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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二卷

    　　　　　　　　　　　    【第三章　人面全非】

    　　江陵，又稱荊州或南郡，位於長江中游北岸、荊江西岸。附近並無高山，盡為
    陵阜，故名江陵。

    　　自古以來，江陵均為軍政要地，戰國時秦將白起拔郢，便於此設江陵縣。三國
    時期，為荊州治所。其地北據漢沔，瀕臨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是用武必
    爭之地。

    　　晉室南渡，江陵在桓家打理下，成為長江中游第一城，其威勢直逼建康，故有
    言謂「江左大鎮，莫過荊揚」，由此可知其重要性。

    　　江陵「舟車輻奏，繁盛甲宇內」，乃古代楚文化的發源地，早在春秋戰國時期
    ，便為楚國官船碼頭和楚王行宮所在之地，由磚城牆和土城牆互相依托而成，東西
    長二里，南北寬里餘。三國的吳太守朱然、蜀將關羽都曾對江陵進行修茸，挖壕立
    柵。到桓溫任荊州刺史，為進一步加強防禦，以條石與糯米漿築成堅固的牆腳，大
    大增強城牆的堅固度，又可防止地陷。

    　　對江陵城的認識，屠奉三敢誇口比桓玄更清楚。這正是他的性格，凡事小心謹
    慎，深思熟慮，而一旦下決定，只會在手段上作出調整，目標卻永不改變。說出來
    也許沒幾個人肯相信，屠奉三曾親自點算過江陵城有多少個城垛，城下有多少條下
    水道，連位置流向均—清二楚，絕不含糊。

    　　江陵有六座城門，最著名的是通往大江的大南門，門外就是碼頭。為減輕大南
    門的交通擠塞，故又於近荊江處開有小南門。

    　　自成為振荊會的龍頭，屠奉三有多個秘密身份，以方便來往荊湖一帶的城鎮，
    又不虞令人注目。這方面的事桓玄並不清楚。所以，在進城前，屠奉三藏起兵器和
    所有可以識破他是屠奉三的物品，扮作道地的商人，黏上鬍子，經檢查後輕易過關
    ，從小北門孤身一人混進城去。

    　　貫通南北門的街叫大荊街，連接小南門的街道是小荊街，雖比大荊街窄上一半
    ，卻帶點江南水鄉的特色，與河道平行，接河處以條石駁岸，整齊美觀。一邊是瓦
    屋深巷，人車往來』一邊是垂柳石橋，流水輕舟。夾河成街，相映成景。

    　　屠奉三重回故地，滿懷感慨。城況依然，人事已非。河、市、街、宅、橋、埠
    、樹交織而成的濃郁風情，尤使他感受深刻。原本是他安身立命之所的地方，已變
    成險地。當想到有一天他甚或要攻打此城，即使以他的冷狠性格，仍有種難以渲洩
    的無奈感覺。

    　　他今次到江陵來，是要找一個叫萬光的人，此人是他一著厲害的棋子，連陰奇
    也不曉得他們的關係，更遑論桓玄一方。他還蓄意製造出假象，令人人以為他和萬
    光不和，而事實上萬光卻是他手下的人，現在這只棋子終能發揮妙用。

    　　找到萬光，他可以立即掌握江陵的情況。他不得不親來一趟，因為，只有他才
    可以確定萬光是不是仍對他忠心不貳。

    　　他之所以回江陵，不是等著讓人收拾，而是要部署對付桓玄，更要證實族人的
    生死。自知曉桓玄派出部隊攻打新娘湖，他便知道桓玄針對的是他屠奉三而非荒人
    ，更清楚桓玄會斬草除根，殺盡屠姓的人。他不存任何僥倖之心，只想知道有多少
    族人逃脫。

    　　他機警地穿街過巷，避過巡兵和江湖人物、特別是萬光的手下。

    　　萬光是江陵的著名布商，亦是本地幫會荊江幫的龍頭大哥，擅長拳腳功夫，他
    的三十六路推手在南方頗為有名，非是一般幫會人物。屠奉三對他有救命大恩，更
    在暗中資助他，令他掙得今時今日的權勢地位。

