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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五 卷

    　　　　　　　　　　　    【第一章　千鈞一髮】

    　　獵嶺。黃昏。

    　　不知如何，自午後開始，紀千千一直感到心緒不寧，難道是燕郎方面出了岔子
    ？恨不得時間快點溜過，只有在夜深人靜之時，她才可以把心力凝聚起來，與燕飛
    互通心曲。

    　　天全黑後，山寨亮起燈火，紀千千耐心的等待，不住提醒自己要保持心境的清
    淨寧和。此時風娘來了，神色凝重。

    　　紀千千的心急遽的跳動了幾下，隱隱感到事不尋常。

    　　風娘道：「皇上回來了！召小姐去見他，小姐請隨我來。」

    　　小詩「啊」的一聲驚呼，若要在世上找一個她最害怕的人，慕容垂肯定當選。

    　　紀千千知道推無可推，安慰小詩幾句，盡人事撫平她的情緒，隨風娘離開宿處。

    　　自被帶到此山寨後，她和小詩一直被禁止踏出門外半步，今回還是第一次踏足
    房舍林立兩旁的泥石路。

    　　風娘忽然放慢腳步，紀千千知道她想和自己說話，忙追到她身旁。

    　　四周全是燕兵，各有各忙，都在作戰爭的準備，見到紀千千，人人放下手上工
    作，對她行注目禮，那種眼光令人難受，像野獸看到獵物，一副想大快朵頤的駭人
    模樣。

    　　風娘歎了一口氣，道：「我有點擔心，皇上的神態有異往常，小姐心裡要有個
    準備，且千萬勿要觸怒他。」

    　　紀千千的心直往下沉，暗叫糟糕，如果在這關鍵時刻，慕容垂放棄一貫的君子
    作風，獸性大發，她該如何應付？

    　　風娘續道：「在大戰即臨，特別是勝負難料的時刻，人會處於異常的狀態，至
    乎做出在正常心態下不會做的事，我怕皇上現正是處於這種情況。」

    　　紀千千心中一顫，真想立即呼喚燕飛來救她，但又曉得他遠在數百里之外，遠
    水難救近火，而縱然他就在近處，如此硬闖虎穴救她，亦只是白白犧牲，一切只能
    靠她獨力去應付。

    　　可是她如何應付慕容垂呢？

    　　自燕飛在滎陽為她打通經脈，又傳她百日築基的無上道法，她的真氣內功不住
    在所有人的知感外暗暗增長。明刀明槍，她當然非是慕容垂的對手，但如驟然發難
    ，說不定可重創沒有戒心的慕容垂，可是隨之而來的後果，卻是她不能承擔的，她
    和慕容垂之間的關係，再沒有轉圜的餘地。

    　　何況這麼一來，透露了本身真實的情況，對將來燕飛要營救她們，會產生非常
    不利的影響。

    　　如何應付慕容垂，確是煞費思量。

    　　「小姐！」

    　　風娘的叫喚，把紀千千從苦思中喚醒過來，此時剛離開寨門，進入山寨西面帳
    篷處處的營地，在火炬的映照下，充塞著戰爭隨時爆發的沉重壓力。

    　　戰馬嘶鳴。

    　　紀千千朝風娘瞧去，後者正憂心忡忡的看著她，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可是紀千千也看出風娘的無奈——她的無能為力。

    　　紀千千生出陷身狼穴的怵惕感覺，如果慕容垂撕開偽裝，露出豺狼本性，她自
    身的安全再沒有任何保障，而她唯一自救的方法，就是以死亡保持貞潔。

    　　在這一刻，她對慕容垂的一點憐憫已蕩然無存，只餘下切齒的痛恨。

    　　這個人間世不是虛幻而短暫的嗎？而在人世發生的一切，都帶有如斯般的特質
    。可是想可以這麼想，但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卻是她無法接受的，亦沒法因這
    個認知而超然其上，處之泰然。

