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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五卷

    　　　　　　　　　　　    【第十章　心靈失應】

    　　天穴被披上雪白的新衣，在燦爛的星空下，益顯其秘不可測的特質，其存在已
    是個千古難解的奇謎。

    　　燕飛立在天穴邊緣處，心中思潮起伏。每次看到天穴，他總是百感叢生，難以
    自己。天穴不但改變了他的命運，也改變了他對人世的看法。

    　　三佩合璧後，他以前的世界像褪了色的記憶，遙遠而欠真實，取而代之是現實
    和虛幻難以分辨的迷茫和失落。他再弄不清楚自己在此奇異天地間的位置。

    　　另一個問題在燕飛心中湧起。

    　　以三佩合一的驚人威力，仍只能開出僅容一人穿過的仙門，縱使他練成太陽無
    極和太陰無極，使出大三合的招數，能讓三佩合一的威力重現，已非常難得。若要
    開啟可容三人通過的仙門，是否需要比三佩合一還要大上三倍的能量呢？這是否有
    可能？更難解決的問題，是如何讓紀千千和安玉晴抵受大三合的爆炸力，全然無損
    的通過仙門。接著而來的問題，是假設兩女在沒有結下金丹的情況下，即使能成功
    穿越仙門，仍難逃肉身灰飛煙滅的厄運。

    　　這些想法令他感到沮喪。

    　　自死而復生後，他仍有一般人喜怒哀樂的情緒，但心情從未試過如眼前般，覺
    得一切努力都是沒有意義的低落，可知陽神的受損，可以直接影響他的清醒意識。

    　　黎明前他將會回到邊荒集，而他更必須投進現實去，進行營救千千主婢的行動
    ，所以他要振作起來，暫時把種種惱人的問題拋開，全力與敵周旋。

    　　一天處於這人間世，一天他仍要面對這人間世的煩惱。

    　　唉！

    　　萬俟明瑤。

    　　倏地天穴另一邊出現一道人影，以驚人的高速接近，直抵天穴邊緣，隔著天穴
    朝他裡過來。

    　　燕飛凝望天穴，似是毫無所覺。

    　　那人倏地蹲了下去，遙指燕飛隔穴歎道：「我的娘！原來你就是燕飛。他奶奶
    的！我向雨田究竟走了甚麼運道？拓跋漢就是燕飛，好朋友變了勢不兩立的死敵。
    我的娘，我早該猜到是你，天下間哪來這麼多高手？」

    　　燕飛抬頭往向雨田瞧去，微笑道：「我們真的是誓不兩立嗎？向兄說話的語氣
    有點像荒人。」

    　　兩人隔著遼闊的天穴說話，雙方都沒有故意提高聲線，但每一字都清楚傳送到
    對方耳內，彷如促膝談心，更不覺有任何敵對的意味。

    　　向雨田苦笑道：「怕就是這樣了。在兵刃相見前，我們先來個敘舊如何呢？」

    　　三人在大廳一角的几椅坐下，尹清雅居中，聶天還和郝長亨在左右傍著她，愛
    憐地看著她舉杯喝茶。

    　　尹清雅仍是那麼明媚動人、神采飛揚，沒有露出日夜兼程趕路的絲毫疲態。

    　　聶天還見她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試探的道：「雅兒再不怪師傅了嗎？」

    　　尹清雅嘴角綻放出如花笑意，白他一眼道：「師傅這麼疼惜雅兒，雅兒怎會怪
    師傅呢？」又放下茶杯，喜孜孜的道：「師傅也給雅兒耍了哩！雅兒早猜到是高彥
    那小子在裝神弄鬼，所以乘機溜到邊荒集去，好為師傅探聽敵情。」

    　　聶天還和郝長亨聽得面面相覷，乏言以對，尹清雅把他們這兩個兩湖幫的頭號
    和次席人物弄糊塗了。

    　　尹清雅玉顏含春的欣然道：「師傅通過桓玄那混賬派人行刺高小子，是師傅為
    雅兒好，因你認為高彥是個混蛋，雅兒是明白的。」

    　　接著大發嬌嗔道：「可是高彥偕燕飛到兩湖來，還與師傅大戰一場，師傅卻一
    直瞞著雅兒。師傅你當雅兒是甚麼呢？這便是師傅大大的不對！難道師傅以為我對
    高彥那小子看得比師傅更重要嗎？我要師傅你還我一個公道。」

