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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七卷

    　　　　　　　　　　　    【第九章　其人之道】

    　　離正午尚有個半時辰，以饅頭名著邊荒集的「老王饅頭」店內，只有燕飛和劉
    裕兩個客人，看著熱鬧繁盛的大街車來人往的，使人不由有種懶洋洋甚麼都不想做
    的心情。而對街處第一樓的重建工程，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因為紀千千的積極參與
    ，搬搬抬抬再不成苦差，而是充滿遊戲樂趣的風流韻事。

    　　飲飽食醉的燕飛伸個懶腰，歎道：「終於回到邊荒集哩！他娘的！邊荒集從未
    試過如此刺激好玩。」

    　　劉裕凝望對街，想像著第一樓從廢燼復活過來矗立東大街的壯觀模樣。他明白
    龐義是怎樣的一個人，絕不會重覆自己的作為，所以正在進行重建的第一樓，會是
    他最新和最具創意的傑作。

    　　輕輕道：「千千在迫你去追求她，我敢肯定她在懷疑你的誠意。唉！實不相瞞
    ，千千不但令敵人心動，也令我們每一個人心動。這幾天我總有點糊里糊塗，一切
    都不真實的混噩感覺，直到你耍出送走馬燈的手段，我忽然醒覺過來，感到渾身輕
    鬆，因為你是世上唯一能令我反會替你奪得美人歸而高興的人。」

    　　燕飛苦笑道：「走馬燈？唉！我真不知該多謝高小子還是狠揍他一頓。」

    　　劉裕失聲道：「竟是高彥弄出來的鬼！難怪不像是你平日的作風！」

    　　燕飛從椅背滑下一寸，一臉米已成炊的遺憾之色，道：「幸好還有你清醒，現
    在你來教教我該怎麼辦？」

    　　劉裕露出個燦爛的笑容，以帶點幸災樂禍的口吻道：「這是邊荒第一高手的甄
    別試，當然不容易過關。可是直至這一刻，你仍做得很稱職。」

    　　燕飛沉吟道：「可是若依目前的情況發展下去，我們一定會輸給慕容垂，例如
    他派來一萬精銳，邊荒集肯定不戰而潰，若玄帥竟遣人來解圍，更會步入慕容垂精
    心巧布的陷阱去。」

    　　劉裕道：「坦白說！我也為此擔心得要命，卻仍苦無對策。」

    　　又頹然道：「任遙曾說過，有取司馬皇朝而代之的大計，當時他是與自己的皇
    后說密話，沒有吹牛皮的道理，此事更令我昨晚沒有合過眼。」

    　　燕飛思索道：「任遙的陰謀，應是他三個月前南下建康後開始的，建康城有甚
    麼異樣的情況呢？接著安公便給迫走。」

    　　劉裕肅容道：「我和你的想法不謀而合，這三個月建康的形勢變化得很厲害，
    司馬曜忽然一面倒的支持司馬道子，縱容他的派系，令安公無立足之地，關鍵全在
    司馬曜新納的貴人。」

    　　兩人你眼瞧我眼，腦內想的均是任遙的愛妃曼妙夫人。

    　　劉裕拍腿道：「早該猜到的！」

    　　燕飛歎道：「我們太忙哩！忙得透不過氣來。任遙此招叫對症下藥，一下子控
    制了司馬皇朝，連司馬道子也是受害者，如此心計，確是駭人。」

    　　劉裕道：「此事定要知會玄帥，否則他會作出錯誤的估計。」

    　　燕飛道：「還是你親自走一趟穩妥點。順道告訴他邊荒集的第一手情報，請他
    勿要中慕容垂誘敵之計，因為孫恩、任遙和慕容垂已結成聯盟。」

    　　劉裕皺眉道：「那至少須十五天的時間，我怎放得心下？」

    　　燕飛啞然笑道：「你和我只是紀千千的嘍囉，少個嘍囉有甚麼問題？」

    　　劉裕沉聲道：「我總有個不安的感覺，花妖會以千千為最終的目標。」

    　　燕飛道：「若我們終日提心吊膽，便正中花妖之計，而此正為他慣用的手段。

    　　你不是說這是邊荒第一高手的過關試嗎？花妖正是其中一條題目。你回來時，
    說不定可以在第一樓的平台和我喝酒聊天。」

    　　劉裕岔開道：「你怎樣看郝長亨這個人。」

    　　燕飛的目光投往外面街上經過的一隊騎士，油然道：「我真的看不透他這個人
    ，說話非常了得，乃天生說客之流。他既可以是豪情仗義之輩，更可能是大奸大惡
    之徒，他自謂在邊荒集只是掙扎求存，令人難辨真偽。」

