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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卷

    　　　　　　　　　　　    【第四章　意假情真】

    　　黃昏時分，徐道覆、張猛和陸環三騎，馳上位於吳郡東面百多里的一個高丘，
    遙觀大海的方向。

    　　陸環是天師軍的悍將，主理吳郡的軍事。

    　　陸環道：「這裡沿海一帶，只有百多個村鎮，沒有如無錫、吳郡、嘉興般的大
    城。」

    　　又以馬鞭遙指遠方一處於山林裡若現若隱的牆垣，道：「這一帶的區域叫滬瀆
    ，說起這個地名，有一段來由，由於該處的吳淞江水面寬闊，沿江的居民使用一種
    叫『滬』的捕魚工具，兼且江流的入海口稱『瀆』，所以以滬瀆名之。」

    　　陸環本身是吳郡人，所以對吳郡附近的情況，說起來如數家珍。

    　　徐道覆道：「那就是你所說的滬瀆壘了，果然是形勢險要，位處石山之上，北
    面臨江，易守難攻。」

    　　陸環道：「三國之時，吳主孫權建滬瀆壘為水師基地，吳亡後，滬瀆壘被棄置
    ，由於多次慘烈戰役在此發生，因而被附近居民視之為凶地，且盛傳鬧鬼，故民居
    卻步。堡壘大致完好，只要我們修補擴建，可成為沿海北上的中途站，又可以與吳
    郡遙相呼應。」

    　　張猛精神大振道：「這是孫權送給我們天師軍的大禮，只要我們駐重兵於此，
    縱使吳郡落入敵人手上，仍可以憑此奇兵截斷敵人後路，令對方變成深入我境的孤
    軍。」

    　　徐道覆道：「先決條件是要保住太湖西岸的兩大重鎮義興和吳興，當謝琰南下
    會稽，我們便以雷霆萬鈞之勢，裡應外合的重奪吳郡，斷其糧道命脈，再銜尾窮追
    ，逼謝琰在會稽決戰，粉碎晉軍南伐的美夢。」

    　　張猛興奮道：「重建滬瀆壘的任務，請交給屬下去辦。」

    　　徐道覆欣然道：「就由你全權負責，只要依計劃去做，此仗大勝可期。切記要
    秘密行事，到敵人曉得我們有此秘密基地時，已後悔莫及。」

    　　接著拍馬而行，奔下丘坡，朝廢棄多年的城壘馳去。

    　　張、陸兩人催馬隨之，太陽沒入西山下，似代表晉室的國運，亦隨他們這個戰
    略決定，到了日暮途窮的處境。

    　　　　　　※※　　　　　　※※　　　　　　※※

    　　「篤！篤！篤！」

    　　郝長亨聽不到尹清雅的響應，心叫不妙，據下人說，尹清雅今天上街回來，便
    把自己關在房內。不用說也知道她已聽到了高彥的死訊。桓玄散播消息的效率快得
    驚人，不到兩天工夫，已傳到巴陵來。

    　　邊荒集現在已成為了南人最注意的地方，尤其與邊荒游有關的事，只要有什麼
    風吹草動，都會傳得沸沸揚揚。

    　　本來邊荒集可說是南人的一個禁忌，大家都不願掛在口邊，害怕多言惹禍。可
    是當天降火石凶兆，神秘荒誕的邊荒集與天命結合起來，加上人的好奇心，誰都沒
    法阻止人們談論邊荒集了。

    　　郝長亨暗歎一口氣，喚道：「清雅！是我！給大哥開門吧！」

    　　同時試加點力道推門，察覺到房門上了門閂。

    　　房內的尹清雅仍沒有反應。

    　　郝長亨大吃一驚，心忖尹清雅不會為高彥這小子做傻事吧！這個念頭一出現，
    按門的手似失去控制的發勁推門。

    　　「啪」的一聲，木閂斷折，掉往地上。

    　　入目的情景看得郝長亨目瞪口呆。

    　　房內一切如舊，獨欠了尹清雅，在牆一邊空壁上卻多了以血紅胭脂寫上去的四
    個字：「你們卑鄙」。

    　　　　　　※※　　　　　　※※　　　　　　※※

    　　燕子磯為建康的名勝，是巖山東北一個小山，由於山勢突出江邊，三面環水，
    形成岩石裸露的小半島，狀如臨江欲飛的燕子，故名為燕子磯。

    　　磯上依地勢建有水雲、大觀、俯江三亭。臨江處因受大江江水沖擊，形成危崖
    峭壁，壁上滿佈巖洞，令磯頭更有橫空飛躍之態，極具險峻之美。三國時的孫權，
    便愛在燕子磯的江面訓練水師。

