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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八卷

    　　　　　　　　　　　    【第三章　佳偶天成】

    　　海鹽城外大興土木，於城南碼頭區處設立臨海的箭樓和木壘，大幅加強防守的
    力量。由於不斷有敗軍逃來海鹽，令兵力一直在增加，劉裕和屠奉三決定把防守的
    範圍擴展往整個碼頭區，以背靠堅城的優勢，在兩邊各挖出三道箭壕和陷馬坑，只
    留下狹窄的通道，敵人來時只須守以強弓勁箭，便可穩如鐵筒，使無它憂。原本部
    署在城牆的百多座投石機，半數被推至城南外，以加強岸陣的防禦力。

    　　五艘運載糧資的貨船於卸貨後立即開走，返回滬瀆壘去，由四艘雙頭艦護送一
    程，餘下的四艘雙頭艦仍泊在碼頭處。

    　　海鹽城的北府兵人人曉得眼前正是生死關頭，兼之城內糧資充足，又對劉裕有
    十足的信心，故只要能走動的人，都落力投入到諸般防禦工事，每建起一座箭樓，
    大家齊聲歡呼，士氣高昂，團結一致。

    　　劉裕和屠奉三坐上帥艦「奇兵號」在海面巡弋，視察海鹽一帶水域和沿岸的形
    勢，以擬定作戰的策略。

    　　在指揮台上，屠奉三仰觀天色，道：「這幾天天氣頗不穩定，隨時會下一場雨
    。」

    　　劉裕點頭同意，道：「這於我們有利亦有害，利於防守，卻不利我們渡過海峽
    去接應會稽和上虞的兄弟。」

    　　屠奉三笑道：「我卻認為利多於弊。風浪是對戰船的挑戰，愈惡劣的天氣，愈
    能顯示戰船的性能和駕舟者的本事，在這兩方面，天師軍是無法和我們相比的。」

    　　劉裕掃視海峽另一邊的海域，沉聲道：「敵人的戰船隊雖是良莠不齊，可是在
    數量上卻佔了壓倒性的優勢，我們卻是每失去一條船都對戰鬥力生出影響，形勢並
    不樂觀。」

    　　老手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道：「小劉爺有海戰的經驗嗎？」

    　　劉裕坦言道：「沒有試過。」

    　　老手來到他另一邊，深吸一口寒涼海風，信心十足的道：「海戰和河戰根本是
    兩回事。在海面作戰，既沒有順流逆流之分，甚麼鐵鏈鎖江、水中木柵、連船攔江
    、起浮橋、斗樓、立站椿那一套全派不上用場。海戰講的是風向、海流和潮汐漲退
    。在現今的情況下，我們根本不用怕敵人船多，皆因我有泊地而對方沒有，只是這
    點，已令敵人不敢久戰。在這樣的形勢下，決定勝敗不在船隻的多寡，而是對開戰
    水域情勢的掌握、戰船性能的優異。在廣闊無邊、風高浪急的海戰場上，我有把握
    只憑「奇兵號」和沿岸軍陣的助力，已可令敵人狼狽不堪，何況尚有八艘戰力強大
    的雙頭艦助戰。」

    　　只聽老手的語氣鏗鏘有力，便知他對海戰有必勝的把握。

    　　屠奉三欣然道：「我完全同意老手的看法，那等於高手、低手之別，「奇兵號
    」便像燕飛，只要敵人無法形成合圍之勢，試問誰奈何得了燕飛呢？」

    　　老手傲然道：「天師軍的所謂戰船隊，連低手的資格也稱不上，只是一群從沒
    有水戰經驗的生手，但我絕不會輕敵，只要他們敢來犯我，我老手會全力與他們周
    旋。」

    　　劉裕聽得輕鬆起來，問道：「假設敵人以戰船封鎖海峽對岸，我們又有甚麼辦
    法呢？」

    　　老手欣然道：「這麼寬廣的海峽，敵人是沒法封鎖的，只要我們猛烈攻擊，肯
    定可殺得敵人船翻人淹。海戰以戰船為眾，天師軍的戰船隊中稱得上戰船的只屬少
    數，其它是由貨船、漁舟湊合而成，且欠缺水戰經驗，小劉爺實不用為此憂心。」

