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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八卷

    　　　　　　　　　　　    【第六章　麻煩貴客】

    　　壽陽城外碼頭上，吉時一到，鑼鼓爆竹聲中，在有「邊荒名士」之稱的卓狂生
    主持下，舉行了簡單而隆重的命名儀式，為樓船裝上雕寫「邊荒一號」的牌匾。

    　　邊荒游不但振興了壽陽的經濟和旅業，更使壽陽成為南方最令人矚目的城市，
    與邊荒集的關係得到大幅的改善。從這一刻開始，於壽陽人來說，邊荒再不是禁地
    險境，而是充滿希望的福地。

    　　壽陽城萬人空巷來參與邊荒游的首航禮，惟獨胡彬因避嫌而留守在城中的太守
    府內，缺席盛會。

    　　碼頭區擠滿歡呼喝采的人群，參與邊荒游首航的旅客，在鳳老大的慇勤招呼和
    安排下，聚集在登船的跳板處，魚貫登船。

    　　高彥、姚猛、陰奇、方鴻生和一眾兄弟，在甲板處列隊歡迎，務要令客人有賓
    至如歸的感覺。

    　　賓客以男性為主，女客不到十五人，最引人注目的當然是香素君，不但因她面
    如凝脂，長得楚楚動人，且身段勻稱，儀態萬千；更因她背掛長劍、神情驕傲，仿
    如視天下男子如無物，配上淡雅的勁服，予人高不可攀的感覺，才是最令人傾倒的
    地方。

    　　在三樓看臺監控整個情況的慕容戰、拓跋儀和龐義等人，亦不由生出驚艷的感
    覺。

    　　她登上甲板後，只冷淡的向高彥等點頭打招呼，但已使得高彥等神搖魂蕩，差
    點忘記了站在這裡是幹什麼的。

    　　亦步亦趨跟在她香軀後的正是那叫晁景的小子，此人長得一表人材，風流倜儻
    如若玉樹臨風，一派世家名士的風範？作的是儒生打扮，可是脊直肩張、龍行虎步
    ，雙目神藏不露，腰佩長劍，卻使人感到他能文能武，非是一般尋常江湖人物。

    　　高彥等尚暈頭轉向的當兒，苗族小姑娘跟著顧胖子登船來了，她縱是遮掩了花
    容，只憑動人的體態身段，仍可像香素君般吸引所有他人的注意。

    　　俗不可耐的顧胖子，打躬作揖的和各人招呼，不知如何，眾人看在眼內，卻分
    外感到他的可厭。高彥和姚猛更恨不得一腳把他踢下船去，只載苗族小美人到邊荒
    集去，好令她可以重新開始本該屬於她青春煥發的人生。

    　　苗族小美女一直低垂螓首，跟在顧胖子身後，在荒人兄弟引領下進入船艙，沒
    對高彥或姚猛瞄上一眼，使他們愈發感到她是在顧胖子的淫威下苟且偷生，過著暗
    無天日的生活。

    　　看著她曼妙動人的背影消失在船艙裡，兩人尚未回過神來，諂媚的笑聲在他們
    身前響起，差點吵聾了他們的耳朵。

    　　只見一個年紀只是二十出頭，有大得與身體不成比例，形貌逗笑的小胖子，正
    滿面生春地向他們抱拳施禮。

    　　如果顧修是個醜陋的大胖子，這人便是個好看的小胖子。

    　　姚猛道：「原來是談寶談公子，稍後有機會再談，我們站在這裡說話，會妨礙
    到其他人登船。」

    　　就聽姚猛這句話，便知他被談寶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煩個要死，所以毫不客氣
    ，不待他開腔，便先一步著他閉口。

    　　談寶沒有半點覺得不好意思的神色，陪笑道：「好日子！好日子！今天確是大
    好的日子。天朗氣清，可見老天爺多麼照顧我們。這位定是高爺吧！我只想問一句
    話，下一班到邊荒集的觀光樓船何時啟程呢？」

