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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十五卷

    　　　　　　　　　　　    【第六章　料敵如神】

    　　拓跋珪凝望平城，從容道：「慕容垂的幾個兒子慕容寶、慕容詳和慕容麟，表
    面看去精誠團結、威風八面，其實只是仗著父勢，更怕失父寵，所以裝出這個樣子
    。事實上人人各為己利，明爭暗鬥，我早把他們看透。」

    　　燕飛明白他的個性，深謀遠慮，早在少年時已著手部署復國的大計，對於一直
    在暗裹支持他的慕容垂，當然是瞭如指掌。

    　　拓跋珪淡淡道：「慕容寶最擅收買人心，故能在慕容垂的手下重將裡贏得良好
    聲譽，也最得慕容垂重視。慕容垂自立為燕王后，便以慕容寶為太子。」

    　　又啞然失笑道：「慕容寶或許是沙場的猛將，不過為人剛愎自用，只顧眼前之
    利而缺乏遠見，最大的缺點更是沉不住氣。只要能針對他的弱點，不論其所率之兵
    如何強大精銳，仍是有可尋之隙。」

    　　燕飛心忖這番對慕容垂兒子們的看法，該一直深藏在拓跋珪心底內，到此刻方
    找到自己這傾訴的好對象。

    　　拓跋珪也不是興到閒聊，而是藉與自己談話，整理好對付慕容垂的全盤戰略。
    知己知彼，始有擊敗此超級霸主的可能性。

    　　拓跋珪對攻陷平城顯然已有周詳計劃，亦不是因要重溫小時樂趣和他到這裡看
    平城的風光，而是在耐心靜候。

    　　點頭道：「對他們你確下過一番工夫。」

    　　拓跋珪道：「慕容麟狡詐多變，輕情薄義，曾出賣長兄慕容令，累得慕容令兵
    敗慘死，一直不為慕容垂所喜。到淝水之戰後，仗點小聰明立下軍功，方再得慕容
    垂重用，被任為撫軍大將軍。不過其奸詐反覆的性格始終難改，現在是小心翼翼夾
    著尾巴做人，但終有一天會成為燕國內爭的禍源。」

    　　又微笑道：「至於慕容詳，更只是庸才一個，好大喜功，卻從不發奮圖強，慕
    容垂遠征軍去後，天天飲酒行淫，不但不愛惜士民，還刑殺無度，以高壓統治平城
    和雁門，盡失人心。你也有眼看到的，昨天他竟被我以詐兵嚇走，更可知他是瞻小
    如鼠之輩，縱然有堅城可持，如何擋我拓跋珪呢？」

    　　燕飛心中一動道：「你是想把他再次嚇走，對嗎？」

    　　拓跋珪探手搭著他一邊肩膊，笑道：「小飛該知我從來是謀定後動的人，自我
    踏足長城內的一刻，整個爭霸天下的行動已告展開，沒有人可以阻止我拓跋珪，即
    使是慕容垂也辨不到。」

    　　燕飛沉聲道：「城內是否有你的伏兵？」

    　　拓跋珪答道：「很快便有答案。」

    　　燕飛皺眉道：「朔方幫的人不是已被後燕盟連根拔起了嗎？」

    　　拓跋珪冷然道：「豈是如此輕易？朔方幫有數千徒眾，經營多年，早在平城、
    雁門區域落地生根，深得我們被苻堅強徙到這裡的族人支持。幫主叔孫銳更是機靈
    多智的人，我在邊荒集回來時早知會他，在慕容垂出征之後，或有不測之禍發生。」

    　　又歎道：「慕容詳事實上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燕飛皺眉道：「我不明白！」

    　　拓跋珪道：「道理很簡單，慕容垂是識大體的人，故能善待這區域內我族的人
    民，讓他們可安心耕種，供應食糧，且容許朔方幫和我們進行貿易買賣。人民安居
    樂業，當然不會有異心。可是慕容垂把中山交下予慕容詳打理後，他卻因恐懼而縱
    容後燕盟，對我族人民敲詐勒索，無惡不作。只有官才可以逼民反，於是人民的心
    朝向盛樂，否則即使我得到平城又如何？民心不向，早晚會回到慕容詳手上，你說
    我該否感激他？是他逼朔方幫完全投到我這邊來的。」

