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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翼劍

    【第五章】
    　　「這座飛鷹堡，是和林建城數百年來，唯一沒有毀於戰亂的建築，如今仍然保留著建堡時的式樣。

    　　「因為這座古堡是由窩闊台汗下令，由上萬名優秀的工匠修築，當時我們蒙古尚未完全征服你們漢人的宋朝，工匠內以花剌子模、大食的為多，所以此堡的式樣，跟你們漢人的城堡大不相同。」

    　　姜依萍一邊介紹，一邊在前引路。

    　　不知為何，一路上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出現在楊飛身上，就好像赤身的裸體，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令楊飛幾欲扭頭逃走。

    　　當楊飛細究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之時，已隨姜依萍來到飛鷹堡堡門前。

    　　唯有走到近處，才能感到飛鷹堡的宏偉壯觀。

    　　整座古堡幾乎達到和林的十分之一，是除皇宮外最大的建築，最引人入目是那座高塔的塔尖，高度較皇宮的穹頂還要高上半截。

    　　令人奇怪的是，堡前連一個護衛都沒有，姜依萍敲了幾下門環，便運勁將堡門推開一條門縫，帶著楊飛走了進去。

    　　入目是一個佔地數畝的廣場，廣場兩側遍植古樹，廣場的地磚皆以青石鋪成。

    　　楊飛從姜依萍口中得知，和林附近並不產青石，這些石頭皆需從千里之外的山上運來，僅此一項，可見建堡時工程之浩大。

    　　堡內靜悄悄的不見半個人影，楊飛不禁有些納悶。

    　　這那日松身為國師，在韃靼國內應是炙手可熱的人物，這飛鷹堡平時怎麼說也要有大批韃靼士卒護衛，堡內弟子應該有上千才成。

    　　步入廣場前的正殿，終於見到一個老人，那老人衣著頗為怪異，一身紅色長袍極為寬大，頭上是一頂長瓜皮帽，看上去既非漢人服飾，也不是蒙古衣服。

    　　老人正拿著一把掃帚，在那慢慢掃地。

    　　楊飛以為那老人只是一個僕役，見姜依萍走了過去，也不以為意。

    　　直到姜依萍撲到那老人懷中，說起了蒙古話，楊飛才知這個老人大不簡單，姜依萍的蒙古話說得又急又快，以楊飛那只學了幾日的半吊子水準，如聞天書。

    　　可令楊飛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姜依萍拉著老人用漢語向他介紹道：「這便是我的師父，那日松大師。」

    　　「他是你師父？」楊飛眼珠子差點都掉下來了。

    　　姜依萍柳眉一揚道：「對，他是我師父，你看不出麼？」

    　　楊飛只好施禮道：「在下楊飛，中土漢人，見過大師。」

    　　他細心打量那日松，看不出這糟老頭有何異狀，好像連武功也不會，實在跟他印象中的一國國師大相逕庭。

    　　那日松雙手合十，宣了聲佛號，用字正腔圓的漢語道：「施主終於來了，老衲在此已經候了二十四年了。」

    　　楊飛心中一跳，莫非老傢伙看出自己的來意，要不怎麼說出如此暗藏深意的話來？

    　　楊飛亦雙手合十，畢恭畢敬道：「想不到大師的漢語說得這麼好。」

    　　那日松道：「老衲早年在藏入教之後，曾在中土遊歷十載，若連漢語都不懂，如何瞭解人生百態？

    　　「所謂的語言，不過是凡人溝通的橋樑，滿天神佛是用不著語言的，如果知曉了其中的道理，學起來便不是那般困難了。」

    　　楊飛才知這老傢伙是傳聞中的藏教喇嘛，怪不得衣著如此怪異。他訝然道：「那小萍兒的漢語也一定是大師教的，不知弟子猜得對不對？」

    　　姜依萍聞楊飛當著那日松喚「小萍兒」，不禁將這無賴狠狠瞪了一眼。

    　　那日松道：「正是！」

    　　楊飛道：「弟子聽小萍兒說，大師數年前受了重傷，正好弟子粗通醫術，大師可否讓弟子瞧瞧？」

    　　那日松道：「身體對老衲來說，不過是副臭皮囊，受傷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施主今日來見老衲。」

