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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八卷

    　　　　　　　　　　　    【第十二章　開花結果】

    　　戰爭如火如茶地進行著。

    　　劉裕軍的三十六艘雙頭艦，分別由屠奉三和江文清指揮，分作兩隊，每隊十八
    艘，從海鹽開出，夜襲天師軍部署在余姚外海面的船隊，攻天師軍一個措手不及，
    拉開了劉裕軍和天師軍的序幕戰。

    　　當夜天氣寒冷，海面風高浪急，乘著西北風，雙頭艦憑著遠優於敵人，以漁船
    貨船改裝的戰船、湊合成軍的陣容戰術，在江文清和屠奉三兩位善於水戰的領袖指
    揮下，大破天師軍的戰船隊。

    　　在火箭、弩火箭和投石的狂攻猛打下，二百艘天師軍戰船潰不成軍，過半戰船
    被焚燬和擊沉，墮海者由於海水冰寒，多難活命。殺得僥倖脫困的戰船，倉皇逃往
    翁州的大本營。

    　　劉裕一方只損失了六艘雙頭艦，在黎明時，海峽的控制權落入劉裕軍的手上。

    　　江文清繼續指揮十艘雙頭艦在海峽東西巡弋，保護由海鹽運載物料、輜重和兵
    員到會稽設立陣地的船隊，屠奉三則領餘下的二十艘雙頭艦，返回海鹽作補給和修
    理受損的戰船，準備進行緊接而來的另一個海上任務。

    　　劉裕軍同時偵騎四出，監察敵人的動靜，今次撤軍行動是不容有失，故絕不可
    出婁子。

    　　劉裕也沒閒著，以奇兵號為首的十二艘戰艦，巡航於海峽之西，以防敵人艦隻
    忽然由運河進入海峽，對渡海軍發動突襲。

    　　天亮後，大局已定。劉裕軍成功渡過海峽，在張不平的主持下，大興土木，於
    會稽外的碼頭區背海築起壘寨陣地，人人均知行動的成功與否關乎成敗生死，故將
    士用命，沒有人敢疏懶。

    　　此時朱序聞風而至，劉裕登岸與他見面，想起自從在邊荒集，於苻堅的大軍中
    首次碰頭後，到今天再在戰場重逢，都大生感慨，欷歔不己。

    　　兩人策騎馳上附近一座高丘之頂，下馬說話。

    　　朱序道：「劉將軍來得正好，我本已失去一切希望，看能逃多遠便走多遠，現
    在情況當然不同。」

    　　論軍階，朱序是劉牢之的級數，高劉裕至少兩級，資歷更是不能相比。劉裕雖
    然曉得朱序很看得起自己，但朱序真正的心意，他尚未弄清楚。

    　　臨行前屠奉三曾向他主動提起有關朱序的問題，還暗示如朱序爭奪指揮權，就
    把他殺掉了事。劉裕本身雖沒有屠奉三那麼心狠手辣，不過在目前的形勢下，他實
    在沒有別的選擇，如果朱序不肯合作就只好把他軟禁起來。當然！這是他極不願做
    的事情。

    　　劉裕道：「今次我不依軍規的取得海鹽的指揮權，實為情不得已，我……」

    　　朱序微笑道：「小裕你不用說客氣話，我們大家心中清楚明白。我朱序更沒有
    視你為下屬。現在北府兵中，誰不視你作第二個玄帥？而且你的表現絕對沒有辜負
    玄帥和眾兄弟對你的期望。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吧！於淝水之戰後，我曾奏上朝廷，
    只求能解甲歸田，過些不用上戰場的日子。對戰爭我早感到深切的厭倦，今回若能
    活著歸家，亦希望劉帥你能批准我離開軍隊。」

    　　劉裕愕然道：「大將軍！」

    　　朱序道：「閒話不用多說了。朱序已向劉帥表明心跡。現在南方正陷於水深火
    熱之中，只有你劉裕一人能挽狂瀾於既倒。若我估計無誤，劉帥將來的成就絕不在
    玄帥之下。放手去做吧！你有所作為的時機到哩！」

