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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二 卷

    　　　　　　　　　　　    【第九章　前生情孽】

    　　燕飛把被他弄昏了的譙嫩玉，放到室內一角，然後到慕清流前方坐下，道：「
    桓玄輸了！」

    　　慕清流目光投往譙嫩玉，歎道：「我很想說燕兄言之過早，但肯定會被燕兄看
    不起我。唉！做人有時真的很難。」

    　　燕飛道：「劉裕不費吹灰之力，便從桓玄手上把廣陵拿下來，勝了漂亮的一仗
    ，立時打亂了桓玄進攻京口的大計，擾亂了整個調軍的行動，陣腳已亂，可能不用
    待巴陵陷落，劉裕便攻入建康，若要到那時慕兄才願承認輸掉賭約，不嫌太遲嗎？」

    　　慕清流苦笑道：「我從未見過比燕兄你更厲害的人物。坦白說，我現在的確感
    到有點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答你。桓玄這小子真沒有用，到建康後的表現窩囊至
    極點，且又輕視劉裕，茫不知劉裕的軍事才能和謀略，絕不在當年淝水之戰的謝玄
    之下。唉，我再說得坦白點吧！我看錯了桓玄，迷信只有高門名士方能得到建康高
    門的支持坐上皇座，卻忽略了民眾的力量。劉裕之所以能在廣陵創造奇跡，皆因他
    得到當地民眾的全力支持。」

    　　燕飛道：「這也難怪慕兄，兩晉的政治就是高門大族的政治，慕兄從南方當權
    大族中選人，是最合乎情理的。」

    　　慕清流苦笑道：「燕兄真懂安慰人，合乎情理的另一個負面的說法就是隨波逐
    流，不能脫出陳腐的框框，以致多年心血，一朝盡喪。今早當我聽到廣陵陷落的消
    息，弄清楚劉裕攻陷廣陵的手段，已向敝門發出全面撤退的指令，至於有多少人肯
    聽我的話及時抽身，則不是我管得到的事。」

    　　燕飛心中佩服，慕清流不愧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明智之士。

    　　慕清流目光再落在譙嫩玉身上，皺眉道：「她應該是來找我的，這顯示他們仍
    不肯認輸收手，卻不知燕兄因何出手拿下她呢？」

    　　燕飛愕然道：「這是一場誤會，皆因我不知道慕兄已向同門發出撤退的指令，
    還以為她是去見李淑莊，故出手阻攔。」

    　　慕清流愕然道：「淑莊？」

    　　燕飛道：「我們原本有一個對付李淑莊的計劃，卻因敝方的屠奉三對她生出情
    意，所以不但打消原意，還會助她玉成心願。剛才屠奉三去找李淑莊攤牌，而我則
    在外面為他把風，事情便是如此。」

    　　慕清流沉吟道：「她的心願是否與五石散有關？」

    　　燕飛點頭道：「好像沒有甚麼事能瞞得過慕兄。」

    　　慕清流道：「淑莊沉迷五石散，在敝門已是公開的秘密，我曾對她苦言相勸，
    又嚴辭警告，她都置若罔聞。事實上我深切地明白她的處境，不要看她談笑間把建
    康的皇族高門玩弄於股掌之上，事實上她的內心空虛寂寞。五石散或可給她一時的
    快樂，忘掉一切，但事後也會令她更感生命的不足。」

    　　燕飛道：「我想求慕兄幫一個忙。」

    　　慕清流道：「是否要我網開一面，讓淑莊回復自由，追求她一直沒法得的夢想
    呢？」

    　　燕飛道：「不知慕兄是否有這權力？」

    　　慕清流傲然笑道：「在敝門中，一向奉行強者為王的法則，沒有甚麼道理可講
    ，只要我點頭同意，敝門的人又曉得是由燕飛你一手促成此事，誰敢說半句反對的
    話？」