    　　楊飛道：「既然大師不想讓弟子診治，那弟子還是就此告辭了。」

    　　「且慢！」那日松微微一笑，一臉高深莫測道：「施主難道就這麼帶著疑惑離開？」

    　　楊飛奇道：「大師如何知道弟子心中有疑惑？」

    　　那日松道：「施主若想知道，何不隨老衲到禪房一敘？」

    　　楊飛正想看這老禿驢準備怎樣裝神弄鬼，故作猶豫半晌，揖手道：「如此有勞大師了。」

    　　那日松在前引路道：「施主請！」

    　　姜依萍不料二人談得如此投機，反將自己晾在一邊，跺足之餘，芳心不禁暗奇，為何向來不理世事的那日松師父，見了楊飛一反常態，熱情起來？

    　　看起來並非自己的緣故，楊飛這傢伙來飛鷹堡後也奇奇怪怪的，定要看個明白。

    　　她心懷此念，便跟上前去。

    　　正殿的整個後牆供奉著滿滿的佛像，樣子跟中土寺廟內的佛像迥然相異，不但面目猙獰，姿勢也頗不雅觀。

    　　楊飛不禁懷疑，這老傢伙是不是參的是歡喜禪，聽說藏教那些喇嘛最好此道。

    　　他偷偷瞄了瞄後面跟著的姜依萍，心想搞不好就是這老傢伙喝了姜依萍的頭啖湯，再看前面佝僂著身體、時而咳嗽兩聲的那日松，聯想起先前姜依萍投懷送抱的親密情形，心中越發肯定起來。

    　　從正殿偏門拐過一個彎，來到那日松所說的禪房，房中除了兩張蒲團，空空如也。

    　　難道這老傢伙準備給自己談經論道？楊飛忽然有些後悔來此。

    　　那日松做了個請的姿勢，楊飛不得不硬著頭皮盤膝坐下，他直勾勾的瞧著那日松那張近在咫尺的老臉，似乎想瞧出什麼端倪來。

    　　二人相對而坐，誰都不先開口說話，連旁觀的姜依萍也感到不耐煩的時候，楊飛終忍不住問：「大師，你說已經在這裡等了弟子二十四年了，可弟子今年尚未滿二十，難道大師在二十四年前，就知道弟子會降生於世，還會來到這個地方？」

    　　楊飛其實是在暗中諷刺那日松是個欺名盜世的神棍，那日松豈會聽不出？

    　　可他也並不生氣，和顏悅色道：「在二十四年前，老衲知道會在這飛鷹堡遇上施主，這是佛祖千萬年前已經定好的事情，而施主正是被佛祖選中的人，所以施主今日便來了和林，遇到老衲。」

    　　楊飛問道：「萬一弟子在這二十四年間突然病故，或者碰到別的事情，跟大師錯過遇期，怎麼辦？」

    　　那日松笑容滿面道：「佛祖決定好的事情，是永遠不會錯的。」

    　　楊飛道：「大師的意思是說，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佛祖許多年前已經定好的，我只不過像木偶般照做罷了？」

    　　那日松道：「正如施主所言。」

    　　楊飛暗道若是如此，那佛祖肯定是世上最大的神棍。

    　　那日松微笑道：「施主這麼認為也未嘗不可？這個世界，什麼佛祖、真主、上帝皆在人心中，誰也沒有親眼見過，你說他存在他便存在，你說他不存在他便不存在。」

    　　楊飛暗中嚇了一跳，難道老喇嘛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他對這個那日松感覺有些高深莫測起來，又問：「如此這個世上佛祖並不存在，那大師又如何知道佛祖在二十四年選定弟子前來拜見大師？」