    　　一個與其它圓帳不同的特大方帳，出現前方，此帳與其它帳幕相隔逾十丈，加
    上特別的裝飾，森嚴的守護，更突顯帳內主人的身份。

    　　終於抵達慕容垂的帥帳，那也可能是她結束生命的地方。如果她死了，詩詩怎
    麼辦，燕郎又如何？一時間紀千千矛盾至極。

    　　風娘像是猛下決心，湊到她耳旁低聲急促的道：「我是不會離開的。如果發生
    了事，小姐可大聲呼叫，我會冒死衝進去阻止。」

    　　紀千千報以苦笑，心中感激，卻不知該如何答她。

    　　把守帳門的衛士頭子以鮮卑語揚聲道：「千千小姐駕到！」

    　　衛士拉開帳門。

    　　紀千千猛一咬牙，向風娘投予請她安心的眼神，逕自入帳。

    　　帳門在她身後閉上。

    　　　　　　※※　　　　　　※※　　　　　　※※

    　　帳內三丈見方，在兩邊帳壁掛著的羊皮燈照耀下，予人寬敞優雅的感覺，地上
    滿鋪羊皮，踏足其上柔軟舒適。

    　　慕容垂坐在帳內中心處，一腿盤地，另一腿曲起，自有一股不世霸主的雄渾氣
    勢，此時他雙目放光，狠狠盯著紀千千，把他心中的渴望、期待，毫無保留的顯示
    出來。

    　　紀千千明白了風娘的擔憂。慕容垂確有異於往常，他火熱的眼神，正表示他失
    去了對她的耐性，失去了自制的能力。

    　　像慕容垂這種傲視天下的霸主，既不能征服她的心，只好退而求其次，從她的
    身體入手。他要得到某樣東西，絕不會退縮。尤其際此決戰即臨的時刻，他的精神
    和壓抑更需舒洩的渠道，而她成了他最佳的目標。

    　　事到臨頭，紀千千反平靜下來，照常的向他施禮問安。

    　　慕容垂沉聲道：「坐！」

    　　紀千千默默坐下，不知該回敬他令她害怕的眼神，還是避開他的目光，任何的
    選擇都是吉凶難卜。不過想到既然如此，還有甚麼顧忌呢？迎上他的目光皺眉道：
    「皇上於百忙之中召我來見，不知為了甚麼事？」

    　　慕容垂歎了一口氣，苦笑道：「我想見你也不成嗎？需要甚麼理由？」

    　　紀千千稍覺安心，至少慕容垂肯予她說話的機會。平靜的道：「皇上顯然勝券
    在握，因何仍像滿懷心事的樣子呢？」

    　　慕容垂淡淡道：「我可以沒有心事嗎？除非千千肯親口答應下嫁給我慕容垂，
    我將煩憂盡去，並於此立誓：水不辜負千千對我的垂青。」

    　　紀千千心叫救命，慕容垂此刻等若對她下最後通牒，文的不成便來武的。她大
    可施拖字訣，例如告訴他，待戰事結束後再作考慮，又或待她回去好好思量，但縱
    是這種權宜之計，她亦沒法說出口來，不單因她不想在這種事上欺騙慕容垂，更大
    的原因，是因為燕飛。她實在沒法說出半句背叛燕飛的話，假的也不成。

    　　紀千千垂首道：「皇上該清楚我的答案，從第一天皇上由邊荒集帶走我們主婢
    ，皇上便該知道。」

    　　慕容垂現出無法隱藏的失望神色，接著雙目厲芒遽盛，沉聲道：「我會令千千
    改變過來。」

    　　紀千千暗歎一口氣，抬頭神色平靜的回望慕容垂，她並不準備呼叫，那只會害
    死風娘，她亦絕不能讓燕飛以外任何男人得到她的身體，縱然這只是一個集體的幻
    夢。下了決定後，她再沒有絲毫懼意，道：「這是何苦來哉？皇上只能得到我的屍
    身。」

    　　慕容垂雙目凶光畢露，厲喝道：「有那麼容易嗎？」

    　　紀千千知他老羞成怒，動粗在即，正準備運功擊額自盡，帳門倏地張開，風娘
    像一溜清煙的飄進來，叱道：「皇上！」

    　　慕容垂正欲彈起撲往紀千千，見狀大怒道：「風娘！」

    　　風娘神情肅穆，攔在兩人中間，帳外的戰士則蜂擁而入，一時帳內充塞劍拔弩
    張的氣氛。

    　　慕容垂鐵青著臉，顯然在盛怒之中，狠盯著風娘。

    　　紀千千歎道：「我沒有事，風娘先回去吧！」

    　　風娘像沒有聽到她說的話，向慕容垂道：「皇上千萬要自重，不要做出會令你
    悔恨終生的事。」

    　　慕容垂雙目殺機漸濃。

    　　就在此時，帳外有人大聲報上道：「遼西王慕容農，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告父皇
    。」