    　　當他說「這位定是高爺吧」，眼光裝出滿眶崇慕的神情，卻只朝著姚猛看，顯
    然把姚猛當作了高彥。

    　　姚猛愕然道：「誰告訴你我是高爺呢？」

    　　談寶一呆道：「你不是高爺嗎？昨天你到客棧來和我們打招呼——」接著面向
    陰奇，續道：「這位先生不是介紹你為今次邊荒游的主持人嗎？」

    　　陰奇淡淡道：「是主持人之一，談公子聽漏了兩個字哩！」

    　　又指著高彥道：「這位才是高爺。」

    　　談寶一臉狐疑的神色，瞪著高彥。

    　　後面傳來一把雄壯的聲音，喝道：「兀那胖小子，要說話給老子滾到一邊去說
    ，勿擋著王某人的路。」

    　　高彥等循聲瞧去，只見說話的人仍擠在岸上等候登船的客人堆中，且比他身邊
    最高的人還要高上半個頭，仿如鶴立雞群。他長相粗豪，年紀接近三十，體形驃悍
    ，背掛長刀，發須蓬亂，一副不修邊幅的落泊模樣，但依然予人威勢十足，非是等
    閒之輩的感覺。

    　　陰奇喝下去道：「王鎮惡兄說得對！」一把扯著談寶到一旁說話去了。

    　　高彥定神打量王鎮惡。他乃邊荒集的首席風媒，武功雖不算了得，眼力卻是一
    等一的，一眼便斷定此人武功高強，不在那香素君和晁景之下，也比任何人更像死
    士和刺客。

    　　姚猛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高爺！這位是劉穆之劉先生。」

    　　劉穆之作文士打扮，肩掛包袱，手提小竹箱，外表看只像個尋常讀書人，年紀
    在三十五、六上下，留著一把美須，而令人注目的，不是他頗有出塵之姿、大有仙
    風道骨的頎長身形，而是從他一雙眼睛射出來從容和閃動著智慧的目光，使人感到
    他文弱的外表內，隱藏著一股巨大的力量。

    　　他絕非像鳳翔所形容的只是個書不離手的書獃子。

    　　劉穆之瀟灑的向他們打招呼示好，隨另一荒人兄弟入艙去了。

    　　此時陰奇搭著談寶的肩頭回來，著人引領他到指定的艙房，跟著移到高彥身旁
    ，湊到他耳邊道：「談小子肯定是為避禍而參加邊荒游的，所以比其他人更賣力巴
    結我們。」

    　　客人繼續魚貫登船。

    　　到那王鎮惡登上甲板，陰奇、高彥和方鴻生也不由在暗中戒備著，防他忽然變
    身作發難的刺客，幸而王鎮惡只冷淡的打個招呼，逕自進艙去了。

    　　最後一個上來的是卓狂生，笑道：「請高爺下令啟航。」

    　　高彥神氣地發出命令，[荒夢一號]在岸上群眾喝采聲中，啟碇開航。

    　　高彥笑道：「談寶那小胖子真糊塗，怎會把小姚當作是老子我，連誰最英明神
    武都分不清楚，如何拍馬屁？」

    　　陰奇笑道：「不是他糊塗，而是我故意要他們張冠李戴，錯認姚猛為老哥你。」

    　　姚猛吃一驚道：「你為何不早點對我說，讓我好有準備，如果被刺客把我當作
    是高小子幹掉，我豈非死也要當糊塗鬼？」

    　　陰奇沒好氣道：「有我在你身旁，你又不是外強中乾，怕什麼呢？」

    　　卓狂生豎起拇指贊陰奇道：「好一招試金石，那我們是否需向客人澄清呢？」

    　　陰奇道：「含混一些會更好……」

    　　忽然艙內傳來爭吵聲。

    　　五人口不敢言，心忖，難道這批客人甫登船便發生爭執，也真是太難侍候了。

    　　仍未弄清楚是甚麼一回事前，那叫晁景的年輕高手氣沖沖地走出艙門，喝道：
    「誰是這條船的主持人？」

    　　陰奇輕鬆答道：「這裡每一位都是負責人，晁公子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呢？」

    　　晁景微一錯愕，似乎有點不知該向五位中那一個投訴而猶豫，接著怒吼道：「
    這是怎麼搞的？我早說過要住在香小姐隔鄰的艙房，現在不單不是兩房相鄰，還一
    個在天，一個在地，把我弄到最高的第三層去，她卻在最下的一層，這算甚麼一回
    事？」

