都沒想過」舒穆祿搔搔後腦勺道。

    　　楊飛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略顯驚訝地問道：「你這個月十五潛入梅家老宅，該不會你不是故意跟許子吟串通好的嗎？」

    　　舒穆祿答道：「當然不是啊，我跟那個許子吟，其實一點也不熟的，那天夜裡，我本來就是要趁著月光皎潔，進梅家去探探路子，沒想到被那個英護法給發現了，當時我看到許子吟出現時，也以為他是要來救我，想不到他一上來，二話不說就飛過來好幾掌，把我打了下來，我才被抓的。」

    　　楊飛皺著眉，頻頻搖頭道：「虧你在關外還是個有名的飛賊，竟然會挑滿月之夜行動，我真是敗給你了

    　　「啊，是了！也難怪你常常被人逮到，淨給你大哥添亂子！」

    　　舒穆祿有些不服氣地說道：「我哪知道啊，誰像你們漢人心機那麼重，我們女真人才不會考慮這麼多，我們向來都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拘小節的。」

    　　「就是因為不拘小節，所以你才會經常遭逢大劫！」

    　　楊飛訕笑道。

    　　「行了行了，你們倆一搭一唱的上癮了，是吧？」蘇花語見兩人沒完沒了，不禁出言打斷道。

    　　楊飛和舒穆祿聽了蘇花語這話，才安靜下來。

    　　楊飛冷哼了一聲，撇過頭去，雙手往胸前一交；而舒穆祿則是一臉無奈，擺了個八字眉。

    　　蘇花語又道：「待會兒咱們潛入，若是不慎驚動到了守衛，就立刻兵分三路。小貂兄你速度最快，所以你要掩護我，將護衛引開，我看，你就往東面的園林造景那兒去，左右迂迴一下，讓他們多些人力陷在那裡搜索。」

    　　「這沒問題，擾亂我拿手的！」舒穆祿拍拍胸脯，自信地說道。

    　　「再來就是你了，老公，因為你是楊同德的殺子仇人，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所以他若是知道你來，肯定會下令格殺勿論。」

    　　「那豈不是好危險？」

    　　「對，所以你也要負責掩護我，我看你就往南面大門那去好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那兒去。」

    　　楊飛瞪大了眼睛，嚷嚷道：「什麼？我的處境已經那麼危險了，你還要我明目張膽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我自個兒身上，那不是找死嗎？」

    　　蘇花語彷彿有些不耐煩，說道：「以你現在的功力，你還會怕那些侍衛嗎？」

    　　楊飛猛揮手道：「話不是這麼說的，雙拳難敵四手啊！」

    　　蘇花語頓了頓，她實在懶得再跟楊飛多講，思忖半晌後，說道：「算了算了，你不樂意往大門去，就由你潛進地牢去救明前輩，我上南面大門掩護你。

    　　「地牢的地圖在這，拿去看看。」

    　　楊飛接過地圖，瞄了一眼，皺起眉頭問道：「難道咱們不能一塊行動嗎？非得分頭？」

    　　「就說你心不在焉，剛剛我說得很清楚了，若是驚動了守衛，才要分頭，互相掩護，要是沒驚動，自然是一起行動了，你擔心個什麼勁兒啊！」蘇花語翻了翻白眼道。

    　　「喔」楊飛將地圖遞回給蘇花語，吶吶地說道：「這麼說的話，我還是上大門去掩護你好了」

    　　「真煩，三心二意的，你到底在想什麼？」蘇花語抱怨道。

    　　就這樣，一行人總算商量好了如何救人。

    　　然而，蘇花語怎麼也沒想到，她費了這麼多工夫所設想好的救人之事，在他們三人潛入布政司府的那一刻，便全然失去了意義

    　　三更時，楊飛一行三人秘密地來到布政司府，先後運起輕功，翻牆躍入。

    　　楊飛是最後一個落地的，他迅速穩住身形，一個回身，卻見蘇花語和舒穆祿兩人背對著他，直挺挺地佇立著，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楊飛晃到蘇花語身旁，往前一看，當場傻眼。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眼前的情況，令楊飛倍感驚詫。

