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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八卷

    　　　　　　　　　　　    【第十一章　靈機再動】

    　　劉裕來到碼頭，正要登上「奇兵號」，忽然上步，一瞼思索的神色，像記起甚
    麼事似的。

    　　江文清正要催促他，給另一邊的屠奉三打手勢阻止，因為此時劉裕的神情，令
    他記起當日劉裕想出「一箭沉隱龍」之計時的模樣。

    　　他們兩人不說話，宋悲風、老手、劉毅、申永，張不平等諸將更不敢擾他思路。

    　　好半晌後，劉裕以夢囈般的語氣道：「假設你是徐道覆，看到我們大舉撤走會
    稽和上虞的兄弟，渡海赴海鹽，你會怎麼想呢？」

    　　其中一個武將悶哼道：「還有甚麼好想的？海戰他們既不是我們敵手，妄圖來
    攻又遇上我們強而有力的反擊。現在我們從海鹽去的兄弟，人人士氣高昂，養精蓄
    銳，保證可令賊子大吃一驚。」

    　　眾人中，大半都點頭同意。主因是會稽和上虞仍在朱序手中，而朱序可不同謝
    琰，乃北府兵中著名的猛將，作戰經驗豐富，不會犯上謝琰的錯誤。

    　　屠奉三沉吟道：「徐道覆是智勇雙全的統帥，只看他指揮水塘區之役，便知他
    謀定後動，絕不會魯莽行事。劉帥想到甚麼呢？」

    　　劉裕道：「撤軍的成與敗，關係到我們的生死榮辱，徐道覆不會掌握不到如此
    關鍵的情況。只要他能成功破壞我們的撤軍行動，他便等於打勝了這場仗。」

    　　宋悲風動容道：「所以徐道覆必傾全力而來，破壞我們今次的撤軍行動。」

    　　江文清也點頭道：「肯定如此。」

    　　劉裕道：「任何軍事行動，必須有明確的目標。我們的目標，就是把海峽對岸
    的兄弟全撤往海鹽來；敵人的目標，則是要令我們沒法完成撤軍行動，對嗎？」

    　　大部分人都聽得一頭霧水，因為劉裕只是在重複大家都清楚的事。

    　　屠奉三卻聽出不同的頭緒來，遽震道：「對！單憑攻擊撤走的軍隊，又或在海
    上擱截，均不足以破壞有秩序和嚴密部署的撤退行動，但只要徐道覆能把我們的主
    力牽制在海峽的另一邊和海上，便能乘虛而入，攻打海鹽，那時我們將變成兩邊挨
    打的局面，陷於進退兩難之局。」

    　　申永道：「我們留守海鹽的兄弟有近萬人，足可挺得住。」

    　　劉毅道：「如果曉得他們攻城軍來犯的路線，我們還可以中途伏擊，殺他們一
    個落花流水。」

    　　江文清道：「這不難猜測，敵人來攻的部隊，當為天師軍中最精銳的部隊。這
    批人馬部分正由徐道覆親自率領，部分駐於嘉興和吳郡兩城。天師軍在運河一帶，
    有大量的戰船，可供迅速運載兵員和攻城的器具，經由運河人海，於海鹽城西面登
    陸，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對海鹽發動狂攻猛打。由於有戰船助攻，一時三刻
    他們雖拿不下海鹽，但要攻佔碼頭區則是游刃有餘，我們的撤軍行動，將宣告失敗
    。」

    　　屠奉三接口道：「分析得非常好，徐道覆會親自指揮攻城，海峽的另一邊則交
    給頭號大將張猛。而徐道覆來犯的時刻，會選擇撤軍行動進行至最吃緊的當兒，令
    我們進退不得。」

    　　眾將終於色變。

    　　劉裕卻好整以暇，還像整個人輕鬆起來，忽然問屠奉三道：「照你看，小恩攻
    城的功架如何？他該欠缺這方面的經驗。」

    　　江文清代屠奉三答道：「這方面劉帥可以放心，小恩在攻打滬瀆壘一役上，不
    論事前的籌謀，至乎行軍和正式攻壘，均表現出色，我自問及不上他。更難得的地
    方是他對各種攻城工具，都有很深刻的認識，若劉帥要派人攻打嘉興，小恩肯定是
    不二之選。」

