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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八卷

    　　　　　　　　　　　    【第五章　求死之戰】

    　　向雨田直抵燕飛前方丈許處，雙目閃閃生輝地打量他，頗有故友相逢的雀躍歡
    欣，但也揉集了不安、猶豫和惶恐的情緒。

    　　兩人的心情是心照不宣。

    　　燕飛心中苦笑。以前不論如何討論此「死生」大計，都只是止於空談猜想，從
    理性的角度去揣測可行性。但現在真的面對死亡的一刻，人對死亡的本能恐懼，立
    即取代了理智，那種感覺，實難以言宣。

    　　陽神是殺不死的。這是由安玉晴首先提出來的，但說到底仍只是道家典籍內的
    一種說法，既無從稽考，更無法驗證。如果這說法根本是無中生有的話，那他只能
    到地府裡去後悔——如果地府真的存在。

    　　死後的情況，是無法證實的，因死去的人，從沒有回來告訴我們死後是怎麼一
    回事。

    　　他燕飛可以是唯一的例外嗎？

    　　燕飛鎮定下來，問道：「明瑤呢？」

    　　向雨田掃視星輝映照下的雪原和小湖，雙目射出憂鬱傷感的神色，平靜的道：
    「以明瑤的性格，肯定不會錯過我們的決戰，更想為我們收屍。唉！照我猜，她不
    單要殺你，還要殺我。她會想到，不論我們誰人勝出，另一人肯定負上重傷，她便
    可撿便宜了。」

    　　燕飛道：「她會否忽然插手，與你連手夾擊我呢？」

    　　向雨田沉聲道：「這正是我最害怕的事情。由我殺你，我會懂得分寸，絕不會
    過度損害你的身體。但如果下手的是明瑤，情況將失去控制，以她現在對你的恨意
    ，她會令你全身沒有一分完整的地方，縱然你確實能復活過來，也只是一個廢人。」

    　　稍頓續道：「所以我向她發出警告，如果她敢插手，我會掉過頭來和你連手對
    付她，一切後果由她負責，她是聰明人，該不會這麼愚蠢吧！」

    　　燕飛欲語無言，死亡實在太可怕了，如果他無法復活過來，千千怎麼辦？想想
    也教人不寒而慄。

    　　但現在他可以反悔退縮嗎？

    　　向雨田心不在焉的道：「唉！燕兄！坦白地告訴你，我殺人從來不會手軟，更
    不知害怕為何物。但現在我真的感到很害怕。怕下不了手，怕你人死不能復生，恐
    懼便像汪洋大海般把我淹沒。若真的鑄成不能挽回的恨事，是我向雨田負擔不起的
    。」

    　　燕飛完全明白向雨田的心情，自己這當事者亦是惴惴不安，胡思亂想到無數後
    果嚴重至錯恨難返的可能性。

    　　例如安玉晴指出自己上次被孫恩「擊斃」後，因陽神歸竅致能復活過來，可是
    天才曉得在復生一次後，這種情況能否重複，會不會有第二次的死而復生。誰可以
    有肯定的答案？

    　　自與向雨田定下此計後，燕飛從沒有認真的去思索這方面的問題，現在卻是不
    得不去想，因為事情正迫在眉睫。

    　　只恨燕飛並沒有另一個選擇，他的「死」是唯一能解開眼前困局的辦法。

    　　燕飛硬把惶惑壓下去，鼓勵向雨田道：「正如我以前說過的那樣子，我若真的
    死去，是我的想法出錯，與向兄沒有任何關係，向兄不必為此內疚。」

    　　向雨田苦笑道：「話當然可以這麼說，但你和我都心知肚明，若你不是為我取
    回寶卷一事著想，實不用行此冒上「死險」之計，你道我怎過意得去呢？」

    　　燕飛搖頭道：「這只是我們希望達致的其中一個效果，最重要是令明瑤心甘情
    願的領族人返回沙漠，而除了這個以身試死的方法外，我再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向雨田頹然若失，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後，向雨田低聲道：「你感應到她嗎？」

