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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四卷

    　　　　　　　　　　　    【第一章　傾吐衷曲】

    　　慕容垂到達時，風娘正指揮女兵為紀千千主婢搭起營帳，好讓她們休息。

    　　紀千千面無表情的看著慕容垂來到身旁，不發一言。

    　　小詩施禮退到風娘身邊。

    　　慕容垂微笑道：「千千仍怒氣未消嗎？」

    　　紀千千淡淡地道：「有甚麼好生氣的？皇上不累嗎？」

    　　慕容垂向風娘打個眼色，待後者領小詩避到遠處，苦笑道：「我是來向千千送
    禮賠罪的。」

    　　紀千千訝然瞧著慕容垂，秀眉輕蹙道：「送禮？」

    　　慕容垂流露出誠懇的神情，歎道：「我這份賠禮與別不同，是有關邊荒集的最
    新消息。」

    　　紀千千「啊」的一聲嬌呼。

    　　慕容垂喝道：「牽馬來！」

    　　親兵們連忙把兩匹戰馬送至兩人身前。紀千千踏蹬上馬，隨著慕容垂策騎出營
    地，直抵附近一道小河旁，然後沿河奔往上游，穿過一片疏林後，前方忽然出現一
    個小湖，在晨曦剛露的時刻，湖岸樹木茂密，一片蔥蘢，掩映入湖，格外清幽。

    　　於奔波一夜後，驟然見到眼前漣漪泛碧，浮光躍金的動人湖景，實在令人心曠
    神怡、渾忘塵俗。

    　　慕容垂放緩馬速，打手號著追在馬後的親兵散往四方把守，然後偕紀千千下馬
    來到湖岸旁。

    　　輕風徐徐拂過小湖，吹得兩人衣袂飄揚。

    　　慕容垂歎了一口氣。

    　　紀千千走到露出湖面的一方平滑大石坐下，伸個懶腰，道：「皇上似是心事重
    重哩！」

    　　慕容垂坐在她左後側的石塊上，苦笑道：「如果我能夠分身為二，當不會有任
    何煩惱。」

    　　紀千千望著湖水，一群魚兒正無憂無慮地在水裡追逐嬉戲，她不由想起「子非
    魚，焉知魚之樂」兩句話。心忖，雖然不曉得魚兒們是否真的沒有憂愁，可是它們
    的自由自在，卻是自己最渴望的生活方式。

    　　道：「邊荒集之戰是否有結果了？」

    　　慕容垂搖頭道：「戰事雖尚未開始，但卻有新的變化。」

    　　紀千千道：「新的變化？」

    　　慕容垂面向湖水沉默不語，紀千千可肯定他不是在看湖裡的游魚，而是陷入沉
    思之中。

    　　她可以想像到慕容垂內心的矛盾和為難處，因為他們是處於對立的位置，她的
    好消息便是慕容垂的壞消息、不過她清楚慕容垂的胸襟，要不就完全瞞著她，否則
    必會坦誠相告。同時心中奇怪，天下間竟有他慕容垂解決不來的事。荒人在兩次遭
    劫後，仍有可令他擔心的反擊力嗎？

    　　慕容垂心情沉重地道：「最近邊荒發生了一件轟動南北的異事。」

    　　紀千千別頭往他望去，慕容垂剛仰望晴空，在晨光裡他的面容特別清楚，輪廓
    像崇山峻嶺般起伏，如若自亙古以來便存在的山嶽，經得起風雨的考驗。

    　　慕容垂目光朝她迎來，現出令人心折的深情。

    　　紀千千暗歎一口氣，避開慕容垂的注視，輕輕道：「有甚麼事可令皇上心煩呢
    ？」

    　　慕容垂道：「在邊荒集東南面、穎水東岸的山區內，一塊火石從天而降，把一
    座破寺化作飛灰，撞開一個深廣數十丈的大坑穴，令整個邊荒震動起來，火光直衝
    天際，威勢驚人至極點。」

    　　紀千千愕然道：「竟有此事？天降凶兆，地有災劫，真不是好兆頭。」

    　　慕容垂道：「晉室新皇便為此下詔罪己。」

    　　紀千千皺眉道：「皇上竟為此事憂心嗎？」

    　　慕容垂歎道：「此事發生的時間地點，均耐人尋味，當時荒人在劉裕的指揮下
    ，正與荊州和兩湖聯軍，在淮水和其北岸，水陸兩路全面交鋒，最後以荒人大勝作
    結，千千對此有何聯想呢？」

