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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八卷

    　　　　　　　　　　　    【第一章　反目決裂】

    　　劉裕和宋悲風想見謝琰的熱情和親切，完全出乎他們意料外，兩人正如丈八金
    剛，摸不著頭腦之際，仍是一身官服的謝琰已挽起兩人臂膀，把兩人帶回偏廳裡，
    欣然道：「你們見過韞姊嗎？」

    　　此時八個親衛始擁進廳內，分立各方，可見謝琰知道兩人在廳內，一馬當先趕
    進來，把其它人拋在後方。

    　　宋悲風像首次認識謝琰般呆瞪著他，在謝家這麼多年，他尚是首次得到謝琰如
    此善待。

    　　劉裕朝謝混瞧去，後者一臉驚訝神色，看來，連他也不明白老爹為何如此重視
    兩人，神情非常尷尬。劉裕心感快意，目光落往劉毅身上，只見這位同鄉兼戰友垂
    下頭去，避過自己的目光。

    　　登時心中一動，湧起不安的感覺，意會到這小子是廳內除謝琰本人外，唯一明
    白謝琰為何改變態度的人。

    　　宋悲風狠瞪謝混一眼後，答道：「我們仍未向大小姐請安。」

    　　謝琰此時才放開挽著兩人的手，正要說話，謝混忙道：「韞姑母已就寢。」

    　　謝琰現出錯愕神色，顯然是曉得謝混在撒謊，偏又不能揭破他，遂放開挽著兩
    人的手，轉向宋悲風道：「明早見韞姊吧！我有些事和小裕商量。」

    　　又向謝混道：「混兒給我好好款待宋叔。」

    　　說畢不容宋悲風答話，向劉裕微一點頭，逕自向偏廳後門走去，八名親衛高手
    連忙隨行。

    　　劉裕向宋悲風傳了個無奈的眼色，再向劉毅打個招呼，不理謝混，追在謝琰身
    後去了。

    　　謝琰穿廊過院，直抵中園的忘官軒，著手下在門外把守，領劉裕入軒坐下，還
    親自煮茶待客。

    　　謝琰有一句沒一句地問他在鹽城的情況，劉裕一一答了，心中不妥當的感覺不
    住增長，隱隱猜到謝琰是有事求自己，否則以他一向的作風，絕對不會對他如此和
    顏悅色的。

    　　敬過茶後，謝琰緩緩放下杯子，神色轉為凝重，沉聲道：「我定要殺了劉牢之
    那奸賊。」

    　　劉裕大吃一驚，失聲道：「什麼？」

    　　任他如何猜想，仍想不到謝琰腦袋內轉的是這個主意，心叫糟糕。在這一刻，
    他猛然醒悟，劉毅因曾在旁煽風點火，所以神情如此古怪。

    　　謝琰充滿怒火的眼睛朝他望來，狠狠道：「沒有大哥的提拔，這奸賊怎會有今
    天一日？想不到他竟是狼心狗肺的人，竟敢以下犯上，以卑鄙手段殺害王大人，又
    暗中勾結司馬道子父子，戕害同袍，我絕不容他如此作惡下去。」

    　　劉裕更肯定是劉毅搞鬼。在某一程度上，他諒解劉毅急於為何謙復仇的心態，
    可說是情有可原，但卻非常不明智。

    　　謝琰不但不是個軍事家，更絕非政治家，對兩方面都是一竅不通，遇上司馬道
    子這擅於玩弄權術的陰謀家，備受擺佈仍沒有絲毫自覺，還自以為是建康高門大族
    的捍衛者，他的出發點不是為了民眾的利益，而是要維持高門的利益和現狀。

    　　謝琰可以接受司馬皇朝的禍國殃民，因為司馬皇朝與高門大族的利益息息相關
    ，難以分割；可是卻接受不了劉牢之以布衣的出身，殺害高高在上的高門重臣王恭
    ，因而令他對眼前國亡在即的形勢視若無睹，只求去劉牢之而後快。這樣做，一方
    面可對憤怒的建康高門作出交代，大有清理門戶的意味；更希望除掉劉牢之後，他
    可以完全控制北府兵，承繼謝玄的不世功業。

