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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六卷

    　　　　　　　　　　　    【第十二章　沙漠真情】

    　　拓跋珪策騎馳上坡頂，勒馬停下，雙戟交叉掛在背上，從肩後左右斜伸出來，
    配合他高挺的體型、雄偉的容顏襯著披肩的長髮，坐在軒昂的駿馬上，確有不可一
    世，君臨大地的霸主氣勢。

    　　楚無暇緊隨他快馬加鞭的奔上山坡，來到他馬旁。她把秀髮束成數十條髮辮，
    自由寫意的垂往兩肩和香背，突出了她修美的頸項，強調了她美麗的輪廓，加上她
    動人的體態，與拓跋珪並騎而立，英雄美人，相得益彰。

    　　二十多名武功高強的親隨，散往四方，監察遠近的動靜。

    　　參合湖寧靜地躺在長坡的盡處，反映著天上星月的光輝。

    　　比之當日參合陂之戰時的情景，又是另一番面貌，這夜天氣極佳，彎月斜掛夜
    空，大地鋪著白雪，掩蓋了幾個活埋了數萬燕兵的萬人塚，純淨的白雪，把一切醜
    惡淨化了。

    　　拓跋珪雙目閃閃生光，居高臨下掃視這把他命運扭轉的戰場，耳際似是響起千
    軍萬馬撕殺的聲音，震徹雲霄，腦海浮現著燕人被活埋時的慘厲絕望的臉容。

    　　他的兩千兵馬，經一天一夜不停的趕路，此時停歇下來紮營休息，他卻無法入
    睡，忍不住到來憑弔戰場。

    　　拓跋珪比任何人更清楚，參合陂之戰是他平生功業的轉折點，如果輸掉此仗，
    他將永無翻身的希望。

    　　但他贏了，且是大獲全勝。

    　　拓跋珪探手往下，輕撫掛在馬旁的長矛，此矛重三十斤，長一丈，是他在馬上
    作戰的最佳伴侶。若論騎射功夫和馬上作戰的能力，他自十六歲後便超過拓跋儀，
    成族中之冠，即使強如燕飛，在這方面也要遜他一籌。這當然是指以前的燕飛。

    　　他忽然往楚無暇瞧去，剛好捕捉到她別頭凝視著他的眼神，楚無暇被他看得嬌
    軀微顫，竟不自覺的避開他的眼光，垂下頭去。

    　　拓跋珪也心神一震，因為他還是首次看到這美女嬌羞的神情，當他出奇不意望
    進她秀眸裡去，看到的是她心迷神醉的思緒，便像把她的心削了開來，掌握到她的
    真心。

    　　拓跋珪微笑道：「無暇害羞哩！」

    　　楚無暇耳朵都紅透了，嗔道：「族主在使奸，明明看著那個湖，忽然卻看人家
    。」

    　　拓跋珪心忖我不但在看湖，還想著湖旁積雪和泥土下的「東西」，唉！如有選
    擇，誰願把大批活人埋掉？沒有人比他更明白，當年漢人的秦將白起把敵人埋掉的
    心情，因為那亦是他的親身體驗。

    　　白起把秦國與敵人的兵力對比扭轉過來，導致秦國從此變成一強獨大；他亦把
    與燕人的兵力對比拉近，否則冬天還未來臨，他早被逐回盛樂等死。

    　　他不知道白起是不是沒有選擇，但他清楚自己確是沒有另一個選擇。

    　　忽然間，他只想遠離此地，且永遠不再回來。

    　　拓跋珪平靜的道：「我們回營地去。」

    　　楚無暇以帶點撒嬌的語氣，輕輕道：「我累哩！」

    　　拓跋珪沒好氣的道：「我剛才早勸你留在營地休息，你卻堅持要隨我來，現在
    又是你先喊累。」

    　　楚無暇白了令他心跳的一眼，然後輕巧的從她的馬背翻到他的馬上去，嬌軀偎
    入他懷裡，拓跋珪自然而然的騰出一手摟緊她。

    　　楚無暇呻吟一聲，閉上美目，渾體嬌軟無力。

    　　拓跋珪一手按在她沒有半分多餘脂肪的小腹，另一手控韁馳下長坡，楚無暇的
    座騎懂性的追在身後。

    　　拓跋珪生出擁著一團烈焰的感覺。

    　　　　　　※※　　　　　　※※　　　　　　※※

    　　那天亦非常的炎熱，沙漠的熱浪蒸烤著他和燕飛，身上的水分不住蒸發消失，
    體內的血液也似因缺水而過於濃稠致無法流動，腳踩在滾燙的沙上傳來鑽心的痛楚
    ，雖沒有脫靴察看，但憑感覺便知腳板起滿了水泡，水泡爆破後的感覺更令他們苦
    不堪言。