    　　慕容垂不悅道：「有甚麼急事，待會再說。」

    　　倏地慕容農出現帳門處，下跪道：「請恕孩兒無禮，拓跋珪已傾巢而出，到日
    出原的月丘佈陣立寨，似是曉得我們藏兵獵嶺，請父皇定奪。」

    　　慕容垂容色遽變，失聲道：「甚麼？」

    　　慕容農再重複一次。

    　　紀千千感到慕容垂內心的恐懼，那純粹是一種直覺，也是她首次從慕容垂身上
    發現此類的情緒。

    　　慕容垂恐懼了，或許更是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恐懼。在場者沒有人比紀千千更明
    白他的心事，慕容垂戰無不勝的信心被動搖了，他的奇兵之計已計不成計，反過來
    拖累他。慕容垂已失去了主動，落在下風。

    　　慕容垂很快回復過來，雙目被冷靜明銳的神色佔據，沉著的道：「風娘請送千
    千小姐回去。」

    　　風娘略微猶豫，然後轉身向紀千千道：「小姐！我們回去吧！」

    　　　　　　※※　　　　　　※※　　　　　　※※

    　　燕飛和向雨田在一道小溪旁坐下，後者俯身就那麼探頭進溪水裡去，痛快的喝
    了幾口。

    　　憑兩人的功力，本不須中途歇息，只因昨天與敵人廝殺，耗用了大量的元氣，
    所以急趕近百里路後，他們亦感到吃不消。

    　　林內春霧瀰漫，夜色朦朧，星月若現若隱。

    　　向雨田從水中把頭抬起來，迎望夜空，道：「你定要說服你的兄弟，我仍認為
    挑戰慕容垂以決定千千主婢誰屬，是唯一可行之計。」

    　　燕飛歎道：「我太明白拓跋珪了，對他來說，甚麼兄弟情義，遠及不上他立國
    稱雄的重要性。從小他便是這個性情，沒有人能在這方面影響他。」

    　　向雨田道：「當慕容垂曉得拓跋珪進兵日出原，他會怎麼想呢？」

    　　燕飛道：「他會想到奇兵突襲的大計完了，而我們既知道他藏兵獵嶺，也有極
    大可能知道龍城兵團埋伏霧鄉，而他餘下的唯一選擇，就是和我們正面交鋒。」

    　　向雨田思索道：「慕容垂仍有一個反敗為勝的機會，就是趁拓跋珪陣腳未穩之
    時，以優勢的兵力把拓跋珪摧毀，令拓跋珪和我們沒有會師的機會。」

    　　燕飛道：「拓跋珪既敢進軍日出原，早猜到慕容垂有此一著，當有應付的信心
    。」

    　　向雨田點頭同意道：「理該如此！」

    　　說罷向後坐好，笑道：「溪水非常清甜，你不喝兩口嗎？」

    　　燕飛移到溪旁，跪下掬水喝了幾口，道：「你說得對！慕容垂會在龍城軍團的
    敗軍逃至獵嶺前，向日出原小珪的軍隊發動攻擊，因為那時軍心仍未受到影響。」

    　　向雨田道：「你的兄弟抵擋得住嗎？慕容垂在戰場上是從沒有輸過的。」

    　　燕飛道：「事實上小珪自出道以來，也沒有吃過敗仗，且常是以少勝多，他會
    利用月丘的地勢，令慕容垂不能得逞。」

    　　向雨田道：「如果你的兄弟能捱過此役，雖說慕容垂的兵力仍比我們聯軍多出
    一倍人數，但只要我們守得穩月丘，糧食方面又比慕容垂充足，我們期待的形勢將
    會出現，我仍認為逼慕容垂一戰定勝負，是唯一可行之計。」

