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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五 卷

    　　　　　　　　　　　    【第三章　兄弟之情】

    　　劉裕剛從烏衣巷轉入御道，蒯恩領著十多騎奔至，欣喜如狂的隔遠嚷道：「打
    贏了！打贏了！」

    　　劉裕全身泛起因興奮而來的痳痺感覺，毛孔根根直豎，勒馬停在路中。

    　　蒯恩催馬直抵他馬頭前，滾下馬背，伏地稟告道：「接到前線來的大喜訊，果
    如大人所料，湓口的敵人，在大將何澹之指揮下，傾巢而出，以一百二十艘戰船，
    偷襲桑落洲，被我軍和兩湖軍戰船共一百九十艘夾擊於大江之上，幾乎全軍盡沒。
    我軍乘勢攻克湓口，佔領潯陽，故特遣人來報。」

    　　又道：「祭廟的牌位均在潯陽尋得，現正以專船恭送回京。」

    　　劉裕感到一陣暈眩，非是身體不適，而是太激動了。自進據建康後，他一直在
    苦候這一刻的來臨，曾經想過親自到前線去，卻在劉穆之力勸下打消此意，因而患
    得患失，現今驟聞勝報，滿天陰霾盡去，心中的快慰，實難以言宣。

    　　與桓玄的決戰即將來臨，今晚他會起程到潯陽去，再沒有人來阻止他。

    　　桓玄的小命，必須由他親手收拾，作一個了結。

    　　此戰並不容易，桓家在荊州的勢力根深蒂固，便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會
    小心對付，絕不會因勝生驕，輕敵致誤事。

    　　劉裕道：「小恩上馬！我們邊走邊談，我要弄清楚桑落洲之戰的詳細情況。」

    　　　　　　※※　　　　　　※※　　　　　　※※

    　　仙人石是位於桑干河南岸河彎處的亂石叢，其中有七塊巨石特別高頎，彷如人
    體，又似欲渡河，故名之為仙人石。

    　　在漫空星斗下，燕飛和拓跋珪並肩坐在一塊平坦如桌面的巨石上，河風吹得他
    們衣袂飄揚，如若仙界來的神人。

    　　拓跋珪仰望夜空，滿懷感觸的道：「忽然間，我感到逝去了的童年歲月又回來
    了。記得嗎？我們以前在大草原時，總愛觀望星空，談我們的理想和抱負。哈！你
    很少說自己，都是我說的多，但你是最好的聆聽者，沒有你，我在草原的日子會黯
    然失色。」

    　　接著朝燕飛瞧去，誠懇的道：「長大後，我們在很多方面出現分歧，但絲毫不
    影響我們之間的手足之情。唉！有些事是我不想做的，但為了拓跋族，我是別無選
    擇。你有甚麼心事想說，直接說出來，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燕飛苦笑道：「不要那麼輕率承諾，你聽完再說最後這句話吧！」

    　　拓跋珪輕鬆的道：「小飛你太小看我了，為了你！我確可以作出犧牲。小珪在
    你面前，仍是以前的那個小珪。」

    　　燕飛沉聲道：「我要求你營造出一種形勢，令我可挑戰慕容垂，賭注便是千千
    和你的大業。」

    　　拓跋珪現出深思的神色，接著輕柔的道：「還記得我們初遇萬俟明瑤那一刻的
    情況嗎？」

    　　燕飛不明白拓跋珪因何岔到風馬牛不相關的事上去，卻也給他勾起心事，暗忖
    自己怎會忘記。那時他們已到山窮水盡的絕境，偏在這樣的時刻，萬俟明瑤像上天
    派來最動人的神物，一朵鮮花般出現在人世間最乾旱和沒有生機的沙漠，那種震撼
    和絕處逢生的感覺，只有他們兩人明白。

