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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八卷

    　　　　　　　　　　　    【第三章　都城密會】

    　　王弘回到馬車上，神色古怪，湊近道：「果如劉兄所料，他答應與你秘密見面
    ，真令人想不到。」

    　　又憂心的道：「如果他立即通知他爹，佈局殺你，如何是好呢？」

    　　劉裕淡淡道：「司馬元顯是不會做令我看不起他的事。王兄不是說過，他手下
    儘是建康的紈褲子弟嗎？司馬元顯用人不該這般低能，只因形勢所逼下，不能不給
    甜頭於圍繞在他身旁的狐群狗黨，否則，他將失去高門的支持。因此，他該比他的
    爹更明白現時的形勢，更明白北府兵舉足輕重的作用。」

    　　稍頓續道：「我和司馬元顯也算有交情，去找他只是平常事，何況，琅琊王仍
    在宮內處理政事，該不會出問題。」

    　　然後又道：「他起先感到震驚，但一直不發一言，到我對他說，現在朝廷的最
    大威脅，絕不是你，而是孫恩和桓玄，甚或劉牢之，他始動容，追問我為何把劉牢
    之和桓玄、孫恩算在一起，我便說須直接問你，他才答應見你。劉兄真厲害，你教
    我說的這句話，原來有這麼大的威力。」

    　　劉裕鬆了一口氣，能否說動司馬元顯尚是未知之數，但最少有一試的機會。

    　　王弘道：「現在我必須立即離開，司馬元顯會使人來驅車，領劉兄到某處見他
    。劉兄事後可否到我家去，讓我可以安心。」

    　　劉裕點頭答應，看著王弘退出車外，上馬離開。

    　　片刻後，琅琊王府啟門的聲音響起，有人越過街道，直抵馬車停泊處，登上御
    者的位置，揮鞭驅馬，馬車起行。御者沒說過半句話，他亦不作一聲。

    　　劉裕解下佩刀，放在一旁，心中充滿感慨。

    　　他知道，自己是在玩政治的遊戲，且他是被逼去參加這遊戲的。他情願真刀真
    槍的在沙場與敵爭雄鬥勝，可是，如果他不使手段，他將永遠失去上戰場的機會。

    　　他和司馬道子雖然一直處於敵對的位置，事實上，卻沒有甚至解不開的私人恩
    怨，一切都是公事。不像與桓玄或劉牢之的仇怨，那是絕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視司馬元顯為可爭取的對象，不但因目前大家在利益上有可以磋商的地方，
    更因雙方曾在特殊的情況下，短暫地並肩作戰。當時，他清楚感覺到司馬元顯的確
    與他們同心協力，大家生出微妙的信任和感情。

    　　在那段經歷裡，他進一步瞭解司馬元顯的本質，並不像傳聞中的他那般惡劣，
    而司馬元顯亦對他們有深一層認識。

    　　正因這基礎，令他感到可以和司馬元顯說話。

    　　馬車駛進一所宅院去，四周都是等候的人。

    　　司馬元顯的聲音響起道：「劉兄請下車。」

    　　車門給拉開來，劉裕把刀留在車上，空手下車。

    　　司馬元顯亦沒有攜帶兵器，立在暗黑裡，笑道：「劉兄屢創奇跡，確令人難以
    置信。」

    　　劉裕環目掃視，四周圍著近二十人，無一不是高手的體魄神氣，且年紀絕在二
    十至三十間，該是貼身保護司馬元顯的心腹近衛。

    　　劉裕淡淡道：「只是僥倖吧！公子在大江力抗荊州聯軍，才是真的了不起。」

    　　司馬元顯對他的話非常受落，且懂謙虛之道，答道：「劉兄休要誇獎我哩！請
    ！」

    　　其中一護衛燃亮手上燈籠，領頭步入打開的大門。

    　　劉裕隨那人登階入內，屋裡陳設簡單，沒有甚華麗的裝飾佈置，只有數張地席
    和小几。

    　　司馬元顯的聲音在入門處道：「放下燈籠，志雄，你到門外等候，沒有我的命
    令，誰都不可以進來。」

    　　那被喚作志雄的呆了一呆，想要說話。

    　　司馬元顯不悅道：「快！」

    　　那人無奈的放下燈籠，轉身離開，大門關上，屋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司馬元顯從容在主席坐下，擺手示意道：「劉兄坐！」

    　　劉裕在他右手側席坐下，兩人目光接觸，均不約而同生出古怪的感覺。

    　　司馬元顯低聲道：「如果我爹曉得我在這裡密會劉兄，肯定會罵我一個狗血淋
    頭。」

    　　劉裕欣然道：「那公子為何又肯見我呢？」

    　　司馬元顯攤手道：「我自己亦不明白，或許是因我們共過患難吧！我並非盲目
    服從我爹的人，可是我爹對劉兄的看法，我卻大致上同意。劉兄想見我，當然是認
    為可以改變我對劉兄的看法，只是這點，已令我很想聽劉兄有甚樣說辭。」

