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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十八卷

    　　　　　　　　　　　    【第三章　一言為定】

    　　兩人俯伏瓦背上，看著隔街另一人家的房舍。

    　　燕飛道：「這傢伙叫什麼名字？他的生活看來相當不錯，他的家是這一區最華
    麗的。」

    　　兩人借夜色的掩護，施展輕功的本領，由秦淮河逢屋過屋的直潛到這接近內城
    的民屋區來，找尋那出賣高彥的線人，好進行勒索的行動。

    　　高彥道：「這小子叫蔣鋒，有個頗嚇人的外號，叫『門神』，在建康非常吃得
    開，專門向我出賣消息，以維持他夜夜笙歌的生活方武。武功只是平平，你老哥半
    個指頭已足可制服他。」

    　　燕飛道：「四周似乎很寧靜呢！」

    　　高彥吃驚道：「似乎？不是有埋伏吧？」

    　　燕飛微笑道：「你道司馬道子聽到兒子被我們擄走的消息，會有何反應呢？」

    　　高彥想也不想地答道：「當然是怒不可遏，先把手下罵個狗血淋頭，然後發動
    手上擁有的所有籌碼，把建康城裡裡外外翻轉過來，務要救回人質。」

    　　又訝道：「我明白你在說什麼哩！現在的建康確是平靜得不合情理。」

    　　燕飛道：「你的猜測是合情合理，惟不適用於今晚微妙的情況下。司馬道子現
    在當務之急，是要以威權壓伏朝中的王族大臣，好讓傀儡繼承人順利登基，然後再
    設法應付地方上有兵權的大臣。所以，像兒子被擄一類的窩囊事，絕不願張揚開去
    。」

    　　稍頓接下去道：「其次是若他不是蠢人，便該曉得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們可輕
    易舉把他的寶貝兒子帶離建康，藏在他勢力範圍不及之處，所以，如在建康區進行
    搜查，只是擾民之舉，徒暴露自己的無能，於他現今的情況有害無益。」

    　　高彥點頭道：「對！縱使我們仍在區內又如何？建康這麼大，搜十日十夜也搜
    不完。」

    　　建康不但分內城外城，外城還是開放式的商舖民居，只是長達七里，由內城門
    至朱雀門的御道兩旁，便雜居著數十萬人民，何況附近還有多個城市。

    　　燕飛目光凝視蔣鋒宅院內亮起的燈火，沉聲道：「可是司馬道子心焦如焚下，
    卻不能不做點事，查究所有線索，蔣鋒便是其中一條重要線索，例如，他有否出賣
    司馬道子，暗中通知彥少你已暴露了行藏呢？如果我沒有猜錯，蔣鋒之所以尚未就
    寢，是因來了惡訪客，正在盤問他與彥少你的事。」

    　　高彥道：「你的腦袋果然厲害，給你這麼分析，連我也覺得情況必是如此。唉
    ！希望他們不會一怒之下殺掉蔣鋒，否則，我們將失去最佳傳話的人，只好用最原
    始的方法，把勒索信射進琅琊王府去。」

    　　燕飛笑道：「蔣鋒再不是最佳人選，最佳人選是來盤問他的人。你給我留在這
    裡，我去哩！」

    　　高彥駭然一把抓著他，道：「來找蔣鋒晦氣的，當然是司馬道子的近臣大將，
    且有高手隨行，你這麼下去，是想找死嗎？」

    　　燕飛沒好氣道：「你好像把老子當作是像你般的貨色，放心吧！即使司馬道子
    親臨，我燕飛要走便走，誰攔得住我？」

    　　高彥鬆開手，燕飛拍拍他肩頭，從暗處竄出，往燈火的方向掠去。

    　　劉裕獨自撐著小艇，沿秦淮河逆水向謝家大宅的碼頭駛去。

    　　秦淮河風光依然，兩岸青樓燈火輝煌，鼓樂歡笑從畫舫傳來，河道上舟船往來
    不絕，夜空星光斑斕。

    　　每次當他進入邊荒的無人地帶裡，他總難聯想到在邊荒之南，竟有如秦淮河般
    繁華熱鬧的煙花勝地，可是當他抵達邊荒集，卻總想起秦淮河。邊荒集的夜窩子，
    便像把秦淮河遷移了到那裡去，且更肆無忌憚。若秦淮河是屬於建康的高門世族和
    權貴名士，夜窩子便是江湖好漢、平民商販的天堂。