    　　劉裕立在俯江亭上，縱目西望，江流正像千軍萬馬於呼嘯聲中衝奔而來，聲勢
    浩蕩，洶湧澎湃。

    　　夜空上一片淡淡的輕雲，輕紗似的籠著了半闕明月，於此時此刻身處怒潮拍岸
    的燕子磯上，不由令他生出如墜入夢域的迷離境界。

    　　他生出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孤淒感覺，淡真含恨去了，便像帶走了他曾經
    擁有的一切。還記得在廣陵謝府內他緊擁著淡真的一刻，整個宇宙似已落入他掌心
    之內。

    　　俱往矣！

    　　不論他將來的成敗如何，但有一點他是肯定的，失去了淡真的遺憾，是永遠彌
    補不了的。

    　　香風吹來，任青媞已立在他身旁，一切是那麼自然而然，便像一對熱戀的男女
    ，相會於月夜下的小亭裡。

    　　劉裕剛才真的忘掉了可能隨任青媞而來的危險，直至她接近的一刻，方忽然醒
    覺過來，記起與她的約會。

    　　自從奉謝玄之命到邊荒集把密函交給朱序，在途中的荒城遇上此女，他倆便像
    被前世冤孽擺佈的怨偶，忽敵忽友，關係不住變化，然而直至此時此地，他仍弄不
    清楚自己與她的關係，更摸不清她真正的心意。只有一件事他可以作出斷定，就是
    老天爺仍不肯放過他，總教自己沒法和她劃清界線。

    　　現在任青媞已成了殺干歸的唯一關鍵，如果她左推右托，事情會好處理多了，
    因可和她來個一刀兩斷；但若她真的助自己成功幹掉干歸，自己是否以後可以信任
    她呢？他不知道！

    　　「你來哩！」

    　　任青媞今次出奇地守規矩，乖乖的站在他身旁，柔聲道：「我很想說我何時試
    過言而無信？可是對你卻說不出這句話來。唉！那次在建康想殺你，確是青媞不對
    。人家再說對不起好嗎？你該明白人家的為難處。」

    　　劉裕心忖這種事也有得原諒的嗎？不論動機是為愛還是為恨，如她那次得手，
    自己早成古人，哪還有機會來聽她的荒謬道歉。

    　　同時想到「為求成功，不擇手段」兩句話。換了是以前全沒有牽掛和目標的自
    己，肯定一見她便拔刀子，可是在眼前的情況下，必須為大局著想，而大局是他要
    成為南方之主，任何不利達致這目標的事，他都不可以做。儘管她是萬惡不赦的人
    ，只要她能助他劉裕除去幹歸，他便要虛與委蛇的對待她。

    　　他記起屠奉三的一番話，就是人處在某一位置時，很多事是由形勢去決定選擇
    ，不能由內心的好惡左右。

    　　此時他深刻地體會到，自己正在這樣一個處境內。所以，縱然司馬道子是個禍
    國殃民的大奸賊，他也要與虎謀皮，不是如此，根本沒有在南方存活的空間，遑論
    其餘。

    　　任青媞微嗔道：「為什麼不說話呢？是否對人家仍未氣消，青媞真的知錯了，
    以後會對你誠心誠意，胸襟寬闊些好嗎？」

    　　劉裕心中湧起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念頭，她常堅持她自己仍是處子之軀，是否看
    準他不會真的侵犯她。以桓玄的作風，該不會放過像她這般出色的美女，假如自己
    現在立即佔有她，便可以分辨出她有沒有在此事上說謊，弄清楚後，一切都好辦多
    了。

