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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翼劍

    【第三章】
    　　「楊大人，接旨謝恩吶！」那太監唱了一聲，見呆若木雞的楊飛卻似聞所未聞，不得已又重複了一遍。

    　　姚昭武寒著老臉，輕輕咳了一聲，楊飛這才緩過神來，磕頭謝恩。

    　　展開朱佑樘所題字畫，只見上書「佳偶天成」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雖說筆法略顯稚嫩，稱不上大家風範，卻貴在皇帝親書，勝過名家百倍。

    　　那太監宣完聖旨，並未立刻離開，反而笑咪咪的對楊飛道：「楊大人，諭旨賜婚，親題字畫，這可是聖上登基以來前所未有的恩寵啊，小人也想討個紅包，沾沾喜氣。」

    　　楊飛不禁暗罵這太監貪財貪到老子頭上，卻不敢得罪這些閹人，連忙命帳房封了百兩銀子的紅包送給此太監，並道：「未請教公公高姓大名？」

    　　那太監見紅包沉甸甸的，實乃平生見過最重的紅包，頓時喜色顏開道：「楊大人客氣了，小人李廣。」

    　　楊飛道：「下官在京為官未久，以後還要多多仰仗公公。」

    　　李廣道：「好說，好說！」

    　　二人又寒暄了幾句，李廣便即告辭。

    　　「雲飛，這是怎麼回事？」姚昭武臉色陰沉，旁邊桌上那幅攤開的「佳偶天成」顯得刺目之極。

    　　自己女兒尚未嫁出去，女婿倒成了人家的了，也難怪他如此怒氣衝天。

    　　「岳父大人息怒！」楊飛望向姚柳青：「小婿亦想問問為何如此？」

    　　姚昭武訝道：「青兒，這事跟你有關嗎？」

    　　姚柳青垂首道：「正是女兒求聖上賜婚，爹莫要遷怒於大哥。」

    　　姚昭武道：「這是怎麼回事？」

    　　姚柳青道：「女兒早聞大哥與王家小姐兩情相悅，若非出了些變故，現在已是夫妻，如今王尚書身居高位，自是不想再嫁孫女予大哥。

    　　「女兒實在不忍見大哥日日相思之苦，前日女兒入宮為皇后娘娘把喜脈，聖上有賞，女兒斗膽求聖上賜婚，如此王尚書也無法拒婚，到時將王家小姐娶過府來，也好與女兒有個伴。」

    　　姚昭武對楊飛道：「雲飛，是這麼回事嗎？」

    　　楊飛順水推舟道：「正是如此。」

    　　他雖對姚柳青自作主張有些著惱，但事已至此，最終享盡齊人之福的人是他，也不好得了便宜再賣乖。

    　　姚昭武歎了口氣道：「青兒，你想過沒有，既是聖上賜婚，自然要隆重盛大，如果將你和雲飛的婚事放在前面或同時舉行都不妥，若在後面，你就反成了側室，難道你甘心當小的？」

    　　姚柳青顯是想過這個問題，毫無異色道：「只要楊大哥高興，女兒作小又有何妨？」

    　　楊飛連忙辯解道：「岳父大人，小婿決計不敢把青青作小。」

    　　姚昭武苦笑道：「再說京城皆知你是我姚昭武的女婿，連聖上也是如此，就算你想作小恐怕也不妥，反令雲飛負上欺君的罪名。」

    　　楊飛卻傻了眼，急道：「大人，這可如何是好？」

    　　姚昭武道：「為今之計，只有讓你速速成婚，從簡從快，不要聲張，事急從權，不如今晚就辦了，免得夜長夢多。」