    　　劉裕心中一陣感動，說不出話來。

    　　朱序歎道：「當琰帥領兵迎擊天師軍，我仍身在上虞，當時琰帥身邊的將領，
    部力勸他打消念頭，可是他卻一意孤行。我從未見過比他更高傲自負的人，常說苻
    堅的百萬大軍也不是他的敵手，天師軍這種小毛賊怎被他放在眼內。唉！謝家便如
    南晉般氣數已盡，誰想得到安公的兒子會如此不濟。琰帥最妒忌的人正是小裕你，
    如他真能擊退徐道覆，他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你。」

    　　劉裕陪他歎息一聲，問道：「天師軍情況如何？」

    　　朱序答道：「目下徐道覆的主力部隊，集結在會稽西面五里許處，人數在七至
    八萬之間，是天師軍最精銳的部隊，但仍遠及不上我們北府兵的精良訓練，如果我
    有充足的糧草，加上會稽和上虞兩城互相呼應，守個一年半載沒有問題。」

    　　接著續道：「另一支天師軍的部隊駐於余姚，兵力達二萬人。至於天師軍的其
    它兵員，大多集中往吳郡、嘉興、義興和吳興四城，如果建康軍沒有被桓玄牽制，
    配合我們從北面進擊天師軍，要破賊並非難事。」

    　　劉裕道：「大將軍是否提議繼續固守會稽和上虞兩城呢？」

    　　朱序點頭道：「這可說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一旦棄守會稽和上虞，我們只有
    退往海鹽一途，如果徐道覆迅速調動兵員，從海陸兩路大舉進攻，我們會被困在小
    小一座海鹽城內，直至糧盡矢絕而亡。」

    　　劉裕道：「假設我能重奪嘉興和吳郡兩城又如何呢？」

    　　朱序精神一振，道：「你有把握辦到嗎？」

    　　劉裕笑道：「至少有八成的把握。」遂把整個作戰計劃詳細告之。

    　　朱序聽罷後讚道：「縱使玄帥復生，怕也想不出更好的戰術。唉！」

    　　劉裕訝道：「大將軍因何事歎息？」

    　　朱序狠狠道：「我對劉牢之此人完全心死，他擺明是要害死琰帥，剛攻陷會稽
    ，便派兵到附近鄉鎮強征民糧，弄至天怒人怨。於我們陣腳未穩之際，又隨便找個
    借口率師撤返廣陵，令我們進退不得。這個反覆無常的卑鄙之徒，將來一定不會有
    好下場。難怪玄帥沒有選他而挑了你，玄帥真的有眼光。」

    　　劉裕心忖劉牢之想害死謝琰，謝琰亦對劉牢之不安好心，政治就是這樣子，為
    了權力而泯滅了人性。自己會否有－天變成這個樣子呢？想到這裡，忽然整個脊背
    都涼颼颼的。

    　　朱序收拾情懷，道：「現在留守會稽和上虞的兄弟共有一萬三千人，聽到你們
    從海鹽來援，人人士氣大振，皆因逃生有望。你說得對，我們再不宜死守在這裡，
    那種感覺很可怕，當地的民眾都視我們為洪水猛獸，沒有一個人歡迎我們。」

    　　劉裕頭痛起來，對擊敗天師軍，他是愈來愈有把握，可是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
    ，他卻沒有半點辦法。

    　　朱序道：「撤退必須是有秩序的撤退，退而不亂，且要防止天師軍的破壞。對
    此我有一個提議。」

    　　劉裕欣然道：「大將軍請指點。」

    　　朱序道：「不用再客套，名義上我雖然是你的上級，但真正的統帥卻是你。便
    像淝水之戰時，名義上的總指揮是謝石，但指揮權卻在玄帥手上。我們的情況亦如
    是。」

    　　劉裕感激的道：「多謝大將軍提攜。」

    　　朱序微笑道：「我提議劉帥你隨我回城，讓眾兄弟曉得足誰在主事，最重要是
    讓他們曉得你絕不會離棄他們。如果你能是最後一批離開的人之一，所有兄弟以後
    都會為你賣命。」