    　　那日松道：「一切皆是因果使然，施主曾經種下因，今日來此便是果，今日的果，亦是原來的因。」

    　　楊飛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那日松也不再出聲，禪室內一片寂靜。

    　　這一老一小倒覺無異，姜依萍首先覺得不耐煩。

    　　她雖是那日松的徒弟，對什麼佛祖可是毫不感興趣，那日松也從不強迫她參透什麼禪機。

    　　她會帶楊飛前來，只不過想令楊飛在那日松面前吃吃苦頭，可讓她想不到的是，楊飛這個嬉皮無賴也肯坐下來說說正經話，與那日松相談甚歡。

    　　以前那日松與人講經，每次最少也要好幾個時辰，看來這次也不例外，她以前的經驗便是出去透透氣，這次也只好同樣如此了。

    　　姜依萍思及此，道：「師父，你和楊飛慢慢談，徒兒先出去了。」

    　　那日松瞇著雙眼，恍若未聞。

    　　姜依萍離去不久，那日松那雙昏花老眼，忽然爆出兩道精光，問道：「施主此來和林，難道沒有什麼目的嗎？」

    　　那日松說話的聲音一如平常，可傳入楊飛耳中，卻如當頭棒喝，不由自主道：「弟子乃奉我國皇帝之命，護送我國寧平公主來貴國和親。」

    　　那日松又問：「那施主來飛鷹堡是為了什麼？」

    　　楊飛道：「聽說大師受了重傷，弟子略通醫術，來為大師看看。」

    　　「那可真是多謝施主了，老衲這傷乃不治之症，一副臭皮囊而已，不治也罷。」那日松忽然喝道：「其實這一切對施主來說都是表象，難道施主沒有別的目的？」

    　　楊飛心中掙扎，支支吾吾道：「是，是?；?；」

    　　那日松喝道：「是什麼？」

    　　「蟬翼劍！」

    　　那日松歎了口氣道：「果然如此，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

    　　楊飛吐出這三個字，心中一震，神智突然清醒過來，看著面前的那日松，好似無比的詭異。

    　　「老禿驢，你敢迷我心智？」

    　　楊飛惱怒起來，右手運勁，一拳擊出。

    　　兩人相距不過數尺，楊飛拳勢方動，暗勁已如巨石般壓向那日松胸口。

    　　那日松左手結印，向外輕拂，「波」的一聲輕響，不但化去楊飛那足可開山碎石的暗勁，而且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震得飛起，撞在牆上。

    　　楊飛偷敵在先，本已打定主意，一擊不中，便即逃遁，可那日鬆手印不斷變幻，自己連換數種身法，仍避不過那日松的手印，無奈只好運功挺胸受了。

    　　他一招落敗，才知那日松深藏不露，武功之高，自己遠遠不及。

    　　楊飛已有數月未曾受傷，此刻吐了一口淤血，心中湧起一股熟悉的感覺。

    　　那日松歎道：「看來施主仍沉迷於表象，也罷，待施主想通了，再來找我吧。」

    　　楊飛知道那日松定知自己來飛鷹堡是為蟬翼劍，不過不知老傢伙是看在姜依萍的面上，還是另有目的才放過自己。

    　　他恨恨瞪了那日松一眼，大步走出禪房。

    　　出了正殿，楊飛一眼看見姜依萍，俏立在一株古樹之下一動不動。

    　　「小萍兒。」楊飛走近輕輕喚了一聲。

    　　「話說完了？」姜依萍嬌軀一震，回過頭來，見楊飛嘴角似有血跡，奇道：「你怎麼受傷了？」

    　　楊飛沒好氣道：「不用你管。」

    　　他吃了那日松的暗虧，連帶對姜依萍也怨恨起來。

    　　姜依萍冷哼道：「你橫什麼？你來飛鷹堡便沒安什麼好心，在我師父那裡碰了壁，便將氣撒在我身上，別以為我不知道。」

    　　楊飛心思被她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不禁頗為尷尬，顧左右而言他道：「你站在這棵樹下幹什麼？」

    　　姜依萍懶得同他計較，哼了一聲，抬首望著古樹道：「我和那日松師父就是在這棵古樹下相逢的。

    　　「那年我才八歲，我的母親死了，父親也死了，我舉目無親，便偷偷跑到這裡，因為我聽說那日松師父是全天下武功最厲害的人，只要我變強，這個世上就沒有人敢欺負我了。」

    　　楊飛不以為然道：「我看你的武功也不怎麼樣嘛！」

    　　姜依萍厲害之處不在她的武功，而是她的心智和蠱毒，楊飛因此吃過她不少苦頭。

    　　姜依萍道：「那日松師父並沒有教我武功，他告訴我，世事無絕對，天下本沒有最厲害的人，即使今天你勝過別人，明天也會被人勝過。

    　　「長大之後，我才明白這個世上最厲害的不是武功，而是權勢，可在韃靼，女人的地位比你們漢人還要低下，在汗廷根本沒有我的立足之地，後來我就潛入你們漢人境內，結果遇到了你。」