    　　除屠奉三外，眾皆愕然，不明白劉裕一方面在擔心守不住海鹽，卻忽又節外生
    枝，竟討論派何人去攻克天師軍手上的城池，更不明白攻打的目標為何是嘉興而非
    吳郡。

    　　屠奉三哈哈笑道：「劉帥又再顯「一箭沉隱龍」的威風，忽然間致勝的契機出
    現了。如我們能趁天師軍傾巢而來的當兒，忽然攻陷嘉興，將輪到徐道覆處於進退
    維谷的劣勢。」

    　　宋悲風問道：「吳郡不是更接近滬瀆壘嗎？為何捨近圖遠呢？」

    　　他說出了各人心中的疑惑。

    　　劉毅興奮的道：「我明白了。由於吳郡上游是無錫，有建康軍在虎視眈眈，故
    此天師軍須於吳郡留駐重兵，以保護最前線。嘉興則在戰略性上次於吳郡，抽空軍
    隊不會有甚大問題。哈！攻陷嘉興，吳郡立即變為孤城，怎還守得住呢？」

    　　另一將皺眉道：「可是我們仍沒想出應付天師軍來攻打海鹽的對策。」

    　　劉裕微笑道：「對策早想妥了，攻城軍從海路來，我們便在海上攔截他們。」

    　　轉向申永道：「你立即派人通知蒯將軍，著他秘密行軍，同時攜備所有本用來
    攻打海鹽的攻城工具，潛往嘉興附近便於藏軍的處所，然後你再率五千步軍，到那
    裡與他會合，等待攻城的命令。留守滬瀆壘的兄弟不用多，三百人便足夠了。攻城
    的指揮是蒯將軍，你是他的副手，明白嗎？」

    　　申永轟然領命，立即去了。

    　　劉裕轉向劉毅道：「守城的重任，交由宗兄負責。你精選三千個善於騎射的兄
    弟，組成速戰飛騎部隊，密切注視敵方攻城軍的行動，若他們逃往岸上，立即痛擊
    ，絕不可以留手心軟。」

    　　劉毅能擔此重任，整個人神氣起來，大聲答應。

    　　劉裕道：「海戰與江河之戰不同，艦數佔多並不代表佔優勢，我們的戰略是以
    精銳破平庸。三十六艘雙頭艦分作兩隊，一隊由文清指揮，另一隊則交給屠兄。文
    清專責對付余姚的敵艦，屠兄則招呼敵人攻城的船隊。我則在「奇兵號」總攬全局
    。」

    　　眾人轟然應喏下，劉裕登船去了。

    　　撤軍和反擊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全面展開。

    　　燕飛一覺醒來，剛好天亮。

    　　他忘記了多久沒試過這麼倒頭大睡，感覺上棒極了，也感到自己仍是個「正常
    」的人，心情大好下，忍不住到船頭去。

    　　今天天氣頗佳，雲雖多了一點，但雲後可見蔚藍的晴空。

    　　河風吹拂下，燕飛體會著比任何人更深刻「活著」的樂趣。

    　　此時卓狂生來到他身後，笑道：「快經過鳳凰湖哩！經歷過這麼多變化後，船
    艦能在穎水放流而行，確是得來不易。」

    　　燕飛道：「那小子情況如何？」

    　　卓狂生道：「高小子出奇地安靜，躲在房裡不說話，我著姚猛去看緊他。這小
    子甚麼都好，但一牽涉到小白雁，便會發瘋。」

    　　燕飛沉吟不語。

    　　卓狂生訝道：「你像是有點心事，對嗎？」

    　　燕飛道：「我在為高小子擔心小白雁。告訴我，若你是桓玄，會選擇在攻打建
    康前，還是攻打建康後去對付聶天還呢？」

    　　卓狂生道：：逗個真的很難說。桓玄既要倚仗聶天還，又怕聶天還勢大難制，
    不論在攻打建康的前或後，都是後果難料。」

    　　燕飛道：「問題出在魔門處。只看陳公公能潛伏於司馬王府數十年，李淑莊則
    成為建康八面玲瓏的清談女王，譙縱變成巴蜀的名門望族，可見魔門自晉室南渡後
    ，便全力部署，等待今天的局面。現在他們千載一時的機會終於出現了，他們是絕
    不容人破壞的，聶天還便成了首當其衝的目標。」

