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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九卷

    　　　　　　　　　　　    【第十章　重修舊好】

    　　廣陵城。威武將軍府。

    　　何無忌形疲神困的回到將軍府，洗了個冷水浴，方感覺好了一點。這是他十多
    年來的習慣，縱使在冰天雪地，均以冷水澆身，這是他保持體格和意志的秘方。

    　　他很想獨自思索一些困擾著他的問題，可是卻給剛足五歲的愛兒纏著，逼他玩
    了一會，到夫人來逼不情願的小子上床就寢，他才脫身到書齋去。

    　　坐下後，何無忌深深歎了一口氣。

    　　「無忌兄因何事歎息呢？」

    　　何無忌遽震下，探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長刀。他的將軍府戒備森嚴，又有惡犬巡
    邏，書齋門外更有兩個近衛高手站崗，而對方竟能如入無人之境，直到抵達門外揚
    聲他方察覺，怎不到他魂飛魄散。如果來人是打他夫人、兒子的主意，後果不堪設
    想。

    　　劉裕現身書齋門處，一身夜行裝束，卻不見他慣用的兵器厚背刀。

    　　何無忌愕然道：「是你！」

    　　劉裕直抵他身前，面對著他在地席坐下，目光閃閃地打量他，微笑道：「無忌
    消瘦了！」

    　　何無忌苦笑道：「你到這裡來不是為看我胖了還是瘦了吧？」

    　　劉裕從容道：「我很高興。」

    　　何無忌皺眉道：「有甚麼值得高興的？」

    　　劉裕聳肩道：「你沒有一見到我便舉刀相向，當然令我感到欣慰。」

    　　何無忌露出第二個苦澀的笑容，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意味。

    　　劉裕淡淡道：「仍在惱怒我嗎？」

    　　何無忌避開這個問題，冷然道：「你怎可能分身回來，不再管天師軍的事了嗎
    ？」

    　　劉裕輕鬆的道：「事有緩急輕重之別，孫恩已喪命於燕飛之手，徐道覆連失兩
    城，被逼退守會稽，再難有回天之力。我今次秘密潛回廣陵，是為大局著想，無忌
    可知北府兵的覆亡，已迫在眉睫？」

    　　何無忌呆瞧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劉裕鍥而不捨的問道：「仍因我在生悶氣嗎？」

    　　何無忌頹然道：「為甚麼還要說這種話？孫恩真的死了？」

    　　劉裕微笑道：「我像是說謊的人嗎？」

    　　何無忌肅容道：「不要再繞圈子了，你今次來有甚麼目的？大家直話直說。」

    　　劉裕油然道：「我今次回來，並不是要計較甚麼私人恩怨，而是要完成玄帥的
    遺志，不讓南方落入桓玄之手。一直以來，我都是為這個遠大的目標奮鬥，從來沒
    有改變過，有時會用上點手段，但卻沒放棄朝這方向邁進，直至眼前此刻。」

    　　又追問道：「無忌剛才因何歎氣？」

    　　何無忌凝望他好一會後，沉聲道：「劉兄可知若劉爺曉得你在這裡，是絕不會
    放過你的。」

    　　劉裕淡淡道：「何兄又知否燕飛正在外面等候我呢？」

    　　他對何無忌的稱呼由「無忌」改為「何兄」，這轉變配合著他現時舉手投足均
    自然流露的領袖氣魄和龍虎之姿，本身已具懾人的氣度。

    　　何無忌一震道：「燕飛！」

    　　劉裕微笑道：「我今次到廣陵來，並不是來送死，而是來看看有甚麼方法，可
    以令北府兵不致丟人現眼，滅了玄帥的威風，好讓他在天之靈，得到安息。現時情
    況之劣，已超出何兄的想像之外。桓玄之所以能輕易收拾聶天還，是因有魔門撐他
    的腰，甚麼譙縱、譙奉先、譙嫩玉，至乎建康李淑莊、司馬道子身邊的陳公公，全
    屬這派系的人，皆在伺機行事。你想想吧！事情嚴重到何等地步呢？聶天還之所以
    亡於桓玄之手，正因他身邊的大將中，有魔門的人在。」