    　　劉裕大喜道：「好主意！幸得大將軍提點，我真的沒想過這方面的事。」

    　　朱序探手拍拍劉裕寬厚的肩頭，道：「由今天開始，南方將是小裕你的天下，
    司馬氏的皇朝亦已到了日落西山的一刻。」

    　　高彥發了瘋的從船艙奔出來，直奔往船首，姚猛則追在他身後，落後近兩丈。

    　　小白雁見到高彥，悲呼一聲，從赤龍舟船頭躍起，投往雙頭艦去。

    　　燕飛和卓狂生交換個眼色，均心有所感。程蒼古在指揮台上朝他們打手號詢問
    ，究竟該繼續朝穎口駛去，還是掉頭返邊荒集？

    　　小白雁足尖點在船首，像看不到燕飛和卓狂生兩人般，躍過他們，往奔來的高
    彥投去，滾動著淚珠的一雙明眸似只容得下高彥一個，再容不下其它任何東西。

    　　燕飛歎一口氣，向程蒼古打出繼續前進的手勢。

    　　高彥一雙眼睛亮了起來，片刻都離不開小白雁，自然而然的張開雙臂，作好一
    切讓小白雁投入懷裡的準備。

    　　卓狂生則目瞪口呆般瞧著他們這對戀人不住接近。在他來說，《小白雁之戀》
    最動人的一節正在現實中進行著，這肯定是老天爺譜出來的戀曲，因為眼前發生的
    事，理該是沒有可能的。但卻真的發生了，且是在他這說書人親眼目睹下發生。這
    真是非常令人震撼的一種感覺。

    　　燕飛大感欣悅。事實上，他真的感激高彥的以燈作媒，所以為玉成高彥和尹清
    雅的好事，他故意活捉小白雁，又讓高彥賣個人情放走她，縱在百忙之中，亦陪高
    彥到兩湖去尋愛。

    　　追在高彥身後的姚猛及時止步，心中響起「高小子成功了」這句結論。但心情
    卻頗為矛盾，一方面他為高彥高興，另一方面則湧起既羨且妒的微妙情緒。小白雁
    確是能迷死人的精靈，不但令高彥神魂顛倒，也令一眾夜窩族的年輕小伙子人人目
    眩神迷，大起仰慕之心，只可惜名花有主，令他們只可作搖旗吶喊的旁觀者。

    　　看著小白雁越過燕飛和卓狂生頭頂的空間，一溜煙般投往高彥懷裡去，姚猛第
    一次猛然生出須檢討一下自己過往夜夜笙歌，出此青樓入彼青樓醉生夢死、偎紅倚
    翠的生活方武。他姚猛該不該也像高彥般，找個如小白雁般的動人美女，過著只羨
    鴛鴦不羨仙的生活呢？

    　　劉穆之剛從船艙走出來，尹清雅已投入高彥懷裡去，一雙纖手毫不避嫌，不理
    船上所有人的目光，沒有絲毫顧忌的摟上高彥的脖子，同時失聲哭起來，晶瑩的淚
    水像一顆顆珍珠般從兩邊眼角瀉下玉頰，變成了個淚人兒，似要把心中所有淒苦和
    委屈，全部借痛哭釋放出來。

    　　高彥一把摟著她的香背，既陶醉滿足，又有些許手忙腳亂的嚷道：「不要哭！
    不要哭！沒事哩！一切都沒事哩！」

    　　燕飛向駕駛赤龍舟的兩湖幫眾打出手勢，著他們掉頭跟著。

    　　卓狂生第一個走到這對小戀人身旁，道：「尹姑娘該高興才對，不要哭哩！」

    　　豈知小白雁愈哭愈傷心，淚水把高彥的衣襟全沾濕了。

    　　高彥既快樂又心痛。與小白雁摟摟抱抱，於他已屬家常之事，可是卻從未試過
    像這回般是小白雁主動投懷送抱，這種滋味，怎麼都沒法形容，只覺一時間天旋地
    轉似的，忘掉人間何世。

    　　燕飛來到卓狂生身邊，道：「尹姑娘！令師現今在哪裡呢？」

    　　小白雁聞聶天還之名嬌軀猛顫一下，飲泣著道：「師傅著人家到邊荒集來作人
    質，一天我人在邊荒集，他都不會惹你們荒人。」

    　　燕飛等人聽得面面相覷，大感不妙。以聶天還的性格，怎肯如此長他人志氣，
    滅自己的威風？他肯定是曉得情況危險，故以此作借口把小白雁送到邊荒來，讓他
    們荒人保護她。