    　　偌大一個院落，在屋簷上燈籠搖爍之下，映照出來的，竟是一幅如同修羅場一般的恐怖畫面。

    　　屍橫遍地，肉身模糊，斷肢殘骸，血流成河，院落裡一片慘然死氣，唯一僅存的活物，是一頭圈在井邊的家犬，那條狗倒著一副八字眉的畏懼模樣，顫抖著四條腿，發出「嗚嗚」的低鳴聲。

    　　這時，正好一陣陰風襲來，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幾許沙塵粗礫，掠在楊飛他們三人的臉龐上，令他們好不難受。

    　　「有人早了我們一步？」舒穆祿驚疑道。

    　　「該不會是南宮博他們，也跑來救人了吧？」楊飛也愕然地說道。

    　　蘇花語上前兩步，環顧四周，說道：「只是要救人而已，犯得著下這麼重的手嗎？這簡直跟滅門沒什麼兩樣」

    　　楊飛跟著上前，說道：「誰知道南宮博是不是心裡有毛病？」

    　　「你心裡才有毛病！」

    　　蘇花語瞪了楊飛一眼，不再理他，又逕自向前探去。

    　　楊飛覺得奇怪，蘇花語這一天來，為何一直都對自己愛理不理，甚至接二連三地惡言相向？

    　　要知道，以往楊飛說話，也沒比今日正經，可那時，蘇花語總是會和他打情罵俏一番，而不是這般嗤之以鼻、百般不屑的態度。

    　　想著想著，楊飛又往不正經裡去了。

    　　搖搖頭念道：「哼！要麼就是見我和雲清重修舊好，犯了醋酸病，要麼可能又是『撞紅』了，唉！女人啊！」

    　　「什麼紅？」舒穆祿聽見楊飛喃喃自語，不禁問道。

    　　「干你什麼事啊！」楊飛鬼吼道。

    　　三人一路走到正廳，發現越往裡走，景象越是慘烈，府內無論老弱婦孺，一個活口也沒留下，而且沒有一具是全屍。

    　　「這府內沒有百人，也有七八十個了，照這麼看來，這血案不像是一人所為」楊飛說道。

    　　蘇花語蹲下身子，強忍著噁心的感覺，掀起一片屍身上的衣物看了看，而後站起身來，走到另一具屍身旁，端詳了一陣子，說道：「依我看，這些都是同一個人所為。」

    　　楊飛說道：「這怎麼可能？整個布政司府那麼大，如果兇手只有一人，他要如何同時殺害這麼多人，而且手段還這麼凶殘？」

    　　蘇花語不答反問道：「這些死者都沒有留下全屍，他們或斷頭，或斷手，或斷腿，甚至被攔腰截斷依你看，這是什麼兵器造成的？」

    　　「八成是大刀、大斧之類的吧。」楊飛回答。

    　　蘇花語不直接回應楊飛，而是指著地上的一肢斷手，說道：「你自己看看那隻手的斷裂處。」

    　　楊飛皺著眉頭，躬身向前傾，盯著那斷手看，不願意太接近。

    　　就這麼多看了兩眼，楊飛突然驚訝地叫道：「不對！這是撕裂傷！」

    　　「沒錯，從外面一路走進來，我所看到的所有斷肢殘骸，全都是撕裂傷！」蘇花語沉聲道。

    　　「怎麼可能若不是武功高強、內力精深之至的高人，哪來這麼大的力道？況且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的高人，同時跑來找楊同德的麻煩？」楊飛驚疑道。

    　　「所以，你現在還認為，此乃多人所為？」蘇花語問道。

    　　「我我不知道」楊飛陷入苦思。

    　　「到底是誰這麼殘忍？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狠的殺招！」半天沒搭腔的舒穆祿，聲音開始有些顫抖，對眼前這般慘狀，他實在已經有些無法忍受。