    　　燕飛環顧八方，緩緩道：「真奇怪！她是否沒來呢？」

    　　向雨田目光投往小湖另一邊黑壓壓的一片雪林，若有所思的道：「她今早來找
    我，說出與你約定的時間和地點後，不願多說半句的便離開了。她表現得出奇地平
    靜，我不覺得她有任何情緒的波動，有些兒像我和你是與她沒有相干的兩個人，我
    的警告也不知她有沒有聽進耳內。唉！坦白說，我從未見過她那樣子的神情，令我
    有點心寒。」

    　　燕飛點頭道：「因為她心中已有決定，所以變成這個樣子，沒有人可以改變她
    了。」

    　　接著又微笑道：「不理她有任何想法，任她千算萬算，絕對算不到我們有死而
    復生之計，這是諸葛武侯復生也預料不到的事，對嗎？」

    　　向雨田倒抽一口涼氣，怵然道：「你是計在必行的了。」

    　　燕飛苦笑道：「你想到另一個辦法嗎？」

    　　向雨田道：「且慢！如果明瑤並不在附近，我殺了你之後會出現很多問題，例
    如……」

    　　燕飛截斷他道：「對自己有信心一點行嗎？早先你不是說過肯定她會來嗎？你
    只是在找逃避的借口。」

    　　向雨田歎道：「怎到我不害怕呢？萬一你真的死了又如何？或許上次你能復活
    過來，與甚陽神並無關係，只因你根本未死。他奶奶的，真正的情況，誰都不曉得
    。你的計策如能成功，確是千古以來最佳妙計，可是風險實在太高，後果我恐怕承
    受不來。」

    　　燕飛猛下決心，斷然道：「我們再沒有回頭路走，眼前情況更是得來不易。今
    次我們是名副其實的必須置生死於度外，來個生死對仗，讓我燕飛看看你向雨田的
    魔種，如何厲害？」

    　　向雨田雙目一眨也不眨地瞪視著他，精光逐漸凝聚，殺氣漸盛。

    　　燕飛暗歎一口氣，「受死」的滋味確實令人難受不安，而他尚另有一個末對向
    雨田透露的理由，就是通過死亡，去解決他和萬俟明瑤之間的恩怨情仇，若真欠了
    萬俟明瑤的情債，如此為她死一次，該本利歸還了吧！

    　　「鏘！」

    　　向雨田的懷古劍出鞘橫掃燕飛，乍看似是平平無奇，可是配合他的步法劍勁，
    卻有令人躲無可躲的威勢，確深得大巧若拙之旨。

    　　燕飛瀟灑輕鬆的祭出蝶戀花，以拙對拙，揮劍擋格。

    　　「噹！」

    　　兩劍像磁石吸鐵般黏在一起，接觸時爆起耀眼的火花，兩人立處的雪地像被暴
    風刮過，雪粉往四外激濺。

    　　劍擊聲迴盪於小湖和雪野上的廣闊空間，天上星光也似黯然失色。

    　　倏忽間，燕飛化去向雨田透劍攻去的五重真勁。

    　　劍分。

    　　向雨田往後移兩步，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再不是先前好友交心的友善模樣，
    雙目精芒閃射，逐步把體內真氣的運轉推上高峰。

