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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四卷

    　　　　　　　　　　　    【第十二章　天下孤本】

    　　接著的兩天，燕飛為免節外生枝，足不出戶，每天子、午兩個時辰，依獨叟之
    言進陽火退陰符。起始兩次，沒有甚麼明顯徵象和效應，到第三次依訣法行功，進
    陽火竟丹田生寒氣，退陰符時卻長曖氣，似乎與獨叟預告的情況剛好相反，偏又不
    敢在三天之期前去打擾那正邪難分的怪老頭，只好按捺著，屆時好去問他，但對行
    功則不敢胇懶下來。

    　　這天早上起來，院子裡人聲沸騰，隱隱聽到梁定都和高彥對罵的聲音，不由搖
    頭苦笑，自受傷醒來後，他尚是首次聽到梁定都的聲音，應以康復過來，卻不知為
    何會到這裡和高彥吵鬧。

    　　侍婢小琦剛好進來，見到他便笑臉如花的欣然道：「公子今天的臉色很好，精
    神奕奕的，一對眼晴似是會放光，有點像宋爺那樣。」

    　　燕飛心忖，極可能是獨叟的子午訣見功，對明早的約會更添信心。邊讓小琦侍
    候他梳洗，問道：「外面發生甚麼事？」

    　　小琦沒好氣道：「小梁過來為高公子打氣，偏只懂吵吵罵罵，高公子氣不過來
    。」接著俏臉微紅的吐舌道：「高公子說起粗話來，不但臉不紅且語氣流暢，真像
    訓練有素，又快又羞人。」

    　　燕飛笑道：「不是訓練有素，而是操練有素。在邊荒集最斯文敵便是我，其它
    全是滿嘴粗話的人，男女如是。哈！」含笑走出廳外。

    　　在房內為他執拾被舖的小琦嬌聲道：「甚麼男女如是？原來燕公子也會開人家
    玩笑哩！」

    　　跨過門檻，踏足環繞內庭園的迴環半廊，出乎他料外地粱定都正扶著高彥，助
    他步行，十多名府衛婢僕則在一旁為高彥打氣。

    　　粱定都左臂還纏著藥布，罵道：「睡沒兩三天便不懂走路，你的腿子早好了哩
    ！不用再有顧忌，跨前少許，下一步才穩妥。」

    　　高彥不甘示弱地回敬道：「你又不是我，步子跨大點便渾身筋骨全給扯痛，你
    道我不想跨大點步子嗎？你奶奶的龜孫子！」

    　　燕飛想不到兩人忽然如此「相親相愛」，或著是因曾共歷生死。對高彥的「努
    力」卻是心中莞爾，因自他告訴高彥，謝安已首肯帶他去見紀千千，條件是高彥必
    須能起來走路，高彥便不辭痛苦，朝此方向努力不懈。

    　　燕飛向他們打個招呼，笑道：「放開他！」

    　　粱定都為難道：「我怕他立即摔倒，這小子上半身雖像男兒，下面卻長著一對
    娘兒的軟腿。」旁觀者立時發出震庭哄笑。

    　　高彥給笑得臉也紅了，大怒道：「去你的娘，快放開你老子我！」

    　　粱定都一臉佔盡上風的得意神情，往旁移開。

    　　高彥一陣搖晃，終於站定，現出勝利神色，哈哈笑道：「看！頂天立地，是對
    甚麼腿自有公論。幸好梁小子你不是娘兒，否則定要亮點厲害要你求饒投降。不過
    若有娘兒長得像你那個醜樣子，鬼才肯屈就你。」