    　　「今晚？來得及麼？」楊飛望望窗外，天都黑了，哪來得及操辦。

    　　姚昭武道：「幸好這些天老夫將諸般物事都備得差不多了，拿出來用就成。」又自嘲道：「想不到我姚昭武嫁女兒如此偷偷摸摸，跟做賊似的。」

    　　楊飛忙道：「岳父大人放心，就算婚禮簡單些，小婿以後也不會怠慢青青的。」

    　　府中上下立刻忙碌起來，連姚柳青也紅著臉幫忙佈置新房，倒是一大奇景。

    　　因為不用聲張，婚禮諸節自是能減則減，別說賓客，連媒婆都是由府中一位老婦人臨時客串，最後拜完天地，向下人發了紅包，送入洞房完事。

    　　由於時間太緊，新房佈置得有些零亂，許多地方連喜字都沒貼全。

    　　姚柳青倒沒說什麼，楊飛卻坐在那裡長吁短歎，心想如此倉促簡陋的婚禮，只怕跟當初在絕谷自己與南宮燕、蘇花語成親之時有得一拼。

    　　姚柳青呆坐良久，見楊飛分明在自己身畔，就是不掀自己的蓋頭，終忍不住問：「大哥，你在責怪青青嗎？」

    　　楊飛心中一愣道：「責怪你什麼？」

    　　姚柳青道：「怪青青自作主張，強迫大哥娶卿兒妹妹。」

    　　楊飛道：「哪有此事？大哥只是在想，今日會不會怠慢了青青，畢竟女兒家一生只有這麼一次。」

    　　姚柳青幽幽道：「能嫁給大哥已是青青的福氣，婚事簡陋與否，青青從未放在心上。」

    　　「青青！」楊飛喚著姚柳青的閨名，將姚柳青頭上的紅巾揭了下來。

    　　姚柳青只覺眼前一亮，待見楊飛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心中一陣嬌羞，不由側過螓首，嗔道：「大哥！」

    　　楊飛哈哈笑道：「我的好夫人，以後須得改口稱我相公，先叫一聲來聽聽。」

    　　姚柳青臉紅過耳，忸怩了半天，終吞吞吐吐道：「相相公！」

    　　美人如玉，身著霞帔，嬌羞不堪的姚柳青更別顯一番嬌媚，看得楊飛慾火大熾，拉著姚柳青喝過交杯酒，便吹熄紅燭，與佳人共度春宵。

    　　既是皇帝賜婚，楊飛料王恕也不敢拒婚，次日一早，便備了聘禮親自前去王府提親。

    　　孰料王恕去吏部未歸，只有王承裕出來迎客。

    　　楊飛知這老傢伙還在為上次被悔婚之事耿耿於懷，故意避而不見。

    　　王承裕見了楊飛，笑逐顏開道：「楊兄，這次得聖上賜婚，實乃楊王兩家莫大的幸事，以後咱們兩家還須互相扶持，互相扶持。」

    　　楊飛道：「客氣客氣，這以後小弟該隨卿兒姑娘，改稱王兄作叔叔了。」

    　　他心想，姓楊的就只剩下老子一人，區區千戶而已，粗人一個，再強也是有限，反倒是你們姓王的枝繁葉茂，你老子又身為吏部尚書，門生遍佈天下，哪用得著老子扶持？

    　　王承裕道：「那可折煞承裕了，在老頭子面前裝裝便可，私底下咱們還是哥倆如何？」

    　　算你小子識相！

    　　楊飛也不客氣，道：「如此小弟便托大了，王兄，不知令尊昨晚對聖上賜婚，有何看法？」

    　　王承裕道：「表面當然裝作若無其事，私底下可發足了脾氣，說什麼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楊飛又問：「那卿兒姑娘呢？」