    　　剎那之間，他完全掌握謝琰的心意，更明白謝琰因何對他改變態度。

    　　謝琰要利用他，至乎犧牲他。

    　　這個念頭剛於腦海內形成，謝琰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我要你為我殺死劉牢
    之，在此事上，陳小裕外，實不能作第二人想，你不但武功高強，且是能接近劉牢
    之的人，我相信小裕必可把此事辦妥。」

    　　劉裕頭腦一陣模糊，那是因失望而來的沮喪感覺，令他感到心力交瘁。過去的
    所有奮力求存、艱苦奮鬥，都盡付東流，只能落於夾在劉牢之和謝琰權力鬥爭的隙
    縫裡殘喘。任何一方面都可把他壓成碎粉，他更感到失去了奮鬥的力量，只餘下怨
    憤。

    　　不論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但在謝琰眼中，他徹頭徹尾地是個奴才，是一枚
    可犧牲的棋子。

    　　他記起謝玄的忠告，就是在掌握實權前，千萬勿要插手謝家的事，可是到此刻
    他才真正掌握到謝玄這個忠告背後的良苦用心。

    　　今次到建康來，他是要投靠謝琰，助謝琰平定天師軍之亂，結果卻得到這樣的
    對待？他聽到自己軟弱的聲音答道：「劉牢之是絕不會讓我有刺殺他的機會，我根
    本沒法下手。」

    　　謝琰沉聲道：「只你一人之力，當然沒法成功。幸而北府兵中，不乏支持你的
    人，像劉牢之寵信的何無忌，便是站在小裕一方的人，所以，只要你肯想辦法，謀
    定後動，非是全無機會，只要去掉劉牢之，北府兵的控制權會立即落入我們手裡，
    那時朝廷也要看我的臉色行事。」

    　　劉裕差點想立即去把劉毅狠揍一頓，他怎可以把自己和何無忌的關係洩漏予謝
    琰？倏忽間他清醒過來，雖然清楚明白以謝琰的個性和自恃身份，絕聽不進他區區
    一個布衣小將的逆耳忠言，但為了報答謝家的大恩，仍不得不向他痛陳利害。

    　　迎上謝琰正向他注視的目光，劉裕捕捉到閃過的不耐煩神色，暗歎一口氣，語
    重心長的道：「刺史大人有沒有想過，假如劉牢之在建康遇刺身亡，北府兵會出現
    怎樣的情況呢？」

    　　謝琰終按捺不住心中的不高興，皺眉道：「當然想過每一種可能性，這方面不
    用你去擔心，只要你依我的吩咐行事，一切自有我去擔當，我們謝家在北府兵內，
    仍有足夠的威信，足以鎮著想藉機滋事之徒。」

    　　劉裕心忖，你一向高高在上，如何可以俯察北府兵的軍情。所謂謝家的威望，
    只是謝安和謝玄的威望，對謝琰只是愛屋及烏，事實上，北府兵內由上至下，沒有
    人當謝琰是個人物。

    　　這番心裡的話當然不可說出來。

    　　劉裕正容道：「刺史大人當然是思慮周詳，不過刺史大人有沒有想過？在劉牢
    之和何謙之間，司馬道子因何選取劉牢之而放棄與他關係密切的何謙呢？」

    　　謝琰臉色一沉，差點光火，但又勉強把情緒強壓下去，但仍忍不住提高了聲調
    ，顯示出失去了耐性，不悅的道：「這還不簡單，論實力，是劉牢之比何謙強，何
    況只要成功拉攏劉牢之，王恭和桓玄的聯盟立即實力大減，而事後亦證明，對於司
    馬道子當時的情況來說，他的選擇是正確的。」

    　　劉裕平心靜氣的道：「假如我真的成功刺殺劉牢之，大人下一步怎麼走呢？」

    　　謝琰沉聲道：「當然是全力討伐天師軍。」

    　　劉裕心中苦笑，謝琰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道：「司馬道子會這麼好相與嗎？
    這將是他整頓北府兵千載一時的良機。一方面他可以借此置我於死地，株連所有與
    我有關係的人，來個斬草除根；另一方面他可以提拔劉牢之派系的將領作北府兵的
    統領，甚或直接委任他的兒子掌管北府兵，如此我們豈非弄巧反拙？」

