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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四 卷

    　　　　　　　　　　　    【第十二章　霧鄉之戰】

    　　龍城軍團確不負威震塞北的盛名，在黎明的薄霧下，以雷霆萬鈞之勢，出現在
    四面八方，像龍捲風般直襲荒人的陣地。

    　　如果荒人不是早有預備，又有防禦力強大的車陣，肯定會被敵蹄踏成碎粉、片
    甲難存，現在當然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敵人的主力部隊分作四隊，每隊五千人，
    分從東西兩方越丘下撲，來勢兇猛，彷似擊岸的怒潮，教人見之膽喪。

    　　另有兩隊各三千人，分由南北丘陵間的荒野平地，狂攻荒人陣地的兩邊側翼。
    指揮全局的王鎮惡神色冷靜，絲毫不為敵人的威勢所動，冷然掃視敵方的情況，掌
    握敵人的強弱虛實。

    　　驀然從東西兩方奔殺而下的前排敵騎人仰馬翻，荒人則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原
    來是絆馬索發揮作用。絆馬索設置的位置，是經過精心計算，恰好在坡底之上兩丈
    許處，在薄霧草樹的掩飾裡，自以為是奇兵突襲、穩操勝券的敵人哪看得真切，立
    即中招。前數排的戰士連人帶馬滾下斜坡，直墜至坡底，登時令本是氣勢如虹的敵
    人，亂成一團，最糟糕的是去勢難止，前路雖被己方絆跌的人馬所阻，可是卻沒法
    在斜坡留步，兼且後方的戰友不住越坡而來，情況更是不堪。

    　　王鎮惡喝道：「布盾！」

    　　分三排位於車陣和兩側缺口的盾牌手，最前排坐在地上，第二排跪地，最後一
    排站立，全豎起盾牌，布成無隙可入的盾陣，以保護後方的六排箭手。

    　　就在越丘攻來的敵人陣勢大亂、衝勢受重挫的時候，兩側的敵騎旋風般攻來，
    在這一刻，只有這兩支敵人騎兵部隊，有扭轉敗勢的能力。這個車陣的擺設，是由
    王鎮惡精心設計，故意讓敵人生出錯覺，以為仍有機會，不會因攻勢受挫立即退卻
    ，如此便可令敵人陷於苦戰，遂其大幅削弱敵人戰力的戰略計策。

    　　事實上南北兩側的缺口似虛還實，正是荒人兵力最強大的地方，且不用兼顧左
    右兩方，反擊能力高度集中，盾手雖仍只三排，但前排的盾手用的是下有尖錐，能
    深種入士的重鐵盾，力足以抵受敵騎的衝擊，箭手有六排，輪番放箭下，敵騎能衝
    至五十步內的機會真是微乎其微。

    　　王鎮惡大喝道：「放箭！」一排一排的勁箭離弦而去，箭雨無情的投向敵人，
    最後排的箭手射出弓上之箭時，前排的箭手己裝箭上弦，射出另一輪的箭矢。

    　　敵騎紛紛翻跌。從丘坡衝下來的敵騎情況更是不堪，荒人的車陣令他們欲前無
    路，但又給後方不住越丘馳來的戰友擠得只能向前，投往密集如雨的箭矢中去，其
    情況之慘，形勢的混亂，可以想見。

    　　東面丘頂號角聲起。王鎮惡曉得是慕容隆見勢不炒，吹起撤退的號角，哪敢猶
    豫，狂喝道：「擂鼓！」

    　　「咚！咚！咚！咚！」鼓聲響徹北丘。

    　　　　　　※※　　　　　　※※　　　　　　※※

    　　燕飛和向雨田聽到鼓聲，登時精神一振，放下心頭大石。按計劃，鼓音響起，
    慕容戰和屠奉三指揮的五千荒人戰士立即行動，與布車陣的荒人夾擊敵人從西面攻
    打陣地的敵人，務令陣地西面的敵人部隊，不能與從東面攻打陣地的敵人會合，沒
    法撤返霧鄉。

