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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四卷

    　　　　　　　　　　　    【第四章　亡命鴛鴦】

    　　雪花又從天而降，天色暗沉起來。

    　　高彥和尹清雅伏在一座小丘上，遙觀兩里外敵人一組營地。

    　　尹清雅湊到高彥耳旁道：「現在該怎辦好呢？我們可以繞過它們嗎？」

    　　十多個敵營，設於丘陵高地，俯瞰遠近平野，緊扼著通往泗水之路，右方是綿
    延的山脈，隔斷東西。

    　　高彥忽然道：「聽到嗎？」

    　　尹清雅湊起耳朵道：「好像是狗吠的聲音。」

    　　高彥欣然道：「正是狗兒的叫吠聲。哈！它們的叫聲真悅耳。」

    　　尹清雅嗔道：「虧你還有心情說反話，今回想不繞遠路都不行。」

    　　高彥微笑道：「兵貴神速，我們干風媒這行，更要來無影去無終，關鍵處在一
    個『快』字，否則縱然把消息帶回去，只是賊過興兵，最新的消息變成了舊聞，給
    錢也沒有人肯聽，遑論賣個好價錢。我們黎明前定要抵達我的北穎口觀察台，看足
    一天，把對方換哨的時間亦弄個一清二楚，日落後溜回邊荒集去，便大功告成。唉
    ！從未想過作探子可以這麼風流快活，一邊摟著雅兒的小蠻腰，一邊觀看敵方千軍
    萬馬的調動。」

    　　尹清雅氣道：「可以少點廢話嗎？今回如何闖關呢？」

    　　高彥指著綿延在東面的山脈，道：「我們荒人稱此山為縱橫山脈，穎水便在山
    脈之東六十多里處，只要我們越過此山，再沿山脈北行，黎明前當可抵達觀察台。」

    　　尹清雅擔心地問道：「山中有秘道嗎？這麼黑，又下著雪，攀山越嶺太危險哩
    ！」

    　　高彥神氣地道：「我的其中一項本領就是走夜路，這方面老燕也比不上我。另
    一長處就是懂得利用地理形勢，山內當然不可能有秘道，但我卻清楚最容易攀越的
    路線，保證不會迷路，我前前後後試過十多次攀越此山，可說是十拿十穩。」

    　　尹清雅道：「如果迷了路，我便宰了你這最愛自吹自擂的小子。」

    　　高彥正要答話，忽然露出注意的神色，接著臉色微變，別頭向後方瞧去。

    　　尹清雅隨他目光望去，只見雪花飄飄的深遠處，雪塵揚起，還隱傳來狗吠的聲
    音。

    　　高彥一震道：「糟糕！我們被敵人的巡軍發現了。」

    　　尹清雅道：「或許只是湊巧經過，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此時已可隱見來者是數十敵騎，狗吠聲已趨清晰。

    　　高彥一邊探手到百寶袍的袋子裡掏東西，一邊道：「若只是路過，不會全速奔
    馳，更不會放出惡犬領路，肯定犬兒是嗅到我們的氣味。」

    　　然後從其中一個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囊，除去布囊後，原來裝的是個開
    了十多個小洞的瓷瓶子，還有繩子繫著瓶頸。

    　　高彥一手把布囊塞回袋內去，另一手把瓶子掛在頸項處，接著把尹清雅扯得站
    起來，道：「甚麼風浪我沒有見過，這只是小兒科吧！」

    　　話猶未已，「砰」的一聲，一枝火箭於來騎處沖天而上，爆開血紅的煙火，在
    茫茫雨雪裡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尹清雅一呆道：「他們在幹甚麼？」

    　　高彥急道：「他們要通知己方營地的人，派出人馬來協助，走吧！」

    　　牽著尹清雅的柔軟小手，一陣風般滑下丘坡去，朝縱橫山脈全速逃逸。

    　　　　　　※※　　　　　　※※　　　　　　※※

    　　燕飛坐在太湖北岸最著名的黿頭渚。

    　　黿頭渚是沿岸接山向西伸入湖中的半島，層巒迭嶂、山環水復。位於此處，近
    觀則湖岸巨石臥波、浪濤飛濺、氣勢雄偉；遠望則一碧千傾、水天相接、茫無邊際
    。看得燕飛也感襟懷擴闊，為其浩渺而讚歎。