    　　這一著也等於他同意了高小子和小白雁的戀事，再不會阻撓。

    　　「呀」！

    　　眾皆愕然。

    　　原來小白雁一把推開高彥，還汊著小蠻腰，玉頰雖然猶掛淚珠，但已大致回復
    了一向刁蠻嬌女的本色，狠狠瞪著高彥。

    　　高彥手足無措的道：「為甚麼推開我？」

    　　尹清雅大嗔道：「你愈來愈放肆了，大庭廣眾中，又眾目睽睽下，仍對人家摟
    摟抱抱的，成何體統？」

    　　高彥一頭霧水的抓頭道：「是你……」

    　　尹清雅跺足嗔道：「不准說！」

    　　姚猛第一個忍不住發出哄笑聲，其它操舟的兄弟見有人出了聲，哪還忍得住，
    眾人齊聲大笑。

    　　尹清雅自己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破涕為笑，又狠狠瞪高彥一眼，會說話似
    的一雙大眼睛似在表示遲些才和你算賬的樣子。

    　　有這小精靈在，他們登時有滿船皆春的感覺，雖然天氣實在冷得厲害。

    　　尹清雅別轉嬌軀，面向燕飛和卓狂生，道：「你們剛才說甚麼呢？」

    　　卓狂生代答道：「我們想知道令師刻下在甚麼地方？」

    　　尹清雅一雙美目又紅起來，淒然搖頭，道：「我不清楚。你們不是無所不曉嗎
    ？」

    　　接著又懷疑的道：「你們問來幹嗎？」

    　　劉穆之，程蒼古和姚猛來到高彥身後，均是神色凝重。

    　　高彥則像呆頭鳥般站著。看他的神情，該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發其春秋大夢。

    　　燕飛道：「我們今次駕舟南Ｆ，既為高彥的未來幸福著想，也想見到令師，提
    醒令師一些他或許忽略了的事。」

    　　卓狂生接下去道：「我們只有善意，沒有惡意。」

    　　尹清雅以手指隔遠指著燕飛，道：「我相信你！」

    　　又指一指卓狂生道：「卻不相信你，滿口胡言，甚麼《小白雁之戀》，全是憑
    空捏造，把人家說得不知成了甚麼東西。」

    　　卓狂生拈鬚微笑道：「尹大小姐請放心，我卓狂生最懂將功贖罪，當我返回邊
    荒集時，新版本的《小白雁之戀》將同時面世，保證大小姐你滿意，因為裡面句句
    屬實，沒有虛言。」

    　　小白雁整塊臉燒了起來，大嗔道：「不准寫真的，你這老混蛋。」

    　　卓狂生只好攤手苦笑。

    　　燕飛向高彥打個眼色，高彥醒覺過來，探手執著小白雁柔捆的玉手，拉得她轉
    過身去：出乎所有人料外，尹清雅並沒有掙脫他的手，還乖乖的隨高彥朝船艙走去
    ，看得眾人嘖嘖稱奇。

    　　兩人消失在艙門內，劉穆之來到燕飛和卓狂生前方，低聲道：「聶天還是要和
    桓玄開戰了，否則不會把愛徒遣來邊荒集。」

    　　眾人都感心情沉重。

    　　程蒼古道：「我們還趕得及嗎？」

    　　姚猛道：「真的很難說。」

    　　卓狂生眉頭深鎖道：「劉先生你看聶天還有多少勝算呢？」

    　　劉穆之歎道：「這方面實在是無從猜測。成敗該是五五之數。」

    　　姚猛擔心的道：「若老聶有甚麼三長兩短，小雁兒怎消受得起？」

    　　燕飛沉聲道：「現在我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希望到達大江時，聶天還依然
    健在，那便輪到桓玄吃苦頭了。」

    　　卓狂生無奈的道：「由這裡到大江，順風順水也要四、五天的時間，希望聶天
    還能挺到那一刻吧！」

    　　倏地眼前開闊，兩艘戰船一前一後，轉入淮水。

    　　他們終於離開穎水，抵達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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