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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九卷

    　　　　　　　　　　　    【第六章　絕局求生】

    　　劉裕返回歸善寺，喜出望外地見到屠奉三，後者欣然道：「你的情況我已大概
    掌握了，坦白說，你老哥是愈來愈有真命天子的格局，斬殺焦烈武那一手當然漂亮
    ，但更精彩是利用司馬道子、劉牢之和桓玄間的矛盾，重新融入南方的政場，所以
    ，可以見災化災，逢困解困。」

    　　宋悲風提議道：「我們到歸善園去，那裡說話比較方便。」

    　　到歸善園的小亭坐下後，宋悲風道：「王弘和劉毅都分別來找過你。劉毅想和
    你見面，他明早會在修德巷的煮酒居等你。」

    　　劉裕臉色一沉道：「大家還有甚麼話好說的？真婆媽！」

    　　屠奉三笑道：「這叫爾虞我詐，劉毅代表的是北府兵內原何謙的派系，其實力
    足可與劉牢之分庭抗禮，只要時機來臨，你可以把這派系的人收歸旗下，對你的成
    敗有決定性的作用。」宋悲風點頭道：「奉三說得對，小裕你該往大處看。」

    　　劉裕苦笑道：「你們是旁觀者清，我卻是身在局內，所以會感情用事，受教哩
    ！」

    　　屠奉三道：「每個人都會為自己打算，這是人之常情，劉毅和何無忌如是，其
    它人如是。不過，當他們認識到除了追隨你之外，再沒有出路，便只好乖乖回歸你
    旗下來。這始終是一個實力的問題，你自己或許尚未察覺，但事實上，你已成為建
    康最有影響力的人，而你的力量是無形的，一旦顯現出來時，將如暴發的洪流，沒
    有人能阻擋你的聲勢。」

    　　宋悲風點頭道：「今天支遁大師便向我重申，建康的佛門已達成共識，會全力
    支持你。」

    　　劉裕道：「勿要太過高估我，只是孫恩便令我非常頭痛。本來我也是信心十足
    ，希望回建康後，可以加入謝琰的陣營，領軍出征。可是，謝琰卻令我好夢成空，
    現在只能在幾大權力中心的夾縫裡苟且求存，靜待收拾爛攤子的機會。而能成功的
    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屠奉三道：「我卻有另一個看法，與謝琰決裂未必盡然是壞事，凶中藏吉。我
    們現在的目標是雄霸南方，愈少感情上的牽累，愈能放手而為，如果你因謝琰而成
    事，始終要被謝琰壓在下面，可是，如果你能在眼前惡劣的形勢下，自強不息的冒
    出頭來，南方由上至下會對你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對你有利無害。」

    　　宋悲風神色一黯，垂首不語。

    　　屠奉三雙目精光連閃，盯著宋悲風道：「謝家再不是謝安、謝玄在世時的謝家
    ，等於已改朝換代，沒有值得宋大哥留戀之處。我們現今是要爭霸南方，然後北伐
    收復中原，在這過程裡，我們只能做有利爭霸的事，不可受婦人之仁又或私人感情
    牽制，致縛手縛腳。」

    　　宋悲風頹然道：「明白了。」

    　　屠奉三道：「我們必須積極準備，以應付遠征軍一旦兵敗，天師軍大舉北上的
    危急情況。我們與天師軍的戰爭，其實早在他們攻打邊荒集時已告展開，現在只是
    把戰場從邊荒集搬到建康來吧！」

    　　宋悲風道：「如果遠征軍僥倖得勝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那我們只好回邊荒集快快樂樂過日子好了。但讓我告訴你，宋大
    哥所說的事是永遠不會發生的，即使謝琰和劉牢之衷誠合作，仍不是徐道覆的對手
    。只看徐道覆攻陷會稽後，並不急於北上，便知他有全盤的策略，在佔盡地利下，
    待敵人勞師遠征，然後一舉擊潰晉軍，這才乘勢北進。南方夠資格作徐道覆對手的
    ，其中一個是桓玄，這還是因他有聶天還相助；另一個是我們劉爺，其它人怎成？」

