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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五卷

    　　　　　　　　　　　    【第十章　得道多助】

    　　盧循來到會稽太守府大堂門外，與一名天師軍的將領擦身而過，後者認出是他
    ，忙立正敬禮，然後匆匆去了。

    　　盧循步入大堂，徐道覆正吩咐手下有關佔領會稽後的諸般事宜。盧循不敢打擾
    他，負手在一角靜候。

    　　徐道覆把手下打發離開後，來到盧循旁，道：「我倒希望打幾場硬仗才取得會
    稽，太容易了便沒有趣味。建康的世家大族，如不是腐敗透頂，怎會出了個王凝之
    ？」

    　　盧循淡淡道：「我來時出門的那個人是誰？」

    　　徐道覆笑道：「師兄注意到他哩！可見師兄人有精進，給你一眼瞧破他，此人
    叫張猛，來自嶺南世族，有當地第一人之譽，武功不在我之下，最近屢立大功，我
    已論功行賞，提拔他作我的副帥。有此人助我們，不愁大事不成。」

    　　盧循點頭道：「此人確是難得的人才，不但一派高手風範，且氣魄懾人，是大
    將之材。」

    　　徐道覆像怕人聽見似的壓低聲音道：「天師回翁州了嗎？」

    　　盧循道：「是我親自送他上船的。唉！天師變了很多，偏我又沒法具體的說出
    他究竟在甚麼地方變了。」

    　　徐道覆歎道：「我也在擔心，自決戰燕飛歸來，天師似乎除了燕飛外，對其他
    一切都失去興趣，包括我們天師道的千秋大業。唉！希望這只是短暫的情況。」

    　　盧循苦笑道：「燕飛究竟有甚麼魔力呢？第一次與燕飛對決後，天師便把天師
    道交給我們師兄弟。第二次決戰後，天師連說多句話的興趣都失去了。剛才我送他
    登船，他竟沒有半句指示，到我忍不住問他，天師才說，我們必須鞏固戰果，耐心
    靜候謝琰的反應，以最佳的狀態一舉擊垮北府兵，如此建康將唾手可得。」

    　　徐道覆點頭道：「天師仍是智慧超凡，算無遺策，此實為最佳的戰略。」

    　　盧循拍拍徐道覆的肩頭，道：「我們兩師兄弟必須團結一致，道覆負責政治和
    軍事，我負責聖道的宣揚，直至有一天，我們天師道德被天下，完成我們的夢想。」

    　　　　　　※※　　　　　　※※　　　　　　※※

    　　劉裕在天亮前，登上山劉牢之安排送他往鹽城的戰船，他呆坐船尾處，瞧著廣
    陵被拋在後方。

    　　風帆順流往大江駛去，劉裕心中一片茫然，對於能否重返廣陵，他沒有絲毫的
    把握。劉牢之這招非常高明，一句話把他置於絕地，不但令他陷於沿海巨盜的死亡
    威脅下，更令他成為各方要殺他的人的明顯目標。

    　　足音傳來，劉裕抬頭望去，愕然道：「你不是老手嗎？」

    　　老手來到他面前，欣然道：「難得劉爺還記得我，當日我駕舟送劉爺、燕爺和
    千千小姐到邊荒集去，想不到今天又送劉爺到鹽城赴任。嘿！我本身姓張，老手是
    兄弟抬舉我的綽號。」

    　　邊說邊在他身旁坐下來。

    　　劉裕拋開心事，笑道：「我還是喜歡喚你作老手，那代表著一段動人的回憶。
    剛才我為何見不著你呢？」

    　　老手道：「我是故意不讓劉爺見到我，以免招人懷疑。船開了便沒有顧忌，船
    上這班兄弟，都是追隨我多年的人，可以信任。唉！千千小姐和小詩姐……」

    　　劉裕道：「終有一天，荒人會把她們迎返邊荒集。」

    　　老手頹然道：「只有這麼去想，心裡可以舒服些兒。」

    　　接著壓低聲音道：「今次我可以接到這個差事，是爭取來的，孔老大、孫爺和
    一眾兄弟，也有份在暗中出力。」

    　　劉裕生出溫暖的感覺，自己並不是孤軍作戰，而是得到北府兵內外廣泛的支持。

    　　老手憤然道：「際此用人之時，統領卻硬把你調去鹽城當太守，作無兵之帥，
    大家都替你不值。」

    　　劉裕愕然道：「無兵之帥？」

    　　老手道：「我本身是鹽城附近良田鄉的人，對沿海郡縣的情況瞭如指掌，只今
    年我便曾三次到鹽城和其附近的郡縣去。所以，今次孔老大特來找我送劉爺去，好
    向劉爺講解當地的情況。」