    　　接著把魔門的事詳細道出，到他說畢，何無忌臉上的血色已所餘無幾。

    　　劉裕又道：「據我們猜測，竺法慶有很大可能是魔門之人，否則不會如此仇視
    佛門。」

    　　何無忌深吸一口氣道：「你可有憑據？唉！我不是質疑你，只是想到如要說服
    劉爺，空口說白話是沒有作用的，何況消息來自你呢？」

    　　劉裕道：「物證就沒有哩！人證倒有一個，就是支遁大師，」

    　　何無忌點頭道：「他老人家德高望重，又是安公的知交好友，且佛門不打誑語
    ，他說出來的話沒有人敢懷疑，可惜遠水難救近火，這處是廣陵而非建康。」

    　　劉裕皺眉道：「這裡到建康不過一天船程，你們派個人去見他不就成了嗎？」

    　　何無忌歎道：「剛才消息傳來，桓玄已攻陷歷陽，活捉了大將司馬尚之，進駐
    溧州，隨時進犯建康，朝廷一天之內向劉爺下了三道聖詔，命劉爺立即率水師到建
    康助陣，我剛才還為此與劉爺吵了一場，現在你該明白我為何要長嗟短歎。」

    　　劉裕道：「劉爺究竟在打甚麼主意，不知道縱容桓玄，等於任狼入室嗎？如果
    被桓玄進佔建康，控制了廣陵的上游，又擁有建康區豐盛的糧產，任北府兵如何兵
    強馬壯，亦只有挨揍的分兒，劉爺為何如此不智？」

    　　何無忌道：「他當然有他的想法，最好是建康軍和荊州軍僵持不下，拚個兩敗
    俱傷，他便可坐得漁人之利。」

    　　只聽這番話，便曉得何無忌沒有辜負謝玄對他的期望，曉得審時度勢，懂得從
    大局著眼作判斷，而非盲從親舅的人。

    　　劉裕道：「他的想法只是一廂情願。出於魔門的長期部署，在裡應外合下，建
    康軍會像兩湖幫般敗得又快又慘，當劉爺還未清楚發生了甚麼事時，南方的天下已
    盡入桓玄手上。桓玄根本不用來攻我們，只要封鎖上游，我們將不戰自潰。」

    　　何無忌臉上再沒有半點血色，道：「半個月前，朝廷已下旨委任劉爺為先鋒，
    司馬尚之為後部，司馬元顯為主帥，西討桓玄。桓玄亦知不妙，準備退守江陵，以
    逸待勞。豈知劉爺按兵不發，桓玄立即囂張起來，上表傳檄，舉兵東下，討伐元顯
    。元顯見我們按兵不動，只好龜縮於建康。唉！若我們明天仍不起行，元顯危矣！」

    　　劉裕道：「我要見劉爺！」

    　　何無忌失聲道：「你是否瘋了！」

    　　劉裕道：「我沒有發瘋，反而比平時任何時刻更清楚明白自己的處境。無忌！
    你現在該清楚我是怎樣的一個人，眼前是唯一的機會，我們絕不可以坐以待斃。你
    若想陪劉爺死，是你的自由，不過我卻要提醒你，就算你不理北府兵兄弟的生死，
    也好該為你的嬌妻愛兒著想。國家的興亡就在眼前，到這一刻決定權仍在你的手上
    ，機會錯過了將永不回頭。」

    　　何無忌急促的喘了幾口氣，沉聲道：「你不怕劉爺殺你嗎？」

    　　劉裕現出一絲冷酷的笑意，搖頭緩緩道：「我是去向他報上他不知道的事，是
    為他好，他為何要殺我呢？」

    　　何無忌煩惱的道：「這只是你的想法，但他不會那麼想，奈何？」

    　　劉裕微笑道：「他不敢殺我的。」

    　　何無忌沉聲道：「他若敢殺你又如何呢？連朝廷的聖旨他都不放在眼內，何況
    是你劉裕？」

    　　劉裕若無其事的道：「如他真的敢動手，你、我和燕飛三人並肩殺出帥府如何
    ？」

    　　何無忌劇震無語，只懂呆瞪著他。

    　　劉裕道：「一錯不能再錯，發瘋的不是我，而是你的舅父。背叛王恭，接著又
    劃策設謀殺死王恭，轉投司馬道子的懷抱，這是他一個嚴重錯誤。討伐天師軍之戰
    ，先是縱兵強奪民糧，又於未竟全功之際，率師北返，害得謝琰孤軍深入，戰死沙
    場，這是第二個錯誤。現今桓玄東來，他錯估形勢，以為可借桓玄之手除去司馬元
    顯，然後再討伐桓玄，這將是最後一個錯誤，因為他再沒有機會犯第四個錯誤。我
    這樣說你明白了嗎？眼前是唯一也是最後的機會。玄帥的看法錯了嗎？事實正證明
    玄帥目光如炬，他擔心的事一一應驗。」