    　　楊飛想起她與朱陽的舊情，心中老大不痛快，便道：「你如果想證明自己，法子多得很，何必委身那個朱陽？」

    　　姜依萍冷笑道：「在我看來，朱陽只怕比你更有男人氣概，至少他不會像你行事縮手縮腳，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你?；?；」方纔之言觸及楊飛痛腳，他揚起右手，恨不得煽姜依萍一個耳光。

    　　姜依萍怡然不懼道：「我說錯了嗎？」

    　　楊飛與她對瞪良久，心中大感無趣。

    　　二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在樹下不歡而散。

    　　為了再來查探虛實，楊飛又仔細觀察了一下飛鷹堡的地形，沿著記憶回到驛所，已是日落時分。

    　　楊飛回到房中，剛剛準備調息一下治療傷勢，瓏兒神色緊張的前來找他，說是公主有請。

    　　楊飛不敢有違，隨瓏兒來到朱玲芷房中，見朱玲芷滿臉淚痕，哭個不休，一問才知，朱玲芷昨晚將自己那個金蟬脫殼的妙計告訴玲、瓏二女後，玲兒非要以身試藥，說是提防楊飛欺瞞公主。

    　　那假死藥藥效奇快，玲兒服下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一命嗚呼」，果如楊飛所言，氣停脈止，「死」得透了。

    　　問題就在玲兒服下假死藥後，到現在早過了十二個時辰，她仍無半點甦醒的跡象。

    　　事至如此，朱玲芷也只好命瓏兒來找楊飛，偏偏楊飛外出未歸，她立時慌了手腳，不禁懷疑楊飛給她的是不是毒藥？

    　　聽到這裡，楊飛心中也直打鼓，此藥他曾讓狗服過，那狗十二個時辰後果真死而復生，至於人服下後是否靈驗，唯有乞求老天爺保佑了。

    　　「楊大哥，你看玲兒她會不會?；?；」朱玲芷急得淚如雨下，她與玲兒情同姐妹，此番玲兒代她受過，如果死了，恐怕她會傷心欲絕。

    　　楊飛強作鎮定道：「不要緊，不要緊，肯定是藥效尚未消失，玲兒在哪？可否讓我瞧瞧？」

    　　玲瓏雙姝所居之處，就在朱玲芷隔壁，當真還有扇活門，此時玲兒躺在自己床上，嬌軀裹在厚厚的毛毯內，臉色慘白，全身上下沒有半點生人氣息，果然如同死人一般。

    　　楊飛問道：「玲兒服藥的事，可還有人知道？」

    　　朱玲芷連連搖頭道：「我們哪敢聲張？連大夫都不敢請，就是周大人早上請安時問起，我也推說玲兒水土不服，久睡未起。」

    　　「如此就好。」楊飛點點頭，在瓏兒仇視的目光下，持起玲兒冰冷的小手，故充內行道：「讓我先給她把把脈，看是不是有動靜。」

    　　楊飛經常見到姚柳青為姚昭武把脈，姿勢倒也似模似樣，沒有露出破綻，令二女寬心不少。

    　　玲兒脈象全無，楊飛偷偷輸了少許內力到她體內，卻如泥牛入海，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楊飛又試了幾次，仍是如此，只好作罷。