    　　劉裕道：「話誰不可以說得漂亮，不過其行為將會洩漏其底子。在一般情況下
    ，我是不會擔心他，可是現在我們的情報頭子高彥，正給他的小白雁迷得糊里糊塗
    ，對他的監視難免出現偏差，所以你要多留神。」

    　　燕飛曉得他接受了自己的提議，決定往南方走一轉，欣然道：「曉得哩！」

    　　劉裕思索半晌，道：「暫時在邊荒集，我們最大的對頭不是祝老大，而是屠奉
    三，他是桓玄的代表，與我更是勢不兩立，我希望燕兄容許我獨力與他周旋。」

    　　燕飛皺眉道：「一切回來後再說。」

    　　劉裕道：「或許太遲哩！我雖然是首次見到他，但玄帥卻一直留意他，所以我
    們也曾對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下了一番調查工夫。」

    　　稍頓續道：「屠奉三擅用奇兵，最愛以刺殺突擊的手段削弱敵人的實力，更懂
    得營造恐懼，令敵人不戰而潰，最可慮的是，他比任何人更清楚我的底細，而他第
    一個要殺的人將會是我劉裕。照他一貫的作風，由於我和你的關係，他也會把你一
    併計算在內。」

    　　燕飛哂道：「那又如何呢？」

    　　劉裕微笑道：「所以我想把對付的責任承擔過去。」

    　　燕飛搖頭道：「我不明白！」

    　　劉裕湊前道：「只要他曉得我孤身返南方見玄帥，肯定他會不惜一切的追殺我
    ，此等若斬斷玄帥對邊荒集最直接的影響力，更對我們的無敵組合造成嚴重的打擊
    ，你也暫時不用擔心他有空去對付高彥或我方的任何人。」

    　　燕飛道：「這是非常危險的事，離開邊荒集後，屠奉三將全無顧忌，不易應付
    。」

    　　劉裕欣然道：「別忘記我是北府兵內最出色的斥候，對邊荒我是識途老馬，他
    肯追殺我，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如此我去也去得安心點。」

    　　燕飛對其膽大包天生出敬意，劉裕不單志向遠大，更是無畏的冒險者。

    　　劉裕從容道：「我要當屠奉三以為自己是獵者時，忽然反變成獵物，想想也感
    刺激有趣。」

    　　燕飛沉吟道：「問題是如何可把你返回南方的消息知會他，又不會惹他生疑？」

    　　劉裕淡淡道：「找人光顧他的刺客館如何？或許還是他的第一單生意哩！」

    　　兩人對望一眼，會心而笑。

    　　燕飛思忖道：「找誰去光顧他較適合呢？」

    　　劉裕早胸有成竹，道：「拓跋儀如何？因為他不希望你與玄帥有任何關係，想
    你只站在他們的一方，而他更是有資格曉得我秘密離開的人。」

    　　燕飛點頭道：「換過我是屠奉三，也不會為此引起懷疑。劉兄的腦筋轉得很快
    ，這麼妙想天開以身為餌的計劃，眨眨眼便想出來，真有點捨不得讓你走。」

    　　劉裕現出一絲苦澀的表情，道：「起初我真不願離開，但到想出此計，又恨不
    得可以立即動身。像千千般，我也是喜歡刺激的人，不會安於平淡的日子。唉！離
    開一段時間，對我來說是好事，我雖然已對千千死心，可是總有點害怕她多情善變
    的性格，更要為你和她的關系而操心，離開了卻可以眼不見為淨。」