    　　鼓聲倏地急遽起來，接著忽然停止。鼓響停止的一刻，正是他們進攻的時刻。

    　　向雨田舉起神火飛鴉，微笑道：「是時候了！」

    　　燕飛早打著火折子，湊近他手上往下傾斜的四支起飛火箭，對準安裝於鴉身的
    尺許長引信，然後逐一點燃。

    　　「颼！」神火飛鴉從向雨田手上起飛，在濃霧中劃出美麗的火痕，往坡下振翼
    飛翔而去。百名手足兩人一組，同時如法施為，五十隻神火飛鴉，穿過濃霧，在霧
    空裡劃出五十道閃亮的痕跡，像一幅無所不包，卻深具破壞力不住變化的圖案，往
    下罩去。

    　　只要其中有一半飛鴉命中目標，足可令霧鄉陷於火焰之中，當煙火沖天而起，
    慕容隆該曉得撤退無路，只餘往北逃竄的唯一生路，那時他們將遇上崔宏的五千拓
    跋族精銳。

    　　燕飛一聲令下，眾人齊聲吶喊，從山壁跳躍攀援而下，殺往霧鄉去。

    　　　　　　※※　　　　　　※※　　　　　　※※

    　　王鎮惡只看敵方形勢，便知對方大勢已去，兩側的敵人，已隨東面的部隊潮水
    般往霧鄉的方向撤走。

    　　西丘後卻是殺聲震天，顯示慕容戰和屠奉三領導的部隊，已依計劃從藏兵處出
    擊，截著欲繞往霧鄉的敵人。

    　　王鎮惡見機不可失，大喝道：「擂鼓！」

    　　第二輪鼓音立時轟天響起。同時陣內荒人戰士齊聲歡呼，化守為攻，紛紛上馬
    ，一半人由卓狂生、紅子春和姬別率領，衝出車陣越丘而去，夾擊西面的敵人部隊。

    　　另一半人則由王鎮惡領軍，出陣追擊後撤的敵人。一時蹄聲震天，荒人戰士踏
    著敵方人馬的屍體，展開全面的反擊。

    　　　　　　※※　　　　　　※※　　　　　　※※

    　　拓跋珪和楚無暇並騎馳上月丘最高點平頂丘，東面廣闊的平野盡收眼底，地平
    遠處太行山似已成為大地的終結。拓跋珪以馬鞭遙指遠方，道：「那就是慕容垂藏
    軍的獵嶺，我真希望能在他身旁，看他曉得我們進軍月丘時的表情和反應。」

    　　楚無暇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桑干河從東北方傾瀉而來，流過月丘的北面，往
    西南而去，兩岸現出蔥綠顏色，一片大地春回的美景，生機勃勃。拓跋珪感歎道：
    「若再給我五十年壽命，我必能一統天下，即使南方有劉裕崛起，成為新朝之主，
    仍非是我拓跋珪的對手。」

    　　楚無暇沒有答話。

    　　拓跋珪朝她望去，訝道：「無暇為何不說話，是不同意我嗎？」

    　　楚無暇溫柔的道：「族主正在興頭上，無暇怎敢掃族主的興，又不想說違心的
    話，只好索性不說了。」

    　　拓跋珪顯然心情極佳，絲毫不以為忤，啞然笑道：「無暇直言無礙，我絕不會
    因你說真心話而不高興。」

    　　楚無暇道：「我只希望族主不要輕視劉裕，此子確是人傑，每能於絕處創造奇
    跡，看輕他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

    　　拓跋珪笑道：「無暇或許仍未曉得我曾和劉裕並肩作戰，對他認識深刻，比任
    何人都清楚他的性格和才幹。別的人或會因輕視他而犯錯，卻絕不會是我拓跋珪。」

    　　楚無暇奇道：「那為何族主對征服南方，仍這麼有信心呢？」

    　　拓跋珪仰望長空，吁出一口心中的豪情壯氣，油然道：「我是從天下大勢著眼
    ，北強南弱，自古已然，以人口論之，北方人口便比南方要多。所以苻堅盡起兵力
    ，可達百萬之眾，而謝玄僅能以八萬人迎之於淝水，由此可見南北人口的對比。」