    　　又道：「要殲滅天師軍，並不是幾場大戰可以決定的，而必須從不同層面入手
    ，去削弱天師軍的力量。這是一場有強烈宗教色彩的角力，宗教更可以令人盲目。
    我們和天師軍的鬥爭，會是經年累月長時期比拚、鬥智鬥力，勝負只能在一方面完
    全崩潰才可完結。」

    　　宋悲風動容道：「奉三非常有見地，安公也曾說過類似你剛才所說的一番話。」

    　　劉裕心忖，屠奉三一到，整個情況都不同了，有他為自己籌謀運策，大家有商
    有量，孤軍奮戰那種力有所不及的沮喪感覺，登時一掃而空。

    　　劉裕道：「我要立即去辦一件事。」

    　　屠奉三訝道：「甚麼事這麼重要？」

    　　劉裕道：「我要立即知會司馬元顯，約他和你見個面，以表示我們對他的尊重
    ，最好是說服他給你一官半職，你便可以公然在建康活動。」

    　　宋悲風讚道：「小裕想得周到，奉三甫抵建康便去見司馬元顯，會令司馬元顯
    覺得你們有合作的誠意。」

    　　屠奉三皺眉道：「你竟公然去找司馬元顯嗎？」

    　　劉裕笑道：「當然不會如此招搖，我是以江湖手法通知他，約他在秘密地點見
    面。」

    　　宋悲風欣然道：「如此可由我代勞，你們仍有很多事要仔細商量哩！」

    　　弄清楚了聯絡司馬元顯的方法後，宋悲風去了。

    　　屠奉三看著宋悲風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盡處，點頭道：「有宋悲風站在我們的一
    方，是如虎添翼，他不但是一等一的高手，更是建康通，在這裡不但人面廣，且因
    謝安的關係，孰悉建康高門權貴的情況。只是他靠向你，已足反映你是謝安屬意的
    人。所以，只要你在對付天師軍一事上有建樹，建康高門會視你為救星，這種心態
    非常微妙，如何利用亦煞費思量，但你籠絡了王導之孫王弘，已是非常好的一個開
    始。」

    　　劉裕道：「我是在誤打誤撞下與王弘變成肝膽相照的戰友，他是絕對可以信任
    的。」

    　　屠奉三笑道：「這是老天爺的安排。換過任何情況，像王弘這種高門大族的子
    弟，根本不會把你放在眼內。偏是在茫茫大海裡，你卻遇上了他，救他一命，還向
    他示範了南方頭號大將的風采，在他眼前勇戰焦烈武，加上謝玄繼承人的身份，甚
    麼〔一箭沉隱龍〕，哪到他不視你為真命天子？所以，劉爺你再不用懷疑了，你必
    須相信，自己確是真命天子。想想當日你離開邊荒集時是怎樣一番情況，現在又是
    怎樣的情況。機會已來到我們手上，只看我們如何掌握。」

    　　劉裕苦笑道：「真命天子只可以拿來說說，對著敵人劈來的刀劍，連老爹姓甚
    名誰都忘掉了，哪有空去想自己是否真命天子？」

    　　屠奉三欣然道：「這就是命運。命運之手會在我們不覺察下暗中牽線。即使有
    九品觀人之術的謝安，告訴你日後會飛黃騰達，你會因此袖手不去努力嗎？一切並
    沒有改變，你仍會照自己的性格才情去力爭上游。又如謝安告訴你可享高壽，你會
    以身試法從高崖躍下來看看會否跌個粉身碎骨嗎？當然不會，這就是命運。未到你
    登上龍座的一刻，你仍會懷疑。」

    　　劉裕歎道：「你似乎真的認為有命運這回事。」

    　　屠奉三道：「我是要增強你的信心。你現在別無選擇，必須拋開一切，直至成
    為南方之主。既然這是唯一的生路，何不認定自己是天命所歸的人，這樣你辦起事
    來，會有完全不同的風格。」