    　　燕飛欣然道：「那慕兄你肯點頭嗎？」

    　　慕清流雙目精芒驟盛，道：「如果我不答應，燕兄會如何處置此事？」

    　　燕飛苦笑道：「我可以幹甚麼呢？難道硬逼慕兄動手決一生死嗎？我希望將來
    和慕兄再見時仍是知己和朋友。」

    　　慕清流忽然岔開問道：「燕兄的武功，肯定已超越了俗世武學的範疇，臻達天
    人交感的層次。燕兄是如何辦到的？」

    　　燕飛坦然道：「那是至陰和至陽的真氣交激而產生的神奇力量，既沒法躲避，
    更沒法擋格，只看能捱多少招，如果能撐至我真氣枯竭，便有可能掉轉頭來把我幹
    掉。」

    　　慕清流道：「燕兄肯說個清楚明白，我非常感激。唉！原來如此，所以鬼影也
    無法免難。只是敝門的人曉得鬼影是栽在燕兄手上，便保證沒有人敢開罪燕兄，更
    不要說來尋燕兄的晦氣。」

    　　稍頓續道：「淑莊的事我會妥善處理，燕兄可以放心。當然，我還須看她的意
    願，如果她有意和屠當家在一起，她必須作出種種安排，令敝門的人沒有異議。」

    　　燕飛大喜道：「多謝慕兄！」

    　　慕清流笑道：「事實上說感激的該是我。如果不是燕兄手下留情，嫩玉和淑莊
    肯定沒命，我聖門將元氣大傷，現在則仍有捲土重來的機會，不過怕是百年後的事
    了。」

    　　接著探出雙手，欣然道：「不論將來形勢如何變化，我們都是知己朋友，對嗎
    ？」

    　　燕飛毫不猶豫的伸出雙手，和他緊緊相握，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　　　　　　※※　　　　　　※※

    　　帥府。議事廳內，劉裕召來眾將，除何無忌、魏泳之等心腹大將外，還有孔老
    大。大家都沒視孔靖為外人。魏泳之道：「據傳回來的消息，敵人陣腳大亂，吳甫
    之和皇甫敷的軍隊，再不敢推進，此刻停駐江乘，並收編從廣陵逃回去的敗軍。照
    估計在江乘的荊州軍，該不過二萬之數，戰船則約百艘。」

    　　接著又道：「桓玄害怕了，所以不敢傾全力來攻打我們，反把兵力分散，更將
    軍隊調往建康城東北的覆舟山，希冀把我軍拒於建康之東。」

    　　何無忌皺眉道：「桓玄是否懂兵法之人？如果我是他，便以攻為守，傾全力來
    攻打廣陵，令我們難作寸進。」

    　　孔老大笑道：「桓玄不是不懂兵法，只因他太過愛惜自己的小命，沒有大軍在
    旁保護他，他會睡不安寧。」眾人都笑起來，神態輕鬆。

    　　魏泳之欣然道：「還有一個消息，就是桓玄已起程往九井山去，準備登基稱帝
    。建康高門盛傳桓玄這麼急於稱帝，是因他迷信命運，認為只要登上帝座，好運會
    隨之而來，一切難題會迎刃而解。」

    　　眾人又再次發出哄笑。接著目光投往劉裕，看他如何決定。劉裕從容道：「桓
    玄的愚蠢，省去我們很多工夫，只要再打兩場硬仗，建康便唾手可得。」

    　　眾人的眼睛全亮了起來。何無忌道：「桓玄稱帝后，肯定會立即發令，命江乘
    的軍隊沿江來犯，我們以逸待勞，是否划算些呢？」

    　　劉裕道：「我們定下這個策略的時候，並不曉得桓玄會如此急於稱帝，更沒有
    想過桓玄竟把部分兵力改駐覆舟山，在在都顯示桓玄心怯了。不過無忌言之有理，
    以桓玄的妄自尊大，肯定沒法硬吞下廣陵被奪、桓弘被殺的這口惡氣，故定會下令
    江乘的軍隊來攻打我們，如此我們將有可乘之機。」

    　　眾將點頭同意，對劉裕的料敵如神，他們早已心服口服，故絕不會懷疑。

    　　劉裕卻是自己知自己事，明白自己正找借口好能早日攻打建康。

    　　將領劉道規道：「吳甫之和皇甫敷乃桓玄手下猛將，能征慣戰，如若來犯，將
    會使用疑兵之計，令我們弄不清楚他們究竟是攻打廣陵，還是要攻打京口，使我們
    兵力分散，難以抵抗。」