    　　王承裕道：「卿兒有什麼好說的？就是老頭子昨天發脾氣的時候，將她嚇哭了，估計眼睛都哭腫了，到現在尚未出閨房，雲飛何不去看看她？」

    　　楊飛沉吟道：「就怕於禮不合。」

    　　王承裕道：「什麼禮不禮？規矩不都是人訂的！我吩咐下去，讓下人不要宣揚就成了。」

    　　楊飛揖手道：「如此有勞王兄了。」

    　　來到王可卿閨房前，楊飛反而躊躇起來，王承裕等不下去，為其代勞，敲響房門，並高呼道：「卿兒，楊公子來了。」

    　　只聞王可卿驚呼一聲，不知絆倒什麼東西，搞得房中一陣雞飛狗跳。

    　　王承裕乾笑兩聲，自我解嘲道：「聽到雲飛來，就搞成這樣，卿兒也未免太過性急。」敲了敲門，大聲道：「卿兒，發生什麼事了？」

    　　等了許久，王可卿方道：「沒什麼！楊公子，現在卿兒不便與你相見，你還是請回吧。」

    　　楊飛猶豫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告辭了。」

    　　他轉身欲走，卻被王承裕緊緊拉住。

    　　王承裕向他使了個眼色，又向房中喊道：「卿兒，楊公子可是帶著聘禮來的，你就這麼忍心讓他走了？」

    　　過了片刻，房中仍是毫無動靜。

    　　王承裕歎道：「卿兒，楊公子已然走了。」

    　　這時房門突然開了，王可卿衣冠不整地衝了出來，見楊飛正站在自己面前，不禁「啊」的一聲驚呼。

    　　王承裕見大功告成，自然不會再待在這裡自討沒趣，含笑離去。

    　　二人面面相覷，頗是尷尬，最後還是楊飛見王可卿雙目微紅，淚痕猶在，頓時心生憐意道：「卿兒姑娘，雲飛令你受苦了。」

    　　王可卿只覺諸般委屈浮上心頭，不禁撲到楊飛懷中，低泣起來。

    　　楊飛撫著王可卿香肩，暗道若是南宮燕在此，只怕早就撲上來大哭大鬧了？

    　　王可卿被楊飛半摟半抱，擁至房中，心兒怦怦直跳，雖然羞不可耐，想要掙開，可全身上下好似沒了半分力氣，只好膩在楊飛懷中，再也不起來。

    　　楊飛軟玉滿懷，綺念橫生，見王可卿這個樣子，心想就算今天在此春風一度，這春心大動的小妮子大概也不會反對吧？

    　　只是，若然如此，恐怕王老父子會暴跳如雷，將自己這救命恩人兼未來孫女婿，用家法處置。

    　　他現在早已沒了初出江湖時涉艷獵奇的心情，當然不會為圖一時之歡，幹出得罪王恕的事來，推開抱了半天的王可卿，微笑道：「卿兒，你覺得好了點麼？」

    　　王可卿低頭「嗯」了一聲，聽楊飛肯直呼自己小名，芳心自是甜蜜之極。

    　　楊飛道：「昨晚聖上賜婚的事你定已得知，此事你肯也不肯？」

    　　王可卿生恐失去般地抓住楊飛雙手，連連點頭。

    　　楊飛道：「如此我便跟你祖父說，過幾日將你娶過門，我前來見你，已是違禮，在此實在不便久留，就此告辭了。」

    　　王可卿瞧著楊飛轉身離去，忽然喊道：「楊楊飛！」

    　　這還是她首次直呼楊飛名諱，顯得頗為生硬。

    　　楊飛轉過身來，問道：「卿兒，還有何事？」

    　　王可卿眼巴巴地望著他道：「這次你不會再悔婚了吧？」

    　　楊飛暗中自責，笑道：「這次是聖上賜婚，我若反悔，豈非抗旨不遵？這次定然不會了。」

    　　王可卿猶如放下心口大石般，長長鬆了口氣，低聲道：「那你以後一定要將小燕子姐姐的事說給卿兒聽。」

    　　楊飛奇道：「這是為何？」

    　　王可卿道：「這樣卿兒就能向小燕子姐姐學習，以後你就把卿兒當作小燕子姐姐吧，卿兒知道，你是永遠忘不了小燕子姐姐的。」

    　　看著這個善解人意的可人兒，楊飛眼中一陣恍惚誰是卿兒，誰是小燕子，一時再難分清。

    　　王可卿小心翼翼道出方纔之語，生恐說錯，待見楊飛不語，以為他著惱，芳心越發惶恐起來。

    　　「對不起！」二人忽然同時道歉。

    　　楊飛不覺，再將王可卿緊緊摟到懷中，深情款款道：「卿兒，你不必如此，你是你，小燕子是小燕子，你無法代替她，她也永遠無法代替你，你只要做一個真正的卿兒就行了。」