    　　孫恩與他訂下生死之約的縹渺峰，位於太湖的南部、湖泊的另一邊，是湖中最
    大也最美麗的島，洞庭西山的第一高峰。聳峙於島的正中處，其他山峰均臣服拜倒
    於四方八面，極具雄奇之勝。

    　　據曾陪伴謝安遊覽太湖的宋悲風所言，西山怪石嶙峋、洞穴處處，隨著氣候的
    變化，晴明晦暗、秋月晚煙、積雪寒梅，美不勝收。

    　　燕飛正體會天氣的變化，入黑後天氣開始變壞，天上烏雲密佈，一場大雨似是
    不可避免。

    　　他以隨身匕首砍下樹木，做了一條簡陋的木伐，好趕往洞庭西山，這是最快的
    方法，且可避過像今早般其他人沒有意義的糾纏，被逼大開殺戒。

    　　而且他還要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好好思索在武技上的難題。魔門三大高手令他
    負上至今未癒的內傷，但也啟發了他對「仙門劍訣」的領悟，使他獲益不淺。

    　　驀地一道電光劃破右方黑沉沉的夜空，照亮了遼闊的太湖，接著是震得耳鼓翁
    翁作響的驚雷，模糊了遠方的雨暴，從另一方以橫掃太湖的威勢，遮天蓋地的朝渺
    小的他席捲而來。

    　　雨未至，狂風先至，在不住閃耀的電光裡，身後的樹木狂亂地搖擺著，剎那間
    ，大雨沒頭沒腦地打在他身上，天地被大雨融合為一，他再弄不清楚雷電先後主從
    的關係，耳裡再聽不到大自然其它的聲音，只有雷電和滂沱大雨的交擊鳴震。

    　　夜空像崩塌下來，雨電肆意鞭撻著無助的大地。

    　　他想像眼前只是一個幻像，但那是多麼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燕飛的感覺是如斯
    般真實，有血有肉的存在著。