    　　謝琰顯然沒有為他的生死設想過，呆了一呆，才道：「當我軍權在握，豈到司
    馬道子胡作妄為，更何況他還要倚仗我去應付天師軍。」

    　　劉裕道：「在北府兵內，劉牢之從來都是玄帥之下的第二號人物，淝水之戰後
    ，他的權力更鞏固，所以玄帥也不得不因應形勢把兵權交卸予他。劉牢之比之何謙
    更工於心計，他絕非有勇無謀之輩，這正是司馬道子不得不捨棄何謙的原因。今次
    他到建康來，不會不防司馬道子一手，兼且有何謙的前車之鑒，對他自己的安全應
    作出了最妥善的安排。假如他在建康遇上不測之禍，由他嫡系將領把持的廣陵，必
    會起兵作反為他復仇，值此天師軍作亂之時，我們大晉先來個內訌，並不明智。」

    　　心忖現在的自己，等於代替了當日王國寶的位置，劉牢之變成何謙，司馬道子
    則換作謝琰，只是形勢卻迥然有異，因為謝琰根本控制不了北府兵。

    　　謝琰雙目噴出怒火，沉聲道：「說到底，你是不願去做這件事。」

    　　劉裕盡最後的努力道：「我當然支持刺史大人，只不過眼前非是適當的時機，
    現在首要之務，是同心協力去應付勢力日趨龐大的天師軍，愈快平定禍亂，桓玄便
    無機可乘，待一切穩定後，我們才想辦法把劉牢之扳倒。」

    　　謝琰冷笑道：「孫恩算什麼東西，不過區區一個小毛賊，他比得上苻堅嗎？以
    苻堅的百萬大軍，還不是飲恨淝水？孫恩只是在找死。」

    　　劉裕聽得大吃一驚，心想謝琰除了清談外，還懂什麼呢？只聽他這番邈視孫恩
    的話，便知他不但輕敵，沉湎於淝水之戰的光輝裡，且不明白民情，不明白天師軍
    崛起的背後原因，不明白天師軍代表著民怨的大爆發。

    　　他大可欺騙謝琰，詐作答應他，只要拖延至北府兵大軍出征便成。可是他卻不
    願這般做。他曾向謝玄隱瞞自己的事，令他至今仍感內咎，所以再不想欺騙謝家的
    人。

    　　此時他更多了一件事要擔心，就是謝琰會因過於輕敵而招致敗亡。

    　　劉裕頹然道：「小裕不是長他人的志氣，荒人曾和天師軍在邊荒集交手，天師
    軍絕非烏合之眾，徐道覆更是智勇雙全的明帥。這麼多支佔領邊荒集的侵略軍，只
    有他們能全身而退。」

    　　「砰！」

    　　謝琰終於失去控制，一掌怒拍在身旁的小茶几上，聲色俱厲地喝道：「我現在
    只問你一句話，不要再多說廢話。」

    　　茶杯被震得翻側滾動，直轉至几子邊緣，只差分毫，便會朝地上墜下去，大半
    杯的茶傾瀉幾面。

    　　軒外守衛的親兵，有幾個已忍不住聞聲透窗窺進來。

    　　劉裕心灰意冷的道：「希望大人你明白，我說一句你愛聽的話，只是稍費唇舌
    之力，是絕沒有困難的，但只會誤導刺史大人。首先，在現今的情況下，根本不可
    能殺死劉牢之，何無忌是絕不會與外人合謀取他親舅之命；其次是如果不幸成功了
    ，只會便宜了司馬道子，又或孫恩和桓玄，更非謝家之福。我劉裕並不是忘本的人
    ，我願追隨大人，為大人效死命，平定孫恩的禍亂，那時挾平亂之威，做起其它事
    來自然會得心應手，請大人明察。」

    　　縱使明知不會有用，劉裕仍把心中所想的說出來，但以謝琰的高傲自負，怎聽
    得進逆耳之言呢？果然，謝琰氣得臉色發青，一字一字的緩緩道：「你給我滾，以
    後不准你踏入我謝家半步。」

    　　　　　　※※　　　　　　※※　　　　　　※※

    　　紀千千從噩夢裡掙扎醒來，渾身冒汗。

    　　眼前漆黑一片，一時間她完全不曉得自己因何事在這裡，她不是在建康的雨枰
    台，有秦淮河溫柔的水浪聲伴她安眠嗎？為何她一覺醒來，仿如被妖術移轉到萬水
    千山外的陌生國度，茫然不知身處何地。