    　　王可卿哽咽道：「卿兒知錯了。」

    　　楊飛道：「你沒錯，錯的是我。」

    　　他見王可卿似解非解的點點頭，暗暗歎了口氣。

    　　二人相擁許久，王可卿推開楊飛，支支吾吾道：「你你快走吧，免得讓別人看見了。」

    　　「那我走了。」

    　　楊飛心中一陣輕鬆，暗道你這大小姐到現在才曉得惹人注目，早些幹什麼去了？

    　　「王大人？」

    　　回到大堂，楊飛這才瞧見王恕高居堂上，不得已行了跪拜大禮，偷眼見王承裕正朝自己擠眉弄眼，暗道你這小子怎麼不早點通知我你老子回來了？

    　　「楊大人！」王恕只是略略抱拳，神態遠不及當初在兗州親熱。

    　　楊飛訕笑道：「下官奉旨，前來向卿兒小姐提親。」

    　　王恕重重一哼，道：「你以為藉聖上的名頭，就能嚇得了老夫嗎？」

    　　楊飛慌忙施禮道：「下官自是不敢，先前悔婚之事，都是下官一時鬼迷心竅，對不住之處，還請大人多多海涵。」

    　　王恕冷冷瞪著他，半晌方道：「你剛剛去見了卿兒，她有何話說？」

    　　楊飛道：「下官越禮斗膽求親，卿兒允了。」

    　　王恕歎道：「罷了，罷了，女大不中留，卿兒既對你一往情深，我這做爺爺的若從中阻擾，只是枉做小人罷了。」

    　　楊飛大喜道：「多謝大人。」

    　　王恕哼道：「還叫大人？」

    　　楊飛連忙改口道：「多謝爺爺。」

    　　王恕這才示意他坐下，又問：「姚大人對你和卿兒的親事，有何看法？」

    　　楊飛畢恭畢敬道：「家岳對這門親事贊成得很，他老人家也想和爺爺多多結識。」

    　　他當然不敢說姚昭武對此發了脾氣。

    　　王恕點頭道：「如此便好，改日有暇，老夫再去拜會姚大人。」

    　　楊飛道：「家岳雙腿不便，不能前來拜會爺爺，還望見諒。」

    　　「姚大人高風亮節，老夫早有耳聞，可惜緣慳一面，甚憾，甚憾吶！」

    　　王恕感慨了片刻，對王承裕道：「承裕，你去看看廚房準備得怎麼樣了？雲飛中午就在這裡用午膳。」

    　　楊飛客套了兩句，便應承下來。

    　　待王承裕離去，王恕忽道：「雲飛，聽說你跟近日來京的那個韃靼公主原本相識。」

    　　楊飛心中一驚，反問道：「大人從何得知此事？」心想自己不過跟姜依萍在皇宮胡混了半日，怎麼連王恕都知道了？

    　　王恕道：「老夫聽說，前日那韃靼公主悄悄進京之時，恰好與你相遇，相談甚歡。」

    　　原來不是被撞破姦情，楊飛鬆了口氣，道：「下官早年與她結識，倒有些交情。」

    　　王恕聞言，卻是不語，過了片刻，方道：「這幾日朝廷正與韃靼談和親之事，你可曾聽說？」

    　　楊飛道：「略有耳聞，略有耳聞！」

    　　他自然不敢說是在床上聽姜依萍說的。

    　　「此事在朝堂上爭論頗為激烈。」王恕感慨道：「韃靼屢寇邊關，掠我子民，實乃心腹大患，若真能用一個公主換得邊關百年平安，那是再好不過。」

    　　楊飛道：「以下官淺見，此事雖說是好，可拿我堂堂大明公主去討好敵酋，實在有失朝廷顏面。

    　　「何況，就算咱們將公主嫁過去了，難保過了三、五年，韃靼小王子不會食言而肥，再犯邊關，大人之見呢？」

    　　此時此刻，他當然賣力說服王恕阻止朱玲芷遠嫁塞外，至於邊關之患，關他屁事？

    　　王恕不置可否道：「朝臣亦是多數反對，昨日還有御史上書說我堂堂大明若學弱宋之舉，必將步其後塵，毀祖宗之基業，幸好聖上少年英主，並未以言罪人。」

    　　楊飛道：「那聖上的意思呢？」

    　　王恕道：「聖上倒是支持，畢竟是先皇定下的，否則那韃靼公主怎會入住皇宮？」言及此處，還大有深意的看了楊飛一眼。

    　　楊飛作賊心虛，連忙避過，目不斜視道：「聖上純孝，既是先皇遺詔，我們這些作臣子的再說也沒用了。」