    　　劉裕忍不住問道：「孔老大怎曉得我認識你？」

    　　老手道：「我一直有為孔老大暗中辦事，我們北府兵的戰船到哪裡去都方便點
    ，等閒沒人敢來惹我們。早在我送你們到邊荒集去後，孔老大便找我問清楚情況，
    還大讚劉爺和燕爺夠英雄，天不怕地不怕。」

    　　又湊近低聲道：「現在孔老大和各位兄弟，已認定你是未來的真命天子，所以
    把籌碼押在你身上，大家豁出去了。」

    　　劉裕大感慚愧，卻曉得就算否認，仍不能改變得了半點兒這種深植人心的定見
    ，只好照單全收，默認了事。

    　　回到正題道：「鹽城方面現況如何？」

    　　老手道：「建康派出王式討賊，可說是最後一擊，若不是焦烈武把劫掠的對象
    ，由貧農和商旅轉向海外來做貿易的商船，影響舶來貨的供應和朝廷的稅收，朝廷
    亦沒閒心理會。我們這個朝廷，從不理沿海民眾的死活。最重要只是保著建康和附
    近的城池，讓皇族高門能繼續夜夜笙歌的生活。」

    　　劉裕皺眉道：「沿海的民眾不會組織起來自保抗賊嗎？」

    　　老手道：「安公在世時，根本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可是司馬道子掌權後，便征
    沿海郡縣的壯丁組成樂屬軍，以加強建康兵力，弄至生產荒廢，無力抗賊。原來焦
    烈武手下只有幾個嘍囉，這兩年間卻擴展至近二千人，全是司馬道子這狗賊一手造
    成。」

    　　劉裕大感義憤填膺，激起了對沿海民眾的同情心。他本身出身貧農，更明白普
    通百姓在官賊相逼下的苦難。與老手的對話，令他對此原視之為陷阱苦差的任務，
    產生了不同的看法，感到必須盡力而為，令受賊災的郡縣回復和平和安定。

    　　問道：「焦烈武究竟是何方神聖，竟連王式也死於他手上？」

    　　老手道：「焦烈武本屬東吳望族，被北方遷來的世族排擠，弄得家破人亡，憤
    而入海為寇。自少年時代開始他便有武名，善使長棍，生性嗜殺，所到處雞犬不留
    。他的戰略是模仿聶天還。官兵勢大，他便避往海上荒島；然後覷機突襲，弄得官
    軍畏之如虎，只要聽到他進攻的號角聲，便聞聲四散。現在沿海的防禦力形同虛設
    ，誰到那裡去，與送羊入虎口全無分別。」

    　　劉裕聽得倒抽一口氣，心忖，形勢比自己想像的更要惡劣。老手「無兵之帥」
    的戲語，亦非誇大之言。

    　　苦笑道：「王式是怎樣死的？」

    　　老手嗤之以鼻道：「王式像大多數世家子弟般，自視過高，若他學懂躲在高牆
    之內，也不會這麼容易被人宰掉。可是，他卻當自己是另一個玄帥，恃著從建康隨
    他來的一支三千人的部隊，主動出擊，卻被焦烈武以假消息誘他進剿，步入陷阱後
    慘遭伏擊，弄至全軍覆沒，自身也不保。現在各郡的官府只敢躲在城內，對城外的
    事不聞不問。唉！劉牢之派劉爺你去討賊，又不派人助你，擺明是要你去送死。」