    　　朱玲芷滿懷期盼道：「楊大哥，玲兒她沒事吧？」

    　　楊飛怎敢說玲兒有事，否則二女還不恨死自己？

    　　是以他信口胡謅道：「大概是你們女兒家身體太弱，故而藥效長了些，沒關係，待我運功為玲兒活動活動經脈，她自會醒來。」

    　　朱玲芷大喜道：「如此有勞楊大哥了。」

    　　她朝瓏兒使了個眼色，瓏兒只好無可奈何道：「瓏兒代玲兒先多謝楊公子了。」

    　　既然大話說在前頭，楊飛也只好硬著頭皮，學敗家子冒充「神醫」，掀開毛毯，擺開架式，開始為玲兒醫治。

    　　玲兒一直躺在榻上，身上僅著褻衣，掀開毛毯之後，玲瓏浮凸的身體線條一覽無遺，二女憂心忡忡，哪顧得上讓楊飛有所避忌，便讓這傢伙大飽眼福。

    　　楊飛看得心神蕩漾，暗忖小妮子平時凶巴巴的，看不出身材倒是不錯。

    　　看歸看，正事還是要做的，只見楊神醫雙手紛飛，十指如電，在玲兒身上狂點一通，直到額頭見汗，方才停了下來。

    　　朱玲芷和瓏兒看得眼花撩亂，皆想神醫出手果然不同凡響，較那些庸醫快上百倍。

    　　二女正想問楊飛，玲兒好了沒有，忽聽他道：「剛剛只是熱身，真正的招式在後面。」心兒立刻又提了起來。

    　　其實剛才，楊飛只是在玲兒身上，找不要緊的穴道亂點一氣，見毫無效果，而二女眼神從期待變成懷疑，心中亦著急起來。

    　　他決定使出拿手絕招，將玲兒扶起，化指為掌，身前背後，能拍的地方就拍，能摸的地方就摸，反正二女以為他在為玲兒活動經脈，正好乘此機會揩揩油水，向這小丫頭報以前的一箭之仇。

    　　到了最後，足足折騰了一個多時辰，玲兒仍然沒有甦醒，楊飛心中已經變得絕望，在暗中咒罵那賣藥給自己的庸醫之餘，忽然想起姚柳青曾言「膻中」穴乃人體死穴之一，在醫治絕症時點之，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楊飛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並指運氣，朝玲兒的膻中穴戳去。

    　　「啪——」甦醒過來的玲兒，賞了楊飛一記清脆響亮的鍋貼，他臉上那五指分明的掌印便是明證。

    　　這還不算，玲兒又一陣拳打腳踢，尖叫道：「流氓，你在幹什麼？」

    　　原來楊飛猜的倒也沒錯，玲兒超時未醒，正是女兒家身體虛弱，藥效未過之故，他這般又拍又打，已讓玲兒脈息漸復，只是他著急之下，沒有察覺而已。

    　　玲兒剛剛回過氣，便見楊飛伸手摸自己胸口，當然不會客氣，出手又快又準，楊飛想躲都來不及。

    　　楊飛撫著自己的右頰，一臉無辜的看著朱玲芷，令朱玲芷暗暗好笑。

    　　又哭又鬧的玲兒被瓏兒勸下之後，卻死也不肯向心中的死淫賊賠禮認錯，楊飛礙著面子，不再跟這潑婦計較，向朱玲芷告了聲罪，悻然離去。

    　　當晚楊飛連做惡夢，夢中玲兒張牙舞爪，令他如喪家犬般落荒而逃，凡是他身邊的女人皆被玲兒殺死，最後玲兒那張猙獰的臉龐，忽然化成梅蘭的如花嬌靨。

    　　「啊！」

    　　楊飛從惡夢中驚醒，只覺全身大汗淋漓，衣襟濕透。

    　　一連數日，楊飛就好似見到羅剎鬼婆般看到玲兒就躲，甚至連朱玲芷也沒見過幾面，玲兒本來奉了朱玲芷嚴令，要好好向他道歉，既然逮不到這傢伙的人，正好推搪過去。

    　　汗廷方面，不但達延汗久久未歸，連姜依萍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周子聰幾次拉著楊飛去向韃靼汗廷抗議而未果，至於打道回府也只是在嘴上說說而已，最後淪落到跟那些小吏討價還價的地步。

    　　楊飛當然不會跟著周子聰去摻合，他更關心的是飛鷹堡那老禿驢。

    　　經過幾日幾夜的查探，他終於摸出一條進出飛鷹堡比較安全的道路，還找了套夜行衣，準備乘著哪天天黑，前去摸摸老禿驢的底細。

    　　來和林第五日夜裡，烏雲滿天，伸手不見五指，正是潛形匿跡、打家劫舍的好日子，楊飛穿上夜行衣，偷偷溜出驛所，還帶上蟬翼劍和玉燕，以備不時之需。

    　　他這幾日早將地形摸得亂熟，天色雖黑，也未影響他順利潛入飛鷹堡。

    　　據楊飛打聽得知，那日松脾氣古怪得很，前幾年將飛鷹堡內的僕役和喇嘛全部打發走，連僅剩的幾名弟子也遣到外地雲遊，所以眼下這偌大的飛鷹堡，只有那日松一人。

    　　就算那日松武功再高，也看不住這麼大的地方，可說楊飛此行輕鬆之極。

    　　楊飛避開那日松所居之處，在堡內四下搜尋，想從這裡找出蟬翼劍的一點蛛絲馬跡，忙了大半夜，結果大失所望，堡內除了經書便是石頭，連些特殊的家當都沒有，而未曾搜到的地方，除了那日松禪房所在的正殿，便是堡後那座鐵門緊閉的高塔。

