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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五 卷

    　　　　　　　　　　　    【後　　記】

    　　老人歎道：「終於說完這台書了，多少天哩？」

    　　團團圍著他坐在宗祠長石階上的三十多個小孩子，連忙豎起小手指數日子。這
    群小孩最大的只有十二歲，最小的不到五歲，其中一個大眼睛的小女孩首先嚷道：
    「今晚是第二十三夜哩！」

    　　在老人兩旁的風燈映照下，三十多雙天真的眼睛充盈著期待、渴望和好奇的神
    色，牢牢的瞧著他。

    　　自從老人到這個民風純樸的小山村後，村內的孩子多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娛樂，
    晚飯後集中到這裡來，聽老人講邊荒的故事。

    　　小男孩抱怨道：「書還未完結呢！怎麼就說說完了？」

    　　說書老人大部份臉龐都被花白的發須掩蓋，令人感到他額頭上三道深深的皺紋
    特別明顯矚目，一雙眼睛更被眼皮半掩著，有點似看不見東西，可是當他說書說到
    心馳神往的時候，他的眸珠會從眼皮內射出懾人的神采。

    　　聞言微笑道：「任何故事，總有終結的時候，今夜將是我在曲水村最後的一夜
    ，你們有什麼事想知道的，趁現在問，錯過今夜將再沒有機會，因為連我自己都不
    知會到哪裡去，更不曉得會不會回來。」

    　　一個小孩嚷道：「邪惡人幕容垂最後是否被燕飛宰掉了？」

    　　老人乾咳兩聲，點頭道：「問得好！幕容垂雖然傷勢頗重，但在手下拚死保護
    下，逃回營地去、如果慕容垂能拋開—切，立即覓地療傷，說不定可以復元過來。
    可是他為了大燕國，強把傷勢壓下，連夜通過浮橋往北岸撤軍，繞過太行山東端，
    欲返回中山去，還親自領軍抗拒拓跋珪的追擊，終於傷勢復發，未到中山便一命嗚
    呼，應了他違諾的誓言。自此大燕國一蹶不振，而拓跋珪則取慕容垂而代之，成為
    北方的霸主。」

    　　另一個小女孩問道：「紀千千有沒有嫁給燕飛呢？」

    　　老人拈鬚欣然道：「荒人並沒有參與追擊慕容垂的戰役，大隊返回邊荒集去，
    邊荒集由那一天開始進入她的全盛期。紀千千有沒有嫁給燕飛，沒有人清楚，也沒
    有人著意，邊荒集從來不是個講禮俗的地方，只知燕飛和紀千千一直形影不離，他
    們在邊荒集生活了三年，然後飄然而去，從此不知所終，再沒有人見過他們，也沒
    有人聽到關於他們的消息……唉！」

    　　年紀最大的小孩訝道：「老公公你為何歎氣呢？」

    　　老人苦澀地道：「沒什麼，只是一時感觸吧！至於紀千千的愛婢小詩姐，成了
    第一樓的老闆娘。老龐是個認真的人，迎娶小詩時在第一樓大排筵席，但賓客太多
    了，結果喜酒喝足七日七夜，是邊荒集罕有的盛事。」

    　　年紀最小的女孩羞怯的問道：「之後呢？」

    　　老人雙目射出緬懷的神色，道：「燕飛攜美離去後，邊荒集的興盛仍持續了十
    幾二十年，直至邊荒集的元老死的死、走的走。到最後一個元老，夜窩族的領袖姚
    猛離開邊荒集，邊荒集終走上衰亡之路。

    　　此時的天下，逐漸形成北方的拓跋珪和南方的劉裕對峙的局面，兩人均明白邊
    荒集在戰略上的重要性，在再無顧忌下，雙方力圖取得邊荒集的控制權，荒人夾在
    中間成為磨心，情況轉趨惡劣，商旅更視邊荒集為畏途，再不能回復以前的盛況。」

