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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五 卷

    　　　　　　　　　　　    【第二章　門庭依舊】

    　　進軍日出原，實是拓跋珪一生人中最大的軍事冒險。

    　　當慕容垂曉得他駐軍月丘，會猜到龍城軍團凶多吉少，因他既知道慕容垂藏軍
    獵嶺，自該探到龍城軍團的所在。而慕容垂唯一扭轉局面的方法，就是趁龍城軍團
    兵敗的消息尚未傳至，軍心還沒有受挫，另一方面他拓跋珪則陣腳未穩的一刻，以
    壓倒性的兵力，從獵嶺出擊，把他打垮？

    　　拓跋珪卓立月丘的最高地平頂丘上，鳥瞰星空下的平野河流，大地籠上一層霧
    氣，令視野難以及遠。

    　　今仗最大的風險，不在對方人多，因為己方高昂的士氣，據丘地以逸代勞的優
    勢，會把軍力的差距扯平。風險在對手是慕容垂。

    　　一直以來，慕容垂都是拓跋珪心中最畏懼的人，在兵法上，慕容垂乃天縱之材
    ，用兵如神，將士均肯為他效死命，故數十年來縱橫北方，從無敵手。

    　　不過這個險是完全值得的。

    　　拓跋珪計算精確，今回慕容垂慌忙來攻，準備不足，難以持久，只要能頂著慕
    容垂的第一輪猛攻，其勢必衰，最後只有撤退一途。

    　　此戰能幸保不失，將會消除己方戰士對慕容垂的懼意，令手下感到自己是有擊
    敗慕容垂的資格和本領。

    　　身邊的楚無暇喘息道：「還有個許時辰便天亮了，為何仍不見敵人的蹤影？」

    　　拓跋珪從容道：「慕容垂來了！」

    　　楚無暇登時緊張起來，左顧右盼，道：「在哪裡呢？」

    　　拓跋珪微笑道：「無暇緊張嗎？」

    　　楚無暇苦笑無語，面對的是有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慕容垂，誰能不戰戰兢兢？

    　　拓跋珪淡淡道：「早在平城伏擊赫連勃勃一役，我便想出這個誘敵來攻之計，
    現在情況正依我心中所想進行，無暇該興奮才對。」

    　　楚無暇不解道：「難道那時族主已猜到慕容垂發兵到獵嶺嗎？」

    　　拓跋珪心忖我不是神仙，當然無從猜測慕容垂會來自何方，不過卻曉得有紀千
    千這個神奇探子，令慕容垂再難施奇兵之計。

    　　就在此時，四面八方同時響起蹄聲，慕容垂終於來了，且毫不猶豫地全力進攻。

    　　　　　　※※　　　　　　※※　　　　　　※※

    　　拓跋珪大喝道：「放火箭！」

    　　待命身後的號角手，立即吹響起長號，發出他下的命令。

    　　數以百計的火箭從月丘的外圍射出，目標非是敵人，而是廣佈在月丘四周，過
    百堆棧起如小山、淋了火油的柴木枯枝，登時熊熊火起，映照得月丘外周圍一帶一
    片火紅，而月丘則黑燈瞎火，不見半點光芒。