    　　楚無暇為之啞口無言，沒法反駁。人口是經濟最重要的因素，男以耕作，女以
    紡織，正是經濟的兩大支柱。

    　　拓跋珪從人口多寡去比較南北的強弱，是有道理的。

    　　拓跋珪顯然談興甚濃，續道：「其次在軍事上，不論是我們拓跋鮮卑族，又或
    慕容鮮卑族，至乎羌人，氐人和匈奴人，兵種均以騎兵為主，戰鬥力強，不論組織
    之密、騎術之精、斥侯之明，均遠在南方漢人之上，只要沒有犯上苻堅的錯誤，漢
    人哪是我們的對手？」

    　　楚無暇道：「那為何直至今天，北方仍未能征服南方呢？」

    　　拓跋珪欣然道：「無暇問得好！此正為我苦思多年的問題，只有明白前人失敗
    的原因，我拓跋珪方能避免犯上同一錯誤，以致功敗垂成。」

    　　楚無暇動容道：「原來族主早深思過這方面的問題，非是一時興起，說出壯言
    。」

    　　拓跋珪傲然道：「我拓跋珪怎似那些狂妄無知之輩。要征服南方，首先要統一
    北方，如果我能在今仗擊垮慕容垂，我有信心在二十年內蕩平北方諸雄，再給我三
    十年時間，南方亦要臣服在我鐵蹄之下。以我現在的體魄，活過七十歲是毫不稀奇
    ，所以我絕不是口出狂言，而是根據現實的情況作出推斷。」

    　　楚無暇不解道：「為何征服南方，竟需三十年之久呢？」

    　　拓跋珪道：「以武力統一北方並不是最困難的事，我有十足信心可以辦到。但
    接著下來如何統治北方，方為困難所在，否則我只是另一個苻堅，淝水戰敗，帝國
    立即瓦解，此正顯示了苻堅並未解決治國的問題。」

    　　楚無暇好奇心大起，忍不住的問道：「苻堅究竟在甚麼地方出了問題？」

    　　拓跋珪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緩緩道：「說到底，不論是石勒或苻堅，都是敗在
    未能將民族的關係弄好。這牽涉到兩方面的問題，首先是以一族去統治包括漢人和
    胡人在內的眾多民族，民族的融和豈是朝夕間能解決的事，問題遂至無有窮盡。」

    　　稍頓續道：「其次是統一不能從血統著手，而要看文化的高低，文化愈高的愈
    懂得治國之術，而要統一各族，則必須先統一文化，便像只有最強大的軍力，方可
    以征服四方，治國亦是如此，只有最高的文化，方有維持國家歸於一統的能力。」

    　　楚無暇道：「族主這番話發人深省，可是苻堅不也是致力推行漢化嗎？但他卻
    以失敗告終。」

    　　拓跋珪欣然道：「無暇這番話，恰好回答了為何我認為需三十年之久，方能收
    伏南方的問題。文化的統一和融合，非是一蹴即就的事，苻堅正因躁急冒進，在時
    機未成熟下南侵，致功虧一簣，我拓跋珪豈會重蹈他的覆轍？」

    　　又道：「我之所以看中洛陽為未來的國都，正是為了統一天下的長遠利益。因
    為洛陽是長安外北方的文化中心，是東漢、魏、晉故都，而北方漢人則認廟不認神
    ，頗有誰能定鼎嵩洛，誰便是文化正統所在。」

    　　楚無暇心悅誠服的道：「放主不但有統一天下之志，更有統一天下之能，故有
    此鴻圖大計。」

    　　拓跋珪別頭往月丘俯瞰，在平原上起伏的數列丘陵，已被己方戰士雄據，衛士
    戍守各戰略地點，安營立寨，工事兵則開始挖掘壕坑，務求在最短時間內建立起有
    強大防禦力的陣地。

    　　騾車隊源源不絕的從平城開來，運送儲在平城的物資糧草，場面壯觀。

    　　拓跋珪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的兄弟燕飛與慕容隆之戰，該已勝負分明了。」

    　　楚無暇心中明白，拓跋珪之所以忽然談起將來的鴻圖大計，正因他心懸荒人的
    成敗，而想像未來，正是拓跋珪減輕心中憂慮的方法。拓跋珪勒馬掉頭，道：「我
    們回去吧！」