    　　燕飛緩緩起立，舉起身旁他用樹籐把五條樹幹紮起來、長不過六尺的簡陋木伐
    ，另一手拿起他一刀一刀削製出來的船槳，忽然縱聲長嘯，以渲洩心中沉鬱之氣。

    　　接著先把木伐拋往湖上去，騰身而起，落往在風急浪湧的水裡載浮載沉的伐子
    上。

    　　燕飛一槳打下去，伐尾水花激濺，將伐子在狂風急雨裡送出近十丈；另一槳又
    打下去，伐子箭似般在閃電和雨暴裡破浪而行。

    　　他想起向雨田。難道除孫恩和慕容垂外，向雨田也是老天爺給他安排了的勁敵
    ，令他們注定是勢不兩立的死敵。

    　　向雨田是個極端有自制力的人，面對萬俟明瑤如此風姿獨特誘人的美女，仍能
    不動心，是否為了魔門的理想，他願意犧牲其他一切呢？他追求的究竟是甚麼？

    　　即使在秘人中，向雨田也是個神秘的人。

    　　燕飛當時雖是萬俟明瑤的情人，但見到向雨田的機會並不多，更少有交談，較
    深入一次的說話，是向雨田見他在獨喝悶酒，主動走上前打招呼。

    　　還記得那次他與自己談論夢境的世界，與自己分享他對夢的看法和心得。向雨
    田的行為雖是神秘兮兮，說話卻率真直接，也不隱瞞對燕飛的好感。

    　　要和這樣的一個人對敵，心中實在不是滋味。

    　　伐子在他操控下，履風浪如走平地，不住深進太湖。

    　　就在此刻，他收到正熱切期待著來自紀千千的心靈召喚。

    　　　　　　※※　　　　　　※※　　　　　　※※

    　　高彥解下掛在頸項處的透氣小瓶，隨手拋下深谷去。為了方便翻山越嶺，他們
    早脫掉飛靴。

    　　「小白雁」尹清雅吃了一驚，道：「你幹嘛丟了它呢？」

    　　高彥探手過去，摟著她的腰，湊到她耳旁道：「雅兒累嗎？」

    　　此時他們深入山中，再聽不到狗兒的吠叫聲或追兵的聲息，感覺上似已脫離險
    境。

    　　在雪飄如絮、風拂雪揚的積雪深山裡，四周黑沉沉一片，不要說認路，連身在
    甚麼地方也難弄清楚。難得高彥一點也沒有這方面的困難。

    　　尹清雅任他摟著小蠻腰，道：「不累！快答人家。」

    　　高彥道：「因為它已完成任務。瓶內載的是我稱為」迷犬散「的山草藥粉，狗
    兒嗅到它後鼻子立告失靈。可是有得也有失，假如對方有擅長追蹤的高手，可依藥
    粉的氣味搜索我們。」

    　　尹清雅道：「師傅說，如果對方確是追躡的高手，可由我們留下的氣息，追蹤
    我們。」

    　　高彥笑道：「如果我這麼容易被人跟躡，我早沒命了，哪還能和雅兒卿卿我我
    地說情話。哈！不要生氣。首先是我們的百寶袍有防止體氣外洩的功能，除非是狗
    兒的靈鼻，時間的分隔又短暫，否則根本沒有被嗅到的可能；其次現在正下雪，亦
    會掩蓋了所有氣味。最後是當我們抵達東坡，我們便可以憑飛靴一瀉千里的滑下去
    ，甚麼追蹤高手都要給我們摔掉。他奶奶的，你以為我這邊荒集首席風媒的威名是
    騙回來的嗎？」

    　　「砰！」

    　　北面遠處的天空爆開一朵碧綠色的煙花，奪人心神。

    　　高彥看呆了眼。

    　　尹清雅道：「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敵人肯定是追錯了方向。」

    　　高彥神色凝重地道：「你再看下去。」

    　　「砰！」

    　　另一朵煙花火箭在西面爆開血紅的火光，今回近得多了，該不到半里遠。

    　　尹清雅愕然道：「這算甚麼呢？」

    　　高彥放開摟著她的手，沉著地道：「如果我沒有猜錯，這邊的敵人已用烽火傳
    信一類手法，知會北穎口的敵方主力，我們已從這方向入侵他們的警戒範圍。」

    　　尹清雅問道：「剛才那朵綠色的煙花又代表甚麼？」

    　　高彥道：「那代表北穎口的敵人派出高手趕來協助，故以煙花火箭遙詢，著正
    追搜我們的敵人，回復所處的位置。」

    　　尹清雅狠狠道：「惹火了本姑娘，我會殺他們一個落花流水。」

    　　高彥道：「來的是向雨田又如何呢？」

    　　尹清雅登時語塞。

    　　高彥苦笑道：「這個可能性極大，因為打開始向雨田便以我為目標。」

    　　尹清雅道：「那怎辦好呢？」

    　　高彥笑道：「如果是向雨田親自追來，我們便可還神作福，因為只要我們一直
    把他撇在後方，將更添成算。好雅兒來吧！最好玩的時候到哩！」

    　　領著尹清雅繼續朝上攀去。

    　　　　　　※※　　　　　　※※　　　　　　※※

    　　剛被命名為「奇兵」的戰船，乘風破浪冒雨在大海航行，絲毫不懼大海的波浪
    ，左方隱見陸岸。

    　　劉裕立在船頭，任由雨水照頭灑下來。

    　　他感到錐心的痛苦。被謝鐘秀拒絕後，他頗有失去了一切希望的沮喪感覺，但
    仍在強撐著，因為他是不可倒下去的。

    　　但自「奇兵號」從大江駛進大海裡，他心裡湧起他自己也不明白和控制不了對
    謝鐘秀的恨意，然後他醒悟到，自己真的愛上了謝鐘秀。沒有愛，又哪來恨呢？既
    然對我沒有意思，為何卻要投懷送抱？