    　　「先別多說了，咱們趕緊到地牢裡去看看！」蘇花語說道。

    　　就在這時，楊飛餘光一瞥，看到地板上的血泊裡，浮著一張熟悉的臉孔，定睛一瞧，那不是別人，正是山西布政司楊同德。

    　　楊同德那張臉，表情相當驚恐，死不瞑目，彷彿在他死前的那一刻，看到了令他嚇破了膽的陰森鬼物。

    　　楊飛心裡不禁一陣感慨，喃喃道：「楊同德啊楊同德，想你這貪官，昔日是何等囂張威風？如今還不是化為一抔黃土？你就別怪我殺了你兒子吧，只怕此情此景，都是上天安排好的，是你的報應」

    　　三人快步奔至地牢，發現地牢外頭空無一人，只有一支火把掉在地上，火苗微弱，好在四周沒有易燃之物為引，否則地牢火起，明孤鴻給燒死在裡頭，那就不好了。

    　　「我先進去看看。」楊飛說完，便抽出蟬翼劍，一劍劈斷了門上的鐵煉鎖頭，將門踹開，往裡面走進去。

    　　一陣微微的酸餿腐臭味由內傳出，楊飛一邊還劍入鞘，一邊又在鼻子前揮了揮手，想要驅散那令人作惡的味道。

    　　楊飛走近一看，只見牢房鐵欄杆內趴著一人，衣衫襤褸，披頭散髮，活像個叫化子，不知是死是活。

    　　「明前輩？」楊飛隔著鐵欄杆，試探地喚道。

    　　那人聞聲，渾身微微一顫，翻過身子坐了起來，很快地湊到鐵欄杆旁，目光如炬地盯著楊飛。

    　　雖然隔著鐵欄杆，但楊飛還是被那人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楊飛仔細一看，那張骯髒憔悴的臉孔，分明就是鬼眼郎中許子吟的臉。