    　　上一次秦淮河逃過苻堅南來的大禍，今次因司馬皇朝的崩頹而惹起大變，秦淮
    河又能否倖免呢？邊荒集的二度失陷，本應永無翻身的機會，但因燕飛近乎神跡的
    斬殺竺法慶，把荒人的劣勢扭轉過來。今晚能生擒司馬元顯，固因機緣巧合，更因
    屠奉三料事如神，始把沒有可能的事變為事實。現在他們已穩佔上風，將主動權控
    制在手上。

    　　烏衣巷謝家的碼頭在望。

    　　劉裕暗自在心底裡感激燕飛，沒有他的支持，他會感到自己在如此情勢下，仍
    為兒女私情奔走努力，感到內疚。不過，他有自知之明，他劉裕是絕不容許王淡真
    落入桓玄手上。

    　　桓玄一向是謝玄的死敵，自己身為謝玄指定的繼承人，也變得與桓玄勢不兩立
    ，終有一天，他要剷除桓玄，以完成謝玄生平未竟之願。

    　　小艇靠往小碼頭，以梁定都為首的幾名家將迎了上來。

    　　劉裕跳上碼頭去，梁定都訝道：「宋爺呢？」

    　　劉裕探手搭上他肩頭，道：「宋爺有急事離開建康，我要見鐘秀小姐。」

    　　梁定都臉現難色，道：「這麼晚哩！」

    　　劉裕道：「不要緊！我在這裡等你，你給我通傳便成，見不見我，由小姐她決
    定。」

    　　梁定都苦笑道：「我不是不肯幫你忙，而是我們終是下人身份，很難拿主意。
    大小姐仍未就寢，不如我帶你去見她，你當面向她請示如何呢？」

    　　劉裕當然不願驚動謝道韞，兼很難向她說實話，想想又知瞞不過她這知情的人
    ，只好道：「好吧！」

    　　心忖，有宋悲風在就好了。

    　　燕飛弄清楚整個形勢後，回到蔣鋒家的內院，大模大樣的來到內堂前。

    　　把守內堂正門的四名便服好手，見忽然冒出一個人來，一時都發起呆來。

    　　燕飛垂下雙手，表示沒有動手的興趣，欣然笑道：「本人燕飛，誰在裡面和蔣
    爺說話呢？」

    　　「燕飛」兩字一出，立即惹起哄動。

    　　先是那四人慌忙掣出兵刃往他撲來，接著是堂內響起凌亂的足音，關閉的門立
    即洞開。

    　　燕飛冷笑一聲，往左右各晃一下，避過迎頭劈來的兩把刀，接著已閃入四漢中
    間，兩手左右開弓，兩個照面，四人頹然倒地，均被擊中穴道，軟癱地上。

    　　「住手！」

    　　五、六名撲出來的便服大漢，聞言在門外散開，護著出現大門的儒服中年人。

    　　此人身材碩瘦，長就一副馬臉，一副幕僚的模樣，兩眼不時轉動，顯然是狡猾
    多智的奸鬼書生。

    　　燕飛從容道：「給我報上名來，看看是否夠斤兩為我傳話？」

    　　那人凝神打量燕飛，道：「在下菇千秋，乃琅琊王府參將，不知在燕兄眼中，
    是否夠份量為你傳話呢？」

    　　燕飛淡淡道：「該差不多了，菇大人最好阻止手下去通風報信，否則，說不定
    我急怒之下，會拿菇兄來祭旗。」

    　　菇千秋臉色微變，喝道：「所有人集中到我身旁來。」

    　　堂內的人全移往大門處，連同門外六人，共有十二人，不過對手既是名震天下
    的燕飛，再多一倍人也攔他不住，對燕飛要打要逃，都是沒有絲毫勝算。

    　　菇千秋道：「燕兄有什麼話要說呢？」

    　　燕飛輕鬆的道：「司馬曜是否死了？」

    　　菇千秋劇震道：「你……」

    　　燕飛知道，憑著這奇兵，已擾亂了菇千秋的心神，教他不敢胡言亂語，因為，
    不曉得自己還清楚其它多少事。冷然道：「菇兄不用答我，因為你已告訴了我答案
    。」