    　　他的話非常不文，府衛男僕們固是起哄大笑，三個旁觀的俏婢則聽得啐罵連聲
    。謝府那曾招待過像高彥這種粗野的人。

    　　粱定都笑道：「你的狗嘴愛說甚麼便甚麼，還不走兩步來看看！我還要回去向
    宋爺作報告呢。哼！竟不懂好好巴結我！」

    　　燕飛明白過來，宋悲風是怕他明天的療治時間或須廢時三數日，所以希望安排
    他們今晚隨謝安去見紀千干。

    　　高彥一聽，立即換過另一副臉容，前倨後恭道：「梁小哥大人有大量，勿要見
    怪，多多包涵。」這些話登時又惹起另一陣笑聲。

    　　高彥緊張的嚷道：「不要吵！」凝視著前方的地面，一步跨出果然四平八穩，
    沒有絲毫搖晃不穩的情況。

    　　高彥趾高氣揚的向梁定都笑喝道：「看！老子在走路上還有甚麼問題嗎？還不
    滾回去向宋爺報告，好安排今晚佳人之約？」

    　　今次連燕飛也忍不住笑起來，加上剛出來湊熱鬧的小琦嬌笑聲，庭院鬧哄哄一
    片。

    　　粱定都擺出誇張的驚訝表情，指著他的腳大聲嚷道：「這能叫走路？高公子要
    走到那裡去呢？」

    　　小琦顯是和梁定都稔熟，不忍高彥受窘，幫腔道：「高公子比起昨天，確好了
    很多哩！」

    　　燕飛含笑來到高彥身旁，挽著他左臂，道：「今天到此為止，回房休息吧，免
    強挺來的有甚麼意思，你也不想千千小姐看到的高彥是個跛子吧？」

    　　小琦也道：「骨節駁好後再折斷，手尾會很長的。」

    　　梁定都趕到另一邊扶著高彥，歉然道：「我只是想激厲小高你的鬥志，你康復
    的情況已比我想像中的好多呢。」

    　　燕飛心忖，粱定都雖一身大族人家奴材的習氣，本身卻是心地善良的人，那天
    在餃子館更是奮不顧身來救援他們，又見高彥脹紅臉低下頭，知他在強忍痛楚的苦
    淚，不想讓梁定都看到，忙支開粱定都道：「去告訴宋爺，待我辦妥明天的事後，
    再決定何時適宜讓小高去會佳人。」

    　　梁定都一聲領命，逕自去了。

    　　燕飛向各人揮手告退，方扶著一拐一拐的高彥回廂房內去，在床沿甫坐下，高
    彥的淚水已珠串般灑下，卻強忍著沒哭出聲來，只是哽咽。

    　　燕飛心中湧起滔天怒火，暗下決心，不管王國寶是天王老子，只要有一天自己
    恢復武功修為，必找他為高彥算清楚這筆賬。

    　　口上卻道：「你不是說自己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漢嗎？怎可以這般軟弱？動不動
    哭成個娘兒似的。」

    　　高彥揮拳捶榻痛心疾首的道：「我操那班人的十八代祖宗！此仇此恨，我高彥
    永不會忘記。」

    　　燕飛沉聲道：「若你經不起屈辱挫折，怎有資格去報仇？」

    　　高彥以袖拭淚，嗚咽道：「我從未試過這般淒慘！」

    　　燕飛苦笑道：「你是因為我才落得如此下場！幸好保得住小命，又沒有被打成
    殘廢，總算不幸中的大幸。你是否氣小梁嘲笑你呢？」

    　　高彥搖頭道：「梁定都那小子的說話雖然難聽，卻沒有惡意，那天若不是他不
    顧生死的苦撐大局，我們今天肯定沒法坐在這裡說話，我氣的是燕飛你受到的折辱
    ！換過在邊荒集時的燕飛，他們休想有一人能活命。你抱著我任他們打，我可以感
    覺落在你身上的每一棍的力道，想起來我便想哭，我還以為你死定了。」