    　　王恕歎道：「只是可憐那寧平公主，年紀輕輕，風花正茂，卻要遠嫁大漠苦寒之地。」

    　　楊飛感同身受，連聲附和。

    　　「這事先不說了。」王恕又問：「老夫聽說數日前有御史上折參你，聖上留中不發，後來如何了？」

    　　楊飛老老實實道：「聖上將下官召去，嚴詞申斥了一頓，還罰俸半年，大人可知是哪位御史上的折子？」

    　　他心想，你這老傢伙消息倒是挺靈通的，連這都知道。

    　　王恕老眉一揚，冷哼道：「怎麼？你還想報復？」

    　　楊飛忙道：「下官豈敢，只是那折中諫言，令下官如夢初醒，下官自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皆拜那位御史大人所賜，是以想謝謝那位大人。」

    　　他口中說得漂亮，心裡卻恨得咬牙切齒，暗道那個多事的老傢伙千萬別讓老子逮到，否則不死也要讓他脫層皮。

    　　楊飛說謊的功夫已然爐火純青，方纔之語說得言真意切，發人深省，便是為官多年的王恕也信以為真。

    　　王恕深感欣慰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若有此念，那就太好不過了。

    　　「錦衣衛乃天子耳目，你又是聖上身邊的紅人，行事若是逾規，便會讓天下臣民對聖上產生誤解，到時人不敢言，聖上蒙蔽視聽，豈不成了昏君？

    　　「你前些日子的行為確實有違人臣本分，聖上嚴詞斥你，罰你半年俸祿，只是小有懲戒，以後不要再犯就是了。」

    　　照你這麼說，老子不就成了戲文中，皇帝身邊的那些黑臉奸臣？楊飛心中暗罵，頗不以為然，口中倒是唯唯應諾。

    　　王恕語重心長道：「若非老夫拿你當自己人，也不會跟你說這些，其中深意，你可明白？」

    　　楊飛終於等到這句話，連忙應道：「雲飛明白，以後還望爺爺多多提攜。」

    　　王恕露出些許笑容道：「若論為官之道，老夫的幾個兒子恐怕都比不上你，不過你究竟不是科班出身，前程再遠也是有限，老夫年紀大了，這官恐怕也當不了幾年，那時就算想提攜，恐怕也有心無力。」

    　　楊飛聽得一陣喪氣，心道老子這官今天被人參，明白被人告，只怕也幹不長久，不如乘著朱佑樘信任之時大撈一票，再去梅花山莊找梅雲清雙宿雙棲，豈不美哉？

    　　不過到時姚柳青與王可卿怎麼辦？總不能也帶去梅花山莊，這倒是頭痛之極。

    　　王恕見楊飛低頭不語，以為他在深思己言，孰料這傢伙在想這些，若是知道自己一番教誨反助長其貪慾，還不氣得吹鬍子瞪眼？

    　　楊飛正盤算著如何大撈，這時王承裕入廳道：「爹，雲飛，午膳準備好了。」

    　　王恕點點頭，對楊飛道：「老夫今天這些話，你回去好好想想。」

    　　楊飛道：「雲飛遵命，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再來向爺爺請教。」

    　　席間，楊飛向王恕請教良辰吉日，王恕通曉玄學，掐指一算，商定楊飛七日後迎娶王可卿，至於婚禮細節，王恕倒也沒有過於計較。

    　　王恕為官清正，膳食也頗為簡單，即使來客，也只是加了兩道菜。

    　　楊飛這些天錦衣玉食，不覺越吃越無味，心中老大瞧不起王恕，什麼吏部尚書，還不及老子一個小小千戶，卻不想想自己幼時貧苦之景。

    　　離開王府，楊飛去皇宮向朱佑樘謝了恩，回到府中，又嚇了一跳，只見內堂大小禮盒堆積如山，讓他直看花了眼，其中最醒目的是身著紅衣、垂首坐在一旁的彩霞。

    　　自打彩霞入宮，尚是首次出皇城，此時來到姚府，一直端坐在那裡，連動都不敢動，見楊飛回來，美目一亮。

    　　楊飛對彩霞偷偷拋來的媚眼視而不見，向正在清點禮品的姚柳青明知故問道：「青青，這些禮物從何而來？」

    　　姚柳青與他朝夕相處數月，到真正成了夫妻，反有些害臊，凝定心神，低聲道：「這些都是各位大人們聽說聖上賜婚後送來的賀禮，青青略算了一下，比前些日子咱們收的還多，大哥，你說怎麼處理？要不要退回去？」