    　　沉聲道：「你來告訴我吧！上次你告訴我，可以為我到兩湖作臥底，現在為何
    又忽然回到桓玄身邊，還為他辦事？」

    　　任青媞輕柔的道：「難怪你誤會了。回到桓玄處，是聶天還的主意。他和桓玄
    表面上如膠似漆，事實上卻是爾虞我詐。聶天還憑一個臥底，成功伏殺大敵江海流
    ，現在又重施故技，這條便叫美人計。」

    　　劉裕想起侯亮生的事，任青媞當日到侯府去殺侯亮生，是因桓玄初得淡真，疏
    遠了她，任青媞失寵下，遂要殺桓玄的首席謀臣洩憤，這種作風充分顯示出任青媞
    的心狠手毒。她是否曾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桓玄身上呢？她只是為報孫恩殺兄之仇那
    麼簡單嗎？還是依然心存復國之心，只要能成為新朝的皇后，讓她親生的兒子成為
    繼位的皇帝，曹氏的光輝便可重現於世。對！她不但要報仇，還要雪司馬氏覆滅魏
    國之恨。

    　　每一個人都是在被她利用，包括桓玄、聶天還和他劉裕，這正是她要保持清白
    的原因，她的初夜只會交給最有機會成為皇帝的人。關於她的作為，以前老是想不
    通，現在一下子豁然而悟。他的想法，該雖不中亦不遠矣。打開始，她便一意傾覆
    司馬氏皇朝。

    　　想通此點，對付起她來容易多了。

    　　淡淡問道：「告訴我，你憑什麼令聶天還信任你？又憑什麼令桓玄再次接納你
    呢？」

    　　任青媞微聳香肩，漫不經意的問道：「青媞長得美嗎？」

    　　她突然脫口說出這句話，令劉裕乏言以對。不論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她也像其
    它人一般有血有肉，一樣會感到無奈和痛苦。現在剩下她孑然一身，雖是魔功強橫
    ，且不住精進，以之縱橫江湖，是綽有裕餘，但要影響政局，卻只是癡人說夢。所
    以，她必須投靠有實力的人，例如聶天還，又或桓玄，她才能興風作浪，至乎進居
    於權力的核心。

    　　她是否對自己忠誠，亦只能從這方面來決定，當他劉裕成為最有機會改朝換代
    的人，她會全力匡扶他。

    　　問題在任青媞雖無顯著的惡行，卻因與臭名遠播的逍遙教和任遙有不可分割的
    關係，縱然逍遙教已雲散煙消，任青媞仍是江湖人或建康豪門眼中不折不扣的妖女
    ，沒有人會接受她。自己身邊的人，如屠奉三、江文清、燕飛或宋悲風，都不例外。

    　　這種情況她不會不知道，為何仍努力與自己修補破裂了的關係呢？自己懷疑她
    的誠意，絕不是捕風捉影。

    　　劉裕自問，到此刻仍沒法對她狠下心腸，一半是基於她的利用價值，另一半無
    可否認是因為她的美色。

    　　她的美艷是與眾不同的，半妖半仙，極盡誘惑的能事。一方面她煙視媚行，一
    副天生出來媚惑男人的模樣；另一方面則聲言奴家潔身自愛，至今仍保持完壁之軀
    ，合起來便構成她獨有的風情。

    　　她簡單的一句話，內中實包含無限辛酸，除她的美麗和媚惑男人的功夫，她還
    可以有甚麼憑恃？但她的美麗正是她最厲害的武器，可使強如聶天還和桓玄盡向她
    俯首稱臣。

    　　桓玄和聶天還可以接受她，卻絕不可以是劉裕。接納她對劉裕只會是災難。

    　　他首次對任青媞生出憐憫之心，不是同情她的所作所為，而是在明白了她的處
    境後油然而生的情緒。

    　　在某一個程度上，他的處境和她有相似的地方，大家都有必須以血來清洗的恥
    恨，亦有沒法鬆脫的承擔，只不過走上不同的路吧！

    　　任青媞幽幽道：「又沒話說了。」

    　　劉裕心中湧起自己並不明白的情緒，歎道：「青媞你走吧！你在我身上不會得
    到你渴望的東西，我寧願明刀明槍和你鬥個你死我活，也不願爾虞我詐的互相欺騙
    。」