    　　一時間敵我分明，攻來的敵人完全暴露在火光裡，但又欲退無從。

    　　儘管是長途奔襲，燕人仍是軍容整齊，分八隊來犯，其中兩隊各三千人，從正
    面攻至，目的只是要牽制他們。

    　　慕容垂真正的殺著，是從後繞擊，硬撼他們的後防和兩邊側翼，把騎兵衝擊戰
    的優點，發揮盡致。

    　　只看慕容垂來得無聲無息，事前不見半點先兆，驟起發難又是如此來勢洶洶、
    聲威駭人，便知慕容垂在組織突襲上是何等出色。

    　　如果拓跋珪不是早有準備，此戰當是有敗無勝，還要輸得很慘。

    　　戰號再起，一排排的勁箭從月丘外圍的陣地射出，敵騎則一排一排墜跌地上，
    揚起漫天塵土，與夜霧混和在一起。

    　　在這一刻，拓跋珪清楚知道，過了今夜後，慕容垂再非每戰必勝的戰神。

    　　　　　　※※　　　　　　※※　　　　　　※※

    　　劉裕踏入謝家院門，隨行的只有四個親兵，因他不想予謝家他是挾威而來的印
    象。

    　　接待他的是梁定都，他代替了宋悲風以前在謝家的位置，且是熟悉劉裕的人，
    可是以劉裕現在的身份地位，梁定都實不夠資格和未符禮節。

    　　劉裕今次到訪謝家，是想和謝混好好面談，紆緩他們之間的緊張關係，謝混若
    是識相的，好該親身來迎，那一切好辦，但眼前情況顯非如此。

    　　梁定都落後一步，低聲道：「大小姐正在忘官軒恭候大人，大小姐因抱恙在身
    ，不能親到大門迎迓，請大人見諒。」

    　　劉裕道：「孫少爺呢？」

    　　梁定都苦笑道：「孫少爺外出未返。」

    　　劉裕歎了一口氣，心忖自己是肯定了謝混在家，方到烏衣巷來，這小子是擺明
    不想見自己。

    　　梁定都壓低聲音道：「孫少爺曉得大人會來，從後門溜掉了。」

    　　劉裕訝然朝梁定都看去。

    　　梁定都似猛下決心，恭敬的道：「定都希望能追隨大人。」

    　　劉裕心中一顫，想到樹倒猢孫散這句話，謝家的確大勢已去，連府內的人亦生
    出離心，梁定都透露謝混的事，正是向自己表示效忠之意。心中感慨，輕描淡寫的
    道：「現在還未是時候，遲些再說吧！」

    　　劉裕真的不忍心拒絕這個可算宋悲風半個弟子的「老朋友」。

    　　梁定都立即千恩萬謝，以表示心中的感激。

    　　此時來到忘官軒正門外，看到掛在兩邊「居官無官官之事，處事無事事之心」
    的對聯，別有一番以前所沒有的感受，而到此刻他方明白謝安當年的心境，感同身
    受。比起謝安的瀟灑磊落，他是自愧不如，根本不是謝安那種料子。

    　　「大人！」

    　　劉裕被梁定都從迷思中喚醒過來，吩咐手下在外面等候，逕自進入忘官軒。

    　　軒內景況依然，但劉裕總感到與往昔不同，或許是他心境變了，又或許是因他
    清楚謝家現在凋零的苦況。

    　　謝道韞仰坐在一張臥几上，蓋著薄被，容色蒼白，見劉裕到，輕呼道：「請恕
    我不能起身迎接持節大人，大人請到我身旁來，不用拘於俗禮。」

    　　劉裕生出不敢面對她的感覺，暗歎一口氣，移到她身邊，坐往為他特設的小几
    去。

    　　伺候謝道韞的小婢施禮退往軒外。

    　　謝道韞道：「大人是否為小混而來呢？」

    　　劉裕忙道：「夫人請叫我作小裕，我也永遠是夫人認識的那個小裕。」

    　　謝道韞露出一個苦澀的表情，滿目憂色，似要費很大的氣力，方能保持思路的
    清晰，道：「我怎會不明白小裕的心意，小混剛回來，你便來了，該是想化解和小
    混之間的僵局。唉！現在年輕的有年輕的想法，我身體又不好……」

    　　劉裕痛心的道：「夫人好好休息，不要為小輩的事煩惱，很快便可康復過來。」

    　　謝道韞平靜的道：「康復又如何？還不是多受點活罪，我能撐到今天，看著玄
    弟的夢想在你手上完成，我已感到老天爺格外開恩。」

    　　她說的話和神態，勾起他對謝鍾秀彌留時的痛苦回憶，熱淚哪還忍得住，奪眶
    而出。

    　　謝道韞微笑道：「小裕確實仍是以前的那個小裕。告訴我！那只容小混犯三次
    錯誤的警告，並不是你想出來的。」

    　　劉裕以衣袖抹掉流下臉頰的淚漬，道：「的確是別人替我想出來的辦法，我是
    否做錯了？我真的很後悔，警告似對孫少爺不起半點作用。」

    　　謝道韞輕輕道：「這種事，哪有對錯可言？人都死了！我實在不想說他，但要
    怪便該怪小琰，他的冥頑不靈，不但害了自己，還差點拖累了你，這是安公也料不
    到的事。幸好小裕你有回天之術，否則情況更不堪想像，眼前情況得來不易，小裕
    你要好好珍惜。」