    　　塔門上的鐵鎖銹跡斑斑，可以看出已有多年未曾開啟。

    　　楊飛推了一下，鐵門紋絲不動，他正準備運勁將鐵鎖震落，忽然聽到正殿方向，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咳嗽聲。

    　　楊飛心中大駭，屏息凝氣，生恐被遠隔了數百丈的那日松察覺，可等了片刻，再無動靜，他還道自己聽錯，正準備繼續行動，那咳嗽聲又響了起來。

    　　他不知那日松是不是發現自己，故意為之，心想反正在和林還要待些時日，找機會再來不遲。

    　　離開飛鷹堡，楊飛才覺內衣盡濕，只是當時太過緊張，未曾察覺而已。

    　　時值初冬，晝夜冷暖相差極大，楊飛被夜風一吹，直凍得瑟瑟發抖，回到驛所之時，已是臉青唇白，如果不是他內功深厚，恐被凍斃路旁。

    　　當楊飛哆嗦著剛剛準備脫下夜行衣時，敲門聲起。

    　　楊飛不想被人發現自己這身裝束，連忙拉開被子，鑽了進去，同時低聲喝問：「是誰？」

    　　「是我。」那聲音回答道。

    　　「玲兒？」

    　　楊飛一聽這聲音，大感驚訝，這大半夜的，玲兒怎麼會跑來？

    　　驛所的房門大多沒有門栓，玲兒見楊飛遲遲沒開口讓她進去，便逕自推門而入。

    　　楊飛生恐玲兒發現自己身上的異狀，迅速起身摟住玲兒，一把將她拖到床上，反手將玲兒壓在身下。

    　　玲兒大怒道：「你個死淫賊，快放開我。」

    　　她手腳也未閒著，開始死命掙扎起來。

    　　楊飛將嘴邊湊到玲兒耳邊，輕輕吹了口氣，道：「別忘了這裡是誰的房間，這床是誰的床？」

    　　玲兒只覺耳根一陣酥麻，頓時為之語塞，半晌方道：「你先放開我，有話好說。」

    　　楊飛道：「那你先回答我，你來幹什麼？」

    　　玲兒嬌軀一顫，聲音有些軟弱道：「我?；?；我是來向你道歉的，那日我打了你，是我不對?；?；」

    　　楊飛嗤之以鼻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麼？如果沒有人派你來，你巴不得離我越遠越好，是不是公主殿下讓你來的？」

    　　玲兒遲疑許久，方才支支吾吾道：「公?；?；公主見你這幾天沒有去見她，以為你還在生我們三個的氣，所以讓我來給你道歉，而且作為補償，讓我陪你侍?；?；寢。」

    　　她一個黃花大閨女，到底臉嫩，說到後面那兩個字，已是微不可聞。

    　　「她讓你來你便來了？你們都以為我是什麼人？」

    　　楊飛聽得一陣火起，當初梅雲清為報救命之恩，也是派梅蘭來侍奉自己，結果搞得梅蘭跟自己反目成仇，還害死了南宮燕，如今朱玲芷也搞這一套，她們這些做主子的，都可以拿別人的貞潔不當一回事？

    　　「還不都怪你。」

    　　玲兒不禁哭了起來。

    　　楊飛歎了口氣，鬆開玲兒道：「你走吧，今晚之事，算我對不起你。」

    　　玲兒止住哭聲，結結巴巴道：「可是公主那裡，我該怎麼交代？」

    　　楊飛心中一陣煩悶，不悅道：「該怎麼說就怎麼說，你平時不是挺伶牙俐齒的嗎？」

    　　「你?；?；」玲兒本想還嘴，可一想自己的處境，頓時軟了下來，臨走之前，忽道：「公主還說，如果你還不滿意的話，可以去找她。」

    　　如果不是黑夜之中，肯定可以看到玲兒羞紅的俏臉。

    　　「滾！」

    　　楊飛大吼一聲，心中無比失落。

    　　難道在別人眼中，自己只不過是個色中餓鬼嗎？

    　　玲兒羞憤不堪，捂著臉頰跌跌撞撞的奔了出去，途中差點撞上房門。

    　　經此一事，楊飛對朱玲芷觀感大降，暗忖，待自己的計策成功之後，還是與她再無瓜葛的好。

    　　其實楊飛倒是誤會了朱玲芷，朱玲芷生於帝王之家，對這些贈奴送婢之事司空見慣，況且如果自己假死脫身，遲早要委身楊飛，而知道實情的玲瓏二姝，肯定會跟著自己，到時還不是成為楊飛的侍妾，讓玲兒侍奉楊飛，在她想來不過是提早而已。