    　　劉裕不想再談論此事，岔開道：「你今次荊州之行有甚麼收穫？」

    　　屠奉三道：「說得好聽點是成敗參半，事實上卻是徹底的失敗。問題出在殷仲
    堪身上，像他那種所謂的名士，清議時不可一世，像天地全被他踩在腳底下；可是
    面對現實，卻畏首畏尾，致坐失良機。」

    　　劉裕的心向下一沉，道：「你見過殷仲堪嗎？」

    　　屠奉三道：「我只見過楊全期，他總算是曾領兵上戰場的人，比較明白我說的
    話。殷仲堪的情況是由他告訴我的。楊全期已感應到危機，多次勸殷仲堪連手對付
    桓玄，但殷仲堪卻畏桓玄如虎，只圖苟且偷生。」

    　　劉裕訝道：「這會有甚麼後果？」

    　　屠奉三道：「後果非常嚴重，以桓玄的作風，肯定會先發制人，且不發動則矣
    ，一發動必是雷霆萬鈞之勢，在短時間內殲滅殷仲堪和楊全期。攻他們一個措手不
    及。」

    　　劉裕道：「如此，桓玄等若與晉室公然決裂了。」

    　　屠奉三道：「晉室將會屋漏兼逢連夜雨，司馬道子正因看到這情況，故肯暫時
    容忍你，以你來牽制劉牢之。不過，司馬道子仍看不到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即使劉
    牢之肯聽命於他，北府兵加上建康軍，仍不是桓玄和聶天還的對手。」

    　　劉裕色變道：「真有這般嚴重嗎？」

    　　屠奉三道：「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桓玄的實力，他不但佔有上游之利，且有富饒
    的巴蜀作強大的後盾，加上聶天還的戰船隊，而建康軍和北府兵，又因與天師軍的
    戰爭致嚴重損耗，桓玄可憑大江的優勢，破竹般東下攻陷建康。

    　　「由於桓玄本身是名門望族，能夠很容易的被建康高門接受，一旦佔據建康，
    他將可以為所欲為。」

    　　劉裕駭然道：「如此我們的所有努力豈非盡付東流？「屠奉三道：「我說的是
    最壞的情況。不過我們必須依據最壞的情況釐定對策，不致屆時手足無措。」

    　　劉裕歎道：「你的預測是最有可能發生的事，以現在的情況看，更是必然的發
    展。」

    　　屠奉三微笑道：「這只是把邊荒集的情況搬到建康來，當然規模大上百倍，形
    勢更錯綜復雜，未到最後一刻，誰敢輕言得勝。」

    　　劉裕道：「一旦建康失陷，桓玄將席捲整個南方，我們退往邊荒集後，將永無
    翻身的機會。」

    　　屠奉三道：「這恰是最精彩的地方。眼前的形勢，任你如何樂觀，也是一個絕
    局，我們是在絕局裡求生路，然後反擊，這也是你唯一登上南方之主寶座的途徑。」

    　　稍頓續道：「還記得你〔一箭沉隱龍〕前，憑高小子幾句話，擬定出整個破敵
    之策嗎？那一刻予我極大的震撼，亦是此戰奠定了你在荒人心中的地位。只有這麼
    瘋狂的主帥，才配作荒人的領袖。」

    　　劉裕回味道：「當時我確有勝券在握的動人感覺。可是，建康是南方最強大的
    堅城，反擊邊荒集那一套，在此完全派不上用場。」

    　　屠奉三道：「我太明白桓玄這個人了，他有軍事的長才，可是政治卻是他最弱
    的一環，給他得了建康又如何，只會弄得天怒人怨，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便有機
    會了。」

    　　劉裕懷疑的道：「我們那時還有命嗎？」

    　　屠奉三道：「此正關鍵所在。只要我們能在這絕局裡保住小命，而你大可成為
    能剷除桓玄的唯一希望，你將會得到整個南方的支持，就像得到荒人的支持那樣，
    創造出奇跡。」

