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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五 卷

    　　　　　　　　　　　    【第六章　終極考驗】

    　　「千千！千千！」

    　　「燕郎！」

    　　燕飛在心靈的奇異空間問道：「千千你在哪裡呢？」

    　　紀千千應道：「我現正坐在馬背上，小詩在我身旁，位置是桑干河的南岸，可
    以遠眺你兄弟拓跋珪的陣地。燕郎啊！發生了甚麼事呢？山寨起火了，燕人都顯得
    很慌張，慕容垂亦馳返獵嶺去了，我從未見過慕容垂這樣的神色，他害怕了。」

    　　燕飛道：「你身邊還有甚麼人？」

    　　紀千千道：「除風娘外，還有十多個女兵和百多個燕族戰土，他們該屬慕容垂
    的親兵系統，全是精銳的戰士，其中有幾個更是高手。」

    　　燕飛道：「千千不用害怕，山寨的火是我們放的，目的是燒掉慕容垂的糧草，
    現在成功了，餘糧將不足以支持慕容垂返回中山，令慕容垂陷於絕境，他只剩下一
    個選擇，就是以你們來換取安全撤退。」

    　　紀千千的喜悅如潮水般湧進燕飛靈神的天地去，呼道：「燕郎啊！」

    　　燕飛道：「千千再不用擔心慕容垂獸性發作，在現今的形勢下，他是不敢傷害
    你，因為你已成為他唯一的談判籌碼，失去你是他負擔不起的事。」

    　　紀千千答道：「明白了！我會以死相脅，教慕容垂不敢造次。」

    　　燕飛道：「千千隻要耐心多等二天，待我們的荒人兄弟到達，一切可以依計劃
    進行。說不定憑百輛糧車，可逼慕容垂把你們交出來。我要走哩！」

    　　紀千千歡喜的道：「燕郎珍重！我和小詩懂得好好照顧自己。」

    　　　　　　※※　　　　　　※※　　　　　　※※

    　　燕飛睜開眼睛，山寨的情況映入眼簾，寨內大部份房舍均被波及，整個山頭陷
    進濃煙裡，如此猛烈的火勢，再沒有任何人力能阻止。

    　　向雨田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慕容垂劣勢已成，士氣更受到最沉重和致命
    的打擊，任他三頭六臂、兵法如神，也乏回天之力。我們可以走哩！」

    　　燕飛由衷的道：「謝謝你！」

    　　向雨田探手搭上他的肩頭，微笑道：「我至少有一半是為自己的小命著想，因
    為我曾當眾許諾，在救回紀千千主婢前絕不退縮。哈！」

    　　燕飛笑道：「我們走吧！」

    　　兩人離開山脊，此時第一線曙光，出現在東面的地平處。

    　　　　　　※※　　　　　　※※　　　　　　※※

    　　拓跋珪立在平頂丘上，神情古怪看著遠方獵嶺不住冒起的黑煙。在他兩旁的楚
    無暇、長孫嵩、叔孫普洛和一眾親兵，人人臉露疑惑之色，反是對正於五里許外，
    建立起夾河壕陣芻形的燕營沒有著意留神。