    　　他點頭表示記得。

    　　拓跋珪道：「初時我還以為是臨死前海市蜃樓的幻象，也從沒有告訴你，當時
    我心中在想甚麼，趁這機會告訴你吧！」

    　　燕飛訝然瞧他，奇道：「除了萬俟明瑤外，你仍可以想及其它嗎？」

    　　拓跋珪欣然道：「仍是與萬俟明瑤有關，我想到的是，若你沒有把水囊裡最後
    一口清水留給我，我可能沒那個命看到她。」

    　　燕飛虎軀遽震。

    　　拓跋珪仰天笑道：「你現在該清楚我的答案，兄弟！我對你的要求絕無異議。」

    　　燕飛喜出望外，道：「小珪！」

    　　拓跋珪倏地彈起來，從容道：「事實上你提出的方法，是唯一擊敗慕容垂的方
    法。縱使加上你們荒人，燕人又士氣受到重挫，但對方兵力仍遠在我們之上，配合
    慕容垂出神入化的軍事手段，我們能保月丘不失，已是非常難得。」

    　　又深深凝望在前方流過的桑干河，沉聲道：「沒有人能在戰場上壓倒慕容垂，
    在現今的情勢下，更是沒有可能辦到，燕人對他像對天神般崇拜，便如南方北府兵
    對謝玄的崇拜，在燕人的心中，天下間根本沒有人能擊倒慕容垂。假設你能當著燕
    人把他擊敗，慕容垂不敗的形象會被徹底摧毀，他的神話也完蛋了，由那一刻開始
    ，北方天下再不是慕容垂的天下，而是我拓跋珪的天下。」

    　　拓跋珪旋風般轉過身來，面向燕飛道：「我們和慕容垂的賭注，就是如果他贏
    了，我會拱手讓出平城和雁門兩座城池，且退往長城外，否則他便須交出紀千千主
    婢。我對你有十足的信心，正如燕人相信慕容垂是戰場上不倒的巨人，我肯定沒有
    人能在單挑獨鬥的情況下贏我最好的兄弟。」

    　　燕飛心中一陣感動，又有點難以相信，道：「謝謝你！」

    　　拓跋珪背著燕飛在石塊坐下，雙腳懸空，沉聲道：「我現在最害怕一件事，那
    亦是慕容垂扭轉局勢的唯一辦法。」

    　　燕飛道：「是否怕他一方面把你牽制在日出原，另一方面卻親自領軍，突擊我
    們荒人部隊呢？」

    　　拓跋珪歎道：「如果慕容垂這樣愚蠢，我是求之不得。現在的邊荒勁旅，是天
    下最難纏的部隊，各種人材，應有盡有，高手如雲，最難得的是自古到今，從沒有
    過一支部隊，全由亡命之徒組成，人人自願參與，為的是崇高的目標——邊荒集的
    榮耀。在這樣一支部隊的全神戒備下，襲擊的一方反淪於被動，吃虧的亦只會是慕
    容垂。」

    　　燕飛皺眉道：「那你擔心甚麼呢？」

    　　拓跋珪沉聲道：「我擔心的是慕容垂於此關鍵時刻，放棄紀千千，把她們主婢
    送還你們，如此我將陷於孤軍作戰之局。」

    　　燕飛渾身一震，說不出話來。

    　　拓跋珪轉過身來，盤膝而坐，道：「所以我用了一點手段，以令慕容垂不會忽
    然變得聰明起來，我本想和你商量過才進行，時間卻不容許我這樣做。唉！你勿要
    怪我，為了拓跋族，我是別無選擇。」

    　　燕飛苦笑道：「說吧！唉！你這小子早前說的甚麼別無選擇，原來是另有含意
    。」

    　　拓跋珪微笑道：「你最明瞭我。昨夜之戰結束後，我使人送了一封信給慕容垂
    ，說只要他肯交出紀千千主婢，我可以放他一條生路，讓他和手下安然返回中山，
    否則我會令他們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去。」

    　　燕飛頹然無語。

    　　拓跋珪仍是以前的那個拓跋珪。以慕容垂對拓跋珪的仇恨，雖然明知拓跋珪說
    的是反話，亦絕不會在這樣的情況下交出千千主婢，否則顏臉何存？事實上他很難
    怪責拓跋珪，亦不想荒人忽然退出，那將陷拓跋珪於萬劫不復的絕境。說到底，自
    己是半個拓跋族的人，如果發生了那樣的事，他只好和拓跋珪並肩奮力抗戰，直至
    最後一口氣。

