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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三 卷

    　　　　　　　　　　　    【第一章　覆舟之戰】

    　　黎明前的暗黑裡，在強烈的東北風吹拂下，劉裕、燕飛、屠奉三和宋悲風，於
    覆舟山東面林木區的邊緣處，觀察敵方陣地的情況。

    　　覆舟山北臨玄武湖，東接富貴山，與鍾山形斷而脈連，山形若倒置之船，乃建
    康城北面最重要的屏障。覆舟山東坡和其東面一帶，燈火遍野，顯示敵人的主力，
    佈署於覆舟山之東，以應付從江乘方向來的敵人，只從其陣勢，已知桓謙中計了。

    　　劉裕輕鬆的笑道：「我敢保證楚軍半夜驚醒過來後，沒有合過眼。」

    　　屠奉三冷哼道：「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敵制勝，計險扼遠近，上將之道也
    。知此而用戰者必勝，不知此而用戰者必敗。現在桓謙兵布覆舟山之東，顯是料敵
    錯誤，此戰必敗無疑。」

    　　宋悲風道；「這也難以怪責桓謙，首先是他沒想過我們敢在激戰之後，竟會連
    夜推進，還以為我們犯上躁急冒進、急於求勝的兵家大忌，豈知我們從東而來的所
    謂大軍，只是虛張聲勢；其次是吳甫之和皇甫敷的水陸部隊，全被我們打垮，建康
    楚軍的水師，又集中往石頭城，把建康下游的制江權拱手相讓，致令我們能神不知
    鬼不覺的潛至覆舟山之西，可從背後突襲桓謙。」

    　　燕飛不解道：「桓玄何不把兵力集中建康，倚城一戰，那麼鹿死誰手？尚未可
    料。」

    　　劉裕從容道：「問題出在建康高門的取向。淑莊的忽然離開、桓玄弒兄的傳言
    、桓玄的稱帝，動搖了高門大族對桓玄的支持。桓玄不是不想憑城力抗，但卻害怕
    建康高門臨陣倒戈，令他重蹈他攻打建康時的情況，故希望能借覆舟山的地勢，硬
    拒我們於城外。更希望我們在陸路受阻下，冒險從水路攻打建康，那樣駐於石頭城
    的船隊，便可發揮順流勝逆流的戰術，把我們打個落花流水。桓玄！你錯哩！」

    　　此時魏泳之來到眾人身旁，報告道：「東陵的敵人，正在城內整裝待發，照我
    的估計，他們會在天明後出城，來覆舟山與敵人的主力軍會合。」

    　　劉裕沉著的問道：「從東陵到這裡來，要花多少時間呢？」

    　　魏泳之答道：「即使是先鋒騎隊，也需小半個時辰。」

    　　屠奉三欣然道：「那時桓謙早完蛋了。」

    　　劉裕又問道：「敵方主力軍情況如何？」

    　　魏泳之道：「敵人的主力部隊約一萬八千人，結的是背山陣，以步兵為主，組
    成五個相互間有距離、但又能互相掩護的方陣，因其處於地勢險扼處，如我們從東
    面進攻，確是輸面較大。幸好現在我們於東面的五千部隊，作用只在牽制敵人。」

    　　又道：「我們的手足，已依統領之令，把旌旗遍插覆舟山周圍各處山頭，現時
    敵人看不真切，但天明時，保證敵人會大吃一驚，心志被奪。」

    　　劉裕仰望天空，道：「是時候了！」

    　　魏泳之領命而去。

    　　　　　　※※　　　　　　※※　　　　　　※※

    　　劉裕表面冷靜從容，事實上他心中正翻起滔天的浪潮。

    　　苦候多年的一刻終於來臨，覆舟山之戰將會把他和桓玄之間的形勢徹底扭轉過
    來，從此桓玄將會被逼處絕對的下風，直至兵敗人亡。對於眼前一戰，他有十足的
    把握和信心，不但因他戰略得宜，令桓玄內外交困，更因北府兵乃天下最精銳悍勇
    的部隊，當北府兵在連戰皆勝的優勢下，士氣登上顛峰，天下根本沒有一支部隊能
    攖其鋒銳。