    　　何無忌閉上眼睛，好一會後再張開來，道：「我們現在還可以做甚麼呢？」

    　　劉裕平靜的道：「讓我去與劉爺見個面。」

    　　何無忌有點哭笑不得的歎道：「這個險值得冒嗎？」

    　　劉裕淡淡道：「因為他是你的舅父，所以於情於理，我都要給他這最後的機會
    ，就看他的選擇取捨。」

    　　何無忌搖頭道：「你可以不和他計較私怨，可惜劉爺卻沒有這樣的胸襟，你是
    他的心中刺、眼中釘，只要有一分機會，他會把你置諸死地。舅父變了，變得很厲
    害，權力是可以令任何人變成你再不認識的人，你還要堅持嗎？」

    　　劉裕道：「他可以不仁，我卻要盡義。無忌你放心去安排吧！我有辦法令他不
    敢動手。」

    　　何無忌苦笑道：「你不明白的，何穆三天前從建康來見劉爺，為桓玄向劉爺招
    降，事後劉爺召了我去商量，我雖大力反對，他卻一意孤行，說此為緩兵之計。唉
    ！何穆正是李淑莊的青樓常客，所以你指出李淑莊是魔門的人，我沒有一點懷疑，
    如果沒有李淑莊從中斡旋，何穆怎會忽然為桓玄作說客？」

    　　劉裕心中大喜，曉得何無忌終於被他打動，方會向他透露如此重要的消息。

    　　何無忌又道：「最近北府兵發生了很多事，其中一樁與你有直接的關係，你知
    道後肯定不願去見劉爺。」

    　　劉裕色變道：「甚麼事？」

    　　何無忌沮喪的道：「孫爺死了！」

    　　劉裕全身遽震，失聲道：「甚麼？」

    　　孫爺就是孫無終，等於劉裕的師傅，劉裕之所以有今時今日，全賴他一手提拔。

    　　何無忌頹然道：「劉爺現在最顧忌的人不是桓玄，而是你劉裕，因為只有你能
    威脅到他在北府兵內的統領之位，所以凡是他認為與你有親密關係的人，均給貶謫
    往別地投閒置散。孫爺給調往京口，十多天前被人發現伏屍房內，身上沒有半點傷
    痕，死得不明不白。人人都懷疑是劉爺派人下手，但劉爺卻指天誓日與他無關。當
    時我並不相信他的話，現在已有別的想法。孫爺實在再難起作用，劉爺是不會這般
    不智的。下手的最有可能是魔門的人，這是最厲害動搖軍心、分化我們北府兵的毒
    計。」

    　　劉裕熱淚狂湧，默默聽著，到何無忌說罷，才拭去淚水，深吸一口氣道：「我
    也相信是魔門的人下手的。」

    　　何無忌平靜的道：「你還要去見劉爺嗎？」

    　　劉裕道：「我比以前任何一刻更想見他。」

    　　何無忌道：「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劉裕愕然道：「是甚麼事呢？」

    　　何無忌道：「當你登上九五之位，我希望能解甲歸田，過一些平靜的日子。」

    　　劉裕皺眉道：「我何時向你說過要當皇帝呢？」

    　　何無忌道：「說到底，大家仍是兄弟，縱有誤會，亦是過去了的事。說起話來
    ，更不用拐彎抹角。玄帥最大的遺願，就是要你為他完成統一南北、復我中土的不
    朽大業。玄帥曾多次向我表示他對司馬皇朝再沒有任何期望。言下之意，就是必須
    由新朝代之。你若要一統天下，首先便要解決朝廷這北伐最大的障礙，除了取而代
    之外，還有甚麼辦法呢？」