    　　燕飛心中感動，沉聲道：「放心吧，再過幾天我便可以肯定告訴你，我究竟是
    找個地方躲起來，還是堂堂正正和你回邊荒集去打天下。」

    　　高彥一震朝他瞧來。

    　　燕飛暗下決定，不論獨叟提出的治療方法如何荒謬危險，自己也要一試，大不
    了便賠上一命，總勝過看著自己的朋友受盡凌辱。

    　　忘官軒外彎月褂空，群星拱照，軒內只有謝安身旁的小几燃著一盞油燈，照亮
    軒堂一角，氣氛寧靜得有點異乎尋常。

    　　到達軒門，宋悲風請燕飛獨自入內。燕飛直抵謝安身前，驀地謝安抬頭往他瞧
    來，眼神銳利之極，似一瞥下便可把他看通看透。

    　　接著謝安捋鬚笑道：「小飛氣色兇中藏吉，此乃否極泰來的氣象，明天之約雖
    有險厄，必可安然渡過。」

    　　燕飛一呆坐下，雖明知宋悲風必須先得謝安首肯放人，自己方可赴獨叟之約。
    但給他當面揭破，仍頗感尷尬。

    　　坐下苦笑道：「安公著我來，竟是要給我看氣色。」

    　　謝安親自為他斟茶，微笑道：「這是其中一個原因，希望我寶刀未老，沒有看
    錯氣色。」

    　　燕飛雙手捧杯，讓謝安把茶注入杯內。

    　　這時若有人問他，世上最值得尊敬的人是誰？他的答案肯定是謝安無疑。

    　　天下第一名士之譽確非虛傳，不論心胸氣魄，才情學識，至乎一言一語，舉手
    投足，均令人折服。

    　　謝安與他對碰一杯，欣然道：「坦白說，際此良辰美景，我實不慣以茶代酒，
    不過小飛情況特殊，老夫只好將就。」

    　　燕飛不好意思的道：「我們可以各喝各的。」

    　　謝安道：「哪豈是待客之道。今晚我還有一本奇書送紿你，要你萬勿輕忽視之
    ，你的性情較接近我，此書當對你有所裨益。」

    　　燕飛受寵若驚的道：「只怕我生性愚魯，又學識膚淺，有負安公期望。」

    　　謝安哈哈笑道：「我謝安或會看錯別人，卻不會看錯燕飛。」跟著，珍而重之
    地從懷內掏出一本己舊得發黃，薄薄的一本帛書，雙手遞給他，雙目現出凝重神色。

    　　燕飛慌忙起身恭敬接過，只見書面寫著《周易參同契》五個大字。

    　　謝安的聲音在他耳鼓內響起道：「你曾聽過此書嗎？」

    　　燕飛搖頭道：「聞所未聞。」隨手翻開，只見寫著「乾坤者，易之門戶，眾卦
    之父母。」

    　　看得他嚇了一跳，往謝安望去，囁嚅道：「我對周易的認識很膚淺，肯定會看
    得一知半解。」

    　　謝安道：「沒有關係。書內的蠅頭小字是我的考釋注解，你開始看時或會有點
    困難，很快你會沉迷其中，盡得精奧。你即使恢復內功，但亦大有可能須從頭多下
    工夫，此書會對你有意想不到的幫助，若能因此有所成就，是否後無來者我不敢說
    ，但可肯定是前無古人。」

    　　燕飛把書納入懷內藏好，道：「此書能有此異能奇效，究竟出自那位大家之手
    ？」

    　　謝安解釋道：「此書是東漢末年，會嵇上虞人魏伯陽，窮畢生精力之作。」

    　　燕飛一震道：「原求是他，此人被推崇為兩漢第一，丹法大家，更是當代道門
    第一高手，難怪安公說這是一簿奇書。」

    　　謝安道：「你既嘵得魏伯陽是何方神聖，當知此書等若一個豐富的寶藏。書中
    包羅萬有，以《周易》和道家思想為依托，廣泛吸取先秦兩漢天文曆法、醫學、易
    學、物候學、煉丹術等方面的精華，達成天地人三才合一的體系，並不限於武術。
    現你懷內所藏是天下唯一孤本，我亦希望通過你，把其內容發揚光大，流傳下去。」

    　　燕飛知道推辭不得，且心中確實生出好奇和企望，肅容道：「燕飛絕不會讓發
    公失望。」

    　　又訝道：「安公若要此書流傳，何不教人抄寫多本，再贈輿有識之士，岢非可
    輕易達到傳世目的，至少該把正本留給自己。」

    　　謝安淡淡道：「不要再追問，終有一天你會明白。」

    　　燕飛默然片刻，沉聲道：「安公語調荒涼，是否……」

    　　謝安打手勢阻止他說下去，微笑道：「我剛收到消息，桓玄正式奏請朝廷，要
    辭掉新加於他身上的大司馬之位。」

    　　燕飛一呆道：「桓玄狼子野心，怎肯放棄這個他夢寐以求的官職。」

    　　謝安欣然道：「你對桓玄確有很深的認識，卻不知這正顯示，他手下有非常出
    色的謀士，此是一石二鳥之計。在實權方面並無影響下，既可安朝廷之心，又可以
    令朝廷轉而對付我謝家。淝水之勝的風光，已因此辭函，一去不返。我已決定待小
    玄回來後，輿他商量該在何時離開建康。」

    　　燕飛心中一歎，道：「恭喜安公！」

    　　謝安笑道：「你或者是唯一一個，會因此而恭賀我的人。去吧！悲風在門外等
    你，希望再見到你時，我的小飛已功力盡復。」

    　　宋悲風在前頭默默領路，流水聲從前方傳來，轉出林中小徑，前方一座小碼頭
    臨河水而建，秦淮河水緩緩淌流，在月華星斗競相爭妍裡，繁星密密麻麻的填滿深
    遠無垠的夜空，對岸燈火點點，舟船畫舫，往來不絕。