    　　卓狂生道：「老聶不但是一方霸主，且是老謀深算的人，不會那容易被撂倒。
    在大江上，恐怕沒有人能奈何得了他，至不濟他也可以逃回兩湖去。」

    　　燕飛歎道：「我卻不像你這般樂觀。這叫有心人算沒心人，聶天還雖然是頭等
    厲害的人物，但卻和我們一樣一直不曉得魔門的存在。而魔門是絕不會忽略能左右
    他們成敗的任何勢力，所以他們對聶天還該是早有部署，早掌握到聶天還的弱點。」

    　　卓狂生苦笑道：「聽你說得我的心也寒起來。對！只看魔門先後對付小裕和你
    ，便知魔門把形勢掌握得很準確，且陰謀詭計層出不窮，但求達到目的，行事不擇
    手段。」

    　　忽然想起甚似的道：「桓玄生性多疑，你說假若我們把譙縱、陳公公和李淑莊
    乃魔門之徒一事廣為傳播，會造成怎樣的效應呢？謠言的力量是不可小覷的，小裕
    的「一箭沉隱龍」便是最佳實例。」

    　　燕飛點頭道：「或許會有些許作用。不過際此謠言滿天飛的大亂時代，這樣一
    個全無根據，又與民眾沒有直接關係的謠言，絕不會如真命天子的出現般惹起轟動
    。」

    　　卓狂生道：「當桓玄登上帝位之後又如何呢？」

    　　燕飛點頭道：「在不同的時機散播謠言，可達致不同的效果，現在我們最重要
    的，是要看清楚魔門的實力，方能知己知彼。」

    　　說到這裡，心中不由生出苦澀的感覺。他自己的生父墨夷明正是魔門中人，自
    己這個作兒子的卻要全力去對付魔門，這筆糊塗賬不知該如何計算。

    　　他燕飛所處的位置更是奇怪，一方面助劉裕在南方展開爭霸之戰，另一方面則
    為拓跋珪統一北方的壯舉效力，而說到底也是為了他自己，為邊荒集的未來和紀千
    千主婢而戰。

    　　這是如何錯綜複雜的處境。如果仍不夠混雜的話，還有他的終極目標，並非是
    在這兵荒馬亂的人間世，而是在此之外虛渺難測的所謂洞天福地。

    　　自第一次死而復生後，他一直活在疑幻似真的人世之中，就像陷身於一個難以
    自拔清醒的大夢裡，不知夢醒後會發生甚麼事，更有點害怕夢醒後的情況。

    　　他識破人世只是個所有人都忘情參與的集體幻覺，卻又沉溺其中，迷醉於人世
    的喜怒哀樂，生離死別。

    　　但在第二次從死亡中活過來後，他的思想起了變化，感到人世間的一切變得無
    比的真實，這真實的感覺來自他對紀千千經得起生死考驗的愛，來自他對「生命」
    的依戀，使他頗有重回人世一切從頭開始的奇妙感受。

    　　比之以前，他更投入到自己的生命裡，比任何人更懂珍惜眼前的一切。

    　　二度的死而復生，令他的陰神與陽神水乳交融的結合為一。

    　　他的陰神再非以前的陰神，全於變成了甚麼東西，他也說不上來，純然是一種
    無法形容的感覺。

    　　他曉得自己的金丹大法已臻大成之境，至少也是道家典籍中，所描述秘不可測
    的「出陽神」境界。

    　　想到這裡，念頭轉向安玉晴和孫恩。

    　　安五晴的純陰之氣，練就的該是陰神，與他燕飛現在的陰神相若，孫恩該練成
    了陽神，故能憑本身達致天人交感的「黃天大法」，練出威力無窮的「黃天無極」。

    　　自己便等若安玉晴和孫恩合二為一。

    　　從這個角度去看，因孫恩只具備其一，不論孫恩的「黃天大法」如何厲害，也
    將奈何不了自己，更無法把他的陰神據為已有。可是他也沒有辦法對付孫恩，但情
    況真的是這樣嗎？