    　　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屠奉三首先要弄清楚萬光是否仍效忠於他，穿過一條
    窄巷，萬光的華宅後院牆出現在前方。此時太陽西下，天色漸黯。

    　　屠奉三迅速閃往院牆暗黑處，覷準附近無人，下一刻已翻過院牆，接著毫不猶
    豫的急跳，投往—株院內大樹的橫枝上，接著再騰身而起，橫空而過，落在最接近
    的房舍的瓦背上，俯伏不動。

    　　以前他每次密會萬光，都由這裡進宅，到萬光的退思樓與他碰面，可說駕輕就
    熟。

    　　一切依舊，萬宅並沒有加強防衛，這令他安心了點。屠奉三又從瓦背另一邊回
    到地上，在宅院中鬼魅般移動，避過來往的婢僕，不一會已穿窗進入位於中園的退
    思樓下層。

    　　退思樓是二層的樓閣建築，四邊有半廊環繞，與穿園過院的遊廊連接，位處中
    園中心處，環境清幽，是秘密會面的好地方。

    　　黑夜降臨，宅內其他地方亮起燈火，退思樓像沒入了黑暗中。屠奉三登上二樓
    ，來到一扇窗旁，居高臨下向前院主堂的方向探視。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覺。

    　　他曾長期與兩湖幫較量決戰，也不知經歷過多少趟由聶天還親自設計的明襲暗
    殺，培養出步步為營、小心翼翼的作風習慣。目前的情況全無異狀，他卻感到不妥
    當。

    　　照道理，在入黑前該有婢僕來點亮樓內的燈火。即使曉得萬光今晚不會到退思
    樓來，亦該點明樓外的風燈。怎會宅內房舍全部燈火明亮，獨漏掉退思樓？湖荊聯
    軍被荒人大破於淮水的消息，該已傳回江陵。別人或許猜不著，但桓玄該猜到他會
    潛返江陵，以確定族人的情況。桓玄該已離開江陵，率軍東下，但他定會交代手下
    ，張開羅網等他回來。

    　　可是城關卻出奇地輕鬆，不是指檢查不夠嚴密，又或人手不足，而是缺乏熟悉
    屠奉三的將領在把關。原本屠奉三並不把這情況放在心上，可是，因此時生出疑惑
    ，不由把兩方面聯想在一起。

    　　桓玄不惜勞師動眾派人去殺他，絕不會在另一方面卻如此疏忽大意，只有一個
    解釋，就是萬光已出賣了他。

    　　屠奉三殺機大盛，心忖，是否該幹掉萬光，足音傳入耳內，健碩魁梧的萬光出
    現在他視線裡，獨自沿遊廊朝退思樓走來。

    　　屠奉三最後一絲懷疑消去，完全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萬光是要來看他有否來了。

    　　屠奉三移離窗台，來到另一邊放於牆角，高過他人體的紅木大櫃前，拉開櫃門
    ，內裡空空如也，足可讓他舒服的藏在其內。此櫃是專為他而設的，遇有手下來見
    萬光，屠奉三會躲進櫃內。