    　　菇千秋急促地喘了兩口氣，道：「元顯公子究竟是生是死？」

    　　燕飛啞然失笑道：「當然是『生』，否則，如何拿來交換我們在你手中的全部
    荒人兄弟姊妹。問題在我們並不信任琅琊王，怕他只交還部分人充數了事，菇兄在
    琅琊王府裡位高權重，有什麼好的提議呢？」

    　　菇千秋冷靜下來，沉吟片刻，道：「燕兄可否借一步說話，我保證手下沒有人
    會移動半步。」

    　　接著向眾手下喝道：「你們聽清楚了嗎？」

    　　又向燕飛道：「公子一天在燕兄手上，我們也會和燕兄合作，換人的大原則全
    無問題，要談的是細節。以燕兄斬殺竺法慶的本領，誰敢在這種情況下玩手段呢？」

    　　燕飛心中暗讚，只幾句話，菇千秋便把本是一面倒的情況扳平，變成平等的談
    判對手，又表示自己有資格代司馬道子說話，確是高明。

    　　事實上，他確不怕他玩手段，微笑道：「我們到屋內說話。」

    　　就那麼穿過眾士衛，從菇千秋身旁舉步走進內堂去。

    　　「門神」蔣鋒正跪在堂心，頭髮披散，垂頭不住喘氣，竟不敢朝他們望來，可
    見吃足苦頭。

    　　燕飛心中不忍，道：「我以燕飛之名作保證，此人並沒有出賣你們，且聽話得
    很。」

    　　菇千秋現出有點古怪的神色，低喝道：「蔣鋒今晚算你走運，給我滾回房裡睡
    覺，剛才你所聽到的，若敢洩露半句出去，以後你也不用在建康混了。」

    　　蔣鋒如獲皇恩大赦，感激地瞥了以恩報怨的燕飛一眼，垂頭連爬帶滾的離開。

    　　燕飛見菇千秋給足自己面子，心中再贊，逕自到離大門最遠的一角坐下。

    　　菇千秋隨他坐入靠後門的一組几椅內，歎道：「如撇開敵對的立場，我菇千秋
    實打從心底佩服燕兄。燕兄擄去公子之舉，更是神來之筆，令我們根本沒有討價還
    價的資格。我說得這樣坦白，是希望燕兄見好就收，不要太令琅琊王為難。」

    　　燕飛道：「一切依江湖規矩行事，我們要的是所有落在你們手上的荒人、五艘
    戰船和足夠他們吃上三個月的糧食，希望琅琊王不會認為是過份。而公子將會全然
    無損的回到他爹的身邊。」

    　　菇千秋道：「大致上該沒有問題，但換人的事必須於今晚完成，一切保密，燕
    兄辦得到嗎？」

    　　燕飛皺眉道：「可是，菇兄如何解去我先前提出的疑問？」

    　　菇千秋道：「這個非常簡單，由我來作保證，換回公子後，我可暫作人質，直
    至燕兄肯定我們沒有弄虛作假，才釋放我。搜捕潛來建康的荒人，是由我主持，沒
    有人比我更清楚情況。