    　　拓跋珪強忍著隱隱作痛幾近乾裂的喉嚨，感到呼出來吸進去全是烈火。

    　　四周是一個接一個的沙丘，沒有絲毫生命的跡象，沒有盡頭，荒蕪的情景令人
    被失去所有希望的沮喪徹底支配。

    　　走了近五個時辰，那怪人說的綠洲仍沒有出現，太陽早移往西面，但其威力卻
    是有增無減。

    　　拓跋珪歎道：「我們是否做了傻瓜？」

    　　燕飛苦笑道：「我可以說甚麼呢？」

    　　拓跋珪蹲了下來，道：「我想過自己會被人殺死，會被餓狼咬死，甚至是自盡
    而死，卻從沒有想過就要渴死。這算哪門子的命運？」

    　　燕飛學他般蹲下來，取出水袋，搖晃了一下，道：「只剩下兩口水，要不要現
    在喝了它？」

    　　拓跋珪點頭道：「再不喝，可能捱不到太陽下山。」

    　　燕飛拔開塞子，珍而重之的舉起水袋喝了半口，然後遞給拓跋珪，後者一把接
    過，飲乾了水袋餘下的水，接著一震道：「小漢！」

    　　燕飛微笑道：「大家兄弟，誰喝多點誰喝少點有甚麼問題。」

    　　拓跋珪心中一陣激動，哽咽著道：「你真是我最好的兄弟，自己喝一小口，卻
    讓我喝一大口，如果我這次死不掉，我永遠會記著這件事。」

    　　燕飛道：「我們一定死不了。我們在這裡等待太陽下山，老天收火後，我們掉
    頭回去，天明前該可離開這鬼地方。」

    　　拓跋珪沮喪的道：「對於沙漠我比你所知道的要多一點，白天和黑夜是兩個極
    端，如白天是火，晚上便是冰，一熱一冷，我們撐得住嗎？我和你都是衣衫單薄。
    唉！」

    　　燕飛斷然道：「既然如此，我們便繼續往前走。」

    　　拓跋珪失聲道：「你還信那怪人害人的謊話嗎？我們給他害得還不夠慘嗎？」

    　　燕飛垂頭道：「我們一定不可以就這麼放棄。」

    　　拓跋珪明白燕飛正想念他娘，探手抓著燕飛道：「相信我，我拓跋珪是永遠不
    會放棄的，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會奮鬥下去。你和我都不會死。」