    　　燕飛審視城防的情況，沉聲道：「你是否想潛入城內，希望在朔方幫倖存者的
    協助下，號召城內的族人起義呢？」

    　　拓跋珪沒有直接答他，道：「你看有慕容詳坐鎮的平城防衛多麼森嚴呢？他正
    軍的力量只有二千人，加上後燕盟的烏合之眾，總人數也不過五千，要形成如此嚴
    密的防守必須全體出動，於此不但可見他的膽怯，更可知他的愚蠢，不曉得讓手下
    好好休息，以養精蓄銳。到了天明，沒合過眼的防軍已成疲憊之師，還如何應付城
    內城外的突變？」

    　　燕飛道：「他的策略並非完全錯誤，所恃的是長城的駐兵來援，只要他能堅守
    至那一刻，可不懼你攻城。說不定中山還另有部隊在來此的途上，所以他是不容有
    失。」

    　　拓跋窪冷笑道：「沒有兩天的時間，長城的駐軍休想抵達平城，屆時他們會發
    覺平城已換上我拓跋珪的旗幟，只好黯然逃回中山。平城既失，雁門當然是我囊中
    之物。」

    　　接著別頭朝東面瞧去，道：「來哩！」

    　　燕飛循他目光望去，東面地平起伏處隱見燈火。

    　　暗吃一驚道：「不是敵人的援軍吧？」

    　　拓跋珪微笑道：「當然不是，而是每十天一次，從平城東面大城代郡來的商旅
    大隊。」

    　　燕飛訝道：「商旅大隊？」

    　　拓跋珪解釋道：「我在塞外征討四方，被擊破的殘餘部落有些避進長城來，不
    安份的淪為盜賊，聯群結黨的搶掠到塞上來做買賣的商旅。形勢所逼下，商旅為求
    自保，共同上路，先在代郡集合，每十天便結隊西來平城。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入城
    ，此為最佳方法。由於人多車多貨多，根本查無可查，明白嗎？」