    　　高彥陪笑道：「晁兄請息怒，你是向誰要求的呢？」

    　　晁景目光投往高彥，現出殺氣，看來是不滿高彥客氣的反質詢，容色卻放鬆下
    來，顯示他回復了高手應有的冷靜，沉聲道：「是個姓鳳的人，你當我是胡說八道
    嗎？」

    　　方鴻生幫腔道：「晁公子誤會了，高爺只是想弄清楚我方的人是否有疏忽吧！」

    　　只從晁景把堂堂鳳老大稱為「一個姓鳳的人」，便可知他目空一切，不但不把
    壽陽的第一大幫放在眼內，還不把荒人放在眼內。

    　　卓狂生見慣場面，當然不會與他計較，微笑接口道：「敢問晁公子，鳳老大當
    時如何響應公子的特別要求呢？」

    　　晁景雙目現出精芒，手按捏往在腰間佩劍的握柄去，眾人登時感到寒氣逼體而
    來，心中大是凜然，曉得此人武功之高，在他們估計之上。

    　　誰想得到來參加觀光游的客人裡，竟有如此超卓的可怕劍手，且是一言不合，
    便要以武壓人。

    　　姚猛乃夜窩族的頭號高手，本身一向是桀驁不馴之輩，怎受得這種氣，不過為
    大局著想，不願船尚未離開穎口，竟要見血光。勉強壓下性子，但已頗不客氣，冷
    笑道：「晁兄究竟是來要求換房，還是找碴的？」

    　　晁景目光移往姚猛，精光閃閃，眾人都防備他出手之時，晁景的手離開佩劍，
    按捺著不悅道：「他說上船後自會有妥善的安排。」

    　　眾人心忖，鳳老大畢竟是老江湖，把這燙手山芋拋到他們這邊來。

    　　卓狂生等均感為難。換房只是小事，問題會破壞他們保安上的安排。看這晁景
    專橫和不可一世的神態，一副不達目的不肯罷休的模樣，此事真不知如何了局。

    　　高彥嘻嘻笑道：「下層是專供單身女眷用的，由我們荒人姊妹侍候，如把晁兄
    安置到下層去，恐怕不太方便吧！嘿！我有個好提議，假設晁兄能說服香小姐，請
    她搬上三樓去，我們決沒有異議，晁兄同意這解決的方法嗎？」

    　　眾人心中叫絕，暗忖，高彥這小子確有點小聰明，幾句話便把解決的責任回贈
    這個目中無人的臭小子。

    　　晁景呆了一呆，接著容色陣紅陣白，欲言又止，忽然一個轉身，便這樣拂袖不
    顧，返艙去了。

    　　卓狂生瞧著他的背影，歎道：「我敢賭這小子參加邊荒游，肯定是另有圖謀，
    否則不會這般忍氣。」

    　　眾人都頗有同感，但均有點無可奈何，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好了，難道可以把可
    疑的客人捉往艙底嚴刑逼供嗎？

    　　　　　　※※　　　　　　※※　　　　　　※※

    　　石頭城位於石頭山西南麓，城周長七里一百步，城基以石頭山的天然岩石築砌
    而成，依山而建。西、北兩面臨江處儘是懸崖峭壁，固江為池，非常險要，城牆以
    磚疊砌，厚重穩固，使石頭城成為健康西部有虎踞雄姿的臨江軍事要塞。

    　　於西頭城西端處，有一大塊突出的紫紅色爍巖，因風化剝落，形成坑窪斑點的
    巖面，仿如一個巨大的鬼臉，故石頭城又被戲稱為「鬼臉城」。

    　　城內設有「石頭倉」，儲存軍用物品。城內最高聳的是烽火台，是健康境內的
    烽火總台。由此沿上下遊方向，於江岸險要處遍設烽火台。只要石頭城烽火一起，
    半天內可傳遍長江沿線，直至江陵。