    　　劉裕虎軀遽震，道：「對！」

    　　眾人都愕然瞪著他，不明白他因何反應如此之大。

    　　劉裕卻有滿天陰霾盡去的感覺，因為他已想到破敵之法，更掌握唯一致勝之法
    ，絕不是以逸待勞，因為以他目前的兵力，實在難以穩守兩座城池，一旦讓敵人成
    功截斷廣陵和京口的聯繫，使桓玄恢復信心，荊州軍將源源不絕地來攻，那時他只
    有吃敗仗的分兒。這個忽然而來的明悟，令他再沒有為私人理由而不顧大局的心障。

    　　劉裕迎上眾人疑惑的眼神，心朗神清的道：「敵人有他們的疑兵之計，我們也
    有惑敵的手法，只要令敵人深信不疑我們的主力集中在廣陵，我有方法令敵人輸掉
    這場仗。」

    　　另一個將領孟昶道：「這並不容易，只要敵方探子察看有多少艘船泊在廣陵附
    近，便曉得我們的虛實。」

    　　劉裕微笑道：「假設我們的兵力的確是集中在廣陵又如何？」

    　　眾皆錯愕。劉裕從容道：「首先，我們要擺出全面進攻建康的高姿態。這方面
    ，桓玄為我們製造了最好的時機，當他明天登基稱帝，我們便發檄文公告天下要討
    伐桓玄，然後調動軍隊，裝出隨時西上進攻的舉動。此計是針對吳甫之和皇甫敷這
    兩個知兵的人而發的，如果你們是他們，會有何反應呢？」

    　　魏泳之拍腿道：「當然是覷隙而入，以奇兵奔襲京口，只要攻陷京口，我們不
    但不敢西上，還要擔心能否守得住廣陵。」

    　　劉裕整個人回復生機，雙目閃射著前所未有的光芒，沉聲道：「兄弟們！眼前
    正是建立不朽功業的千載一時之機，只要能破江乘的荊州軍，形勢會徹底逆轉過來
    ，主動權將落入我們手上，只要乘勝而行，再破覆舟山的敵軍，建康便是我們的了
    。」

    　　孔老大道：「如何破江乘的敵軍呢？」

    　　劉裕道：「我們安排兩千精騎，秘密渡江，於南岸晝伏夜行，直撲江乘，當敵
    軍朝京口推進，我劉裕會親率此兩千精騎，攔腰截擊敵人，只要擊潰敵人的先鋒部
    隊，我們便全面發動，以戰船載兵，向敵人猛攻，屆時就看吳甫之和皇甫敷還可以
    捱多少時間。」

    　　眾人的眼睛立即明亮起來。此時手下來報，劉毅和劉穆之剛乘船抵達廣陵。眾
    人轟然起哄，均曉得天師軍完了，否則兩人怎能抽身來廣陵。

    　　劉裕大笑而起，道：「這叫天助我也，起草討伐桓玄檄文的高手終於到了。」

    　　　　　　※※　　　　　　※※　　　　　　※※

    　　燕飛回到李淑莊華宅，遇上正搜索他蹤影的屠奉三。屠奉三像變成另一個人似
    的，生氣勃勃，神采飛揚，甫見面便道：「老哥到哪裡去了，這算是把風嗎？」

    　　燕飛當然曉得他不是在責怪自己，只是在說笑，欣然道：「我剛見過慕清流，
    你是否已成功奪得美人芳心，故心情大佳呢？」

    　　屠奉三聞言微一錯愕，道：「你竟去見慕清流，真叫我想不到，入屋再說如何
    ？」接著領頭朝李淑莊的華宅掠去，片刻後兩人處身於宅內東園的書齋內，卻不見
    李淑莊。

    　　兩人坐下後，屠奉三道：「你該知道了，淑莊告訴我慕清流已認輸收手，此人
    確是了不起的人物，提得起放得下，絕不拖泥帶水。」

    　　燕飛點頭表示知道，訝道：「夫人到哪裡去了？」

    　　屠奉三一臉喜色的道：「她回淮月樓去取房產地契，快回來哩！」

    　　燕飛仔細打量他，笑道：「看屠兄春風滿面的樣子，便清楚結果。」

    　　屠奉三有感而發的道：「人生真的奇怪，忽然一件事，便可把整個命運扭轉過
    來。淑莊對我的感情肯定是真的，因為她根本不用騙我。不過正如任後說過的，還
    須看她肯否脫離魔門來從我。」