    　　屠奉三點頭道：「敵人唯一的優點，就是船數在我們百倍以上，但這亦是他們
    最大的缺點，一旦失利，將會亂作一團，而我們則如虎入羊群，愛噬哪一頭，那一
    頭羊便要遭殃，全無僥倖可言。」

    　　接著沉聲道：「如果我所料不差，短期內天師軍的戰船必大舉來攻，先以戰船
    運兵和攻城工具，準備於城的兩邊登岸，從陸路進攻我們碼頭陣地，再以戰船從海
    路正面硬撼我們，只要我們能定下針對性的反擊策略，必可重創敵人。」

    　　老手道：「小人有一個提議。」

    　　對這水戰高手的看法，兩人都不敢不重視。

    　　劉裕欣然道：「請你老兄直言無忌。」

    　　老手歡喜的道：「劉爺真的沒有架子，以前我在北府兵，很多事情看不順眼，
    都是敢怒而不敢言。至於要說出心中的看法，更是想也沒想過。哈！」

    　　接著目光投往海峽出口處，道：「天師軍不但船多，而且兵多，一旦讓他們同
    時由水陸兩路攻打我們，會令我們應接不暇。最好的方法，是不讓他們有靠岸的機
    會。」

    　　層奉三鼓掌道：「說得好！我亦有這個想法，只是怕力有未逮，弄巧成拙。」

    　　老手一副當行出色的專家神態，道：「由於海鹽有我們小劉爺助陣，徐道覆定
    會親率船隊來攻。以我的愚見，徐道覆乃智勇雙全的人物，必先以船隊牽制我們的
    戰艦，令我們無法分身，始會把到陸上作戰的部隊送上岸。如果我們陷身於敵人這
    種戰術裡，將會處於完全的被動，極可能輸掉此戰。敵人當然不能在一時三刻之內
    攻下海鹽，卻可以破去我們在碼頭區的陣地，孤立海鹽，斷絕我們的海上交通，如
    此我們等若輸掉這場仗。」

    　　劉裕和屠奉三同時動容，想不到老手能說出這麼有見地的一番話。

    　　老手神氣的續道：「我們擁有的優勢，就是可以隨時泊岸補給，敵人則一旦用
    盡矢石，便將無以為繼，所以只要我們把九艘戰艦分成兩組，互相配合下利用廣闊
    的海域，以游鬥的方式對付敵人，可盡展我方艦隊的靈活性，消耗對方的矢石。當
    我們從對方船艦的吃水深度得知何為運兵員和輜重的船隊，便可擇肥而噬之，保證
    可狠挫敵人的威風，令徐道覆難在海上稱雄。」

    　　劉裕和屠奉三齊聲讚好，事情就這麼決定下來，細節則由屠奉三和老手作更詳
    盡的考慮和磋商。

    　　　　　　※※　　　　　　※※　　　　　　※※

    　　尹清雅開開心心地坐到聶天還身旁，道：「師傅有要事告訴雅兒嗎？」

    　　聶天還愛憐的道：「你不來找我這個師傅，師傅只好叫人去找你。為何近來那
    麼深閨，竟沒有踏出別院半步。是否生師傅的氣呢？遂以此作無聲抗議。你以前不
    是最愛往外闖的嗎？」

    　　尹清雅現出不依的神情，秀眉輕蹙的道：「師傅錯怪徒兒哩！雅兒怎敢生師傅
    的氣，我只是對出去走走提不起勁兒吧！真奇怪，在邊荒當我遇到危險時，都會特
    別掛念著師傅和別院的生活，所以回來後，我真的想好好的休息。而甚麼都不做，
    正是一種幸福，明白嗎？到邊荒差點便把我累死。」

    　　往日聶天還最愛看尹清雅向他撒嬌，不知如何今天卻有點心酸的感覺。給任青
    媞提醒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犯了一個非常嚴重的錯誤——就是殺死宿敵江海
    流。

    　　沒有了江海流對桓玄的制衡，他兩湖幫對桓玄的利用價值急降下去，而更大的
    問題是大江幫在邊荒得到重生，與他聶天還變成誓不兩立的死敵。

    　　自成為兩湖幫的大龍頭後，他從來沒有出過大岔子，當初答應與桓玄結盟，非
    是沒想過兔死狐悲的情況，而是他根本不把桓玄這種世家出生的人放在眼內，致錯
    估了他。