    　　叔孫普洛道：「或許是慕容垂下令燒寨，以免手下因有退路而鬥志不強，此為
    破釜沉舟之計。」

    　　長孫嵩搖頭道：「可供六、七萬人支持一段長時間的糧草，豈是一夜半晝能從
    崎嶇難行的山區，全轉移往日出原，慕容垂方面肯定出了嚴重的事故。」

    　　叔孫普洛道：「天氣這般潮濕，絕不會失火，除非……唉！但怎麼可能呢？」

    　　拓跋珪瞥了身邊的楚無暇一眼，暗忖當有手下大將在場，楚無暇會知機的不發
    一言，安守本份，如此知情識趣，確是難得。淡淡道：「沒有可能的事已發生了。」

    　　長孫嵩愕然道：「誰人能在燕人全神戒備下，放火燒掉他們的糧貨？」

    　　拓跋珪油然道：「燕飛再加上一個向雨田，可以創造任何奇跡。」

    　　話猶未已，燕飛現身右方丘緣處，眨眼間來到眾人身旁。

    　　拓跋珪雄軀一震，向燕飛道：「兄弟！是你們幹的嗎？」

    　　長孫嵩和叔孫普洛連忙後退，讓燕飛直抵拓跋珪身旁，燕飛頷首應道：「我們
    至少燒掉慕容垂一半的糧食，加上龍城兵團的損失，慕容垂即使縮食，該捱不過十
    天，縱然他立即退兵，返中山途上也要糧絕不繼。」

    　　拓跋珪雙目亮了起來，道：「沒有三、四天準備工夫，他休想撤軍，何況我會
    令他欲撤不得，進退兩難。」

    　　長孫嵩道：「如果慕容垂立即使人飛報中山，而假設中山的慕容寶能在數天之
    內籌集大批糧食，但沒有二十天的時間，也休想送到日出原來，慕容垂現在可說是
    陷於絕境，我們大勝可期。」

    　　燕飛搖頭道：「慕容垂是不會退兵的，因為他手上有憑借，非是處於一面倒的
    劣勢。」

    　　拓跋珪歎了一口氣，道：「向雨田在哪裡？」

    　　燕飛道：「他去通知荒人，著他們進軍至燕人營地南面，佈陣立營，好與我們
    成犄角之勢，制衡慕容垂。」

    　　拓跋珪皺眉道：「這似乎與我們原先議定的計劃不同。」

    　　燕飛平靜的道：「我有幾句話，想和你私下說。」

    　　拓跋珪露出一個苦澀的表情，道：「你們全給我退往丘下去。」

    　　長孫嵩和叔孫普洛交換個眼神，領頭下丘去了，眾親兵慌忙跟隨，楚無暇在拓
    跋珪另一邊輕撫一下拓跋珪手背，這才去了，轉眼間眾人走得乾乾淨淨，丘上只剩
    下拓跋珪和燕飛。

    　　拓跋珪歎道：「說罷！我的好兄弟！」

    　　燕飛淡淡道：「昨天當你答應由我挑戰慕容垂，你心中並不認為那是可行的，
    對嗎？」

    　　拓跋珪苦笑道：「那時我心中怎麼想並不重要，最重要是我肯支持你。燕飛畢
    竟是燕飛，沒有可能的事終於變成事實。以前若慕容垂接受你的挑戰，他便是蠢蛋
    笨貨，但現在已成他唯一的機會，因關係到他慕容鮮卑族的生死存亡。你心中有甚
    麼想法，儘管說出來。」

    　　燕飛道：「我要向慕容垂提出一個他沒法拒絕的要求，就是以他的安全撤走，
    換回千千和小詩。」

    　　拓跋珪頹然道：「這是行不通的，你送他足夠的糧食後，他大可以翻口不放人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協調的可能性，根本是行不通的。」

    　　燕飛道：「先不談論是否行得通的問題，回答我你是否肯作出這樣的犧牲？」

    　　拓跋珪苦澀的道：「你不明白我！」

    　　燕飛平靜的道：「錯了！我比任何人更明白你。」

    　　拓跋珪朝他望去，雙目射出憤慨的神色，搖頭道：「你的話我絕不同意。你明
    白我甚麼呢？或許你對我的瞭解的確遠超過其它人，但你有沒有想過，人與人之間
    互相的瞭解有多大的極限？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孤立的，都是被切斷的個體，當我在
    參合陂下那把降兵活埋的一刻，你能明白我心中的感受嗎？那是你燕飛沒法明白的
    心情。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絕對的孤立，可是我知道自己是別無選擇，只有這
    樣方可以擊敗慕容垂，如果我不這樣做，異日被活埋土下的將是我的族人。我為的
    不是自己，而是我拓跋族，而一切苦果，都要由我獨力承擔。你知道我心中的惶恐
    和痛苦嗎？你曉得我害怕睡覺嗎？在無人的深夜裡，我會從噩夢中驚叫醒來，但一
    切只能默默忍受。我很想可以像你在邊荒集般以喝酒來麻醉自己，但我卻要苦苦克
    制，誰願為一個酗酒的醉鬼賣命？燕飛！你來告訴我，你明白我嗎？」