    　　「你剛剛叫我什麼？」那人激動地問道。

    　　楊飛有些遲疑地答道：「明前輩啊我剛才叫你明前輩」

    　　「哪個明前輩？」那人又問。

    　　這時，蘇花語人未到，聲先至：「明前輩，明水山莊莊主，江湖人稱驚鴻劍的明孤鴻前輩。」

    　　這話一說完的同時，蘇花語已經走到楊飛身邊。

    　　「你們怎麼知道我是明孤鴻？」

    　　那人站了起來，但表情卻有些驚恐，往後退了兩步。

    　　「因為我們已經抓到許子吟了，明前輩，請跟我們走吧。」蘇花語回答後，便往前走了兩步，打算要解開門鎖。

    　　突然，那人一個箭步衝了上來，右手為爪，從鐵欄杆之間的縫隙竄出。

    　　「小心！」

    　　楊飛大叫一聲，眼看那爪子就要襲擊到蘇花語左臂，連忙飛起一腳，將那人的右爪踢了回去。

    　　「老婆！你沒事吧！」楊飛摟住蘇花語，緊張地問道。

    　　「我沒事！」蘇花語心有餘悸，不明白那人為什麼要攻擊自己。

    　　「喂！你怎麼亂打人呢？你到底是不是明孤鴻！」楊飛回頭往鐵欄杆裡喝道，卻沒想到那人竟然又背對自己，蹲在地上，彷彿在啜泣著。

    　　「到底是怎麼回事？」楊飛皺著眉頭說道。

    　　「我也不知道，我們再問問看吧」

    　　蘇花語深吸一口氣，謹慎小心地湊近鐵欄杆，再次對那人問道：「前輩，請問你到底是哪路英雄？何方人氏？」

    　　「呵呵哈哈哈」一陣慘然的笑聲傳了出來，挺起來十分淒涼。

    　　蘇花語再次耐心地問道：「前輩？你可是明水山莊莊主？明孤鴻前輩？」

    　　「我不是！我是明子吟！哈哈哈不不對我是驚鴻劍，驚鴻劍鬼眼驚鴻劍我是許孤鴻」

    　　楊飛搖了搖頭，說道：「壞了壞了，他成了失心瘋了！」

    　　就在這時，原本待在外面的舒穆祿，突然闖了進來，緊張道：「不好了，外面有動靜！」

    　　「什麼動靜？」楊飛問道。

    　　「有大隊人馬恐怕是官兵！」舒穆祿說道。

    　　楊飛驚道：「糟糕！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趕緊離開！」

    　　蘇花語拉住楊飛的袖子，說道：「等一下，我們要帶明前輩走才行！」

    　　楊飛說道：「可他現在神智不清，瘋瘋癲癲的，怎麼帶他走？況且我看他也不願意跟我們走啊。」

    　　「講不通，只好用強的！」蘇花語說罷，便運起天香指，往牢房裡那人點出幾點。

    　　頓時，那人的背上，彷彿被人用小石子彈中了好幾下，只聽得他「哼唧」一聲，整個人便癱倒在地。

    　　楊飛愣了愣，問道：「你的天香指可以隔空點穴？」

    　　「你才知道！」

    　　蘇花語又點出一指，「鐺」的一聲，鐵欄杆上的鎖頭便應聲斷裂。

    　　楊飛又是一驚，問道：「你的天香指還可以隔空開鎖？」

    　　「這麼多廢話作甚？快去背他出來啊！」蘇花語催促道。

    　　楊飛二話不說，立刻回頭，對著外面叫道：「舒小貂！進來幫個忙，來把明前輩背起來，我們得快走了！」

    　　「好！我來了！」舒穆祿二話不說，快步走了進來，一把扛起了明孤鴻，便逕自往外走去。

    　　蘇花語看著舒穆祿迅速離去的背影，挑著眉對楊飛說道：「你怎麼這麼懶啊？我叫你背，你就叫他背，淨欺負人啊你！」

    　　「這不是懶不懶的問題，那個瘋漢子那麼髒又那麼臭，我才不要背，反正舒小貂那個飛賊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整整他又何妨？」楊飛聳了聳肩道。

    　　「你借口還真多！」蘇花語搖搖頭，說完便走出牢房。

    　　「說我呢！你還不是自己不背叫我背」楊飛寡廉鮮恥地思忖著，隨後便跟了出去。

    　　他們安然溜出布政司府之後，便就近在一處民房屋簷上，隱密地眺望回去，只見那裡一片火光，果然是官兵到了。

    　　楊飛仔細一瞧，那群官兵裡，既有太原總兵的人馬，也有朝廷轄派的錦衣衛。

    　　看來天亮之後，整座太原城，勢必會鬧得沸沸揚揚，人人自危。

    　　「老公，我們走吧！」蘇花語提醒道。

    　　「是啊，楊少俠，這個明前輩好重而且他身上的味道，實在太難聞了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舒穆祿有些吃力地說道。

    　　「行了行了，別催了」楊飛說著，厚顏的他，聽到舒穆祿的抱怨，一點也不心虛。

    　　臨走前，楊飛又回頭瞥了一眼，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很輕鬆，卻又有些悵然若失。

    　　回到軟香閣時，已是黎明，蘇花語特別安排了兩個下人，幫明孤鴻徹底地梳洗一番，給他換套乾淨的衣服。

    　　在這梳洗的過程中，明孤鴻的穴道突然自行衝開了，接著就是一陣大亂，面前看得到的水桶、杓子、板凳、窗戶，全都給他砸了個稀巴爛，那兩個可憐的下人，還被他給扔到門外去，摔了個鼻青臉腫、扭脖子閃腰的，差點沒鬧出人命。