    　　劉裕微笑道：「我想不如倒過來，先聽公子對我的意見。大家直話直說，不用
    有任何避忌。」

    　　司馬元顯點頭道：「好！便讓我實話實說。在北府兵和烏衣豪門中，均流傳一
    種說法，即是謝玄選了劉兄作他的繼承人，好完成他北伐統一南北的夢想，劉兄對
    此有何解釋呢？」

    　　劉裕苦笑道：「我可以有甚麼解釋？玄帥派我到邊荒集，把一封密函交到朱序
    手上，我為他完成了任務，被他另眼相看，就是這樣。」

    　　事實上，玄帥雖有提點我，卻從沒有作出例如移交軍權又或破格提升的安排，
    玄帥臨終前，我仍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將，只因和荒人拉上關係，才使我的情況顯得
    特殊。玄帥有對其他人說過一句我劉裕是他的繼承人嗎？沒有！對嗎？

    　　玄帥去後，掌軍權的是劉牢之和何謙。其它人因懷念玄帥，又因不滿劉牢之的
    作為，所以寄望於我，使劉牢之對我生出顧忌，逼我立下軍令狀到邊荒集送死。而
    我在邊荒集僥倖成功，不是我本事，只代表荒人不是省油燈，而最重要的是我只是
    一個盡忠職守的軍人，除執行上頭派下來的命令外，從沒有逾越軍人的本份。」

    　　司馬元顯用心聽他說話，不時露出思索的神色，聽罷仍沒有出聲，只用銳利的
    目光打量他。

    　　劉裕心忖，司馬元顯的確長大了，再不是以前那個只懂爭風呷醋、花天酒地的
    皇室貴胄。

    　　好半晌後，司馬元顯歎道：「我願意相信劉兄說出來的全是事實，可是劉兄有
    否想過『一箭沉隱龍』的謠言，把劉兄置於非常不利的處境，縱然謠言確是憑空捏
    造，可是，只要愚民深信不疑，勢將動搖我大晉皇朝的管治。」

    　　劉裕從容道：「於此朝廷風雨飄搖之時，如果因為邊荒說書者一句附會誇大之
    言，而平白錯過拔亂反正的機會，是否因噎廢食呢？」

    　　司馬元顯不悅道：「劉兄太高估自己了。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現在是劉兄來
    求我，我不但看不到劉兄可以給我甚樣好處，還要冒被家父痛責之險。」

    　　劉裕不慌不忙地答道：「坦白告訴我，劉牢之因何沒法容我區區一個小將領？
    又為何要在殺我一事上鬼鬼祟祟的，使盡卑鄙手段？他怕我甚麼呢？」

    　　司馬元顯立即語塞，只目光閃閃的瞪他。

    　　劉裕又道：「公子認為劉牢之可靠嗎？」

    　　司馬元顯沉聲道：「劉兄可知你現在說的，全是大逆不道的話？」

    　　劉裕斷然道：「因為我不想說廢話，更沒有時間說廢話，劉牢之背叛王恭，只
    因他害怕桓玄遠多於害怕琅琊王，並不代表他會對琅琊王和公子盡忠。兼且他對你
    們招募『樂屬』新兵，肯定有很大的戒心。假設公子和劉牢之易地相處，心中可以
    怎樣算計呢？」

    　　司馬元顯怒道：「大膽！你竟敢離間我們。」

    　　劉裕道：「我只是以事論事，如果公子沒有興趣聽下去，我可以立即滾蛋。」

    　　司馬元顯苦笑道：「你和我都明白，今晚的密會只是浪費大家的時間，即使我
    對劉兄的話深信不疑，家父仍不會與劉兄妥協的。」

    　　劉裕道：「假設我的提議是他沒法子拒絕的，那又如何呢？」

    　　司馬元顯動容道：「那我便要洗耳恭聽。」

    　　劉裕道：「讓我先分析當前形勢如何？」

    　　司馬元顯道：「劉兄請直言。」

    　　劉裕道：「其實形勢已是清楚分明，四大勢力已成形。荊州始終是桓玄獨尊之
    局，當孫恩大軍進攻建康，桓玄會乘機收拾楊全期和殷仲堪，然後隔岸觀火，看著
    建康軍、北府兵和天師軍拚個幾敗俱傷，然後以雷霆萬鈞之勢，麾軍速來，收拾殘
    局。」

    　　司馬元顯低頭深思，沒有說話。

    　　劉裕道：「琅琊王當然明白桓玄的如意算盤，所以須保存實力，至乎擴軍，以
    應付荊州軍。而天師軍則交由北府兵應付，最好是兩敗俱傷，那便可一舉除去兩大
    心腹之患。」