    　　劉裕誠懇的道：「小裕會謹記夫人的訓誨。」

    　　謝道韞道：「桓玄的情況如何？」

    　　劉裕道：「小裕今回來拜訪夫人，正是要向夫人辭行。現在我正等候前線的消
    息，一旦捷報傳來，我須立即起程到前線去，指揮攻打江陵的戰事。」

    　　謝道韞道：「我知小裕貴人事忙，不用再等待小混了，他大概不會在初更前回
    來。唉！我再管不著他。」

    　　劉裕心中暗歎，謝混錯過了和他化解嫌隙的最後機會，而謝道韞亦來日無多，
    一俟謝道韞撒手而去，他和謝混之間再沒有緩衝，情況的發展，不再受任何人控制。

    　　謝道韞心疲力倦地閉上眼睛。

    　　劉裕低聲道：「夫人好好休息，待我誅除桓玄後，再來向夫人請安。」

    　　接著後退三步，「蹼」的一聲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含淚去了。

    　　同時他心中生出不詳的預感，這或許是他見謝道韞的最後一面。

    　　　　　　※※　　　　　　※※　　　　　　※※

    　　黃昏時分，燕飛和向雨田趕抵日出原，看到月丘仍飄揚著拓跋珪的旌旗，方放
    下心頭大石。

    　　昨夜顯然有過一場激烈的戰鬥，視野及處仍有不少人骸馬屍，工事兵正在收拾
    殘局，就地挖坑掩葬。

    　　外圍的防禦工事則在密鑼緊鼓地進行著，最矚目是月丘東線，倚丘挖開一道長
    達二里，深逾丈、寬丈半向前突出的半圓形壕溝，挖出的泥土堆於內岸靠攏，泥堆
    本身便高達半丈，加強了壕坑的防禦力。

    　　兩人直奔營地，戰士認出燕飛，立時惹起騷動，呼喊震天，波及整個丘陵區。

    　　正在那區域當值的叔孫普洛聞聲趕至，隔遠見到燕飛，大喝道：「燕爺是否帶
    來好消息呢？」

    　　燕飛以鮮卑話響應道：「幸不辱命！龍城軍團再不復存。」

    　　他的話登時惹起另一陣震天喝采聲，戰士們奔走相告。

    　　叔孫普洛亦大喜如狂，躍下馬來，就那麼領著兩人如飛般往帥帳所在的平頂丘
    掠去。

    　　沿途向雨田留心營帳的分佈，不由心中暗讚，比之慕容垂和慕容隆父子的營法
    ，拓跋珪是毫不遜色的，依月丘的特殊環境，做到營中有營、營營相護，方便靈活
    、相互聯繫，能應付任何一方的攻擊。

    　　三國之時，蜀王劉備傾舉國之力攻打孫吳，竟把營帳佈置成一條七百里長的長
    線，被孫吳的大將陸遜覷準其弱點，使手下持火攻之，猛攻一點，蜀軍立告土崩瓦
    解，成為「火燒連營八百里」流傳千古的故事。於此可見立營的重要性，可關係到
    戰爭的成敗。

    　　登上平頂丘上，特大的帥帳出現眼前，位於長近三百步，寬若百餘步的高地中
    央，周圍插上各色旗幟，代表著不同的軍團，不論從任何一方看上丘頂來，均可見
    到隨風飄揚的旌旗。

    　　拓跋珪坐在帳門外，楚無暇正為他包紮受傷的左臂，另一邊是長孫嵩，似剛向
    他報告軍中的事。

    　　親兵把守帥帳四方。

    　　拓跋珪的目光像兩枝箭般朝他們射來，接著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予人他是從
    心中笑出來的感覺。