    　　紀千千聽得心中忐忐，卻沒有答他。

    　　慕容垂催促道：「千千？」

    　　紀千千柔聲道：「我該怎樣回答皇上呢？天意難測，誰都說不清這是甚麼一回
    事。」

    　　慕容垂現出笑意，道：「千千是南方第一名士的乾女兒，該比任何人都有資格
    談論此事。劉裕不是謝安慧眼挑中的人嗎？」

    　　紀千千往小湖對岸瞧去，岸沿處長著高矮不一的蒼老古樹，夾雜著野花芳草，
    際此春初時分，湖水花木互映，更有樹木亭亭玉立湖水之中。山色、樹影、白雲、
    藍天倒映在水面上，妙趣天成。

    　　紀千千別轉螓首，秀眸無畏地迎上慕容垂灼灼逼人的眼神，從容道：「皇上相
    信有天意這回事嗎？」

    　　慕容垂雙目精光閃動，冷哼道：「歷史是由人創造出來的，至於是否有天意暗
    中支配朝代的更迭，是我謀劃之外的事，亦由不得我去擔心，可是，此事對邊荒之
    戰卻有決定性的影響，令我不敢掉以輕心。」

    　　紀千千搖頭道：「我不明白。」

    　　慕容垂看著她能傾國傾城的如花玉容，忽然又歎一口氣，道：「尤有甚者，是
    傳出火石撞地的一刻，正是劉裕一箭沉「隱龍」的剎那，令天降災異一事與傳說新
    朝崛起的效應，更被劉裕全盤接收，再加上你乾爹的九品觀人之法，認定他是謝玄
    的繼承人，對劉裕聲勢的助長力，簡直無可估量。」

    　　紀千千忍不住地露出心中的欣悅，興致盎然的道：「甚麼一箭沉隱龍？皇上可
    否說清楚點？」

    　　慕容垂道：「這是荒人們自編的風言，因為容易琅琅上口，故傳播得眾口一詞
    。『隱龍』是兩湖幫第二號人物郝長亨的座駕舟，外表看與一般的商貨船沒有分別
    ，其實性能極佳，與兩湖幫幫主聶天還的帥艦『雲龍』，都是稱霸水道的超級戰船
    ，『隱龍』於較早前更在建康的大江上大顯神威，於建康水師的重重包圍下，突圍
    而去，轟動南方。現在被劉裕以特製火箭一箭擊沉，一舉弄垮兩湖幫的遠征軍，加
    上災異凶兆一事的渲染，頓然令劉裕成為荒人的英雄、南人的希望。此事影響之大
    和深遠，會在將來逐漸顯現。我敢肯定，現時南方沒有人敢不把劉裕放在心上。」

    　　紀千千強壓下心頭的興奮，裝作漫不經意的問道：「荒人怎會在淮水與荊州軍
    和兩湖軍交戰呢？」

    　　慕容垂道出來龍去脈，然後道：「現時荒人在邊荒集南面、穎水兩岸集結，準
    備大舉反攻邊荒集。請恕我直言，如以表面的情況計算，荒人此戰必敗無疑。因為
    不論實力和形勢，荒人均處於絕對的下風。」

    　　紀千千道：「皇上口中的表面情況，指的當是兵力的比較和你們一方有據集固
    守的優勢，可是，皇上卻擔心劉裕是天意所指的真命天子，所以有患得患失之心。
    對嗎？」

    　　慕容垂啞然笑道：「天意虛渺難測，誰敢肯定？何況這只可能是荒人附會之談
    ，而我根本不信這一套，可是，我卻不能低估此事對荒人戰士的影響力。就像彌勒
    教徒盲目相信竺法慶是再世活佛，荒人現在亦完全絕對地信任劉裕，認為劉裕可以
    領導他們收復邊荒集，這種沒有理性的信念，今荒人的鬥志和士氣處於巔峰狀態，
    假設劉裕懂得擅加利用，荒人會發揮驚人的戰力，這才是我關心的問題。」