    　　燕飛乏言以對。

    　　拓跋珪眼神轉柔，慘笑道：「我期待一生的機會終於來臨。坦白說，即使兵力
    對等，我若和慕容垂正面對撼，我仍是敗多勝少，這方面我有自知之明，只有在不
    對等的情況下，我方能打敗他。而這情況正出現眼前，你卻來逼我放過這千載一時
    的機會，你明白我心中的矛盾和痛苦嗎？」

    　　燕飛頹然道：「我還可以說甚麼呢？」

    　　拓跋珪仰天悲嘯，似要盡洩心中激憤的情緒，然後倏地回復冷靜，微笑道：「
    兄弟！我說這番話，不是要傷害你，只是希望你明白我的感受。哈！說出來後，反
    而舒服多了。讓我告訴你我心中的決定吧！只要能把千千主婢從慕容垂手上奪回來
    ，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作任何的犧牲，只有一個條件。」

    　　燕飛本已絕望，聞言大感錯愕，道：「甚麼條件？」

    　　拓跋珪欣然道：「在說出條件前，我想先說明為何我肯答應你，道理很簡單，
    因為這是你最後一個機會，錯過了便要抱憾終生，而我縱然放虎歸山，但將來卻未
    必一定會輸。」

    　　接著目注燕飛，微笑道：「說到底我遠比慕容垂年輕，時間是站在我這一邊。」

    　　燕飛心中暗歎。拓跋珪怪自己不瞭解他，或許自己是沒法完全明白他，又或許
    人與人之間是永遠沒法完全的瞭解對方，正如拓跋珪也不會明白燕飛的心態。

    　　自曉得仙門之秘後，燕飛對生命已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在這人間世，他雖只
    是過客的身份，但他和紀千千的愛卻是永恆的，為能與紀千千攜手共赴洞天福地，
    他可以付出任何代價，包括投身他最厭惡的戰爭，便如拓跋珪為了拓跋族的興替存
    亡，作出任何的犧牲，這亦是他們之間最根本的矛盾。

    　　如果有別的選擇，他絕不願拓跋珪因他而痛失苦待的良機。

    　　拓跋珪續道：「我的條件便是你必須公然挑戰慕容垂，在千軍萬馬前挫敗他，
    把他作為北方第一人的招牌拆下來。」

    　　燕飛明白過來，更感到拓跋珪這個條件是他可以接受的，且是兩全其美的辦法
    ，當然此亦為一場豪賭，賭的是燕飛能在有顧忌的情況下，漂漂亮亮的打敗慕容垂。

    　　點頭道：「便如你所言。」

    　　拓跋珪道：「你有把握在不傷他性命下擊敗他嗎？」

    　　燕飛道：「我會盡力而為。」

    　　拓跋珪沉聲道：「必要時傷他的性命，總比讓他擊敗你好。」

    　　燕飛點頭道：「我明白！」

    　　拓跋珪笑道：「我放心哩！待你的荒人兄弟來後，慕容垂敗局已成，我們便向
    他下戰書，指明要他在兩軍對壘的情況下與你進行決鬥，如果贏的是他，我們立即
    獻上百輛載滿糧食的騾車，你從此不再過問紀千千的事，我則立即率軍撤返盛樂，
    在我有生之年，不踏進長城半步。」

    　　燕飛心中一震，道：「小珪！」

    　　拓跋珪道：「我們的提議，必須是慕容垂不能拒絕的。假設贏的是你，慕容垂
    須放紀千千主婢回來，而我們仍贈他百輛糧車，以免他有缺糧之虞。我和慕容垂須
    當眾立下誓約，教誰都不敢失信於天下。」