    　　以聶天還的老辣，也為之啞口無言，忙向郝長亨打個眼色，著能言善辯的郝長
    亨為他解圍。

    　　郝長亨忙岔開話題，問道：「清雅你說到邊荒集是要探聽敵情，究竟探到了甚
    麼重要情報呢？」

    　　尹清雅嘟起嘴兒道：「你們是想聽實話還是好聽的話呢？」

    　　聶天還現在最怕是尹清雅窮追猛打，只要她不「追究」自己的「過錯」，一切
    好說。所以雖不把她的「情報」當作甚麼一回事，仍裝作非常看重她的收穫般，道
    ：「雅兒得到甚麼新情報呢？師傅當然要聽你說實話。」

    　　尹清雅不知想到甚地方去，竟然俏臉先微微一紅，方道：「說實話前，先說好
    聽的話，表面來看，邊荒集是四面楚歌、危機處處，南北兩條戰線都不穩妥，其中
    又以北面的情況最危急。好聽吧？」

    　　聶天還和郝長亨交換個眼色，均感驚異。直至此刻之前，在他們眼內尹清雅只
    是個愛撒嬌、活在少女天地的女孩子，不知人間險惡，但這番話說來不單頭頭是道
    ，更表現了她有能看穿表象的高明眼力。

    　　忽然間，聶郝兩人均感到尹清雅長大了，再不是以前那個不明世情貪玩愛鬧的
    小女孩，這感覺上相當古怪，他們既欣慰又帶點失落，至乎不習慣和害怕。

    　　郝長亨道：「邊荒集的北線出現了甚麼問題呢？」

    　　尹清雅道：「慕容垂請出遠在塞外長居沙漠的一個叫秘族的強悍民族，以對付
    拓跋珪和荒人，此族人數不多，但人人武功高強，立即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令拓
    跋珪和荒人都處於下風。說出來你們或許不相信，秘族只派了一個叫向雨田的人到
    邊荒集去，就已把邊荒集鬧個天翻地覆，荒人完全拿他沒法，由此你們可推測秘人
    的厲害。」

    　　聶天還點頭道：「我們也收到有關向雨田的消息，卻所知不詳，只曉得荒人曾
    懸金百？緝捕他，此事後來似乎不了了之。」

    　　尹清雅皺眉道：「我們的探子是怎麼搞的，這般窩囊？」

    　　郝長亨乾咳一聲道：「邊荒集今時不同往日，外人要從荒人口中套取情報，再
    多錢也不行。是哩！難道連燕飛也奈何不了向雨田嗎？」

    　　尹清雅嗔道：「燕飛那混蛋不知滾到哪襄去了？我也希望他早日回邊荒集去，
    好狠揍向雨田一頓，姓向的傢伙實在太可惡了。」

    　　聶天還道：「聽說慕容垂派兵封鎖了北穎口，截斷逼荒集北面的水路交通，也
    切斷了荒人和拓跋珪的聯繫，實情究竟如何呢？」

    　　尹清雅道：「我要說你們不想聽的話哩！實情是慕容垂只是派一批戰士工匠去
    送死，讓荒人可以大顯身手。」

    　　聶天還和郝長亨愕然以對。

    　　尹清雅不單有自己的看法，且言之有物，隱含深意。

    　　尹清雅道：「我離開邊荒集時，荒人正揮軍北上，傾力反擊燕軍，師傅該很快
    收到燕人全軍覆沒的消息哩！」

    　　聶天還皺眉道：「戰場上變化萬千，誰勝誰敗，未到最後一刻，仍難以預料，
    雅兒怎可斷定荒人必勝呢？」

    　　尹清雅道：「在解答師傅的疑問前，雅兒想先說出對荒人的一點看法。唉！該
    怎麼說呢？我第一次到邊荒集的時候，一切印象都是模模糊糊的，我更有點看不起
    荒人，把他們全當作無法無天的強徒，整天為各自的利益而吵鬧爭奪，像一盤散沙
    ，更是烏合之眾。」