    　　拓跋珪道：「我明白慕容垂，即使現今處於下風，仍有必勝的信心，他高傲的
    性格是不容許他向我們屈服的，而交還千千主婢，正正是百詞莫辯的屈服行為，收
    了我的信後，我最害怕的情況將不會出現。如你能在敵我雙方眼睜睜下擊敗慕容垂
    ，將是兩全其美的好事。表面上看我似是沒有為你設想，事實上我不但是為自己，
    也是為了你。小飛你能袖手旁觀嗎？」

    　　燕飛苦笑道：「你這小子，我真不知該感激你還是怪你。好吧！順口向你說另
    一件事，此戰之後，你要讓小儀解甲歸田，任由他過自己的生活。」

    　　拓跋珪愕然道：「小儀這麼怕我嗎？」

    　　燕飛道：「你自己做過甚麼事，心知肚明，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拓跋珪舉手投降道：「甚麼也好，只要你不怪我便成。」

    　　燕飛歎道：「你這小子，令我感到對不起荒人。」

    　　拓跋珪道：「沒有那般嚴重吧！又怎關你的事呢？為了最後的勝利，我可以做
    任何事，一切都是為大局著想。」

    　　燕飛道：「小儀的事，我當你是答應了。君子一言……」

    　　拓跋珪接口道：「快馬一鞭。我會親自和小儀說，保證不會陽奉陰違，你可以
    放心。」

    　　接著沉吟道：「在荒人抵達前，可肯定慕容垂不敢來犯，我希望你和向雨田能
    趕回去與荒人會合，增強荒人的實力。」

    　　燕飛道：「如果慕容垂死守獵嶺又如何呢？」

    　　拓跋珪欣然道：「那你們姬大公子製造的火器可大派用場，燕人真的可能沒有
    一個人能活著回去。慕容垂是不會犯這樣的錯誤的，何況他的兵力仍在我們聯軍之
    上。戰爭的事由我來拿主意，你們只須配合我。」

    　　倏地彈將起來，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既有了由你單挑慕容垂之計，我們要改
    變策略，只要你們能安抵月丘，我會營造出你希望出現的形勢，把紀千千主婢從慕
    容垂手上硬奪回來。且為了減輕你對荒人的歉疚，我會盡所能減低荒人的傷亡，這
    是一個承諾，夠兄弟了吧！」

    　　燕飛猶豫片刻，道：「你現在是完全接受了楚無暇哩！」

    　　拓跋珪歎道：「我不是不聽你說的話，且是無時無刻都記著你的警告，可是經
    我對她長時期的觀察，她確有痛改前非之心，何況她對我直到此刻仍是有功無過，
    我怎忍心不予她改過自新的機會。在你眼中，她或許是圖謀不軌的妖女，但我只認
    為她是失去了一切的可憐女子。我已成為她最後的機會，她是聰明的女人，該知如
    何取捨。」

    　　燕飛瀟然道：「我首次希望是我看錯了，而你是對的。」

    　　說罷站了起來。

    　　拓跋珪探手抓著他兩邊肩頭，微笑道：「兄弟！還記得我們在邊荒集重遇的情
    景嗎？彷似昨天才發生。其時苻堅以移山倒海之勢，率領百萬大軍南犯，你更一點
    不看好我。看！世易時移，現在又是怎樣的一番情況？最令我高興的，是我們又再
    次並肩作戰。信任我，我會全心全意的為你未來的幸福盡力，我是不會令你失望的
    。」

    　　燕飛坦然道：「在此事上，我是完全信任你。」

    　　拓跋珪歎道：「坐上這個位置後，和以前再不一樣，往日關係親密的人，距離
    都變遠了，小儀是個好例子，因為我們的想法再不相同。但只有你，仍是我最親近
    的兄弟，不會因任何事而改變，你喚我作小子時，我感到窩心的溫暖。我們走的路
    雖然不同，但燕飛永遠是我拓跋珪最好的兄弟。」