    　　第一次見謝鐘秀是在謝家的忘官軒，淡真亦是在那回由謝鐘秀穿針引線，令淡
    真可以見到他最崇拜的謝玄。

    　　對當時的他來說，在她們面前確有自慚形穢的卑微感覺，能看到她們已不容易
    。更遑論與她們發生戀愛。

    　　她們為何都能扣動他心弦呢？劉裕自問非是個沒有自制力的人，且該比常人好
    。說到底就是這種自卑和不配的感覺，那種打破社會禁忌的刺激滋味，使她們的垂
    青令人感到份外誘人和珍貴。

    　　高門和寒門的分隔，是否老天爺的意旨呢？自己因觸犯了他的旨意，所以受到
    最殘酷無情的懲罰，既使淡真屈辱而歿，也令謝鐘秀深深地傷害了他。

    　　對謝鐘秀他是徹底的失望，她究竟在想甚麼呢？她芳心裡的如意郎君又是健康
    高門的哪位公子？

    　　宋悲風來到他身旁，打起傘子為他擋雨。

    　　劉裕道：「有用嗎？」

    　　宋悲風索性收起傘子，道：「你有甚麼心事呢？」

    　　劉裕苦笑道：「誰沒有心事？這樣在大海上任由風吹雨打，感覺非成痛快。」

    　　目光往左方投去，思索道：「大海另一邊是甚麼地方，真令人好奇。」

    　　宋悲風知他是故意岔開話題，道：「你心中是否在痛恨劉牢之呢？」

    　　劉裕心忖，自己對劉牢之的感覺早有點麻木，「痛恨」兩字亦不足以形容自己
    和他的關係，終有一天他會教這個反覆小人深切後悔他過往的所有行為。

    　　答道：「對我來說，劉牢之只是個敵人，像桓玄或孫恩，我會用盡一切辦法去
    打擊他，直至他敗下陣來。我和他之間再沒有情義可言，假如孫爺有甚麼閃失，我
    定要他血債血償。」

    　　宋悲風欲言又止。

    　　劉裕訝道：「宋大哥想說甚麼？請直言無忌。」

    　　宋悲風道：「孫小姐或會隨大小姐離開健康。」

    　　劉裕聽到「孫小姐」三字，心中一酸，心頭湧起難堪的滋味，道：「她們要到
    哪裡去？」

    　　宋悲風道：「大小姐仍未決定，只是有這個想法。她確應到外地散心靜養，健
    康乃是非風雨之地，且令她睹物思人，更鬱結難解。我贊成她的想法。」

    　　劉裕忍不住問道：「孫小姐因何要隨她一道離開？」

    　　宋悲風道：「這方面我並不清楚，是大小姐告訴我的。或許孫小姐想避開司馬
    元顯，又或是感到健康再不值得她留戀。」

    　　劉裕心中暗歎，謝家真的沒落了，只剩下像謝混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支
    撐大局。想起當年謝安、謝玄在世時的風光，尤使人感到欷噓。

    　　聽到這個消息，他感到更失落，又說不出失落的因由。自那晚謝鐘秀「拒愛」
    後，他好該把她徹底忘掉，不再讓她影響自己的心情，只恨明知如此，總是辦不到。

    　　宋悲風勸道：「回去吧！人不是鐵打的，這樣淋下去，很易著涼。」

    　　劉裕探手搭上他肩頭，朝船艙走去，勉強笑道：「宋大哥有令，我怎敢不從？
    老手的船技還可以嗎？大海的風浪也撂不倒他。」

    　　宋悲風笑道：「老手的操舟之技在北府兵認了第二，便再沒有人敢認第一。劉
    牢之真的非常愚蠢，硬把老手趕到我們這邊來。」

    　　劉裕歎道：「劉牢之若是聰明人，就不會弄至今天四面受敵的田地。我們須謹
    記此點，就是他是個短視的人，說不定他真的會再投桓玄的懷抱，此事不可不防。」

    　　老手親自打開艙門，迎他們進去。

    　　當門在後方關上，劉裕立下誓言，這是他最後一次想謝鐘秀，由此刻開始，他
    會把心神完全投放於與天師軍的戰爭裡，直至分出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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