    　　劉裕清楚明白自己在北府兵心中，活脫脫是另一個謝玄的化身，沒有一個人不
    深信，他劉裕正帶領他們踏上勝利的大道。如一切順利，午後時分他便可以踏足建
    康，而他第一個要去的地方，不是代表南方皇權的台城，而是朱雀橋旁烏衣巷內的
    謝家大宅，想到這裡，劉裕心頭更是一陣激動。

    　　　　　　※※　　　　　　※※　　　　　　※※

    　　「咚！咚！咚！」戰鼓聲響。覆舟山西面己方陣地，傳來一下接一下直敲進人
    心的戰鼓聲，此為劉毅知會他開始行動的訊號。當戰鼓轉急轉密，他們的八千騎兵
    會兵分三路，一路直撲敵人後背，另兩路繞襲敵人左右後翼。

    　　鼓聲會把蹄音掩蓋。桓玄派兵守覆舟山，實為不智之舉。自晉室南渡，覆舟山
    成為了皇家藥圃，也是晉帝遊樂的地方，開闢了多條可供馬兒馳騁的山道。也因此
    他們全騎兵的隊伍，可以把騎兵的優點，發揮至極。

    　　此時親兵牽來戰馬，劉裕心中浮現王淡真淒美的花容，正是她盛裝被送往江陵
    的神態模樣。劉裕生出奇異的感覺，後方雖然有千軍萬馬，天地卻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是他，另一個是桓玄。

    　　劉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波蕩的情緒，踏蹬上馬。

    　　　　　　※※　　　　　　※※　　　　　　※※

    　　巴陵。太守府。

    　　高彥來到正在大堂伏桌書寫的卓狂生一旁坐下，訝道：「你昨夜沒有睡過嗎？
    」卓狂生停筆道：「正如姚猛那小子說的，長期養成的習慣很難改變，我們夜窩族
    過慣了日夜顛倒的生活，在非常時期，只好勉強改變，現在情勢鬆弛下來，一切回
    復『正常』，當然！我是說我們夜窩族的『正常』生活。」

    　　高彥猶有餘憤的道：「提起姚猛那小子便令老子我心中有氣，這麼好的女子，
    竟要錯過。」

    　　卓狂生邊把毛筆放進筆洗裡清理，邊道：「我卻認為小猛今次做對了。當小裕
    平定南方，我們則救回千千主婢，邊荒集將進入她的黃金時期，至少有十至二十年
    的盛世。在一段長時間內，南北兩方都無暇去管邊荒集，且因荒人與南北兩大勢力
    ，我是指小裕和拓跋珪，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所以他們不論如何，都會給我們荒
    人留點情面。想想吧！只看在小飛份上，誰敢來動我們荒人？」

    　　高彥皺眉道：「這和小猛的事有甚麼關連呢？」

    　　卓狂生把筆擱在筆架上，悠然抱胸道：「當然大有關係，如果小猛入贅左家，
    留在南方，他將錯過了邊荒集最顛峰的歲月，還要對新生活作出天翻地覆般的適應
    ，試問他怎快樂得起來？俗語有云，慣做乞兒懶做官，小猛正是這種人。告訴我，
    今後你有甚麼打算？」

    　　高彥道：「現在是否言之過早呢？一天未幹掉桓玄，為老聶和老郝報仇，我們
    恐怕仍難抽身。」

    　　卓狂生微笑道：「當我們進佔巴陵，便注定了桓玄敗亡的命運。告訴我，桓玄
    會是我們小裕的對手嗎？桓玄能否守得住建康？只看老手和老程能駕「奇兵號」直
    抵兩湖，便曉得桓玄時日無多。縱然桓玄能逃返老家江陵，亦無法應付一場兩條戰
    線的戰爭。」