    　　燕飛道：「我明白了！是時候回營地哩！」

    　　　　　　※※　　　　　　※※　　　　　　※※

    　　燈火映照下，紀千千移到正憑窗外望，憂心忡忡的小詩身旁，道：「沒有甚麼
    事，便早點休息，你還未完全復元呢！」

    　　小詩擔心的道：「外面發生甚麼事呢？自今早開始，不住有受傷的人送到寨內
    來治理，戰爭開始了嗎？」

    　　紀千千道：「昨夜慕容垂領軍攻擊拓跋族的營地，現在看情況是無功而還，我
    們該高興才對。」

    　　小詩害怕的道：「既然如此，為何小姐今天整日愁眉不展？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

    　　紀千千心忖，如果告訴她昨夜發生的事，保證可把膽小的她嚇壞。擠出點笑容
    道：「一天戰爭未分出勝負，我怎快樂得起來？更怕歡喜得太早。但從樂觀的一面
    看，慕容垂當日大破慕容永的情況將不會重演，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小詩淒然道：「小姐……」

    　　紀千千摟著她肩頭，道：「有甚麼心事，說出來給我聽，讓我為你解憂。」

    　　小詩泫然欲泣的嗚咽道：「縱然燕公子和他的拓跋族人大獲全勝，但我們……
    我們……」

    　　話未說完，已泣不成聲。

    　　紀千千把她摟入懷裡，心中也是一片茫然。而她更曉得危機已迫在眉睫之前，
    當慕容垂回來後，誰都不知道他會否再獸性大發。

    　　她該怎麼辦呢？是不是該通知燕飛？這樣做是否有害無益，徒擾燕飛的心神，
    打亂他的計劃？如燕飛不顧一切的來救她，結果會是如何？

    　　想得心驚膽跳時，風娘來了，直抵兩人身後，道：「讓老身先伺候小詩登榻就
    寢。」

    　　紀千千訝然朝風娘瞧去。

    　　小詩抗議道：「我仍未有睡意。」

    　　風娘探指戳在小詩脅下，小詩登時失去知覺，全賴紀千千扶著，才不致倒往地
    上。

    　　紀千千驚呼道：「大娘！」

    　　風娘神情木然的道：「我是為她好！」在另一邊攙扶著小詩，把她送到榻子上
    去。

    　　紀千千無奈下為小詩蓋上被子，不悅道：「為甚麼要這樣做呢？」

    　　風娘淡淡道：「聽到嗎？」

    　　紀千千注意力移往屋外，捕捉到正逐漸接近軍靴踏地的聲音。

    　　風娘朝屋內伺候紀千千主婢的幾個女兵下令道：「你們給我到外面去。」

    　　女兵們呆了一呆，依言離開。

    　　風娘在紀千千耳旁低聲道：「一切交由老身處理，小姐不用說話。」

    　　在風娘出手點昏小詩，紀千千便對她生出戒心，怕她對自己如法施為，此時方
    知誤會了她。

    　　足音抵達門外，一個漢人將領大步進來，目光落在紀千千身上，施禮道：「護
    軍高秀和，參見千千小姐，皇上有令，請千千小姐移駕。」

    　　風娘冷哼道：「皇上早有嚴令，千千小姐的事，由我全權負責，皇上想見千千
    小姐，我怎會不知道的？」

    　　高秀和大感錯愕，顯然只是依令行事，沒有想過會招風娘的不滿，囁嚅道：「
    皇上吩咐下來的事，末將只是依令執行，請夫人包涵。」

    　　風娘道：「此事不合規矩，我要問清楚皇上，千千小姐才可隨你去。」

    　　高秀和為難的道：「這個……這個……」

    　　風娘道：「不必多言，此事由我獨力承擔，皇上要怪罪，只會怪老身，不會怪
    到高將軍身上去。我現在立刻去見皇上，高將軍可留在屋外，待我回來。」

    　　說畢再不理高秀和，逕自出門見慕容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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