    　　劉裕默然片晌，點頭道：「你既重新視我為兄弟，這麼一個要求，教我如何拒
    絕？」

    　　何無忌像放下了心事般，道：「我現在到統領府見劉爺，向他報告魔門的事，
    並讓他曉得你在我府內，若他肯見你，只有到這裡來見你，沒有我的合作，他想在
    這裡殺你沒那容易。」

    　　劉裕道：「你不怕他把你拿下嗎？」

    　　何無忌道：「實不相瞞，現時你在軍內的聲譽，實遠超過劉爺，除劉爺身邊的
    幾個心腹將領外，人心都是向著你的。如劉爺公然和我們撕破臉皮，派兵來攻打我
    的府第，肯定會引起兵變，他絕不敢這麼做。依我猜，他定會來見你，好問清楚魔
    門的事。」

    　　劉裕道：「我曾答應過你的事，絕不會違信背約。我不是指你解甲歸田的事，
    而是指曾答應你不會傷害劉爺。」

    　　何無忌感激的道：「我愈來愈佩服劉兄，在現今的情況下，仍能信守承諾，反
    是我曾背棄你。」

    　　劉裕道：「但是你並沒有真的出賣我，否則魏泳之第一個性命難保。」

    　　何無忌既狠下決心，重投劉裕一方，神態大是不同，沉吟道：「現在軍中擁戴
    你的人，除了魏泳之外，還有檀憑之、孟昶、劉道規和周安穆等人，他們都有明確
    的出身背景，肯定與魔門沒有關係，最重要是他們都手握兵權。我去見劉爺前，先
    去和泳之打個招呼，再由他去通知這幾個人你回來了，他們知道後會非常振奮，因
    為他們一直在等待這樣的一天。你或許仍不曉得，忠於你已變成是否忠於玄帥的問
    題。劉爺實在太失人心了。當琰帥的死訊傳來，震動了軍心，人人對劉爺的作法均
    不以為然，他可以害死何謙，但絕不可以害死玄帥的親弟，這是沒有人可以接受的
    。有時我真的不明白，為何劉爺會這麼愚蠢？」

    　　稍頓續道：「當你從海鹽出擊，收復嘉興，又令困守會稽和上虞的兄弟安然撤
    往海鹽，消息抵達廣陵時，人人奔走相告。現在誰都曉得，只有你劉裕才能重振北
    府兵的聲威。」

    　　劉裕笑道：「你不再怪我了嗎？」

    　　何無忌苦笑道：「不要翻我的舊賬好嗎？當時我還以為劉爺與桓玄劃清界線，
    想不到今天他竟會對桓玄攻打建康袖手不理，他太令我失望了。」

    　　接著道：「我現在再沒有顧忌，可以放手大幹，我會著泳之聯絡所有心向著你
    的人，好在兵不血刃下，把北府兵的兵權移轉到你手上來，那時劉爺縱想向我們發
    難，亦有心無力。不過待會你見他後，千萬要忍耐一點，勿要與他決裂。直到這刻
    兵權仍是在劉爺手上，我們需要一段時間部署，快則十天半月，方能聯繫到所有人
    。」

    　　劉裕暗鬆一口氣，今次能成功說服何無忌，不但因他劉裕戰功彪炳，劉牢之則
    盡失人心，更主要是因謝玄的影響力並沒有因他的辭世而衰退，澤及他這個指定的
    繼承者。

    　　問道：「有辦法聯絡孔老大嗎？」

    　　何無忌道：「我沒有辦法，但泳之肯定可輕易辦到。」

    　　劉裕道：「你著泳之告訴孔老大，我想與他碰個頭。」

    　　何無忌點頭起身，跟著歎道：「到現在我才有如釋重負的感覺。當日在建康鬧
    翻，我比你更不好受，有點像背叛了玄帥。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我感覺到自己充滿
    生機和鬥志，更覺得目下所做的一切，總算對夫人和兒子盡了責任。」

    　　劉裕陪他起立，道：「你不怕陪我一道送死嗎？」

    　　何無忌笑道：「跟著你有追隨玄帥的美妙感覺，苦差可以變成樂事。玄帥從來
    沒有看錯人，他既沒有看錯舅父，更沒有看錯你。請劉兄在這裡好好休息，我會知
    會府內親兵，告訴他們劉裕大駕在此。」

    　　與劉裕握手後，何無忌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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