    　　紀千千不住喘息，意識逐漸凝聚，然後她記起燕飛，各種思維亦向她襲來，可
    是不論她想什麼，例如尚有幾天便百日築基期滿；又或幕容垂攻破長子，親手斬殺
    幕容永；幕容寶的遠征盛樂，不論哪一方面的事，都難以分散她狂湧而來的失敗感。

    　　她感到對不起燕飛，在過去的幾天，她根本沒法集中精神，依燕飛的指示築基
    修行，而被感到一切都沒有意義的沮喪支配了。

    　　窗外星月無光，夜空密佈雲層，烏鴉淒切的哀啼聲從遠處傳來，益添心中的憂
    思。

    　　帶著秋意的涼風從窗外吹進來，只有睡在一角的小詩和她的呼吸聲令她稍覺安
    心。

    　　如果沒有幕容垂，她現在便應是安睡在燕飛懷內，這個想法令她倍覺孤寂，更
    使她身心受到巨大和無情的壓抑。

    　　不！

    　　我絕不可以就這麼放棄。

    　　百日築基已成她的唯一希望，不論是否成功，她也要奮戰到底。

    　　紀千千把擾亂她思維的千頭萬緒慢慢收攏，逐漸平靜起來，壓下像烈火般焚燒
    她心靈的心魔。

    　　在這一刻，她記起燕飛傳她築基之術說過的話：氣有清濁，濁則壅塞有礙，清
    則通達無阻。

    　　自己現在的情況，該屬氣濁了。

    　　這個念頭升起，像明燈般照亮了她黑夜崎嶇的前路，紀千千集中心神，依燕飛
    之法「凝神入氣穴」，緩緩吐納呼吸，晉入物我兩忘的修真道境。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已渡過道家修練的一個小劫，否則將會前功盡廢。

    　　　　　　※※　　　　　　※※　　　　　　※※

    　　「砰砰！」

    　　仍在床上思念著小白雁的高彥驚醒過來，連忙跳下榻子，取外袍穿上，經側門
    進入卓狂生的臥房，來到門前喝道：「誰？」

    　　拍門的人道：「是我！快開門！」

    　　高彥聽出是龐義的聲音，忙把門拉開，罵道：「有什麼事非要來打擾老子不可
    的？」

    　　龐義探手進來，劈胸抓著他的衣服，硬把他扯出房外去，喝道：「不要說廢話
    ，我們的辛大俠要投河自盡哩！」

    　　高彥失聲道：「什麼？你在說笑吧！這裡又不是汪洋大海，怎淹得死人？」

    　　龐義放開抓著他的手，領先沿廊道朝艙尾的出口走去，咕噥道：「說少兩句行
    嗎？我們的大俠醒來後便不理勸阻，硬要到船尾去，看他渾身哆嗦的發酒瘋樣子，
    誰敢保證他跳進河水裡可以再浮出來呢？」

    　　高彥糊裡糊塗地嚷道：「如此救人如救火，老卓他們是白吃飯的嗎？」

    　　龐義道：「他們仍在下棋，哪有空管其它事，你是邊荒游的最高主持人，客人
    出了情況，不找你找誰？何況你和大俠最有交情，至少喝過酒談過心。」

    　　兩人急步來到艙尾，沿木階朝下走去。

    　　高彥拍額苦笑道：「我好像是好欺負似的，所有麻煩事都推到老子身上來，要
    老子去解決。唉！我不幹哩！」

    　　龐義道：「你不幹誰幹呢？別忘記我本應在邊荒集風流快活，都是因被你所累
    ，所以才到這裡來聽你埋怨。」

    　　兩人步出船艙，來到甲板上，往船尾瞧去，入口的情況令兩人不知是好氣還是
    好笑。

    　　辛俠義彎著身體立在船尾處，雙手抓著船欄，不住顫抖。

    　　六、七名荒人兄弟舉著火把，看守著他，防止他跳河。

    　　姚猛則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勸說，但似乎不起絲毫作用，辛俠義這傢伙只是死瞪
    著河水，不答他半句。

    　　高彥暗歎一口氣，朝老傢伙辛大俠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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