    　　燕飛歎道：「你攻城的時間拿捏得很準。」

    　　拓跋珪道：「當商旅大隊經過那片疏林時，便是我們找藏身處的良機，憑我們
    的身手，兼夜色的掩護，該是輕而易舉。」

    　　燕飛訝道：「他們因何這麼晚才到達平城呢？」

    　　拓跋珪輕描淡寫的道：「幾個虛張聲勢的馬賊已足可延誤他們的行程，明白嗎
    ？」

    　　燕飛心中也不由不佩服他的策略，更進一步明白龐義對他恐懼的原因，暗歎一
    口氣，追在他身後去了。

    　　高彥一覺醒來，發覺帳內只剩下他一人，不見燕飛和龐義，忙穿好衣眼，走出
    帳幕去。

    　　不遠處龐義正和拓跋瓢在說話，見到他，兩人朝他走過來。

    　　高彥問道：「燕飛呢？」

    　　龐義笑道：「燕小子捨我們而去哩！」

    　　高彥當然曉得他在說笑，詢問的目光投向拓跋瓢。

    　　拓跋瓢一身輕甲，其威風處實難令人記起他差點喪命雁門時的狼狽模樣。欣然
    道：「燕飛已隨大兄去為攻城一事作頊備。我們也要出發哩！」

    　　高彥環目掃視，眼見所處的營帳全收拾妥當，他沉睡一晚的安樂窩已有人在動
    手拆營，所有拓跋族戰士全整裝待發。

    　　欣然道：「大軍是否到了？」

    　　拓跋瓢展現一個神秘的笑容，道：「可以這麼說。」

    　　接著大喝道：「馬來！」

    　　手下牽來三匹戰馬，其一是拓跋瓢的坐騎。

    　　三人飛身上馬。

    　　拓跋瓢策著坐騎打了一個轉，又拉韁令戰馬前足離地而起，發出嘶鳴，盡展其
    精湛騎術的功架。笑道：「請兩位緊隨我左右，我奉大兄之命保護你們。」

    　　大喝一聲，策騎朝平城方向馳去。

    　　兩人忙追在他身後，接著是以百計的親兵。

    　　到馳上一座山丘，兩人方知二干多名戰士早在山坡下結成陣式，蓄勢待發。

    　　號角聲起，全軍發動，潮水般朝進攻的大城湧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劉裕起床後，依孫無終的指示，沒有離開軍捨。

    　　軍捨的守衛增加了十多人，均為孫無終派來的人，現在任青媞若要潛進來，將
    沒那般容易了。

    　　他在軍捨的飯堂吃過早點，與奉命陪他的魏泳之等閒聊幾句，再回到宿處發呆。

    　　假設自己沒有了邊荒集作籌碼，劉牢之會否犧牲他呢？對此他沒有肯定的答案。

    　　對劉牢之的行事作風，他感到失望，亦開始明白謝玄不挑選他作繼承人的道理
    。不過謝玄對他的恩寵，亦使他在失去謝玄的支持下立即陷入險境裡。

    　　他現在只能看風使舵的過日子。

    　　此時一個他意想不到的訪客來了，竟然是宋悲風。

    　　宋悲風神采如昔，一點沒被看出因謝玄過世而來的悲哀，不過從他眼神深處，
    劉裕捕捉到密藏的憂慮和傷痛。

    　　高手畢竟是高手，尤其宋悲風並不是一般的高手，而是能與任何九品高手媲美
    的不平凡之輩。

    　　經過重傷而復愈，宋悲風比以前更能深藏不露，雙目神藏，顯是在劍術修養上
    大有長進。

    　　魏泳之把他直送入小廳，然後知情識趣地告退。

    　　兩人隔幾坐下。

    　　劉裕為他斟茶，順口問道：「宋叔見過參軍大人嗎？」

    　　宋悲風淡淡道：「循例打個招呼！若我直接來見你，會太惹人注目。」

    　　劉裕心中湧起見到親人的感覺，假設世上有個絕對可以信任的人，那人將是宋
    悲風而非燕飛，因為宋悲風對謝家的忠誠是毫無保留的。而因謝玄和他的關係，宋
    悲風亦將毫無保留地支持他，包括他或許做錯了的事。

    　　只寥寥幾句話，便知宋悲風在謝玄去世後，一心一意來見他，為的當然是謝家
    的榮辱盛衰。

    　　他們均清楚謝家正處於前所未遇的危險裡，一個不好，勢必會造成毀家滅族之
    恨。

    　　劉裕道：「玄帥他……」

    　　尚未說出完整的語句，他的熱淚已奪眶而出。

    　　自謝玄的死訊傳來，他一直硬把悲傷壓下去。可是見到宋悲風，心內的傷痛再
    不受抑制，岩漿般爆發出來。

    　　宋悲風歎道：「現在是不宜悲苦的時候，我也失去了方寸，三爺更一病不起，
    看來亦活不了多久，琰少爺則只懂向下人發脾氣。老天爺對謝家何其不公平呢？」

    　　劉裕抹掉淚水，強壓下波動的情緒，半嗚咽的道：「玄帥臨死前有甚麼話說？」

    　　宋悲風道：「他告訴我你會有辦法令謝家避過災劫，著我全力助你。唉！我真
    不明白大少爺，在目前的情況下，你能保住性命，已相當不錯。不過無忌對你很有
    信心。」