    　　她一直喚楊飛作大哥，一時也沒能改得過來。

    　　楊飛回來的時候，還想著如何撈錢又不被御史彈劾，眼下就有如此大筆的財物送上門來，他豈肯再退回去！

    　　楊飛白眼一翻，哼道：「退？這些是賀禮，俗話說禮輕情義重，若是退回去，豈非傷了大伙的感情，以後讓我如何在官場上立足？

    　　「再說這禮收得名正言順，那些御史也拿此做不出文章。」

    　　姚柳青亦知退回不大可能，歎了口氣道：「那這些禮物?；?；」

    　　楊飛道：「既然都收下了，看看哪些府中用得著，哪些能換成銀兩，青青，你對這些在行，就交給你了。」頓了一頓，斜眼瞄向彩霞：「此女是怎麼回事？」

    　　姚柳青先是一愣，隨即答道：「她是宮中的寧平公主送來的，說是送給大哥作侍妾，此女又該如何處理？」

    　　侍妾？

    　　楊飛只覺這兩個字眼聽著頗為刺耳，顯是朱玲芷還在生氣，故意將彩霞送來氣他。

    　　楊飛揮了揮手，便想說「送回去」，可一見彩霞滿臉期盼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改口道：「暫時留她在府中好生養著，萬一寧平公主什麼時候想起她來，再送回去。」

    　　彩霞聞得此言，原來滿臉的喜悅之情立時黯淡下來，不覺狠狠瞪了楊飛一眼，暗罵你這小子好狠的心，當了大官就忘了你姐姐我了。

    　　姚柳青對楊飛與彩霞的姦情一無所覺，對此自無異議。

    　　命下人將彩霞帶下去之後，楊飛閒著無事，幫忙清點禮物，待見裡面藏的大大小小的銀兩，立時鼠目放光，恨不得撲上去狠狠親上兩口。

    　　一名僕從忽然前來稟報：「大人，有名客人指名要見您。」

    　　楊飛數著銀子正數得高興，不禁有些不耐煩道：「沒看我正忙嗎？收下禮物記住名號，打發走便是。」

    　　那僕從道：「那客人並不是來送禮的。」

    　　「哦？」楊飛心想，竟然有人明知老子成親，還不來送禮，難道這官不想當了？老子便會會你是何方神聖，看老子惹不惹得起你？

    　　是以他冷哼一聲道：「帶他到偏廳相見。」

    　　來人卻是老熟人南宮逸，楊飛還真惹不起他，心中自覺晦氣，偏偏不能掉頭就走，不冷不熱的揖手道：「南宮御醫兄，別來無恙乎？」

    　　他故意叫這麼一個不倫不類的稱呼，意在提點南宮逸不過一個區區正八品的御醫，品秩較他這個正五品的千戶差得遠了。

    　　南宮逸對著這藉官威壓人的傢伙當真哭笑不得，揖了揖手，淡淡道：「聽聞楊兄得聖上賜婚，特來道賀。」

    　　一直以來他都百思不得其解，梅雲清怎麼會看上這麼個無恥的東西？

    　　楊飛道：「原來南宮御醫兄亦知此事，多謝多謝！」言罷，還故意朝南宮逸空空如也的雙手掃上一眼。

    　　南宮逸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越發鄙視這無恥小人，自懷中摸出一方錦盒，若無其事道：「此物權充賀禮。」