    　　更想不到的是譙縱的出現，令他陣腳大亂，變成目前進退兩難的局面。

    　　如何才可以打破僵局呢？

    　　尹清雅訝道：「師傅有甚麼心事呢？為何以這種奇怪的眼光看雅兒？」

    　　聶天還勉強擠出一點笑容，道：「因為我捨不得雅兒。」

    　　尹清雅探手抓著他臂膀，搖晃道：「師傅說到哪裡去哩！雅兒怎會離開師傅呢
    ？師傅要南征北討，雅兒便隨師傅出生入死，貼身保衛師傅，作師傅最忠心的小親
    兵。雅兒再不是昔日的尹清雅，我曾和最厲害的人物交過手，甚麼燕飛、向雨田，
    通通不害怕。若再遇上楚無暇，肯定可殺得她棄甲拋戈而逃。我可不是誇口，不信
    放馬過來，試試雅兒的功夫。」

    　　聶天還一顆鋼鐵般堅硬的心，被尹清雅的小女兒情態融化了，啞然笑道：「你
    不再害怕殺人了嗎？」

    　　尹清雅打了個哆嗦，仍然強撐下去道：「為了師傅，雅兒甚麼都不怕。」

    　　聶天還雙目射出愛憐的神色，輕輕擺脫被她抓著的臂膀，探手撫著她頭頂，慈
    祥的道：「可是雅兒終有一天要嫁人，嫁了人後怎還可以留在師傅身邊呢？」

    　　尹清雅不知如何俏臉飛紅，欣然道：「那雅兒不嫁人好哩！」

    　　聶天還捏了她的臉蛋一下，然後把手收回。這是他當尹清雅仍是孩童時最喜歡
    的動作，自她長大後，已沒有這麼做，想不到今天一時感觸，又捏她可愛的臉蛋，
    便像往昔歡樂的時光，倒流回來。歎道：「你這個丫頭，想瞞過師傅嗎？你如決定
    丫角終老，師傅第一個不容許。坦白告訴師傅，你是不是看上高彥那小子？」

    　　尹清雅連耳根都紅透，垂首嗔道：「師傅是壞人來的，怎可以問雅兒這般羞人
    的事。」

    　　聶天還坦然道：「因為我再沒有時間。」

    　　尹清雅嬌軀遽顫，抬頭朝他瞧去，失聲道：「師傅！」

    　　聶天還像不曉得她在看他，目光投往窗外煙雨濛濛的洞庭湖，道：「你到邊荒
    去之後，令我想到很多以前沒想過的事。雅兒終於長大了，還為了情郎離開我。」

    　　尹清雅聽得差點哭出來，大嗔道：「人家只是出去散心解悶，最後不是回來了
    嗎？高彥那小子……那小子也不是我的情郎，他……他只是朋友嘛！」

    　　聶天還呵護的探手摟著她香肩，陪笑道：「師傅沒有絲毫怪責雅兒之意。姻緣
    這種事非常奇妙，非是人力所能左右。坦白說，我對高彥一向沒有好感，可是自得
    知譙嫩玉在精心佈局下仍沒法奈高彥的何，想法便改變過來。說到底，嫁他的人又
    不是師傅，怎到師傅來評定他是否好夫婿。我聶天還只是草莽之雄，並非世家之主
    ，為徒兒挑婿絕不用講甚麼門當戶對，只要雅兒喜歡便成，雅兒的眼光肯定錯不到
    哪裡去。」

    　　尹清雅以難以置信的神色呆看著聶天還，試探的道：「師傅的意思是……」

    　　聶天還斷然道：「我的意思是雅兒愛嫁誰便嫁誰，縱使那個人就是高小子，我
    聶天還亦不會反對。」

    　　尹清雅失聲叫道：「這是沒有可能的，師傅竟鼓勵我去嫁給高小子，師傅是否
    在試探我？」

    　　聶天還苦笑道：「這叫彼一時也，此一時也。雅兒你坦白點告訴我，是否想嫁
    給他呢？」

    　　尹清陣腳大亂，粉臉通紅，先點頭又搖頭，心亂如麻的低聲道：「我不知道，
    和這小子在一起時確是刺激好玩，但嫁他是另一回事嘛！教雅兒怎麼說呢？」

    　　聶天還呆瞧著她，好一會後，柔聲道：「我不是要你立即下決定，好好的和他
    相處多一段時間。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以雅兒的冰雪聰明，終有一天會
    作出明智的選擇。」