    　　燕飛歎了一口氣。

    　　拓跋珪皺眉道：「我說的，不正是你心中所想的嗎？為何你仍像滿懷憂慮的樣
    子？」

    　　燕飛苦笑道：「我在害怕。」

    　　拓跋珪訝道：「害怕甚麼？」

    　　燕飛凝望他的眼睛，道：「我怕你騙我！」

    　　拓跋珪失聲道：「騙你？」

    　　燕飛神色凝重地緩緩道：「當我擊敗慕容垂的一刻，將是燕軍最脆弱的一刻，
    如果你把握時機，揮軍進擊，大有可能擊潰燕人，我就是害怕你不肯錯過那個機會
    。」

    　　拓跋珪回望他好半晌，點頭道：「你的確比別人明白我，我也不想瞞你，我確
    實曾起過這個念頭。但你放心吧！我早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我不想內疚終生，覺
    得對你不起，不是因你為我做過的事，而是因為你是我的好兄弟。如果我拓跋珪騙
    你，教我拓跋珪亡國滅族，不得好死。這樣夠了嗎？」

    　　燕飛歉然道：「算我錯怪了你。」

    　　拓跋珪移到燕飛身旁，探手摟著他肩頭，遙指慕容垂的營地，吁出一口氣道：
    「兄弟！你未來的幸福就在那裡。自你娘去後，我一直千方百計想令你快樂起來，
    但總沒法成功。現在唯一的解藥就在眼前，我拓跋珪會這麼殘忍，一手破壞你的未
    來嗎？在此事上你可以絕對的信任我，而我們之間互相的信任，正是此戰成敗的關
    鍵。」

    　　燕飛心中一陣感動，他清楚拓跋珪的為人，雖然在很多事上不擇手段，但絕不
    會拿本族的存亡來發誓，這證明了他的誠意。

    　　拓跋珪道：「你有想過一種情況嗎？」

    　　燕飛道：「是否慕容垂不肯應戰，只以千千和小詩威脅我們荒人立即退兵呢？」

    　　拓跋珪啞然笑道：「我想的是另一種情況，慕容垂該不會如此愚蠢，因為在缺
    糧的情況下，傷害你的千千，慕容垂肯定是只有一條死路可走。我想到的，是慕容
    垂願賭卻不肯服輸，不肯依諾把千千和小詩交出來。」

    　　燕飛道：「那時我們將別無選擇，只好全力進攻，與慕容垂決勝沙場。」

    　　拓跋珪沉吟片晌，苦笑道：「這恰是我最害怕的情況。慕容垂的兵力仍在我們
    之上，如果他蓄意激怒我們，引我們進擊，主動權將操控在他手上，吃大虧的會是
    我們。所以我們必須有心理準備，在任何情況下也要忍，直忍至慕容垂糧盡，我們
    便贏了。」

    　　燕飛色變道：「如果他處決了千千和小詩又如何？」

    　　拓跋珪苦笑道：「你想為她們報仇，定要死忍，這是唯一擊敗慕容垂的方法，
    單打獨鬥他該非你的對手，可是在沙場上，卻從沒有人能奈他的何。我們縱有拚死
    之心，但始終是血肉之軀，只逞勇力必敗無疑。」

    　　燕飛頹然道：「明白了！」

    　　拓跋珪微笑道：「小飛你千萬勿要氣餒，戰場上千變萬化，機會不住呈現。憑
    你的蝶戀花，加上向雨田，只要能掌握敵人的某個破綻弱點，說不定能創出奇跡。」

    　　燕飛回復平靜，點頭道：「我是絕不會失去鬥志的。向雨田正在等我，我要去
    了。」

    　　拓跋珪放開他，肅容道：「我會盡一切力量，為你從慕容垂手上把美人奪回來
    。」

    　　燕飛拍拍他肩膀，逕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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