    　　高彥為之啞口無言。卓狂生得意的道：「所以我剛問你的事，不但非是言之尚
    早，且是迫在眉睫。一旦建康落入小裕手中，我們便要決定去留。」

    　　高彥苦笑道：「我當然希望能立即和你們趕回邊荒集去，參與拯救千千和小詩
    的行動，說到底她們之所以會到邊荒集去，我也要負上責任，可是……」

    　　卓狂生諒解道：「自家兄弟，我怎會不明白你？你和老程都該留下來，因為這
    是形勢的需要。小白雁既然不可以離開，你當然要留下來陪她，對嗎？保證沒有人
    敢說你半句閒話。」

    　　高彥道：「那你準備何時離開呢？」

    　　卓狂生答道：「我和小猛商量過，今晚便走。」

    　　高彥愕然道：「你竟不待建康被小裕攻下的消息傳來便要走嗎？」

    　　卓狂生道：「如此會太遲了。小飛返回邊荒集之日，便是邊荒集大軍啟程之時
    。橫豎這裡再用不著我們，更何況有你高彥小子在，還要我們來幹甚麼？」

    　　高彥無奈的道：「幹掉桓玄後，我和小白雁會立即趕回邊荒集，看看能否出點
    力。」

    　　卓狂生緩緩站起，拈鬚微笑道：「桓玄仍有退路，要斬下他的臭頭不會這般容
    易。你回去時，說不定可趕上千千在鐘樓的公開表演，然後拉大隊到重建後的第一
    樓喝祝捷酒。」

    　　接著雙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油然道：「那也是我這本天書最後的一個章節，希
    望有個大圓滿的結局吧！」

    　　　　　　※※　　　　　　※※　　　　　　※※

    　　桓玄帶頭策馬馳出台城，後面跟著數以百計的親兵。不久前，他才威風八面、
    躊躇滿志的馳進皇城。豈知帝位尚未坐熱，已要倉皇逃難。直到這刻，他仍不相信
    這種事會發生在他身上，他更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

    　　噩耗從覆舟山傳回來，今早黎明時分，北府兵強攻覆舟山己軍陣地，不到半個
    時辰，守軍便告崩潰，桓謙當場戰死，將士四散逃亡，劉裕大軍可在任何一刻直撲
    建康。

    　　桓玄策馬御道，只見兩旁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大街小巷渺無人蹤，眼前景象，
    令他心生寒意。若這是老家江陵，保證所有人跑出來協助守城，絕不會有人躲起來
    ，這個想法令他感到愈快離開愈好，只有在江陵，他方會感到安全。

    　　正要右轉往石頭城的方向，驀地前方一女子攔在路中，張開雙臂。桓玄一看下
    嚇了一跳，連忙勒馬，後方緊隨的二千親衛，跟著慌忙收韁。桓玄直衝至女子身前
    十步許處方停下來，整個騎隊就那麼停在那女子前方，情景詭異非常。

    　　桓玄從馬背上俯視女子，大訝道：「你在幹甚麼？」

    　　此女正是任青媞，她緩緩放下雙臂，笑意盈盈的道：「聖上要到哪裡去呢？」

    　　換了是別人攔路，桓玄肯定揮鞭便打；又換過是任何人問這句充滿諷刺意味的
    話，桓玄必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偏是任青媞俏立長街之中，美目淒迷，身段優
    美，玉容更散發著前所未有詭異的艷光，桓玄卻是沒法生她的氣。

    　　親衛來到他左右，手全按到兵器上，防任青媞忽然發難。桓玄忘情地瞧著任青
    媞，心中奇怪為何在此等時刻，自己竟會留神她的美麗。此女多了他以前從未在她
    身上發現的某種氣質，但是甚麼氣質，他卻難以具體描述出來，只覺得非常引人，
    且動人心弦。

    　　她攔著去路，是否想追隨自己呢？若有此女侍寢，確可稍為彌補被逼逃離建康
    的失落。想到這裡，連桓玄也感到自己於此等時刻起色心，是有點過份，但卻沒法
    壓抑心中的渴望。

    　　桓玄無意識地以馬鞭指指天空，暗歎一口氣，道：「北府兵隨時殺至，朕要走
    了！」

    　　任青媞從容道：「聖上在建康尚有五千戰士，均為荊州舊部，人人肯為聖上效
    死命，又有戰船七十餘艘，可倚仗的是天下最堅固的城市，如能拚死固守，非是沒
    有勝望。只要能穩守數天，待西面援軍源源而至，大有可能扭轉敗局。現今聖上說
    走便走，不戰而退，把京師拱手相讓，豈為明智之舉？」