    　　如果萬俟明瑤正在旁窺伺，肯定不會認為他是在弄虛作假。

    　　高手交鋒，特別是像他們這般級數的高手，根本沒有留手的可能性，否則其中
    一方，非死即傷。

    　　事實上向雨田是否全力以赴，是無法瞞過萬俟明瑤的，因為她太熟悉向雨田。

    　　懷古劍遙指燕飛，不住顫震。

    　　燕飛心中暗讚，向雨田不愧是魔門新一代最出色的高手，一旦下決定，立即拋
    開一切令這決戰毫無作樣的進行。

    　　如何可以製造令向雨田能殺死自己的錯失呢？這一刻他仍無主意，只能見機行
    事。

    　　懷古劍不住吐出一絲又一絲的劍氣，緊如蜘蛛結網的把他遙遙纏著，如此劍法
    ，確是聞所未聞。

    　　最令人駭異的是這個由劍氣織成的氣網，不但令燕飛欲退不得，還大大影響他
    移動的靈活度。

    　　向雨田的臉容變得無比冷酷，眼睛射出森冷的寒光，完全不含任何情緒。此刻
    的燕飛在他心中儘管不是沒有生命的死物，也肯定是待宰的獵物。

    　　魔種！

    　　燕飛清晰無誤地感應到他的魔種。在向雨田催發魔功下，魔種似從沉睡中甦醒
    過來，開始活躍，同時主宰了向雨田的靈智，令他變成了無情的魔君，一個可怕的
    對手。

    　　這方是向雨田真正的本領，由此可知，上次向雨田與他交手，實是處處留有餘
    地。

    　　燕飛哈哈一笑，意隨心轉，氣應意行，自然而然生出一個由太陰真水形成的氣
    場，抵銷了向雨田向他發射的劍氣。

    　　纏身的劍勁全告斷折。

    　　向雨田發出如龍吟於深淵的呼嘯，起始時僅可耳聞，旋即變成如暴雨狂風般，
    充天塞地的驚人嘯叫，同一時間向雨田旋轉起來，懷古劍化為繞身疾走失去了實體
    的光束，就於此虛實難分的當兒，光芒離體而去，挾著令人如入冰窖的寒冷勁氣，
    橫空直擊燕飛。

    　　燕飛一劍劈出，蝶戀花正中懷古劍的鋒尖。

    　　「叮！」

    　　火星迸發。

    　　兩人觸電般後退，拚個勢均力敵，旗鼓相當，誰都佔不上分毫便宜。

    　　向雨田疾退往三丈開外，劍鋒仍是指著燕飛，大喝道：「如果有別的選擇，我
    向雨田絕對不願與燕兄生死相搏，可惜造化弄人，今夜我們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
    。如果勝的是我向雨田，我定會好好安葬燕兄。」

    　　燕飛心中一陣感觸。

    　　表面上向雨田雖像變成無情的敵人，事實上仍保存著一點不昧的靈智。這番話
    是說給萬俟明瑤聽的，怕的是燕飛死後，萬俟明瑤會殘害燕飛的屍身。

    　　另一個想法同時佔據他的思域，向雨田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不會做無的放矢的
    蠢事，他說出這番話來，是肯定可以傳入萬俟明瑤耳內去，這麼說他該是感應到萬
    俟明瑤，為何自己卻一無所覺呢？

    　　燕飛心中懍然，曉得自己在死亡的威脅下，精神大受影響，致無法臻達陰神與
    陽神合一的至境。

    　　此時再不容他分心胡想，向雨田又有變化，且是最詭異莫名、使人震駭的變化
    ，盡顯魔種的離奇怪誕。

    　　只見向雨田身體外露的部分，看得見的如頭臉和手，竟忽紅忽白，不住更迭，
    變換的速度不住加快，到最後便迅速地以紅色和白色閃爍著，情況令人打心底生出
    寒意。

    　　燕飛知他正施展催發魔種潛能的霸道功法，如此可更使萬俟明瑤深信他們在進
    行生死決戰，且可把分出勝負的時刻提早發生，不用苦苦纏戰。

    　　向雨田只能憑此看家本領，方有能力攻燕飛一個措手不及，把燕飛干悼。

    　　向雨田的劍氣亦生出變化，一道一道的劍勁，像重重浪濤般捲湧而至，威力不
    住加劇增強，驚人之極。

    　　際此對手即將發動最狂猛攻勢的關鍵時刻，燕飛的心神不得不凝聚集中，就在
    此時，他終於感應到萬俟明瑤。

    　　萬俟明瑤的精神完全貫注在他身上，雖然他沒法掌握她的位置，卻清楚她不住
    接近。

    　　他醒悟過來，曉得自己所料無誤，萬俟明瑤是要和向雨田夾擊他，親手殺死他
    這個負心漢，達致她希望中的最理想效果，一舉毀掉他和向雨田。從來她都是為求
    成功，不擇手段的人，這性格並沒有改變。她昨夜與燕飛交手後，判斷出向雨田沒
    有獨力殺他的本事，遂作出這個不理會向雨田是否同意的決定。