    　　屠奉三苦笑一下，給空櫃勾起心事。唉！如果沒有邊荒集，失去荒人兄弟，他
    將變成一個眾叛親離的可憐蟲。

    　　聽到開門聲。

    　　屠奉三沉聲道：「我在樓上，上來吧！」

    　　萬光驚呼道：「果然是大哥回來哩！」

    　　登樓木梯響起腳步聲，萬光登上二樓，現出激動神色，撲上來一把抓著他雙肩
    ，大喜道：「大哥真是打不死的好漢，桓玄也奈何不了你。」

    　　屠奉三一邊留意對方體內真氣運行的情況，如稍覺異樣，便立即先發制人。冷
    靜的道：「桓玄將我姓屠的親人如何處置了？」

    　　萬光鬆手慘然搖頭道：「桓玄自知道邊荒集失陷，便開始大舉搜捕大哥的族人
    ，到最近已全體處決。我很慚愧，眼睜睜看著卻沒法做任何事。」

    　　屠奉三聽得心中滴血，縱然明知道必是如此，可是親耳聽到，仍感難以消受。

    　　桓玄！終有一天我會親手取你狗命。

    　　萬光退到窗旁，取出火種，道：「我須照常點燈，否則會讓下人生疑。」

    　　屠奉三木然點頭。

    　　萬光轉身背著他把置於窗台的燈點著。

    　　屠奉三淡淡道：「這盞燈的位置不是有點古怪嗎？」

    　　萬光雄軀愕然一震時，屠奉三已逼近他身後。

    　　萬光雙腳大字分開，腰胯松沉，蹲身旋轉，反應之迅疾自如，完全顯示出他是
    處於高度的戒備狀態下。隨著如樞紐般腰胯的帶動，雙掌輕靈緩和，肩胛擺動的猛
    推雙掌，帶起狂猛的勁氣狂飆，正面迎擊屠奉三。

    　　屠奉三知他為要纏著自己，好待埋伏在萬宅桓玄方的高手，及時趕來圍捕他屠
    奉三，會不顧一切的和自己硬拚交鋒，早擬好一招克敵之策。

    　　即使在公平決鬥下，沒有十來二十招，屠奉三亦自問不能破他的推手功夫。想
    在一個照面內殺他，不付出點代價是肯定辦不到的。而且必須是出乎其意料外。對
    方定會賭他不敢硬拚，他偏要對方猜錯。

    　　屠奉三另一優勢，就是熟知萬光推掌的奧妙，在乎「身有所感，心有所覺。隨
    其所適，因而取之。順而成之，合而解之。」以鼓蕩之勁震撼敵人，使對手如陷波
    濤之中，儘管對方比自己高明，一時三刻內仍難破其無懈可擊、以防守為主的推掌
    法。

    　　屠奉三雙拳擊出，迎上對方雙掌，擺出全力硬拚的交鋒姿態。

    　　萬光冷嘿一聲，雙掌加勁，道：「形勢所逼，大哥莫要責怪我。」

    　　屠奉三歎道：「你竟恩將仇報！」

    　　就在拳掌交擊的當兒，屠奉三倏地收回一半功力，無聲無息踢出一腳，後發先
    至的疾取他跨下要害。

    　　萬光現出駭然神色，已來不及變招。

    　　「蓬」！

    　　拳掌交擊，屠奉三應掌狂噴鮮血，往後拋飛，萬光則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呼，給
    踢得往後拋出窗外。

    　　屠奉三背脊撞上樓牆，再噴出一口鮮血，萬光身軀著地之聲傳來，再沒有發出
    其他聲音，顯然末著地前已身亡。

    　　破風聲從前院方向傳來。

    　　屠奉三眼冒金星的爬起來，連抹掉口角血跡的時間也沒有，搶到空櫃旁，拉開
    櫃門，躲了進去，然後把門關上。

    　　目送最後一支車隊離開雁門，拓跋珪領著一批將領戰士，朝南急馳數里，登上
    一處高地，俯瞰遠近雪融後的平野。

    　　陪在兩旁的是心腹謀臣張袞和許謙。

    　　拓跋珪平靜的道：「我交代的事辦妥了嗎？」

    　　許謙忙答道：「密函在十天前送到長子，慕容永該明白族主的好意。」

    　　拓跋珪微笑道：「不論慕容永當我是好意還是陰謀，這仍是他難以拒絕的兩份
    大禮，我拓跋珪更開了先河，一舉送出兩座有無比戰略地位的邊塞重鎮。」

    　　張袞道：「希望慕容永沒有錯失良機，比慕容詳早一步進佔雁門和平城兩城，
    沒有辜負族主的厚愛。」

    　　許謙道：「族主此著非常高明，肯定出乎慕容垂意料之外。」

    　　拓跋珪從容道：「慕容永雖然明知我在利用他，仍沒有選擇的餘地。如雁門重
    入慕容垂之手，他的太原勢陷入險境，變成腹背受敵。只有取得平城和雁門的控制
    權，他方能保住他西燕國的北疆，操控大河的航運，可以安心應付慕容垂。如我沒
    有猜錯，慕容永的部隊，正在趕來雁門的途上。咦！那是何人？」