    　　燕飛道：「慕容垂用兵如神，若他曉得沒法攻陷月丘，會轉而全力對付我們荒
    人，不會這麼快善罷干休，只有當他束手無策之時，方會接受挑戰。」

    　　又苦笑道：「假如我們的部隊能避過慕容垂的攻擊，抵達月丘，你說的形勢將
    會出現，慕容垂會因糧線過長、糧資不繼而生出退縮之心，那時小珪已是立於不敗
    之地，你以為小珪仍會為我冒這個險嗎？我太清楚他了。」

    　　向雨田道：「你可以表演幾招小三合給你的小珪看，讓他清楚你可以穩勝慕容
    垂。」

    　　燕飛道：「小珪並不是蠢人，他該知道我絕不可下手殺死慕容垂，小三合這種
    招數根本派不上用場，在有顧忌下，我失敗的風險將大幅提高。你想想吧！如我不
    是一心要殺慕容垂，對小珪有甚麼好處呢？他是不會陪我冒這個險的。」

    　　向雨田道：「我這個提議，你怎都要試試看，所以我才說你必須說服你的兄弟
    。」

    　　燕飛苦笑道：「看情況再說吧！」

    　　向雨田目光朝他投去，閃閃生輝，微笑道：「現在形勢逐漸分明，只要我們能
    兩軍會師，又能憑險據守，慕容垂不但失去所有優勢，還會陷於進退兩難的困局，
    而事實上慕容垂雖奈何不了我們，我們亦奈何不了他。參合陂之役絕不會重演，慕
    容垂更非慕容寶可比，一俟燕軍退返獵嶺，此戰便告了結。在這種情勢下，你老哥
    反變為突破僵局的關鍵人物。我對拓跋珪的認識當然不及你深入，但我卻從他身上
    嗅到狠的氣味，你的兄弟絕非尋常之輩，說不定他肯冒險一博。錯過這個機會，以
    後鹿死誰手，實難預料。」

    　　燕飛苦笑無語。

    　　向雨田道：「我不是說廢話，而是要堅定你的心，最怕是你不敢向他作出這個
    建議，連唯一的機會也失去了。唉！我還想到另一個可怕的後果。」

    　　燕飛心中一顫，道：「說吧！」

    　　向雨田道：「慕容垂今回若損兵折將而回，肯定把你們荒人恨之入骨，老羞成
    怒下，他對紀千千主婢再不會客氣，以傷盡你們荒人的心，我們便要悔恨莫及。何
    況紀千千已成荒人榮辱的象徵，慕容垂手下的將兵，會把他們心中的怨氣和仇恨，
    集中到她身上去，到時慕容垂不殺紀千千，勢無法平息軍隊內的怨氣。縱然慕容垂
    千萬個不願意，如他想戰士繼續為他賣命，為他征伐拓跋珪，只有一個選擇，就是
    處決紀千千主婢。」

    　　燕飛頹然無語，良久才道：「慕容垂為何願和我決鬥？」

    　　向雨田道：「首先，是他不認為你可以穩勝他；其次，他也看出你不敢殺他，
    他可以放手而為，你則有所顧忌，故他大增勝算；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這已成他
    唯一扭轉敗局的機會，像慕容垂如此傲視天下、雄如無物者，絕不會錯過。」

    　　燕飛歎道：「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如何擊敗他？」

    　　向雨田道：「就算不使出小三合的奇招，憑你的陰陽二神合一，仍有足夠挫敗
    他的能力，分寸要由你臨場拿捏，我有十足信心你可以勝得漂漂亮亮。」

    　　燕飛道：「慕容垂願賭卻不肯服輸又如何？」

    　　向雨田苦笑道：「那我和你都會變成瘋子，所有荒人都會瘋了，衝往燕軍見人
    便殺，慕容垂該不會如此愚蠢。」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我找個機會和小珪說吧！」

    　　向雨田道：「不是找個機會，而是到月丘後立即著你的小珪就此事表態，弄清
    楚他的心意，我們才能依此目標調整戰略，如果拓跋珪斷然拒絕，我們須另想辦法
    。」

    　　燕飛長身而起，道：「明白了！繼續趕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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