    　　現在關在牢中的荒人共五百二十八人，大多是老弱婦孺。為了我自己的性命著
    想，我絕不會蠢得欺騙你們，更怕事後燕兄會向我報復。對嗎？」

    　　燕飛心忖，這不失為解決的辦法，勝過找王坦之來作中間人。以菇千秋這種為
    虎作倀的人，當不會為任何人犧牲。

    　　淡淡道：「菇兄確有誠意。」

    　　菇千秋歎道：「不瞞燕兄，我本是逍遙教的人，曼妙便是由我引介到建康來。
    豈知事情的變化，出乎所有人意料外，曼妙不但背叛了琅琊王，也害得琅琊王對我
    信任大減。現在司馬曜已死，琅琊王最大的敵人再非荒人，實犯不著與你們糾纏。
    現在琅琊王最大的願望，是公子平安無恙的歸來，且不要讓任何人曉得此事。」

    　　燕飛明白過來。

    　　在眼前的形勢下，司馬道子必須先穩定建康的政局，讓繼承人順利登基，再應
    付外圍的責難，至乎討伐。在這樣微妙的情況下，如被人發覺司馬道子力捧的兒子
    ，竟被荒人生擒活捉，對司馬道子的威信，會有難以估計的破壞力。

    　　當然！紙包不住火，消息總會散播。不過，只要明早司馬元顯精神抖擻的隨乃
    父現身宮廷，他們父子便可以否認一切。而誰都會當作司馬元顯被擄一事，只是謠
    言。所以，菇千秋對燕飛提出的苛刻條件，答應得這麼爽快，又堅持交易必須在天
    明前完成。

    　　可以想見，菇千秋亦是急於為司馬道子立功，以挽回司馬道子對他的寵信，不
    惜以自己作取信的人質。

    　　菇千秋道：「何況，今晚我們是有失有得，憑燕兄故意留下的兩湖幫幫徒，成
    功殺掉曼妙，否則情況更不堪想像。如給曼妙溜往荊州，後果的嚴重，比之公子被
    擄，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燕飛心中一震，腦海浮現出楚無暇迅如鬼魅的身影，道：「是否是楚無暇殺了
    她呢？」

    　　菇千秋點頭道：「楚無暇得竺法慶和尼惠暉真傳，武功實在竺不歸之上，全賴
    她才除了琅琊王的心頭大患。」

    　　燕飛心忖，在那樣的劣勢下，楚無暇仍能擊殺曼妙，確須對她作重新估計。更
    暗叫好險，否則，有楚無暇這種級數的高手保護司馬元顯，還如何擄人勒索？道：
    「菇兄現在再非逍遙教的人，對嗎？」

    　　菇千秋狠狠道：「逍遙教早隨任遙之死雲散煙消。我真不明白任青媞，放著穩
    操建康主權的琅琊王而不效力，反投靠桓玄，終有一天，她會後悔不聽我的忠言。」

    　　又道：「事實上我曾力勸琅琊王不要攻打邊荒集，誰都曉得，荒人不理會邊荒
    外的事，硬要插手到邊荒集去，從沒有人有好結果的。我與燕兄你是一見投緣，不
    怕告訴你一個有用的消息，琅琊王已決定從邊荒集退兵，因為我們根本沒法在應付
    王恭、桓玄的時候，同時顧及邊荒集。」

    　　燕飛心忖，若把你視作朋友，才肯定沒有好結果。更明白菇千秋說這番話的作
    用，是想自己趕回邊荒集去，不在建康搗亂，免得影響司馬道子的大計。

    　　點頭道：「如一切順利，我們會揚帆返回邊荒集去，希望不會在水道上碰上貴
    方退返建康的水師吧！」

    　　菇千秋見目的已達，足可回去向司馬道子交差，欣然道：「燕兄放心，我們因
    怕被兩湖幫在水道上截擊，所以只會走陸路。」

    　　稍頓續道：「交易在大江上游石頭城之西十里處的橫風渡進行，我們會有六艘
    船來，先讓燕兄檢查妥當，才進行換人。我可代琅琊王保證，不會出亂子。就在寅
    卯之交如何？」

    　　燕飛忽然記起，他剛才說的「任青媞」終有一天會後悔這句話，以菇千秋表現
    出來的才智，他說這句肯定不是空口白話。為什麼菇千秋這般有把握司馬道子可鬥
    得過桓玄呢？不過，此時無暇多想，點頭道：「好吧！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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