    　　眾人極目朝西南方瞧去，在月照之下，一道人影正往他們的方向奔來。

    　　親衛們現出警戒神色，部分人更取箭拉弓。

    　　許謙道：「是會家子，身法很快。」

    　　拓跋珪掃視四周情況，思忖這會否是敵人的詭謀呢？他當慣馬賊，警覺性極高
    ，如情勢不對，會比任何人更快開溜。這種作風到現在仍延續著，為達到避強擊弱
    的戰略部署，他會很有耐性，縱然心中恨不得立即把慕容寶煎皮拆骨。

    　　最後目光回到奔來的人，訝道：「竟是個娘兒！」

    　　那女子已奔至離他們不到兩里，若依她現時的方向，該在他們左方半里許處經
    過。

    　　忽然，那女子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到回復奔跑，速度減緩下來。

    　　張袞和許謙齊叫道：「她受了傷！」

    　　拓跋珪的銳利目光又再巡視四方，道：「如果她身負內傷，仍可以這麼迅快的
    身法疾行不休，如此武功高強的女子，在江湖上找不出多少個來。會否是任妖女呢
    ？」

    　　又喝道：「收起弓矢！」

    　　眾親衛忙收起長弓，把箭放回箭筒內。

    　　拓跋珪全神凝視負傷路過的神秘女子，此時她已進入一里的範圍內，體態隱約
    可見。此女身形高挑纖美，綽約動人，奔行時長長的秀髮不受管束的在腦後飄揚，
    儘管仍看不清楚她的花容，直覺她長得很美。

    　　拓跋珪心中湧起一種自己也沒法明白的情緒。一直以來，他以復國為重，其他
    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娘兒只是用來調劑生活。淝水之戰後，更是戒絕女色，心神全
    放在與慕容垂激烈的鬥爭上。此刻卻忽然感到有點心動，而事實上他連對方長相如
    何，仍純屬想像。

    　　張袞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後面有人在追她。」

    　　拓跋珪心神一顫，曉得自己因注意力集中於此女身上，竟疏忽了其他，否則他
    該是第一個發覺有追蹤者。

    　　目光投去，在地平遠處，另一道人影如飛追至。

    　　拓跋珪心忖，自己該否管此閒事時，女子再一個踉蹌，摔倒在草原上。

    　　拓跋珪策馬奔下山坡，朝女子馳去，張袞、許謙和眾親衛連忙追隨。

    　　遠方的追蹤者停了下來，顯然因橫裡殺出他們這群人，生出顧忌。

    　　拓跋珪馬快，又先起步，超前近十多丈，直抵女子伏身處。

    　　拓跋珪跳下馬來。

    　　許謙在後方大叫道：「族主小心！」

    　　拓跋珪在女子身旁蹲下，把俯伏草地上的軀體翻過來，腦際轟然一閃，心中嚷
    道：「世間竟有如此美女！」

    　　女子已昏迷過去，嘴角猶帶血污，卻絲毫無損她狐媚動人的美態。儘管看不到
    她長長一對媚眼內的神采，可是她豐潤的紅唇，仍在勾引著每一個男人的心。

    　　親衛馳至，團團把拓跋珪和昏迷的美人圍在核心處。

    　　拓跋珪小心翼翼把她攔腰抱起，神色專注的審視著她的花容體態，仿似世上再
    沒有其他事物能引開他的注意力。

    　　許謙等亦呆看著拓跋珪懷中美女，被她動人的容色體態震懾。

    　　從遠方傳來聲音道：「本人波哈瑪斯，此女與本人有解不開的深仇，朋友可否
    賣本人一個面子，把此女交給我。」

    　　許謙一震道：「波哈瑪斯是波斯來的高手，現為姚萇的軍師。」

    　　拓跋珪怒喝道：「記著哩！破壞你好事的是我拓跋珪，我以後都不想聽到你的
    聲音在我耳邊吵吵嚷嚷，給我滾！」

    　　波哈瑪斯的聲音遙傳回來道：「拓跋族主的恩惠，我波哈瑪斯永誌不忘。請哩
    ！」

    　　拓跋珪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般，欣然道：「我們回盛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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