    　　燕飛關心的道：「你們有談過這方面的問題嗎？」

    　　屠奉三道：「我不想逼她，一切由她決定，如果她仍心在魔門，我絕不會勉強
    她。」

    　　燕飛道：「她說去取房產地契，或許只是借口，事實上卻是去見慕清流，提出
    脫離魔門的請求。」

    　　屠奉三苦笑道：「希望是這樣吧！但我不敢去想，怕希望愈大，失望愈大。更
    怕慕清流阻撓。」

    　　燕飛道：「屠兄不用擔心，慕清流已一口答應，只要是出於夫人的意願，他絕
    不阻撓。」

    　　屠奉三一震道：「竟是這麼容易嗎？」

    　　燕飛道：「慕清流是賣個人情給我，現在慕清流最怕的是我們棒打落水狗，對
    魔門窮追猛打。而事實上在未來一段長時間內，又或劉裕有生之年，魔門也難有大
    作為。如果李淑莊一心要脫離魔門，硬把她留住還有甚麼意思？只要她肯交出保管
    的典籍，好好安排繼承人，慕清流何不作個成人之美的順水人情。」

    　　屠奉三點頭表示同意，道：「魔門中人的行事，實難以常理測度，說不定慕清
    流是看中淑莊手上的魔門秘典，意欲身兼兩派之長，可以在武功上再作突破。」

    　　燕飛道：「要兼兩派之長，豈是這般容易？除非慕清流肯散盡內功，重新開始
    。否則這個美夢，只有他的傳人，又或他的徒孫徒蚤，始有實現的希望。」

    　　屠奉三顯然希望大增，心情轉佳，笑道：「這該是我們見不到的事哩！」

    　　燕飛露出聆聽的神色，道：「回來了！」

    　　屠奉三遲他些許方聽到衣袂破風聲，李淑莊油然出現入門處，見到燕飛仍是神
    色平靜，以曼妙的姿態裊裊婷婷的輕移玉步，來到屠奉三身旁親密的挨著他坐下，
    才道：「淑莊見過燕公子。」

    　　燕飛忙回禮。李淑莊含笑瞧著燕飛，喜孜孜的道：「大恩不言謝，淑莊和三郎
    之所以能有好日子過，全拜燕公子所賜。」

    　　屠奉三大喜過望。

    　　燕飛亦精神一振，道：「夫人真的是去見慕兄。」

    　　李淑莊喜翻了心兒的道：「當聖君一口答應淑莊請求的一刻，我真的不敢相信
    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由燕公子親口向聖君說，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在那一刻，
    我感覺自己得到了全新的生命。唉！甚麼爭雄鬥勝，我早厭倦得想死了。」

    　　接著目光投往屠奉三，含情脈脈的道：「不知是否前世欠了他的情債，今世只
    好還給他。」

    　　屠奉三正容道：「我屠奉三絕不會讓淑莊失望。」

    　　李淑莊欣然道：「我還要去辦一些事，辦妥後自然會來尋三郎。」

    　　屠奉三答道：「明白！」

    　　燕飛笑道：「該是著手化解夫人體內丹毒的時候了，依我判斷，明天天亮前，
    該大功告成。」又猶豫的道：「不過丹散雖能令夫人有一時之快，始終有害無益，
    任後便說過，她只能把丹散的遺害減至最低，卻無法根除，故不宜多服。」

    　　李淑莊不好意思的道：「我已下決心戒除服藥，因我已擁有世上最好的五石散
    ，就是三郎嘛！他保證不具丹毒，我還何需其它次貨呢？對嗎？三郎！」

    　　屠奉三聽得傻笑起來。

    　　燕飛打心底為老朋友高興，這樣的情話，只有李淑莊懂得，也只有她敢說出來
    。他可以保證，李淑莊有本領迷得屠奉三忘掉了所有傷痛，迷醉在只羨鴛鴦不羨仙
    的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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