    　　燕飛到建康這麼久，還是首次感受到秦准河浪漫旖旎的氣氛。以往雖曾到建康
    ，卻從沒有目下的醉人觀感。或者是因分享高彥對秦淮河第一名妓紀千千的仰慕，
    令秦淮河也河水添香。

    　　忽然間，此刻要到甚麼地方，至乎明天關係到他一生人的約會，似乎都變得無
    關痛癢。

    　　小碼頭上有四人守候，泊著一艘有帆的快艇，河水打上船身，發出「沙、沙」
    的響音。

    　　宋悲風領燕飛來到碼頭上，其中一人道：「沒有可疑的船隻。」宋悲風凝視經
    過的一艘小艇，點頭不語。

    　　燕飛迎著河風，遠眺對岸燈火，感受著秦淮兩岸的繁華氣象。

    　　這四個人穿的均是武士便服，面目陌生，年紀均在三十許間，人人太陽穴高高
    鼓起，雙目精光閃閃，知道全是高手，且沒有人顯示半點緊張或不安。

    　　謝府曾受襲在前，敵人下一個目標甚至有可能就是謝安。可想像謝安若夜訪紀
    千千，必從水道乘艇而去，所以宋悲風的謹慎是可以理解的。

    　　宋悲風向燕飛微笑道：「燕老弟到建康後，尚未有暢遊秦淮的機會，就借晚如
    何？」

    　　燕飛欣然點頭，輿他跨步登艇，四名高手隨之上船，解索開船。

    　　兩人在船尾坐下，風帆快艇在其他四人操使下，望西而去。

    　　宋悲風道：「他們均是水道經驗豐富的操舟好手，而我們這艘小帆船設計獨特
    ，速度疾快，在河面休想能跟上我們。」

    　　燕飛仰望夜空，道：「我們到那裡去？」

    　　宋悲風道：「這是最好擺脫敵人跟蹤的力法，比起明早大模廝樣的走出烏衣巷
    ，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今晚我們在朱雀航附近一所房子留宿，明早我再送你到陽
    春巷去。」

    　　燕飛皺眉道：「今晚貴府沒有你老哥打點照顧，不是太好吧？」

    　　宋悲風微笑道：「若謝家沒有宋悲風便不行，那就非常糟糕了！」又歎一口氣。

    　　燕飛道：「老哥因何歎息？」

    　　宋悲風壓低聲音道：「我在擔心安爺。他不單對司馬氏心灰意冷，對自己的生
    命更不樂觀。」

    　　燕飛吃了一驚，道：「老哥是指他的生命受到威脅嗎？」

    　　宋悲風道：「你誤會哩！我指的是，安爺近日常感到大去之期不遠，所以很多
    時候像安排後事的樣子。」

    　　燕飛一想到義贈奇書之舉，確有點安排身後事的味道，心中一動，把懷內的帛
    書掏出來，對宋悲風解釋清楚後，遞給他道：「明天之約，吉兇難料，老哥請暫代
    我保管，若我過不了難關，請老哥代我退給安公，請他另覓有緣者。」

    　　宋悲風接過書藏好，眼中憂色更濃，苦笑道：「這本《參同契》數十年來輿他
    形影不離，他肯把此書贈你，當然是非常看得起你，也有了卻心願之意。」

    　　他雖沒有明言，燕飛當然明白他是憂上加憂，道：「到現在我仍不明白，安公
    為何不把此書傳給玄帥？」

    　　宋悲風歎道：「我跟了安爺數十年，從來不明白他的想法。很多出人意表的事
    ，總在事後方曉得他是獨具慧眼，高瞻遠矚。像他一直沒有讓三老爺和琰少爺出任
    朝廷要職，我便大惑不解，到今天方知是如何高明的一著。現在安爺一旦離京，謝
    家將失去對朝廷內政的影響力。而玄少爺仍牢握北府兵的兵權，在這樣特殊的情況
    下，因安爺辭退，再沒有輿朝廷正面抗衡的危險，反可令烏衣巷的謝家穩如泰山。」

    　　稍頓續道：「安爺把心愛的書送你，而不是傳給玄少爺，其中玄機暗藏，大有
    深意，但事後你會發覺他是對的。」

    　　燕飛心中響起謝安的一句話：終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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