    　　劉裕暗呼老天爺，王式好好歹歹也是建康軍內有頭有臉的將領，有一定的軍事
    經驗，否則司馬道子不會委他以討賊重任，而此人本身更是武功高強，又有一支正
    規軍，然而儘管有如此優勢，配合地方官府的人力物力，卻一個照面便全軍覆沒，
    由此可見，焦烈武絕非尋常海盜，而是有智有勇，長於組織軍事行動的野心家。老
    手是低估了他。

    　　問道：「鹽城的情況如何？」

    　　老手道：「鹽城本是討賊軍駐紮的城池，不過，現在的討賊軍只剩下百人，加
    上守城軍的四百人，總數不夠六百人、且糧餉短缺，士無鬥志，要他們去討賊只是
    笑話。」

    　　劉裕沉吟片刻，道：「其它城池又如何？」

    　　老手道：「更不堪提，如果焦烈武率眾來攻，肯定會望風而遁。唉！我的確沒
    有誇大，現在沿海諸城，不論官府百姓，都活在惶恐裡，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求神拜
    佛，希望賊子放過他們。」

    　　劉裕道：「有出現逃亡潮嗎？」

    　　老手道：「幸好近幾個月來，焦烈武只是截劫經大河的外國商貿船，所以，沿
    海郡民可以暫時喘一口氣。」

    　　劉裕想了半晌，現出一絲笑容。道：「現在我的肚子餓得咕咕亂叫。到統領府
    後我不敢吃任何東西，只從後院的井裡打了兩杓水來喝；有甚麼可以醫肚子的？」

    　　老手讚道：「劉爺小心是應該的，因為防人之心不可無，特別是對統領，更要
    加倍提防。哈！不過，因我們是臨急受命，船上的米糧都是由統領府供給的。待我
    去使人弄點東西讓劉爺果腹。」

    　　劉裕心中一動，叫著他道：「我還有幾句話要問你。」

    　　老手再坐下去，樂意的道：「只要我曉得的，都會告訴劉爺。」

    　　劉裕道：「劉牢之知不知道你為孔靖奔走辦事？」

    　　老手道：「當然知道，因為我們是玄帥欽點為孔老大辦事的。劉牢之上場後，
    孔老大更親自向劉牢之作出要求，希望可繼續留用我們，因為孔老大只信任我。」

    　　劉裕歎道：「劉牢之極可能找你們來作我的陪死鬼。」

    　　老手色變道：「劉爺認為米糧有問題嗎？我立即去查看。」

    　　劉裕道：「你認識劉牢之的親兵裡一個叫陳義功的人嗎？」

    　　老手茫然搖頭，道：「從沒聽過這麼一個人。」

    　　劉裕道：「他自稱是劉牢之親兵團十個小隊長之一。」

    　　老手愕然道：「劉牢之親兵團的十個隊長我全都認識，卻沒有一個是姓陳的。」

    　　劉裕道：「這批米糧不用查也知道被人做了手腳，用的且是慢性毒藥，要連續
    吃上兩、三天後才生效，令人難以覺察，你去倒一碗出來給我看吧！」

    　　老手去後，劉裕心中思潮起伏。

    　　今早，當他曉得劉牢之派專船送他到鹽城，已心中起疑。因為，如讓他孤騎單
    身上路，憑他探敵測敵的本領，只要舍下馬兒，專找山路林區走，再來多些敵人也
    無法截著他，只有走水路，才會成為明確的攻擊目標。

    　　劉牢之該與陳公公碰過頭，清楚在山林野嶺追殺他只是徒勞無功，所以想出這
    條在水路上截殺他的毒計。

    　　劉牢之的心計非常厲害，知道老手和他的關係，所以故意放消息予孫無終，再
    由孫無終通知孔老大。當孔老大自以為巧妙安排老手接過這項任務，事實上卻是墮
    進劉牢之的奸計裡，讓劉牢之可順便剷除孔老大在北府兵內傾向他劉裕的勢力。

    　　此計最絕的地方，是自己信任老手，不但相信老手不會害自己，更信任老手在
    北府兵水師裡稱冠的操舟本領。在正常的情況下，在茫茫大江上，根本沒有人能攔
    截老手。