    　　桓玄不耐煩的道：「軍國大事，豈是你婦道人家能知之？只要我返回江陵，重
    整陣腳，便可捲土重來，藉處於上游之利，立於不敗之地，先前的情況並沒有改變
    過來。不要再說廢話，你肯否隨我一道走？」

    　　任青媞現出一個高深莫測的詭異笑容，淡淡道：「一錯豈容再錯？聖上竟以為
    一切可以回復先前的樣子，卻忘記了在所有人心中，聖上已被劉裕打敗了，還要急
    急如喪家之犬的逃離京師，溜返老家江陵，這算哪門子的君王呢？」

    　　桓玄勃然大怒，揚起馬鞭便向任青媞照頭照腦的揮打，左右親衛也都祭出兵器
    。任青媞格格嬌笑，以一個曼炒的姿態探出春蔥般的玉指，點在鞭梢處，來勢兇猛
    的馬鞭立呈波浪的形狀，去勢全消。

    　　馬上的桓玄雄軀劇震時，任青媞已衣袂飄飄的借勢後撤，還傳話回來道：「殺
    你的權利可要留給另一個人哩！我來送聖上一程，是要告訴聖上我是多麼的看不起
    你。祝聖上一路順風。」

    　　桓玄看著任青媞遠去的優美倩影，氣得差點想不顧一切的追上去把她殺掉，但
    當然只止於在腦袋內想想、保命要緊，桓玄大喝一聲，似要盡洩心頭的悲憤，然後
    領著親隨，轉入橫街，朝石頭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　　　　　　※※　　　　　　※※

    　　平城。楚無暇來到倚窗而立的拓跋珪身後，從後抱著他的腰，嬌軀緊貼在他背
    上，溫柔的道：「族主在想甚麼呢？為何近日族主總像滿懷心事的樣子呢？」

    　　拓跋珪歎一口氣，沒有答她。

    　　楚無暇道：「族主肩上的擔子太沉重了！」

    　　拓跋珪冷然道：「誰的肩上沒有重負？事情總要有人去做，當老天爺挑中了你
    ，你推都推不掉。如果我承受不住壓力，撒手不管，眼前便是亡國滅族的厄運。要
    我拓跋珪卑躬屈膝當別人的奴才，是我絕不會做的事。」

    　　楚無暇道：「奴家從未見過族主真正開心快樂的樣子，族主嘗過無憂無慮的滋
    味嗎？」

    　　拓跋珪雙目射出緬懷的神色，悠然神往的道：「我當然曾經有過快樂的日子，
    那是和燕飛一起度過的。我們一起去打架，一起去偷柔然鬼的馬，一起去冒險，那
    些日子真爽，既驚險又好玩，充滿了笑聲和歡樂，天不怕地不怕，從不去想明天。」

    　　楚無暇輕輕道：「所以燕飛一直是族主最要好的兄弟。」

    　　拓跋珪大生感觸的道：「自從燕飛的娘傷重去世後，他便變了，變得沉默起來
    ，鬱鬱寡歡，我開始不瞭解他，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亦出現分歧。我和他在邊荒集
    重遇後，覺得他變得開朗了，但我和他的距離卻似更遠。但不論如何改變，他始終
    是我最好的兄弟和知己。如果失去了他，我會感到孤獨。」

    　　楚無暇沉默下來。拓跋珪忽然道：「是否仍剩下一顆寧心丹呢？」

    　　楚無暇抗議的道：「族主……」

    　　拓跋珪打斷她道：「不要說廢話，我清楚你想說甚麼。快把寧心丹拿來。」

    　　楚無暇抱得他更緊了，用盡了力氣，幽幽道：「有無暇陪你還不夠嗎？」

    　　拓跋珪淡然道：「這是非常時期，我必須保持最顛峰的狀態，不容有失。」

    　　接著雙目精光電閃，沉聲道：「為了徹底擊垮慕容垂，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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