    　　「噢？劉裕！」

    　　劉裕愕然朝她瞧去，見她美眸內淚花滾動，淒然地看著自己。

    　　任青媞垂下螓首，楚楚動人的慘然道：「到現在你仍不相信我嗎？我便助你殺
    死干歸，這樣足夠了吧！至於能否殺死盧循，悉隨你的意旨。好嗎？」

    　　劉裕醒覺過來，暗罵自己心軟，任青媞可說是他為今唯一對付干歸的門徑。殺
    了干歸，可大幅削弱桓玄的實力，在將來與桓玄的鬥爭裡，關乎到生死成敗，又可
    以向司馬道子作出交代，令彼此的合作關係可以繼續下去。自己怎能如此感情用事
    ，難道自己仍不能拋開一切，全力求勝？

    　　當然，也可能是任青媞和干歸連手佈置的一個陷阱，當他以為可以殺干歸時，
    被宰的反是他。說實在的，他真的希望會是如此，那他對這口口聲聲說愛自己的美
    女再沒有任何感情困擾了。

    　　劉裕振作精神，忽然探手摟著她的小蠻腰，就那麼將她抱起摟入懷裡。

    　　她豐滿動人的胴體，令他差點生出原始野性不顧一切後果的衝動，忙暗中警告
    自己，始能保住靈台的一點清明。

    　　任青媞「啊」的一聲嬌呼，玉手纏上他粗壯的脖子，呻吟道：「劉裕！」

    　　這兩個字差些兒震散了他的神智，幸好仍能力保不失，湊到她耳旁道：「我要
    你！」

    　　任青媞嬌軀劇烈的顫抖著，每一下顫抖，對劉裕都有切身體會勾魂奪魄的挑逗
    力。這美女喘息著道：「你仍不信人家嗎？青媞便用事實證明給你看，來吧！人家
    等待這一刻等得心都焦了。」

    　　劉裕暗叫救命，測試行動的受害者，肯定非是對方而是自己，他是絕不可以和
    這心懷叵測的美女有任何肉體的關係，何況，萬一她真的還是處子之軀。不論他如
    何狠心，可是自家知自家事，如任青媞成了他的女人，他是難以對她始亂終棄的。

    　　今次測試是徹底的失敗，仍是搞不清楚她是否弄虛作假，自己則變成騎虎難下。

    　　劉裕忙把熊熊燒起的慾火硬壓下去，抱著她來到亭子裡的石椅坐下，讓她坐在
    膝上，道：「現在仍不是歡好的時機，我先問你一件事，然後我會告訴你原因。」

    　　任青媞歎息一聲，坐直嬌軀，幽幽道：「劉裕你是否敢作敢為的男子漢呢？」

    　　劉裕此時已清醒過來，不答反問道：「干歸現在藏身在何處？」

    　　任青媞爽快答道：「他藏身在大江的一艘船上，隨時改變位置，即使是我，想
    找到他仍要靠特別的手法，主動權全操於他手上。」

    　　劉裕道：「你不是寄身於他的船上嗎？」

    　　任青媞道：「我只和他碰過兩次頭，最近一次就在昨夜，我向他報告密會劉牢
    之的情況，讓他飛報桓玄。我知道干歸並不信任我，且會破壞我和桓玄的關係，所
    以，我真的希望你們能宰掉他，唯一條件是不可以讓桓玄懷疑到我身上來。」

    　　劉裕開始相信任青媞有合作的誠意，這更是她一貫心狠手辣的作風，且一山不
    能容二虎，沒有了智計識見不下於她的干歸，桓玄便不得不重用她。

    　　任青媞皺眉道：「這些事與你應否和人家歡好，有什麼關係呢？」

    　　劉裕淡淡道：「因為昨夜干歸乘小艇到大碼頭區來接你時，我在一旁看在眼裡
    。」

    　　任青媞愕然道：「竟有此事？」

    　　劉裕道：「我更不是唯一的旁觀者，盧循於你們離開後，現身在你登船的地方
    ，還說了一句『真奇怪』。現在你明白了嗎？盧循昨夜既可跟在你身後，說不定現
    在亦跟了你到這裡來，此刻躲在暗處虎視眈眈，找尋機會，你說我們應否在這樣的
    情況下，幕天席地的胡天胡帝？」

    　　任青媞雙眸閃過駭人的殺機，目光越過他肩頭，投往山林的暗黑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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