    　　劉牢之更看通自己的性格，知道一旦遇襲時，他劉裕不會捨棄老手和他的兄弟
    ，無恥的自行逃生，最後只有力戰而死。

    　　這條近乎天衣無縫的毒計，大有可能是劉牢之和陳公公兩人想出來的。因為這
    種事必須由外人去辦，還可以裝作是焦烈武下手，誰都難以追究。

    　　劉裕心叫好險，暗抹一把冷汗時，老手捧著一碗麥米來了。

    　　老手的臉色非常難看，道：「果然多了點古怪的香氣，如不是得劉爺點醒，肯
    定嗅不出來。」

    　　劉裕接過他遞來的碗，捧到鼻端下。

    　　古怪的事發生了，體內的真氣竟氣隨意轉，聚集到鼻子的經脈去，麥米的氣味
    似是立即轉濃，撲鼻而至。最奇妙是香氣不但豐富起來，還似可以區分層次，其中
    一種帶點澀味的香氣，並不是來自麥米本身，只是附在麥米上。

    　　他從沒想過自己的鼻子可以變得如此靈敏，不由想起狗兒的嗅覺，大概就是這
    樣子。又想起方鴻生。

    　　道：「這米給人浸過毒物，然後烘乾，蒸發了水分，毒藥便附在麥米上，所以
    ，麥米因烘過而脆了點。」

    　　放下了碗，望向雙目射出敬服之色的老手。

    　　老手回過神來，狠狠道：「劉牢之真不是人，竟連我們都要害死。」

    　　劉裕微笑道：「權力鬥爭從來是這個樣子，不會和你講仁義道德，且為求目的
    不擇手段。」

    　　稍頓續道：「現在你還有個選擇，就是靠岸讓我登陸，然後返廣陵覆命，把一
    切全推在我身上，指是我堅持離船，你沒法阻止，如此沒有人可以怪責你。」

    　　老手堅決的搖頭道：「我老手早在答應此行時，已和眾兄弟商量過，決定把性
    命交託在劉爺手上。我現在更下決心，不但要把劉爺送往鹽城去，還要留下來與劉
    爺並肩作戰，為民除害。」

    　　劉裕聽得大為心動。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任他三頭六臂、智比天高，可是
    隻身單刀，與縱橫海上的巨盜對敵，只是個笑話。可是，如有像老手般熟悉該區域
    情況的操船高手相助，勢必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老手又道：「我們可推說是焦烈武封鎖大江出海的水口，令我們沒法回航，劉
    牢之也難降罪於我。」

    　　劉裕點頭道：「好主意！」

    　　得劉裕苜肯，老手大感興奮，道：「在大江上，即使聶天還親來，都攔不住我
    。不要小看我這艘小戰船，孔老大曾真金白銀拿了十多錠黃金來改裝，船身特厚，
    船頭船尾都是鐵鑄的。我出身於造船的世家，對戰船最熟悉。」

    　　劉裕想的卻是劉牢之硬把自己留在統領府一天一夜，就是要讓陳公公有足夠的
    時間作部署對付自己。

    　　道：「劉牢之當然清楚你的本領，所以不會作大江攔截諸如此類的蠢事，而會
    用計上船來！像那次王國寶騙何大將軍的方法，想想看吧！在我們沒有防備下，忽
    然遇上數艘建康的水師船，來查問我們到哪裡去，著我們出示通行的文件，我們肯
    定會中計。」

    　　老手心悅誠服的道：「還是劉爺想得周到，難怪劉爺戰無不勝，劉牢之又如此
    害怕劉爺了。」

    　　劉裕拍拍老手肩頭，心神卻飛到鹽城去。

    　　老手低聲道：「還有一件事未曾告訴劉爺，孔老大在船上放下一個鐵箱子，請
    劉爺親自扭斷鎖頭看個究竟，照我看，肯定是孔老大送給劉爺花用的軍費。」

    　　劉裕心中再一陣感動，孔老大現在是義無反顧地站在自己的一邊。同時也看出
    火石效應的驚人影響，像孔老大、老手和他的兄弟，都深信他劉裕是真命天子而不
    疑，所以在不用深思、不須等待、不用理會現實的情況下，輕易作出抉擇。

    　　只有他清楚，自己絕非甚麼真命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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