    　　　　　　※※　　　　　　※※　　　　　　※※

    　　戰場屍橫遍野，令人慘不忍睹。此戰荒人大獲全勝，殺敵逾二萬之眾，傷的則
    只有二千多人，可見戰況之烈。

    　　荒人和拓跋族聯軍戰死者千多人，重傷者只數百人，比對起敵方驚人的死傷數
    目，這個實是微不足道的數字。

    　　他們更從霧鄉奪得龍城軍團的大量糧資和弓矢兵器，俘獲的戰馬達五千匹，成
    果豐碩。在崔宏和王鎮惡的指揮下，聯軍正收拾戰爭遺下的殘局，一方面安葬死者
    ，同時治理傷兵。

    　　燕飛、向雨田、卓狂生、紅子春、姬別、龐義一眾人等，立在高丘之上，觀察
    四周的情況。

    　　姚猛此時策馬衝上丘頂來，甩蹬下馬，嚷道：「沒有見到慕容隆的屍身，恐怕
    這小子溜掉了。」

    　　紅子春點頭道：「該是溜掉了，有人見到他在數十親兵保護下，望北逃走。」

    　　卓狂生拈鬚道：「慕容隆把全軍盡沒的消息帶往他老爹那裡去，他老爹會有甚
    麼反應呢？」

    　　姬別歎道：「這要老天爺才知道。」

    　　眾人都想笑，卻笑不出來。戰爭是個看誰傷得更重的殘忍惡事，敗的一方固是
    淒慘，勝的一方亦不好受。

    　　姚猛道：「崔堡主著我來問各位大哥，如何處置敵人的俘虜和傷兵？」

    　　眾人的目光投往燕飛，看他的決定。燕飛不由想起拓跋珪在參合陂處理敵俘的
    殘忍手段，暗歎一口氣，道：「可以自行離開的，任他們離開，我們更必須善待對
    方的傷重者。」

    　　卓狂生提議道：「明天呼雷方運送物資糧草的騾馬隊將會到達，可在他卸下糧
    資後，把所有的傷重者送返崔家堡治理，痊癒後的敵俘，放他們離開吧！」

    　　姬別點頭道：「這是最好的辦法。」

    　　姚猛翻上馬背，領命去了。

    　　卓狂生道：「我們要待呼雷方到此處後方能起行，怕要在這裡多盤桓兩天，亦
    可以好好休息，以恢復元氣。」

    　　姬別往四方看望，苦笑道：「真不想留在這鬼地方。」

    　　眾人深有同感。

    　　燕飛道：「我必須先行一步，向拓跋珪報信，向兄和我一道走如何？」

    　　向雨田道：「你想撇掉我也不成。」

    　　卓狂生道：「真羨慕你們，說走便走，留下這個爛攤子給我們。」

    　　龐義道：「你也可以和小飛他們一起上路，誰敢阻止你呢？」

    　　卓狂生道：「我豈是如此不講江湖義氣的人？且我自問跑得不夠他們兩個小子
    快，怕拖慢了他們的行程。」

    　　紅子春訝道：「原來你既懂得自量，亦懂得為人著想。」

    　　卓狂生歎道：「我沒有心情和你說笑。真不明白自己，為何以前在邊荒集大戰
    連場，卻從沒有像這刻般對戰爭生出厭倦的感覺呢？真古怪。」

    　　向雨田淡淡道：「因為以前在邊荒集的戰爭，都是為保護邊荒集而戰，與今戰
    的性質不同，而戰爭正是看誰能捱下去的玩意。好好的睡一晚，明天你的感覺會是
    另一回事。」

    　　接著向燕飛道：「起行吧！」

    　　燕飛道：「一切依計而行，小心慕容垂會派人伏擊你們，他是堅強的人，絕不
    會被一場敗仗動搖，而他手上仍有足夠的實力，可以反擊我們。」

    　　說畢偕向雨田奔下山坡，如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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