    　　燕飛輕輕道：「我相信他。」

    　　拓跋珪不悅道：「害我們到這種田地，還要相信？快五個時辰哩！由日出上到
    日落，仍見不到綠洲的影兒。」

    　　燕飛道：「或許我們是走錯了方向，或許四個時辰是以那人的腳程計算，又或
    許是過這沙丘區拖慢了我們的速度。」

    　　拓跋珪皺眉道：「你憑甚麼這般相信他呢？」

    　　燕飛搖頭道：「我不知道，或者是因他看我時的表情，不像是騙人的。」

    　　拓跋珪失聲道：「你怎能看破那層厚厚的臉紗？不要自己騙自己哩！咦！是甚
    麼聲音？」

    　　兩人精神大振，循聲望去。

    　　在最接近他們西面的一座沙丘，傳來一下接一下的「沙沙」聲。

    　　燕飛道：「沒有可能的，是否我們臨死前的幻覺？」

    　　拓跋珪道：「我們離死尚遠，怎可能有幻覺呢？且是同時聽到聲音。」

    　　「沙沙」聲忽然休止。

    　　兩人你眼望我眼。

    　　拓跋珪壓低聲音道：「過去看看如何？」

    　　倏地一個龐然巨物現身在沙丘頂處，赫然是一頭純白色的駱駝。

    　　兩人看得目瞪口呆，千思萬想也想不到是頭駱駝，但這還不是他們看呆了眼的
    原因，真正令他們驚異的，是駱駝背上的人。

    　　太陽此時剛落到沙丘頂後的位置，照射著他們的眼睛，令他們更感如幻似真，
    分不清楚是現實還是幻象。

    　　騎在駱駝背上的人全身被純白的布包裹著，只露出一雙眼睛，兩人的眼睛在陽
    光刺激下，看不真切，駱駝背上的人就像一團閃爍著陽光的白影。

    　　那駱駝在兩人眼睜睜下，馳下沙丘，朝他們緩緩而至，荒蕪不堪的沙漠剎那間
    轉化成另一個天地，既神秘又刺激，真實與虛幻的分野模糊了。

    　　忽地一連串有如天籟的聲音傳入兩人耳鼓裡，但拓跋珪卻聽不懂半句，只知耳
    中聽到是人世間最悅耳動聽甜美的少女聲音。

    　　然後身旁的燕飛興奮的響應著，說的也是拓跋珪聽不懂的語言。

    　　在那一刻拓跋珪明白了，來的是秘族的少女，大漠最神秘民族的人。

    　　然後他看到一雙眼睛，一雙他永遠忘不掉的美麗眼睛，一雙驚人地吸引人、深
    嵌在彎彎的秀眉下，令人傾倒的明眸。

    　　　　　　※※　　　　　　※※　　　　　　※※

    　　離開長坡後，戰馬開始加速，親衛從四方八面追至，聚集到他馬後去。

    　　拓跋珪擁著懷內的美女，心中奇怪為何會在此等時刻，記起少年時那段既美麗
    、又使人魂斷神傷的沙漠旅程？

    　　或許是與秘族的鬥爭正如火如荼的進行著吧。

    　　萬俟明瑤會否就是她呢？

    　　　　　　※※　　　　　　※※　　　　　　※※

    　　王鎮惡步入大堂，直抵慕容戰的桌子前，施禮後坐下。

    　　慕容戰皺眉道：「睡不著便該到夜窩子湊熱鬧，保證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便天
    明，然後會倒頭大睡，天塌了下來仍不察覺。」

    　　王鎮惡道：「戰爺為何又不去乘興呢？卓館主他們仍在正東居喝酒。」

    　　慕容戰笑道：「看來大家都沒有睡覺的興趣，只不過誰都沒有把心事說出來，
    但事實上大家都在擔心明晚古鐘樓的決戰，希望事情快點有結果，那一切可以繼續
    如常進行，我們又可以計劃將來了。」

    　　王鎮惡苦笑道：「向雨田可以非常自豪了，竟能令本是對燕飛信心十足的人不
    再那麼有信心。」

    　　慕容戰道：「幸好燕飛本人仍是信心十足。」

    　　王鎮惡道：「那是一種真正高手的自信，向雨田何嘗不具有同樣的本色？當你
    單獨對著向雨田時，想像能有另一個人可擊敗他是沒有可能的，面對燕飛時感覺亦
    是如此，他們都有一種能永保不敗的氣勢和自信。」

    　　慕容戰點頭道：「你可能是集內唯一用心推敲他們兩者高低強弱的人，這當然
    不會有任何結論，因為不論是燕飛或向雨田，均屬無法去揣測的級數。亦正因如此
    ，你才會憂心忡忡，跑來找我聊天。對嗎？」

    　　王鎮惡歎道：「我的心情很矛盾，既希望燕飛勝出，也不願見向雨田落敗身亡
    。坦白告訴你，我曾去勸向雨田，卻被他拒絕了，這一戰已是無可避免。」

    　　慕容戰道：「你說出了大部分荒人的想法，向雨田雖然把邊荒集鬧個天翻地覆
    ，但因他沒殺過半個荒人，又因明明可殺死高彥的情況下，仍放過那小子，已贏得
    所有荒人的敬重和好感。試問在這樣的情況下，誰想見他血濺邊荒集呢？」