    　　郝長亨忍不住的心中暗歎一口氣，因為尹清雅說中了他的心事。他本身也一直
    不太把荒人放在眼內，直至劉裕那枝特大火箭命中「隱龍」的主桅，才把他的想法
    徹底改變過來。

    　　尹清雅續道：「就以高彥那小子為例好嗎？起始時雅兒一點不把他放在眼內，
    認為他除了哄女孩子外便一無是處，只是浪得虛名之輩。但事實剛好相反，在邊荒
    集這個無法無天的地方，只有夠實力的人方可以出人頭地，全沒有僥倖可言，所以
    能在邊荒集打響名堂的，都是有真材實料的人。這令邊荒集能人盡其才，出現百花
    齊放的局面，故而一旦荒人團結在一起，荒人便成為一股不可輕視的力量，因為每
    一個人都能盡展所長，其環境可令荒人盡情發揮各自的長處，在公平競爭下，優勝
    劣敗一目瞭然。」

    　　聶天還有點不能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愛徒，想不到她能說出這麼有見地的一番話
    。尹清雅對荒人的瞭解，比他和郝長亨更深入和透徹。

    　　尹清雅油然道：「燕軍佔據北穎口，令荒人措手不及，陣腳大亂，關鍵處是荒
    人對燕人的兵力和部署一無所知，不知如何反擊。在這樣的情況下，高彥的能力便
    顯出來哩！只有這小子有資格和本領深入敵境，把燕人的情況摸個通透，再返回邊
    荒集作報告，讓荒人籌謀反擊之計。時間是決定性的因素，如讓燕人在北穎口建起
    有強大防禦力的堡壘，援軍又源源不絕的開至，不但荒人要完蛋，拓跋珪也完了，
    所以北穎口一戰，勝負全繫於高彥一人身上。」

    　　郝長亨訝道：「清雅為何可以對荒人的情況如此清楚呢？」

    　　尹清雅微聳香肩，若無其事的淡淡道：「因為我陪了高小子到北穎口探聽敵情
    嘛！」

    　　聶天還和郝長亨同時驚呼道：「甚麼？」

    　　尹清雅重複一遍，得意的道：「正是高彥的表現，令我大開眼界，也改變了我
    對荒人的印象。雅兒說了這麼多話，是希望師傅改變對荒人的看法，他們不但有本
    領，佔盡地利人和，更是運勢如虹。」

    　　聶天還沉默下來，雙目精光閃閃地打量尹清雅，欲言又止。

    　　尹清雅道：「師傅是否想問雅兒和高彥那小子的情況呢？」

    　　聶天還頹然點頭，道：「雅兒是否看上了那小子？」

    　　尹清雅笑吟吟的道：「雅兒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知道和他在一起時很開心
    ，時間也過得特別快，在必要時他毫不猶豫地肯為雅兒作任何犧牲——就是這麼多
    。雅兒困哩！要上床睡覺了。」

    　　榮陽城。

    　　紀千千呆若木雞的坐在廳內，眼神空空洞洞的，一副失去了靈魂、無知無覺的
    模樣。

    　　自從成為慕容垂的「戰俘」後，她即使在最艱難沮喪的時刻，仍未試過這般情
    緒低落，那是近乎窒息的絕望。不論她如何試圖振作和堅強，提醒自己往好的一方
    面去想，但一陣陣失去了希望的情緒，正侵蝕著她的身心，令她覺得一切都完蛋了。