    　　夕陽沒入西山之下，發出萬道霞彩，映照著成了一個小黑點的平城，益發顯得
    帥帳所在處氣象萬千，拓跋珪更有不可一世的懾人氣勢。

    　　拓跋珪霍地立起，搖頭歎道：「你們終於來哩！我盼得頸都長了！」

    　　長孫嵩和楚無暇連忙隨他站起來，後者有點兒害羞的朝他們施禮。

    　　向雨田立定，暗推燕飛一把。

    　　此時拓跋珪舉步朝他們走過來，目射奇光，邊走邊道：「小飛該比任何人都清
    楚，我自懂人事以來，一直苦待這一刻的來臨，終於盼到了。」

    　　燕飛迎了上去，笑道：「我一路趕來，一路擔心是否仍可見到你的帥旗飄揚在
    日出原上，現在亦放心了。」

    　　兩人齊聲歡呼，擁作一團。

    　　向雨田帶頭叱叫，眾人一起和應，立即引起丘頂下四面八方傳來的歡呼吶喊，
    士氣直攀上沸點。

    　　拓跋珪離開燕飛少許距離，銳目生輝的道：「小飛你告訴我，龍城軍團是否已
    潰不成軍呢？」

    　　燕飛笑道：「若非如此，你怎見得著我們？」

    　　眾親兵又再爆響歡呼。

    　　拓跋珪心滿意足的放開燕飛，與來到他們身旁的向雨田進行抱禮，欣然道：「
    你既是小飛的兄弟，也是我拓跋珪的兄弟，一日是兄弟，永遠是兄弟。」

    　　向雨田問道：「昨夜慕容垂是否吃了大虧？」

    　　拓跋珪放開向雨田，微笑道：「或可以這麼說。昨夜臨天明前，慕容垂領軍來
    攻，我雖然早有準備，仍應付得非常吃力。坦白說，慕容垂確不負北方第一兵法大
    家之名，其戰法令人歎為觀止，像一波接一波的驚濤巨浪般，在個多時辰內不住衝
    擊我們的營地，此退彼進，令我們沒有喘息的空間。曾有個時刻我還以為再挺不住
    。最驚險是慕容垂親自領軍，突破我們的右翼，攻入陣地，幸好最後被我硬逐出去
    ，我左臂的傷口，就是拜他的北霸槍所賜。」

    　　燕飛和向雨田你眼望我眼，均想不到昨夜之戰，如此激烈凶險。

    　　燕飛道：「傷亡如何？」

    　　拓跋珪道：「我方陣亡者八百多人，傷者逾二千，不過慕容垂比我更慘，死傷
    達五千之眾，我敢肯定未來幾天，我們再不用擔心他。」

    　　說罷挽著兩人的手臂，朝帥帳走去，先介紹長孫嵩和楚無暇予向雨田認識，接
    著道：「無暇快向小飛賠罪問好，我這位兄弟是心胸廣闊的人，不會再和你計較舊
    事。」

    　　楚無暇欠身施禮道：「燕爺大人有大量，請恕無暇以前不敬之罪。」

    　　燕飛還有甚麼話好說的，只好向她回禮。

    　　向雨田忽然伸個懶腰，道：「我要找個地方好好休息，族主和燕兄可好好一敘
    ，以訴離情。」

    　　燕飛立即頭皮發麻，曉得向雨田在暗示他打鐵趁熱，向拓跋珪提出要求。

    　　拓跋珪像感覺到向雨田的心意，訝然朝燕飛瞧去，道：「小飛是否有話要和我
    說呢？」

    　　燕飛苦笑道：「正是如此！」

    　　拓跋珪欣然道：「向兄請進敝帳內休息。」又對楚無暇道：「由你負責招呼向
    兄。」

    　　向雨田毫不客氣，拍拍燕飛肩頭，在楚無暇帶領下進入帥帳。

    　　拓跋珪笑道：「桑干河旁有一處叫〔仙人石〕的地方，景致極美，我們就到那
    裡聊天如何？」

    　　燕飛點頭應是。

    　　拓跋珪仰首望天，歎道：「今晚會是星光燦爛的一夜。馬來！」

    　　親兵忙牽來兩匹戰馬。

    　　拓跋珪道：「誰也不用跟來，有我的兄弟燕飛在，任何情況我們也可以輕鬆應
    付。」

    　　說罷與燕飛踏蹬上馬，從北坡馳下平頂丘去，所到處，儘是直衝宵漢的激烈呼
    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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