    　　燕飛歎道：「都是高彥那小子弄出來的禍。」

    　　劉裕笑道：「是福是禍，誰能逆料。千千確是人見人愛的動人女子，且比較適
    合你。」

    　　燕飛不解道：「為何不適合你呢？」

    　　劉裕目光投往重建場址，雙目射出憧憬的神色，道：「在事業上我雖然愛冒險
    ，可是，卻希望回到家中，有溫馨安逸的日子可過，我心目中理想的妻子，會理好
    家中的一切，為我生兒育女，可以令我忘掉外面的陰惡和奸詐。」

    　　燕飛道：「然則，你認為千千不會是賢妻良母。」

    　　劉裕道：「千千是男人夢寐以求的女人，是否賢妻良母並不重要，但要她待在
    家裹等丈夫回來，卻是一種浪費。匹配她的該是你這類浪跡天涯的浪子，既有胡族
    的野性，又不失漢族的溫文爾雅。只有跟隨你去闖蕩，她方可以發光發熱，亦只有
    你的豁達，方不會阻礙她在曲藝上的發展，所以我在千千的事上，從沒有勸過你半
    句話。」

    　　燕飛道：「可是在過去一年，我沒有離開過邊荒集，挺安於現狀的。」

    　　劉裕深深望他一眼，道：「哪是因為你疲倦了，所以需歇下來好好休息。現在
    你已逐漸恢復過來，你不覺得今次返回邊荒集後，你的變化很大嗎？」

    　　燕飛默然片刻，欲言又止。

    　　劉裕真誠的道：「自加入北府軍後，我的眼界開闊了，卻沒有一個知心的朋友
    ，直至遇上你。和你在一起，我可以暢所欲言，不用有任何隱瞞，這情形令我自己
    也感到古怪，因為我自幼都愛把心事密藏心底裡，但對著你時，竟有不吐不快的衝
    動。你有甚麼話要說的，該像我般坦白才對得起我。」

    　　燕飛啞然失笑道：「對得起你？哈！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曾動過勸我勿要碰
    千千的念頭。」

    　　劉裕道：「俗語有雲，英雄難過美人關，若你像我般，親睹慕容戰或屠奉三乍
    見千千時的眼神，當明白這句話的含意。千千是個很特別的女人，你看她的眼睛便
    曉得，她不會容任何男女駕御她，她的感情更是開放的，大有任性而行的味道。我
    真怕她傷害你，當我看到她透過車窗，盯著哪甚麼邊荒公子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的
    擔心是有道理的。」

    　　燕飛的目光移往陽光燦爛的晴空，若有所思的道：「少時在我們的逃亡生涯中
    ，我們曾到黃河之南住過一段日子，小圭喜歡捕捉蝴蝶，看到美麗的東西，他總要
    據為已有。可是對我來說，瞧著蝴蝶在花間翩翩起舞，已是最大的樂趣，罩在網內
    的蝴蝶已失去它最動人的一面。千千便是最美的采蝶，要飛便讓她飛吧！我只會衷
    心祝福她，希望她可以繼續她精采的生命。」

    　　劉裕大鬆一口氣道：「哪我更放心哩！我真擔心你抵受不起另一次打擊。」

    　　燕飛苦笑道：「你這個懂猜人心事的傢伙，唉！我的娘！另一次的打擊，說出
    來也覺得可怕。正如你所說的，說是一回事，行動又是另一回事。這幾天我確有點
    兒神魂顛倒，糊裡糊塗的。」

    　　劉裕笑道：「這就是秦淮首席才女的魔力，從建康移師到邊荒集。好好保護她
    ，事不宜遲，我今晚便動身。」

    　　又道：「若每個人肯坦白說出心事，必然有過為某些永不能得到的人神魂顛倒
    的經驗，那是成長的當然經歷。可恨的是，到你功成業就，一切已變為沒法挽留的
    過去，成為一段只會惹起悵惘的回憶。」