    　　在過去的兩夜，每夜她都向燕飛發出心靈的呼喚，卻得不到任何的響應。

    　　她本不該在這麼短的時間尋求與燕飛的心靈連結，但她太關心燕飛了，尤其與
    他交戰的對手，是那有南方第一人之稱的孫恩。

    　　原本她對燕飛有十足的信心，但在兩次徒勞無功的心靈呼喚後，她的信心動搖
    了。

    　　心靈的呼喚，耗用了她大量的心力，也使她的精神和肉體均接近崩潰的狀況。

    　　燕飛是否已敗亡在孫恩之手？這個想法把她推進絕望的深淵，沒有了燕飛，也
    就沒有了一切。如果不是因為詩詩，恐怕她再沒法支持下去，只有為燕飛殉情，才
    可以了結她的悲傷和痛苦。

    　　沒有了燕飛，她再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以前她一直深信燕飛可以把她和小詩從慕容垂的魔掌內解救出來，然後她可以
    回到邊荒集那個令她夢縈魂牽的地方，與燕飛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閒來可在第一
    樓品嚐雪澗香的滋味；興起時，與燕飛把臂共游充滿荒唐氣息又是具有無限活力的
    夜窩子；無聊時，偕燕飛到穎水彼岸數數往來邊荒的船隻，在觀遠台欣賞邊荒集日
    出日落的美景？還能去一探「邊荒四景」襄尚未揭曉的第四景。

    　　但隨著燕飛的離去，一切希望和期待都成了泡影。

    　　若她決心尋死，小詩肯定不會猶豫的追隨她，死了便一了百了。

    　　或許她仍有一線希望。

    　　燕飛不是說過他絕死不掉嗎？他已結下金丹，陽神是不死不滅的。縱使他的肉
    身被孫恩毀去，他的陽神也會來找自己，入夢來向她報告死訊。

    　　真的會這樣子嗎？她不知道。

    　　窗外，黑沉沉的濃雲垂在低空，另－場風雪又在醞釀中。與燕飛斷去了聯繫，
    她感到無比的孤獨。

    　　在以前，她非是沒嘗過寂寞的滋味，但今次是不同的，這是她生命中最難忍受
    的孤獨和空虛。

    　　還記得首次在雨枰台和燕飛相遇，當時她的心劇烈的跳動著，一股前所未有的
    感覺完完全全的支配著她，她宛如在一個絕對黑暗的世界看到了幸福的曙光，看到
    了未來。

    　　每晚獨自一個人擁被看著帳頂，她仍感到心滿意足、心情平靜，因為她曉得她
    並不是孤獨的，在遙遠的某一角落，燕飛亦像她思念他般記掛著她、關懷著她、明
    白她、瞭解她，期待著與她的重逢相聚。

    　　足音響起，風娘進入廳內，小詩隨在她身後。

    　　紀千千垂下頭去，不讓風娘看到她的神情，她在這刻下了決心，不論妄用心力
    會對她造成多大的傷害，待會夜深人靜入睡之時，她要再次呼喚燕飛，以證實燕飛
    是生是死，如果燕飛再沒有響應，她再不願多活一刻。

    　　生命實在是沉重的負擔，沒有燕飛的生命，更是她負荷不來的懲罰。

    　　風娘來到她身旁，訝道：「小姐不舒服嗎？」

    　　紀千千心中湧起哀莫大於心死的感覺，似是甚麼都不再在意，包括風娘對她的
    懷疑。事實上她連假裝若無其事的意念都沒了，更擠不出一絲笑意好讓風娘和小詩
    釋疑，只有神態木訥的緩緩搖頭。

    　　小詩「啊」的一聲叫起來，道：「小姐的臉色很蒼白呢！」

    　　紀千千緩緩站起來，目光掃過兩人，卻像視而不見，道：「我沒事，你們不要
    多心。」

    　　風娘道：「讓老身給小姐把脈吧！」

    　　紀千千終於迎上風娘關切的目光，平靜的道：「我說沒事，就是沒事。夜了！
    大娘回去休息吧！我也想早點上床休息。」

    　　小詩幫風娘說話道：「小姐啊！大娘是關心你哩！」

    　　紀千千歎道：「關心有甚麼用呢？」

    　　留下呆立當場的風娘，逕自朝臥室走去，小詩歉然看了風娘一眼，追在紀千千
    身後入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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