    　　劉裕道：「桓玄絕不會放過我的，即使我躲往邊荒集，他仍會追殺到那裡去，
    不給我喘息的機會。」

    　　屠奉三道：「誰說我們要躲往邊荒集去？如果我們避往邊荒集，這場南方爭霸
    之戰，我們會成為輸家。」

    　　劉裕不解道：「如給桓玄當了皇帝，南方豈有我們容身之所？」

    　　屠奉三道：「我從目下的情況開始說，你就會明白我的計劃。」

    　　劉裕舒一口氣道：「幸好有你助我，否則，我只可以見一步走一步，摸著石頭
    過河。只是孫恩已令我非常頭痛，哪來閒情去想如何對付桓玄。」

    　　屠奉三道：「首先，你要在建康建立像你在邊荒集的威望，眼前便有天大良機
    ，就是與天師軍之戰，我們必須掌握主動，不能待天師軍兵臨建康城下，才手忙腳
    亂的想辦法。」

    　　劉裕道：「我們現在可以做甚麼？」

    　　屠奉三道：「這方面可以交給我去辦，但須和司馬元顯合作。首先是建立一個
    龐大的情報網，以我的手下為骨幹，鉅細無遺地掌握天師軍的兵力佈置和虛實。其
    次，是成立一支精兵，人數不用多，只二千人便足夠，他們會成為你的班底，助你
    轉戰南方。」

    　　劉裕道：「司馬道子肯定不容許我們這麼做。」

    　　屠奉三道：「在一般的情況下，司馬道子當然不會如此不智。可是當天師軍大
    舉進犯，桓玄又蠢蠢欲動，司馬道子還有選擇嗎？」

    　　劉裕皺眉道：「到時才倉卒組軍，不嫌太遲嗎？」

    　　屠奉三笑道：「別人辦不到，但卻難不倒我們，這批人由我和大小姐的人組成
    ，只要略加整合，便可成軍。平時是隱形的，只負責情報工作，以掩人耳目，當緊
    急時，便可以成為你的子弟兵。」

    　　劉裕同意道：「這確是個辦法。」

    　　屠奉三道：「所以，必須說服司馬元顯，在各方面予我們方便。在對抗天師軍
    的戰爭裡，任何人都可以吃敗仗，惟獨你絕不可以失手，如此，你將可以建立無敵
    統帥的威名。」

    　　劉裕道：「桓玄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我們便施用邊荒集第二次戰役的辦法，先避其鋒銳，再組織反擊
    ，只要我們能保著廣陵、壽陽、淮陰、高郵所有這些北府兵的重鎮，把淮水置於我
    們絕對的控制下，我們便有本錢和桓玄周旋到底，更營造出你劉爺一躍而成眾望所
    歸的救星的大好形勢。」

    　　劉裕歎道：「桓玄失去了你，是他最大的損失。」

    　　屠奉三雙目閃動著深刻的仇恨，道：「桓玄還有一個很大的弱點，就是與聶天
    還的關係。聶天還明白桓玄是怎樣的一個人，在目前，他們的關係不會出問題，但
    當桓玄勢力不住膨脹，問題便來了。」

    　　劉裕點頭同意。

    　　屠奉三道：「所以，情況是凶中藏吉，只要我們絕局求生的策略成功，我們便
    有機會。」

    　　劉裕喜道：「經屠兄清楚分析形勢，我有撥開雲霧見月明的感覺。」

    　　屠奉三道：「有了方向後，我們會曉得該朝哪方面努力。明早你見到劉毅，千
    萬勿要意氣用事，還要裝作向他推心置腹，早晚何謙的人會投向你。哼！他們有別
    的選擇嗎？」

    　　劉裕笑道：「受教了！」

    　　屠奉三欣然道：「你回復信心哩！我是旁觀者清，所以，可以看見你看不到的
    東西。」

    　　劉裕道：「待我們今晚見過司馬元顯，便知甚麼事可行，甚麼事不可行。」

    　　屠奉三微笑道：「有一件事他必肯全力合作，不會拒絕。」

    　　劉裕訝道：「是甚麼事？你這麼有把握他不會拒絕呢？」

    　　屠奉三眼睛亮起來，沉聲道：「就是殺死干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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