    　　楊飛見這錦盒輕飄飄的，看來也值不了多少錢，便老實不客氣接了過來，打開一瞧，頓時看花了眼。

    　　盒內是九隻姆指大小的玉燕子，玉質通透溫潤，最難得是九隻燕子形狀各異，雕得栩栩如生，即使以楊飛這等鼠目寸光，也看得出此物價值不菲。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其中一隻不知何故斷了翅膀。

    　　南宮逸接下來之言，讓楊飛如遭雷殛，再無收禮之喜悅。

    　　「這套玉燕，是唐門宗主唐無畏送給燕兒的週歲賀禮，那只折了翅膀的，是燕兒七歲那年偷出來玩時弄斷的。

    　　「別看這玉燕雖小，卻是厲害無比的暗器，若使用得法，便是一流高手，猝不及防之下，也會送了性命，當年燕兒差點用它闖出一場大禍?；?；」

    　　楊飛打斷他道：「你說這是小燕子的遺物？」

    　　南宮逸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楊飛道：「那為何我從未在小燕子那裡見過這東西？」

    　　南宮逸道：「這套暗器實在太過歹毒，家父不放心放在燕兒那裡，便托我保管，本來想等燕兒十八歲再交給她，時間久了，大概連燕兒自己都忘了吧。」

    　　楊飛問道：「這是暗器？」

    　　他左右察看，實在看不出這九隻可愛的玉燕跟暗器有什麼聯繫。

    　　南宮逸道：「你摒退下人，我使給你看。」

    　　楊飛依言而行，將錦盒遞了過去，看這敗家子是不是吹牛。

    　　南宮逸含笑接過錦盒，不知從錦盒什麼地方一按，盒底彈出一方暗格，他取出一雙鹿皮手套戴在手上，小心翼翼的取起一隻玉燕，運勁向廳外一株大樹擲去。

    　　那玉燕並非直線飛掠，反而有若活物，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飄移不定，離大樹三丈之時，還爆出無數肉眼難見的黑影，朝樹幹奔襲而去。

    　　黑影沒入樹幹，玉燕繞著大樹滴溜溜飛了一圈，最後又回到南宮逸手中，看起來仍似原狀，並無絲毫變化，其中情形，詭異之極。

    　　楊飛走近那棵大樹一瞧，頓時倒吸了口涼氣，短短片刻功夫，原來枝繁葉茂、綠蔭遮頂的大樹已然枯萎，每片樹葉都透出一種詭異的黑氣，可見這暗器要擊中人體，那人只怕立刻毒發身亡。

    　　當初唐芸若是拿這種暗器對付他，恐怕他早就變成一坯黃土了。

    　　南宮逸脫下手套，放入錦盒交還給他道：「此毒毒性猛烈，不可沾上一絲半點，這棵樹需灑上生石灰，在烈日下曝曬四、五日方可移去，否則若有人中了毒，休怪我未提醒於你。」

    　　那大樹正在前庭，若不能近人，恐怕這幾天來客都要繞道走，楊飛知南宮逸故意如此，不禁暗中大罵。

    　　南宮逸又道：「此物太過歹毒，若非萬不得已，切記不能使用。」言罷，飄然去了。

    　　「你個龜孫王八蛋怎麼不被毒死？」楊飛呆立片刻，終罵出聲來。

    　　他收好錦盒，正準備吩咐下人去弄生石灰來祛毒，忽聞「砰」的一聲巨響，那大樹轟然倒地，將大門堵了個嚴嚴實實，樹幹內流出的黑汁滲了一地，這麼大一塊地方儘是毒液，自己只怕要搬家了。