    　　又歎道：「唉！我真的要走了！」

    　　眾孩童紛表不依。

    　　老人微笑道：「我也捨不得你們，可是別村的孩子正等待著我呢？」

    　　一個小孩天真的問道：「你說的故事是真的嗎？」

    　　老人緩緩起身，道：「你當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你當它是假的，它便是假
    的。真真假假，人生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接著從紛紛起立的小孩之間穿過，踏上通往村口的石板路。眾小孩追在他身後
    ，直送他至村口。

    　　老人轉身張開雙手，攔著孩童，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龐老闆的婚宴雖
    長，七天後還是結束了。回家睡覺吧！願你們今晚人人有個好夢。」

    　　接著轉身便去。

    　　其中一個小女孩高聲叫道：「邊荒集還在嗎？」

    　　老人長歎道：「為何要知道呢？」接著以他蒼老沙啞的聲音唱道：「北望邊荒
    猶萬里，狂歌烈酒惜凋殘！英雄美人今何在？孤石大江獨釣魚。」

    　　歌聲遠去，隨老人沒入林木間的暗黑裡，但他悲愴的歌聲，仍縈繞眾人的耳際。

    　　　　　　※※　　　　　　※※　　　　　　※※

    　　義熙十二年八月，劉裕大舉北伐，先鋒部隊分四路挺進，一路由王鎮惡、檀道
    濟自淮、泗進取許昌、洛陽；一路由沈林子、劉遵考率領水師，以配合和支援王鎮
    惡；一路由沈田子、傅弘之領軍，進攻武關；最後一路是王仲德的水軍，自淮入泗
    ，自泗入清，由清水進入大河。

    　　劉裕則親率主力大軍，進兵邊荒，直撲邊荒集，當他抵達邊荒集，荒人早作鳥
    獸散，人去樓空仿如鬼域。

    　　劉裕在眾將簇擁下，由東門入城，策騎於東大街上，第一樓矗立前方，記起前
    塵往事，當年在邊荒集的日子，不勝唏噓。

    　　「邊荒集終有一天毀在你的手裡。」

    　　屠奉三這句話，言猶在耳，似是在昨天說的，但眨眼已過十多個寒暑。

    　　劉裕生出無奈的哀傷感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次北伐不論成敗，邊荒集將
    再不存在。勝的話，邊荒重歸版圖之內，變成帝國其中一座城池；如是無功而返，
    他必須下令徹底催毀邊荒集，以免落入勁敵拓跋珪手上，成為拓跋珪最前線的基地
    、攻打南方的踏腳石。憶起了往昔在邊荒集的動人歲月，比對起眼前荒涼頹毀的情
    景，尤添愁緒。

    　　邊荒集的故人中，他見過高彥，前年高小子從兩湖攜妻兒來見他，方曉得小白
    雁為他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劉裕還破戒陪他喝了三晚酒。

    　　自手刃桓玄後，他沒有一天閒著，無法抽身到邊荒集去探一眾老朋友，到得知
    燕飛和紀千千離開邊荒集，也就大感意興索然，再沒有動過到邊荒集來的念頭。今
    天終於來了，卻是這麼的一個局面。

    　　正想得入神，親兵來報，說在古鐘樓上發現一個鐵箱，以條子封著，條子上寫
    著「劉裕親啟」四個字。

    　　劉裕大訝，連忙催馬朝古鐘場跑去，直上鐘樓之巔，只見在觀遠台正中處，四
    平八穩放著一個尺半見方、高二尺的鐵箱子，封條果然寫著「劉裕親啟」四字。

    　　劉裕認得是卓狂生的墨跡，心中一動，道：「你們給我退下去。」

    　　眾親兵親將依言離開，到只剩下他一個人，劉裕在鐵箱前曲膝跪坐，撕去封條
    ，找到鐵合的開關，揭開合蓋，一看下熱淚登時奪眶而出，再忍不住被邊荒集勾起
    緬懷不能挽回的過去的深刻情緒。

    　　鐵合內裝載的是一疊厚厚的手抄本，上書《邊荒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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