    　　次日一大清早，楊飛被周子聰從熱乎乎的被窩中拉起，一陣咒罵，才知城外軍營派了個信使過來，稟告那裡發生變故。

    　　至於是何變故，那信使語焉不詳，只是呈上留守三位千戶聯名所具信件，內說營內有變，請楊飛速速回去處理。

    　　楊飛瞥向周子聰，見這傢伙亦是滿臉急色，心知並非他故意用計誑自己離開和林。

    　　莫非那些兵痞在營中耐不住寂寞，幹出什麼姦淫擄掠的事來？楊飛決定親自去一趟，臨別前去向朱玲芷辭行。

    　　他碰到玲兒之時，心中難免有些尷尬。

    　　玲兒倒是一如既往，嬌哼一聲，瞅都不瞅他一眼。而朱玲芷看他的目光，多了份讚賞和尊敬。

    　　朱玲芷聽聞軍營有變，雖然不捨楊飛離開，亦不好說讓他不要回去，有周子聰在側，只是說了些勉勵的話，並未多言。

    　　看到朱玲芷欲言又止的樣子，楊飛暗暗歎了口氣，未再多語，揖手告辭。

    　　大軍仍駐紮原地，離和林有一百多里，當中隔著兩條小河，時值枯水期，其中一條河水已經斷流，另一條河水亦僅齊膝，騎馬可以涉水而過。

    　　楊飛單騎出城，回到軍營，幾疑走錯了地方，大驚之下，找到三名千戶詢問，才知事情原委。

    　　原來草原上的牧民，知道這裡駐了一支送親的明軍，紛紛來看熱鬧，三名千戶在阻擾未果後，並未禁止牧民進入軍營，而草原牧民頗為好客，來的時候當然不會空手，帶了不少草原上的土產送給明軍。

    　　此次來的京軍，號稱兵痞，在京城坑蒙拐騙的，壞事做盡，人見人惡，何曾受過這等禮遇呢？

    　　有的明軍士兵感動之餘，破天荒的掏出銀兩，購買牧民送來的東西，牧民們推辭不過，只好接受。

    　　這些土產對牧民來說，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相較下來，得的銀兩反勝前者數倍，前面的牧民回去了，後面的牧民聽到消息，帶著更多的禮物前來軍營。

    　　京軍久駐京城，戰力雖不及邊關將士，軍餉卻從未有過拖欠，否則鬧將起來，讓皇帝知道，那可是掉腦袋的事。

    　　而且來和林之前，朱佑樘還下旨給這三千將士增發了一年軍餉，可說這些明軍士兵個個富得流油，買起東西自然慷慨大方，不在話下，有的甚至盤算將所購之物帶回去轉賣，這些土產在這裡不值錢，在京城可未必。

    　　如此一傳十，十傳百，和林方圓數百里的牧民，皆知這裡駐著一支慷慨豪富的明軍，正在大肆收購草原上最尋常不過的一些特產。

    　　牧民們本就生活艱辛，得知這個消息，紛紛拖兒帶女前來湊熱鬧，不過數日功夫，軍營前竟成了一個小型集市，熱鬧之景，遠勝較楊飛在和林見過的那個。

    　　這還好說，當初楊飛奉旨自數十萬京軍挑選這護送朱玲芷來和親的三千明軍，一要高大魁梧，二要相貌堂堂，真是百里挑一，個個貌若潘安，賽似如玉，唯一的醜漢，大概只剩楊飛這個統帥了。

    　　草原少女本就多情，見了如此俊俏的異族壯男，頓如乾柴烈火，一點即著，在軍營前大演異國生死戀。

    　　更有勝者，有的明軍士兵置軍規、國法於不顧，在外夜不歸宿。

    　　三名千戶實在看不下去，商議之後，本來準備每人責打五十軍棍，以儆傚尤，可那些蒙古少女焉肯見情郎受苦，求情無果後，索性帶家人一哄而上，將情郎救下，藏到自己家的帳篷裡，其間還差點鬧出流血事件。