    　　燕飛開始有點明白為何道家有「兵解」之法，不論道功如何高明，但陽神寄居
    的始終是血肉凡軀，是會被損傷破壞的。如果用利器戕毀脆弱的肉體，便會重演早
    前萬俟明瑤狠打自己七掌的情況，陽神因失去「駐地」而被解放。這正是「兵解」
    的真義。

    　　而不論「兵解」、「水解」、「火解」、「雷解」，其實都是同一的情況。

    　　問題來了。

    　　他和孫恩一天仍然是人，就有被「解」的可能性。所以他和孫恩的決一死戰，
    是名副其實的決一死戰，並不是鬧著玩的。

    　　但如何才能毀掉孫恩的臭皮囊呢？唯一的方法是同時練成「至陽無極」和「至
    陰無極」，同時能吸取存在於天地間最本源的兩種力量，方有可能毀掉孫恩的肉體
    ，但如果確有這樣的招數，肯定會洞穿虛空，開敢了仙門，後果更是不堪想像。

    　　正如安玉晴所說的，那已超出了任何武者的極限，更用盡了所有潛能，沒有再
    次開啟仙門的餘力，他燕飛攜兩美破空而去的仙夢，就此完蛋大吉。

    　　唉！

    　　他奶奶的！

    　　這個問題如何解決呢？

    　　想到這裹，燕飛頭痛起來。

    　　卓狂生的聲音在他耳鼓內響起道：「為甚麼你忽然不說話，神情變得如此古怪
    ，不是又想到甚可怕的事吧？」

    　　燕飛迎上卓狂生用神審視他的眼光，苦笑道：「不用擔心，我只是想列其它的
    事。」

    　　卓狂生目光投往穎水前方，有感而發的道：「不是我說你，你這小子總是神秘
    兮兮，滿懷心事似的。以前我不怪你，但現在先後解決廠向雨田和萬俟明瑤兩個難
    纏的人，你還是這個模樣，就教人百思不得其解。有甚麼心事，坦白點說出來吧！
    讓我這作兄弟的為你分憂。」

    　　燕飛沒好氣的道：「我還以為你改了性子，不再逼我說這說那，豈知繞了個圈
    子，又回到你的荒人史上。」

    　　卓狂生叫屈道：「我真的是一片好心，並不是要試探你的秘密。告訴我吧！你
    剛才在想甚麼？肯定不關老聶的事。」

    　　燕飛道：「我在想假如小裕日後真能統治南方，小珪則獨霸北方，邊荒集則處
    在兩人勢力的夾縫之中，會有怎麼樣的結果？這是極可能發生的情況，我並不是危
    言聳聽。」

    　　卓狂生歎道：「我雖然不相信你剛才想的是這件事，但你的話題卻引起了我最
    大的興趣，也是我差點想破了腦袋的事。告訴我，你認為如果這種情況真的發生，
    對邊荒集有甚麼影響呢？」

    　　燕飛剛才的一番話，只是隨口說出來的搪塞之言，因為曉得這是卓狂生這個邊
    荒迷最關注的問題，自己卻沒有深思過，哪來答案。

    　　搖頭道：「我怎麼知道呢？你的看法又如何？」

    　　卓狂生傲然道：「讓我告訴你吧！那將是邊荒集末日的來臨。」

    　　燕飛錯愕道：「沒有那麼嚴重吧？」

    　　卓狂生道：「我一點也沒有誇大，而我的天書亦以那一天的來臨作結，因為接
    下去再沒有甚麼好寫的。」

    　　燕飛露出深思的神色。

    　　卓狂生道：「你想想吧！邊荒集之所以能存在，全因各方勢力盡集於邊荒集，
    因而取得利益的平衡，可是當天下成為一南一北的兩家獨大，邊荒集將只剩下衝突
    而沒有共同利益，很快會重演當年苻堅南下的情況。邊荒集的興盛，全仗南北兩方
    的貿易，但當南北對抗時，還做甚麼交易呢？」

    　　燕飛欲語無言。

    　　就在此時，一艘赤龍舟出現前方，朝他們迎頭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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