    　　王鎮惡沉吟片刻道：「你說燕飛對這場決戰有甚麼想法呢？」

    　　慕容戰瞪著他，微笑道：「這才是鎮惡夜訪我的原因吧！」

    　　王鎮惡道：「向雨田說了幾句非常奇怪的話，他說其中的情況非常複雜，他是
    不得不戰，燕飛亦沒有選擇。燕飛為何沒有選擇呢？」

    　　慕容戰聳肩道：「我倒覺得合情合理，向雨田既不肯退讓，燕飛當然要奮起應
    戰，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王鎮惡道：「難怪戰爺會這麼想，因為我說漏了一番話，向雨田之所以這麼說
    ，是我向他提出讓他風風光光下台的建議，但向雨田的反應，卻讓我感到向雨田根
    本無心決戰，反是燕飛選擇了非戰不可。」

    　　慕容戰聽得眉頭大皺，疑惑的道：「這是沒有可能的，由第一天認識燕飛開始
    ，我便清楚他不是好勇鬥狠的人。」

    　　王鎮惡苦笑道：「或者是我誤會了。」

    　　又道：「假設輸的是燕飛呢？」

    　　慕容戰歎道：「這是沒有可能的，燕飛怎會輸？唉！擔心卻又難免。就算明知
    反攻北穎口是有勝無敗，但大家仍是戰戰兢兢的，這是人之常情。對明天一戰，我
    們荒人的擔心亦正是類似的心情。」

    　　王鎮惡苦笑無語。

    　　慕容戰道：「不要把話藏在心裡，儘管說出來。」

    　　王鎮惡道：「我想說的，戰爺肯定聽不入耳。」

    　　慕容戰笑道：「那我更想聽哩！」

    　　王鎮惡道：「或許是我初來乍到，又或我對燕飛認識不深，但向雨田是極端聰
    明的人，又因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原因非常愛惜自己的生命，而他在與燕飛交手後仍
    敢挑戰燕飛，且是公開在占鐘樓進行決戰，怎樣也該有幾分把握。所以我認為誰勝
    誰敗，是五五之數。」

    　　慕容戰一震道：「對！你這是理智的分析，不像我們盲目般深信燕飛必勝。」

    　　王鎮惡道：「人最難接受的，就是深信不疑的事被推翻，認定了的看法被證明
    是不對的，正如竺法慶被燕飛斬下首級，整個彌勒教立即崩潰，所有彌勒教徒都瘋
    狂了，因為他們根本承受不起那種打擊。燕飛於邊荒集的精神作用亦是如此，如他
    明晚落敗，邊荒集將永難振作過來。」

    　　慕容戰沉聲道：「如燕飛勝了又如何呢？」

    　　王鎮惡道：「邊荒集的氣勢將攀上顛峰，邊荒勁旅必成為無敵的雄師，即使強
    如慕容垂者，也有敗北的可能。」

    　　慕容戰道：「你說的話我完全同意，但我們還可以幹甚麼呢？」

    　　王鎮惡道：「我本是想請戰爺去探燕飛的口風，看可否取消決戰，又或把決戰
    改在私人的場合下進行，那樣不論誰勝誰負，都可把損害減至最低。」

    　　慕容戰歎道：「太遲了，現在整個邊荒集都知道明晚子時，燕飛將在古鐘樓之
    頂決戰向雨田。我們荒人從來是說一不二的。」

    　　接著目光投往屋樑，苦思不語。

    　　王鎮惡道：「戰爺在想甚麼呢？」

    　　慕容戰道：「我在想著向雨田的血解，不知是否受到你的影響，想到一旦向雨
    田施展這種能令他奔得快逾奔馬催發潛力的奇功，燕飛不知能否應付得來？」

    　　王鎮惡歉然道：「是我不好！」

    　　慕容戰勉力振起精神道：「你是一番好意，處處為邊荒集著想，怎可以怪你。
    唉！姓向的傢伙那天竟是故意捱我一刀，我當時完全不曉得，只從這點，便知向雨
    田是如何高明。還是朔千黛在事後說破，我才知道自己是多麼窩囊。這傢伙的確令
    人又怕又愛。」

    　　王鎮惡欲語無言。

    　　慕容戰道：「好哩！假設燕飛敗了，當然一切謀略泡湯。但若燕飛勝出，我們
    亦須周詳的計劃，借勢進行。這方面由鎮惡負責，希望你想出來的東西，不會白白
    浪費吧！」

    　　王鎮惡答應後告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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