    　　楊飛被嚇了一跳，若非礙著南宮燕的面子，他已然操遍敗家子的祖宗十八代了。

    　　「大哥，這是怎麼回事？」前面搞出這麼大的動靜，早就驚動內堂的姚柳青。

    　　楊飛自然不會是說耍暗器耍著玩來的，支吾了半天，方道：「剛剛那客人是我往年行走江湖的一名仇家，我們激鬥一場，方纔如此。」

    　　他說得漏洞百出，姚柳青亦未多問，只是反問楊飛可傷到什麼地方，要不要報官。

    　　楊飛心道自己便是官，若去順天府報官，還不讓那個楊文增笑掉大牙？是以連說不用。

    　　姚柳青見樹身如此，顯然有毒，又問處置之法。

    　　楊飛道：「青青，那仇家的毒甚是厲害，須灑上生石灰，再在烈日下曝曬四、五日方可靠近，這倒好辦，可這門堵了，這人可怎麼進來？」

    　　姚柳青稍一沉吟，想出一個權宜之計，打通府第左牆，將左側的小巷權充正門，供家人行走，待得與王可卿成親之日，這毒也散得差不多了，再恢復原狀不遲。

    　　只是如此一來，原來的正門關門大吉，那些尚未送禮的官員不得其所，還道楊飛再次拒禮門外，只得悻悻而還。

    　　經此一事，楊飛對南宮逸更是恨得咬牙切齒，這次敗家子不但斷了他的財路，還讓他實實在在的出了回糗。

    　　至於那方錦盒，楊飛自是視若珍寶，與蟬翼劍一起深深藏好，這可不但是南宮燕的遺物，更是殺人滅口的必備良器。

    　　正當楊飛大肆鋪張地準備自己與王可卿的婚事時，一道聖旨令婚禮變得遙遙無期。

    　　這次卻是朱佑樘欽封他為送嫁將軍，命他次日率三千兵馬，秘密護送朱玲芷自宣府出關，前去與韃靼小王子達延汗成親，並言明不得聲張。

    　　原來朱佑樘這幾日被朝官吵得惱了，決定讓朱玲芷提前離京，到時生米煮成熟飯，那些文武大臣們也無話可說。

    　　護送將軍，本來朱佑樘已另有人選，可朱玲芷指名讓楊飛護送，朱佑樘心中對她本有愧意，不好拒絕，便應承下來。

    　　因為誤了楊飛的婚期，連朱佑樘亦感過意不去，許諾待他歸來，親自為他主婚。

    　　楊飛只有自歎命苦，領了聖旨，馬不停蹄地趕往五軍都督府和兵部取了帥印和通關牒文，最後奔赴京軍北營，挑選隨去的兵馬。

    　　照朱佑樘之意，所選兵卒必須高大威猛，精明強幹，個個都是百中選一的勇士，到時與韃靼騎兵一較高下，方不能弱大明的威風。

    　　楊飛當時直納悶，怎麼聽著好像是在找配種的公雞？

    　　可惜京軍安逸已久，疏於訓練，即使以楊飛的眼光，也沒幾個看得上眼的，無奈只好亂選一通，反正這次是去送親，又不是打仗。

    　　回到府中，對姚柳青父女說了此事，姚昭武大為高興，說了一番勉勵的話，而姚柳青與他新婚燕爾，雖談不上難捨難分，卻暗暗落淚。

    　　最難辦的是王可卿，上次是悔婚，這次又延婚，偏偏朱佑樘已發詔令，嚴守此事，不可說清原因，而後果是難保這小妮子不會胡思亂想，學那些貞婦烈女幹出什麼傻事來。

    　　楊飛前思後想，決定致書一封，說清原由，待自己離京之後，交給一名比較可靠的僕從，在原定婚期前日送至王府，秘呈王可卿。

    　　他現在字雖識了不少，這書法卻非長年累月習練難以功成，前後寫了幾封都難入自家法眼，又不敢去找姚柳青，最後只好偷偷找了名帳房先生捉刀代筆。

    　　安排好諸般事宜，楊飛這才上床，與姚柳青好好親熱了一番，其間說了萬般對不起，方才哄得佳人入眠。

    　　次晨，楊飛在校場點齊兵馬，先一步趕往城外，等候朱玲芷和同返漠北的姜依萍一行人。

    　　臨行前夜，依慣例朱玲芷被太后召見，敘以別情，可她只是太后的義女，真正的父母遠在南昌，哪來多少親情，只是在見朱佑樘時落了不少珠淚。

    　　因是秘密前往，正行之時，堂堂一國公主除了那豐盛的嫁妝，連個公主送親的儀式也沒有，情形頗感有些淒涼。

    　　楊飛與朱玲芷會合之後，才知同行的還有個文官，乃禮部郎中周子聰，品秩與他相同，而且還是此行正使。

    　　註：明朝並無和親之舉，此為小說，切勿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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