    　　向雨田殺他，又或是由萬俟明瑤下手，正如向雨田所說的，是完全不同的兩回
    事。

    　　他萬一真的死掉，又或縱然復活也變作廢人，會有甚麼後果呢？

    　　燕飛心中一顫，不敢再想下去，但卻曉得心中生出怯意，精神同告失守。

    　　氣機牽引下，被向雨田推上巔峰狀態的魔種如狂風雨暴般爆發，向雨田的懷古
    劍化作漫空芒點，摟頭蓋臉地向燕飛灑去。

    　　燕飛當機立斷，明白眼前此刻絕沒有恐懼或雜念容身之所，他「死」也要死得
    有超高的技巧，否則若全身經脈斷裂、五臟六腑俱碎、骨骼斷折，復活過來也要後
    悔作人。

    　　燕飛心神重歸於一，晉入晶瑩剔透、八面玲瓏的守心至境，一時敵我俱忘，日
    月麗天大法全力展開。

    　　劍擊之聲不絕於耳。

    　　向雨田化為一個沒有實體的鬼影，寶劍可從任何角度、位置攻去的死亡威脅，
    以水銀瀉地、無隙不窺的猛攻狂擊，朝燕飛攻打。

    　　即使換過不是「一心求死」的情況，在向雨田如斯驚天地、泣鬼神的駭人攻勢
    下，又於不能施展小三合的終極劍法的情況下，燕飛只有見招拆招的份兒，一時無
    法反擊。

    　　候烏湖旁的岸上，被劍擊和劍氣破空之聲填滿了，交手處方圓三丈的雪野，雪
    花被氣勁刮得沖天而起，直捲星空，狂風暴雪因兩人而發生。

    　　燕飛沒法分心去想其它事，更無法掌握萬俟明瑤的位置，只知若讓情況如此發
    展下去，後果不堪想像。

    　　問題不在向雨田，而是萬俟明瑤，這個他曾深愛過的美女。

    　　燕飛連擋向雨田百多下劍擊後，倏地施展獨門手法，先以純陰之氣化去向雨田
    破空而至的一劍，旋又疾運純陽之氣，硬把向雨田震開。

    　　向雨田退開兩步，叫了一聲「好」，重整陣勢，又一劍搠胸而至。

    　　千辛萬苦下，燕飛終於爭取到可決定成敗的一線空隙，而他能否「安然復生」
    ，還看此刻。向雨田已全神投入戰鬥去，再沒法掌握萬俟明瑤的動向，一切全要倚
    賴自己。

    　　死亡確是可怕，可是他必須接受，因這是唯一的選擇。

    　　燕飛長笑道：「向兄技窮哩！」

    　　這句話不是說給向雨田聽的，目標是萬俟明瑤，點醒她動手的時機到了。

    　　蝶戀花閃電擊出，命中懷古劍銳氣最盛的劍鋒。

    　　兩人同時劇震。

    　　向雨田噴出一口鮮血，斷線風箏似的往後拋跌。

    　　燕飛比他好不了多少，眼耳口鼻滲出血絲，身不由己的往後跌退。

    　　「嘩啦！」

    　　水聲驟響，萬俟明瑤從水中彈射而至，足尖點在岸旁一塊石上，閃電般挪移往
    燕飛身後，雙掌穿花蝴蝶般，連續七掌拍在失去勢子的燕飛背上。

    　　仍在跌退當兒的向雨田看得睚眥欲裂，狂喊道：「不要！」

    　　每一掌拍在燕飛背上，燕飛都噴出一口鮮血，變得像個無法自主的布偶般往前
    方跌去，蝶戀花亦墜跌地上，最後他「蓬」的一聲僕在雪地上，揚起一陣雪屑。

    　　誰都曉得燕飛失去了所有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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