    　　三名千戶唯恐引起糾紛，不敢去牧民家拿人。

    　　如此事情越演越烈，一發不可收拾，有些士兵幾乎當軍營是客棧，除了早晚集合看得見人，其他時間索性都膩在牧民家。

    　　眼見逃兵越來越多，三名千戶不敢再隱瞞下去，遣信使去和林，請楊飛回來處理。

    　　楊飛聽完三名千戶的解釋，當真哭笑不得，恐怕朱佑樘也想不到，自己下的聖旨竟令大軍淪落如此境地。

    　　他掃了三名面有愧色的千戶，道：「我臨走之前怎麼跟你們說的？要穩定軍心，現在倒好，軍心是穩定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當初是誰下令讓那些韃靼牧民入軍營的？」

    　　一名千戶張了張嘴，卻未吱聲。

    　　另一名千戶道：「大人，現在不是追究誰的罪責之時，而是該想個法子去解決眼下這場困境，如果任其發展下去，恐怕營中士兵越來越少。」

    　　楊飛不以為然道：「下令趕走那些韃靼牧民不便成了嗎？」

    　　那名千戶大驚道：「大人萬萬不可如此，且不說士卒們會不會聽命，就算真的趕走了那些牧民，萬一行動失控，傷到什麼人，韃靼汗廷肯定不會不管不問，我們可是和親來的，不是打仗來的。」

    　　楊飛皺眉道：「那你們說該怎麼辦？」

    　　三名千戶異口同聲道：「請大人決斷。」

    　　楊飛心中大罵，三個老狐狸，出了事就來找老子，平時都幹什麼去了？

    　　他雖然生氣，卻也不敢得罪三人，道：「三位大人德高望重，見多識廣，不如幫本官出出主意。」

    　　三人互望一眼，齊聲道：「我等早已商量過，並無良策。」

    　　你們沒良策，老子就有良策？

    　　楊飛思索一番，問道：「現在營中少了多少士卒？」

    　　方纔那名千戶道：「到今日為止，一共少了一百三十五人。」

    　　「還算不多。」楊飛喃喃自語，沉思良久，斷然道：「傳我軍令，自即日起，所有將士只能日出後離營，日落前歸營，離營不得超過十里，違者重責五十軍棍！有離營一夜不歸者，以逃兵罪論處，斬！與韃靼女子有姦情者，以叛國罪論處，斬！

    　　「對了，你們去寫張佈告，貼在軍營門口，除這三條外，再加一條，以前所犯之事既往不咎，但有再犯者，定斬不饒。」

    　　一名千戶問：「那些牧民怎麼辦？」

    　　楊飛道：「只要管好這群混蛋，還怕那些韃靼牧民折騰嗎？」

    　　另外一名千戶問：「大人，如果那些逃走的士兵不回來，怎麼辦？」

    　　楊飛嘿嘿笑道：「告訴那些逃兵，本官給他們半天時間，日落之前還不回來，那就休怪本官不客氣了。」

    　　他笑得陰險之極，三名千戶瞧了，頓時噤若寒蟬。

    　　處理完此事，楊飛離開帥帳，信步走到軍營前，只見無數牧民擺著地攤，販賣自己帶來的土產，明軍士兵都興致勃勃的前去購買，就算雙方語言不通，一番比手畫腳之後，也多半能夠達成交易。

    　　再望遠方，牧民們連綿數里的帳篷前，不時可以看到有換了蒙古服飾的明軍士兵，和韃靼少女打情罵俏，混成一片，一切就好似和林街頭看到的情形。

    　　蒙漢兩族數百年來，除了仇殺還是仇殺，或許從來沒有一刻似此時和睦！

    　　楊飛不覺陷入沉思。

    　　假如自己不給朱玲芷獻策，說不定和親成功之後，邊疆從此太平，到時肯定有更多的漢人來到草原，眼前的這一幕，會在更多的地方重現。

    　　可是，自己那條計策如實執行，此次和親十有八九會功敗垂成，韃靼仍會再寇邊關，朝廷仍會拒絕與韃靼互市通商，流血仍將繼續下去，難道這一切都是自己的罪過？

    　　楊飛思及此處，雙手不禁輕顫起來，好似上面沾滿了這些牧民和邊關將士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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