    　　石頭城向為健康軍首都西面的第一重鎮和水師根據地，在一般情況下，健康朝
    廷絕不容許外鎮沾手石頭城。

    　　當日謝玄智取石頭城，便逼得司馬曜和司馬道子不得不一一答應謝玄的要求，
    只能坐看謝安從容離開健康到廣陵去。

    　　今次劉牢之強取石頭城以作北府兵駐紮之地，實觸犯了司馬氏朝廷的大忌，劉
    牢之非是不曉得這方面的問題，但總好過被司馬道子害死，再以謝琰來取代他。

    　　就是在這樣微妙的情況下，劉裕兵行險著，爭取到司馬道子父子暫時的支持，
    這種關係絕不會持久，而劉裕要的只是一個機會，這個機會會否來臨，還需看其它
    條件的配合，一切尚是未知之數。

    　　沿江走來，劉裕看到泊在石頭城碼頭處近五十艘的北府兵水師戰船。可以想像
    ，若依計劃進行，北府大軍會分水陸兩路向南進軍。陸路部隊由謝琰指揮，直指會
    稽；水路由劉牢之主持，出大江沿海岸南下，配合陸路部隊作戰。

    　　劉牢之肯這麼聽話嗎？自晉室南遷，晉室的內部問題一直懸而未決。於謝安主
    政之時，一直全力調和中央與地方的關係。由於桓沖性格溫和，所以荊揚之間亦能
    相安無事。

    　　到謝安與謝玄先後辭世，晉室失掉兩大支柱，加上司馬道子專權益甚，以致嬖
    佞用事，賄賂公行，政事更加紊亂，致孫恩乘機起事，北府雄兵亦落入劉牢之這野
    心家之手，南方究竟會變成怎樣的一個爛攤子，劉裕真的不敢想像，且有點懷疑自
    己即使能掌握北府兵的兵權，是否仍有回天之力。

    　　當然這條路漫長而艱困，而至少他現在爭取得喘一口氣的空間，只看待會見到
    劉牢之時，這傢伙有甚麼話說。

    　　司馬道子決不會明言暫時擱置對付他劉裕的計劃，所以劉牢之將會千方百計的
    設法害死他，只看他是親自下手還是借別人之力去達到目標。

    　　他和劉牢之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境地，可以說，劉裕他一天仍然在世，劉牢之
    北府大統領之位便坐不安席。

    　　想著想著，終到達石頭城。

    　　石頭城開有二門，南面二門，東面一門，西北臨江。

    　　劉裕循沿江驛道抵達東門，一隊馬隊從後而至，踢起漫天塵土。

    　　劉裕避往道旁，讓馬隊在身旁經過，看著他們旋風般馳進城門內去，內心不由
    泛起自己是局外人的孤獨感覺。

    　　剛馳過的騎士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他們顯然亦不知他劉裕是何許人也，或許
    這批人是剛招募的新兵吧！

    　　這想法令他對北府兵生出古怪的疏離感。

    　　在這種心情下，想及自己想取劉牢之之位而代之，頓然變成脫離現實、毫不實
    際的妄念狂想。

    　　劉裕暗歎一口氣，收拾心情，朝石頭城東門走去。

    　　門衛露出注意的神色，其中一人喝道：「止步！」

    　　劉裕立定報上官階名字。

    　　忽然十多人從東門湧出來，領頭的小將大喝道：「來者真的是劉裕？」

    　　劉裕暗感不妥當，硬著頭皮道：「正是本人，有甚麼問題嗎？」

    　　小將大喝道：「奉大統領之命，須把劉裕押送往大統領座前，劉裕你若識時務
    ，就不要反抗，否則大有苦頭吃。給我動手！」

    　　劉裕看著門衛如狼似虎地朝他撲過來，心神劇震，心忖，難道劉牢之竟敢如此
    公然來殺他，還是想逼他出刀子殺人，犯下叛亂之罪，教他永遠不能返回北府兵，
    只能畏罪逃往邊荒集。

    　　恨得牙也癢起來時，身體已給七、八把長短兵器抵著。

    　　劉裕微笑道：「兄弟，手勁輕些兒，勿要弄出人命啊！」

    　　換了和司馬道子達成協議前，他幾可肯定自己會揮刀反抗，現在卻不得不以小
    命去博此一鋪，看劉牢之可以甚麼借口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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