    　　好在楊飛和舒穆祿及時趕來，制止了明孤鴻，點了穴之後，又把他捆綁了住，以防他再鬧出個什麼亂子。

    　　這麼折騰到日上三竿，蘇花語才安排好了馬車，一行四人，便駕車離開太原城。

    　　「你們是誰！你們這些混帳！快放開我！」

    　　馬車上，明孤鴻突然叫出聲來，把楊飛他們三人嚇了一跳。

    　　蘇花語馬上重新點住他的啞穴，又多加重了幾個穴道，讓他昏迷過去。

    　　「帶著這樣一個瘋漢子，真的很麻煩啊！」楊飛搔了搔頭說道。

    　　「而且還是個武功高強的瘋漢子，動不動就自己衝開穴道。」蘇花語搖搖頭，無奈地說道。

    　　「啊！」舒穆祿突然叫了一聲，讓楊飛和蘇花語又被嚇了一次。

    　　「叫什麼你！你也瘋了不成？」楊飛罵道。

    　　舒穆祿緊張地說道：「他武功這麼高強那布政司府裡的人，該不會就是他殺的？」

    　　「這位爺兒，拜託你行行好，他被鎖在牢房裡，怎麼可能跑出來殺人？你腦不好是吧？」楊飛諷刺道。

    　　「呃對喔」舒穆祿搔了搔後腦勺，有些羞赧地說道。

    　　蘇花語沉吟半晌，說道：「小貂兄的推測，雖然不甚可能，不過卻也有幾分道理。」

    　　「呃？」楊飛有些訝異。

    　　蘇花語向楊飛問道：「就你覺得，殺光楊同德全家的兇手，會是誰呢？」

    　　「我哪知道楊同德得罪過誰？」

    　　「先不考慮得不得罪的問題，就功力來講，你覺得當今武林，有哪個高手的武功，可以在一夜之間，殘殺這麼多人？」

    　　楊飛仔細一想，發覺竟然沒有一個人是可能的，他說道：「論功力，恐怕只有我那南海幻劍派的師父李萬劍、你娘蘇美盈，和唐門宗主唐無畏，才有這個能耐了可是，這些人都不可能是兇手啊，我師父和你娘都是使劍的，唐無畏則是以暗器見長，以那些屍體的撕裂傷看來，都不像是劍或暗器造成的。」

    　　蘇花語又道：「此人之手段，確實是前所未見，殘暴無比，也許他就像明孤鴻現在一樣，是個失心瘋的漢子。」

    　　楊飛說道：「你是說，此人並無真正的殺人動機，他並非與楊同德有所過節，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喪心病狂，隨意為之？」

    　　「是啊，這不無可能，不是嗎？」蘇花語回答道。

    　　楊飛撫著下巴道：「可是，這太不合理了，這麼大的動靜，死了這麼多人，怎麼會是隨意為之？我怎麼看都覺得這是有預謀的，再說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多武功高強的瘋子？」

    　　此言一出，頓時令三人感到為難，怎麼也猜不透這樁詭異的無頭公案。

    　　舒穆祿緩過一口氣來，說道：「我看，咱們暫時還是別再提這檔子事兒了，等回了梅家再說吧，現在我只要一想到那府中慘景，就覺得噁心難受啊」

    　　蘇花語道：「也是，或許這事兒根本也與我們無關，無須蹚這渾水。」

    　　說著說著，四人總算回到了梅家老宅，大半天也過去了。

    　　梅雲清見他們找回了明孤鴻，心情輕鬆許多，但後來一聽楊飛說，明孤鴻神智不清，她又不禁憂心起來。

    　　暫且安頓了明孤鴻之後，梅雲清便邀楊飛和蘇花語，到蔽日亭去，商議許子吟和明孤鴻這樁公案。

    　　「雲清，你怎麼又到這蔽日亭來了，不是說了，這亭子對你不好嗎？」楊飛說道。

    　　梅雲清一反近日消極心態，微微笑道：「反過來想，這亭子浮雲蔽日，我梅雲清坐在這裡，豈不是可以一掃陰霾？」

    　　「是啊，雲清姑娘所言甚是。」蘇花語坐下說道。

    　　「說得也是」

    　　楊飛也坐了下來，接著問道：「英護法和許子吟說得如何？他可有什麼回應？」

    　　梅雲清搖了搖頭，說道：「許子吟那廝好生強硬，不妥協就是不妥協，還說要我們一劍殺了他，一了百了。」

    　　「混帳東西！想死個一了百了，豈有這麼容易？他要是再不答應，咱們便凌遲他，挑斷他的手腳筋，讓他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看他還囂不囂張！」楊飛忿忿不平道。

    　　「你別忘了，他現在的身體可是明前輩的，我們豈可隨便亂動刑？」蘇花語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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