    　　燕飛訝道：「你似是有感而發，對像應不是千千，而是雖有意卻沒法子得到的
    美人兒。對嗎？」

    　　劉裕心湖裡泛起王恭之女王淡真的秀美嬌容，於烏衣巷謝府分手時的殷殷道別
    ，甜美的笑容，似在昨天發生。

    　　縱然他能在北府軍中攀上大將的位置，礙於高門與寒門之隔，又不論王恭如何
    看得起他，他仍沒有與王淡真談論嫁娶的資格，這是永不能改變的殘酷現實。

    　　歎了一口氣道：「我只是想起曾偷偷暗戀過的美女，現在我是在怎樣的情況下
    ，你該比其他人清楚。玄帥雖然看得起我，可是北府軍山頭派系林立，只有玄帥有
    駕御的能力。有一天玄帥如他所說的撒手而去，情況實不堪想像。」

    　　燕飛想起謝玄的傷勢，立即心如鉛墜，再沒有閒情向劉裕尋根究底。

    　　兩人各有各心事，不由默然無語。

    　　忽然有人從街外走進來，見到兩人哈哈笑道：「果然在這裹躲懶，這位定是能
    令任遙負傷的大英雄劉裕兄。在下卓狂生，失敬失敬！」

    　　竟是「邊荒名士」卓狂生，大模大樣的在兩人對面坐下。

    　　燕飛訝道：「你不是白晝睡覺，晚上才出沒的嗎？吹甚麼風可以令你未睡夠便
    起來呢？」

    　　卓狂生接過劉裕遞來的茶杯，看著劉裕為他斟茶，道：「還不是你燕飛累人不
    淺，既把紀千千帶回來，又搞到滿集風雨，祝老大晨早便來吵醒我，說要召開鐘樓
    會議，指明要你赴席。你這小子真行，祝老大要退讓哩！他當然說得漂漂亮亮的，
    說甚麼為應付花妖，大家須團結一致，所以贊同永遠取消納地租的事，且懸紅百兩
    黃金，予任何提供線索擒拿花妖歸案的報訊者。花妖真是他下台階的及時雨。」

    　　燕飛和劉裕聽得瞪目以對，不由因祝老大的沉著多智，對他作重新的估計。

    　　他肯容忍燕飛，不與他正面衝突，並非因怕了燕飛，而是因為形勢日趨複雜，
    保留實力方為上計。

    　　卓狂生向劉裕道：「你老哥和任遙之戰，已成轟動全集的大事，若你肯到我的
    說書館現身說法，我可以付你三兩金子，每晚十場，連說三晚。」

    　　劉裕沒好氣道：「我可以說甚麼呢？刀來劍往，只是眨幾眼的工夫。」

    　　卓狂生欣然道：「你不懂添鹽添醋，我可以負起指導之責。」

    　　燕飛沒有閒情和他胡扯，道：「現在豈非人人曉得，花妖已來到邊荒集犯事。」

    　　卓狂生苦笑道：「這叫先發制人，以證明祝老大仍是邊荒集最話得事的人。」

    　　旋又興奮起來，道：「現在我正重金禮聘任何可以說出花妖往事的人，只要有
    這樣一個說書者，肯定可讓我狠賺一筆，包保你們也控制不了自己的一雙腿子，到
    來聽個夠本。愈清楚花妖的行事作風、犯案手法，愈有把握把他逮著，好與紀才女
    共渡春宵。」

    　　劉裕不悅道：「你倒懂做生意，不過萬勿傳遞錯誤訊息，千千隻是肯陪喝酒唱
    曲而矣！」

    　　卓狂生面不改容道：「甚麼也好，只要能與紀千千孤男寡女獨對一個晚夜，其
    他的當然看你的本事。」

    　　燕飛淡淡道：「鐘樓會議何時舉行。」

    　　卓狂生道：「離現在不到一個時辰，於正午舉行，紀才女已答應隨你去參加，
    你們雖然沒有贊成或反對的權責，卻可以參加討論，隨意發表意見。」

    　　燕飛沉聲道：「長哈老大會否出席？」

    　　卓狂生道：「我說服他後才決定會議舉行的時間，他是當事人，若想為愛女報
    仇，他怎可以缺席？」

    　　說罷起立道：「記著與紀千千準時出席，我還要去通知其他人。」

    　　又咕噥道：「千萬不要當會議的主持，只是大跑腿一名。」

    　　接著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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