    　　宋悲風口中的三爺是謝安之弟謝石，自謝安去世後，一來因年事已高，又傷痛
    乃兄的亡歿，一直臥病在床。

    　　無忌是何無忌，謝玄的親衛頭子，劉牢之的外甥，奉謝玄之命扶助劉裕。

    　　琰少爺是謝安的兒子謝琰，為人高傲自負，恃著世家的尊貴身份，看不起寒人
    ，才幹德行均遠比不上謝玄。

    　　劉裕倏地平靜下來。

    　　宋悲風說得對，現在確不是悲傷的時候。他身旁一直缺乏一個像宋悲風般的特
    級高手，有他在旁並肩作戰，即使遇上安玉晴父女，仍將有一拚之力。對付起竺法
    慶，更是如虎添翼。

    　　問題在自己必須讓宋悲風清楚自己的處境，否則若令宋悲風對他生疑，自己應
    否向他透露所有秘密呢？

    　　宋悲風道：「牢之曾問我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我並沒有答他，一切待見過
    你再作決定。你心中有何想法？」

    　　劉裕沉聲道：「昨晚太乙教的奉善來找我，想說動我連手去對付竺法慶。」

    　　宋悲風愕然道：「竟有此事？」

    　　劉裕把心一橫，將奉善的話一字不漏的轉告宋悲風，連王國寶請出楚無暇以與
    曼妙爭寵的猜測也如實道出。

    　　聽罷，宋悲風的神色有多凝重便多凝重，呼出一口涼氣道：「如王國寶奸謀得
    逞，以他的狼子野心，不但會毀掉謝家，謝氏子弟的下場還會非常淒慘。」

    　　劉裕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在非常的形勢下，必須有非常的手段，方可有回
    天之法。我想告訴宋叔一個秘密，此事我不但瞞著玄帥，且沒有告訴燕飛。假如宋
    叔不能接受我的做法，宋叔可以放棄我，但請為我保守秘密，否則我只好永遠躲到
    邊荒集去。」

    　　宋悲風呆看他片刻，點頭道：「我立誓為你保守秘密，有甚麼事可令你須瞞著
    大少爺呢？」

    　　劉裕坦然道：「因為我怕玄帥反對我的作法。」

    　　宋悲風道：「說罷！」

    　　劉裕沉聲道：「司馬曜現在最寵愛的張貴人，真正的身份是逍遙教主任遙的寵
    姬，也是妖后任青媞的親姊。」

    　　宋悲風失聲道：「甚麼？你怎會曉得的？」

    　　劉裕道：「是我和燕飛猜出來的，我從邊荒集趕回來，正是想把此事親告玄帥
    ，後來卻不得不隱瞞此事，因為我已和任青媞結盟，她的目標是要助我掌權，通過
    我去為她報孫恩殺任遙的深仇大恨，我則是別無選擇，只有讓曼妙為我營造諸般有
    利形勢，我方有趁亂崛起的機會。」

    　　說畢劉裕整個人輕鬆起來，似乎肩上的擔子已轉移往宋悲風肩上，他再沒有任
    何負擔。

    　　又似面臨被判刑的重犯，大局已定，是坐牢還是斬頭即將揭曉。

    　　宋悲風瞪大眼睛看著他，好半晌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長歎道：「到現在我方服
    了安公品人的目光，如非福緣深厚的人，如何會有此說出來擔保沒有人相信的際遇
    。」

    　　劉裕愕然道：「你沒有怪我隱瞞玄帥嗎？」

    　　宋悲風道：「你和大少爺的不同處，正因你沒有名門望族的身份負擔，故可以
    放手而為，從沒有生路的局面裡打出一條生路。如你是循規蹈矩的人，早被王國寶
    害掉了你的小命。」

    　　又道：「可是眼前的危機，你又如何應付？一旦被楚無暇迷惑了司馬曜那昏君
    ，我們將會一敗塗地。」

    　　劉裕平靜的道：「殺了那昏君又如何呢？」

    　　宋悲風渾身一震，睜大眼睛再說不出話來，憑他劍手的修養，仍有如此反應，
    可知這句話對他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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