    　　尹清雅愕然道：「和他相處一段時間？師傅是要邀那小子到兩湖來嗎？」

    　　聶天還淡淡道：「剛好相反，我是要你到邊荒集探訪他。」

    　　尹清雅一時說不出話來。

    　　聶天還道：「此事必須保持機密，只可讓你郝大哥知道。當我麾軍江都，你則
    坐船到邊荒集去。」

    　　尹清雅嘴唇輕顫，半晌後淒然道：「師傅有甚麼事瞞著雅兒呢？在這樣的情況
    下，雅兒絕不會離開師傅，半步也不可以。」

    　　聶天還哈哈一笑，道：「傻丫頭，師傅縱橫天下，誰人能奈何我？若我要你為
    我擔心，我還用在江湖上混嗎？我今次著你到邊荒集去，首先是為雅兒的終生幸福
    著想，其次是我需要雅兒為我向荒人傳達一個至關重要的口信，所以你不去是不行
    的。」

    　　尹清雅泫然欲泣的道：「師傅你不要騙我，我曉得你遇上麻煩了，否則不會違
    背自己心意的要我嫁給高小子，更找些不是理由的理由來哄人家去邊荒集。」

    　　聶天還微笑道：「你太小覷師傅了。昨天我接到消息，果如雅兒所料的，荒人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大破屯駐北穎口的燕軍，斬殺宗政良和胡沛。只從這點，
    可看出雅兒看高彥這個人看得很準。比高彥有本事的人或許很多，但像他這般鴻福
    齊天的人肯定絕無僅有，我對他真的改觀，這些話全出自師傅的肺腑，沒有一字是
    虛言。」

    　　尹清雅興奮鼓掌道：「真的贏了哩！」旋又愁眉不展道：「師傅又遇上甚麼麻
    煩呢？」

    　　聶天還從容道：「要爭霸天下，當然不會水到渠成那麼容易，有所求必有所失
    ，要我屈處兩湖，作一個地方幫會的龍頭老大，我聶天還是不會甘心的，不論結果
    如何，只要曾盡力嘗試，我才會甘之如飴，只有這樣，人生方有意思。」

    　　尹清雅湧起不祥的感覺，顫聲道：「師傅！」

    　　聶天還道：「我惟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雅兒。邊荒集看似危險，事實上卻是
    當今亂世中唯一的樂土、最安全的地方。除非慕容垂能擊垮拓跋珪，否則誰到邊荒
    鬧事都要吃不完兜著走。」

    　　尹清雅終於灑下熱淚，撲入他懷裡，飲泣道：「師傅說甚麼都沒有用，雅兒是
    不會離開師傅的。」

    　　聶天還出奇的冷靜，輕拍她背脊，笑道：「雅兒不要哭！快起來！我有很重要
    的事和你說，師傅要你幫一個大忙。」

    　　尹清雅勉強坐好，神色淒涼。

    　　聶天還以衣袖為她拭去淚漬，輕描淡寫的道：「雅兒你幫我去告訴荒人，只要
    雅兒一天留在邊荒集，我絕不會動壽陽半根毫毛。」

    　　尹清雅一震道：「師傅！」

    　　聶天還欣然道：「看師傅多聽你的話，你告訴我不要去惹荒人，我便不惹荒人
    。你該高興才對。」

    　　尹清雅失聲道：「那雅兒豈非要留在邊荒集作人質？」

    　　聶天還笑道：「不要說得那麼嚴重好嗎？誰捨得拿你去作人質，你的高小子第
    一個不容許。」

    　　尹清雅瞪大美目，道：「那我甚麼時候才能回家？人家會掛念師傅的嘛！」

    　　聶天還道：「邊荒集乃天下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你的好朋友高小子更是邊荒集
    的首席風媒，當你得到消息我和你郝大哥返回兩湖，且與桓玄決裂時，雅兒便可以
    回家。」

    　　尹清雅色變道：「桓玄要對付師傅嗎？」

    　　聶天還目光再投往洞庭湖，長長吁出一口氣，道：「將來的事，誰能預料呢？
    雅兒到邊荒集後，必須忘掉邊荒集以外的任何事，包括我和你郝大哥在內。從你踏
    足邊荒集的那一刻開始，人世間的鬥爭仇殺與你再沒有半點關係。好好的和你喜歡
    的人相聚吧！這便是雅兒對師傅的孝順和最好的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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