    　　司馬元顯欲言又止，不過終沒有反駁劉裕，只打手勢著他繼續說下去。

    　　劉裕道：「此著看似聰明，事實上錯得最厲害。好！我當你真的心想事成，清
    除了北府兵和天師軍，建康軍能獨力擋得住荊州軍嗎？」

    　　司馬元顯揚眉道：「我敢保證，我們非是沒有一拼之力，鹿死誰手，要在戰場
    上見個分明了。」

    　　劉裕道：「現在就當我是桓玄，來與你紙上談兵如何？公子敢接戰嗎？」

    　　司馬元顯大感興趣的笑道：「劉兄儘管放馬過來。」

    　　劉裕猜到，他因曾反覆研究過每種桓玄所有可能採取的戰略，所以在這方面極
    有信心，不怕自己能難倒他。

    　　欣然道：「我第一步是封鎖大江，使上游物資無法經水道運往建康，嚴重地影
    響建康百姓的生活，更使百物騰貴，慢慢削弱建康軍民的鬥志和對朝廷的擁護之心
    。」

    　　司馬元顯愕然道：「我倒沒想過這會影響軍民的士氣。」

    　　劉裕暗歎一口氣，這正是司馬道子父子最大的弱點，就是不知民間疾苦。只想
    到封鎖大江對他們本身沒有影響，卻沒想過最要吃苦的是民眾。

    　　劉裕道：「然後，我會和聶天還連手，攻佔建康外所有具戰略價值的城市，例
    如壽陽，只奪此一鎮，已可更進一步截斷建康物資上的供應，令公子沒法得到優秀
    的胡馬作補充。」

    　　司馬元顯根本沒想過邊荒集在建康攻防戰上能起的作用，為之啞口無言。

    　　劉裕道：「一年不成，兩年三年又如何？到所有外圍城市都落入我手裡，建康
    將變成一座孤城，還可以有甚麼作為呢？」

    　　司馬元顯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點頭道：「劉兄確是懂兵法的人，這場戰若換了
    你來打，你會如何去應付桓玄呢？」

    　　劉裕坦白道：「我也要束手無策，被桓玄壓著來打。沒有了北府兵，建康軍將
    失去依傍，再沒法擋著桓玄。」

    　　司馬元顯道：「若有北府兵又如何？」

    　　劉裕淡淡道：「那便要看北府兵是誰人在主事。」

    　　司馬元顯歎道：「此正為關鍵所在，你憑甚麼令家父信任你呢？」

    　　劉裕道：「在這種事情上，你根本不可以信任任何人，管他是至親骨肉又或朋
    友兄弟，這是一個誰強誰弱的問題。公子可以問琅琊王一句話，在劉牢之和我劉裕
    之間，誰比較容易受他控制呢？哪一個選擇比較明智。」

    　　司馬元顯定神看他好半晌後，沉聲道：「為了令劉兄不再胡思亂想，我只好坦
    白告訴你，在家父心中，你已成為了我司馬氏皇朝的最大威脅，南方最危險的人物
    。劉兄現在可以死心了吧！」

    　　劉裕微笑道：「好！那便讓我們來預測殺掉鄙人後的情況。劉牢之絕不會與謝
    琰和何謙派系的將領衷誠合作，而只會擁兵自重，緊守以廣陵為中心，大江以北的
    重鎮，當謝琰一敗塗地，而孫恩則席捲建康東南沿海諸鎮，天師軍將大舉北上，在
    這樣的情況下，建康軍仍能置身事外嗎？這時會輪到劉牢之坐山觀虎，看著朝廷的
    力量被不住削弱，朝廷若要借劉牢之的力量為建康解困，便不得不任他魚肉，答應
    他所有無理的要求，這是必然的發展。劉牢之是有野心的人，不像我般只因一個謠
    言，而無辜地成為朝廷的眼中釘。」

    　　司馬元顯沉吟道：「劉兄完全不看好謝琰嗎？他並不是初上戰場的人，且曾在
    淝水之戰立下大功。」

    　　劉裕淡淡道：「公子若把希望寄托在謝琰身上，我也無話可說。我只想提醒公
    子，天師軍現時的兵力，在北府兵和建康軍兵力總和的一倍之上，領導他們的是雄
    材大略的孫恩和精通兵法的徐道覆，沒有一個是等閒之輩。」

    　　司馬元顯吁一口氣道：「假如劉兄仍然健在，在如此形勢下，又可以起甚樣效
    用呢？」

    　　劉裕心中暗喜，知道痛陳利害後，司馬元顯終於意動，否則不會有這幾句話。

    　　當然，他不會把心意顯露出來，沉著地道：「那就要看琅琊王的安排，更要瞧
    當時的情況。只要琅琊王把原屬何謙派系的水師拔歸於我，我便有與天師軍周旋的
    本錢，更可以牽制劉牢之，對朝廷來說是有利無害。」

    　　司馬元顯警戒的道：「劉兄對自己非常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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