    　　紀千千強掩飾住心中的震駭，慕容垂再次表現出他對人性的認識，及掌握對手
    心理狀態的超卓能力。在他的指示下，守衛邊荒集的聯軍，會針對此點作出部署，
    那除非劉裕確是老天爺挑選的真命天子，否則荒人真是凶多吉少。

    　　慕容垂又道：「此事對荒人有利也有弊，驅使荒人不顧生死地對邊荒集發動全
    面的反擊，只要我們抵得住他們第一輪的猛攻，荒人以寡敵眾的兵力將無以為繼：
    在軍事上，這是孤注一擲的冒險行為。」

    　　紀千千的心直沉下去，荒人能再次創造奇跡嗎？

    　　紀千千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說話。

    　　慕容垂凝望著地，忽然像軟化下來似的歎了一口氣，沉聲道：「還有另外一個
    消息，千千想聽嗎？」

    　　紀千千白他—眼道：「你該清楚我的答案，何用多此一問呢？」

    　　以慕容垂的老練和修養，也差點被紀千千的媚眼勾去了魂魄，再沒暇計較紀千
    千隻有在談起荒人才會恢復「常態」，一顆心「霍霍」的躍動。道：「是關於燕飛
    的。」

    　　紀千千嬌軀沒法控制的輕顫，情不自禁地叫道：「燕飛？」

    　　慕容垂神色不變地道：「燕飛二度決戰孫恩，從南方直打至邊荒，最後以不分
    勝負完結。此戰不但令燕飛盡雪前恥，還使他穩坐邊荒第一高手之位，除非最後孫
    恩能擊敗他，否則天下高手雖眾，將沒有人能掩蓋他的光芒：我慕容垂也以有他這
    樣一個超卓的對手為榮。」

    　　紀千千一雙美目異采連閃，說不出話來，但誰都看得出她芳心內澎湃激盪的情
    緒。

    　　慕容垂移開目光，望往晴空，徐徐道：「邊荒之戰的結果即將揭曉，我會把結
    果如實奉告，絕不隱瞞。」

    　　　　　　※※　　　　　　※※　　　　　　※※

    　　建康。琅玡王府。

    　　司馬元顯踏入大廳，司馬道子正負手在窗前，凝視側園的春景，默默思索，聽
    到足音，卻沒有任何反應。

    　　司馬元顯直抵司馬道子身後，恭敬的道：「爹召孩兒來，有甚麼吩咐呢？」

    　　司馬道子淡淡道：「你今天天未亮便出門，到了哪裡去呢？」

    　　司馬元顯答道：「孩兒開始訓練第一批新軍哩！所以比平常早起。」

    　　司馬道子點頭表示讚許，問道：「質素如何？」

    　　司馬元顯道：「質素不錯，可是士氣低落，直至我宣佈增加俸祿，他們才振作
    了些。士氣這東西很難在短期內提升，不過，孩兒會在這方面下工夫的。」

    　　司馬道子轉過身來，訝道：「你竟懂得注意軍隊的士氣？」

    　　司馬元顯俊臉一紅，垂首道：「我是從荒人身上學來的，他們的鬥志堅如鐵石
    ，不論在如何惡劣的形勢下，仍不會氣餒，這就是士氣。」

    　　司馬道子苦笑道：「荒人確是你的良師益友。你多久沒有到青樓去？人有時也
    該放鬆一下。」

    　　說到這裡，心中浮現楚無暇動人和充滿誘惑力的玉容，自她離開後，他有過幾
    個女人，但全不是那回事。

    　　司馬元顯道：「有時孩兒也想到秦淮河遣悶，唉！不知如何？沒有了紀千千，
    又想及眼前的情況，最後還是提不起興致。」

    　　司馬道子點頭道：「歇歇也是好事。我今次召你來，是要告訴你兩個好消息，
    但也是壞消息。」

    　　司馬元顯愕然道：「爹挑動孩兒的好奇心哩！究竟是怎樣的消息呢？」

    　　司馬道子微笑道：「有點糊塗了，對嗎，不過你聽了便明白。第一個消息是我
    剛接到殷仲堪的奏章，要求恢復荊州刺史的原職，桓玄、桓修和揚全期也在奏章上
    署名。」

    　　司馬元顯一震道：「他們又再夥同一氣哩！爹的分化之策，看來對他們的團結
    沒有影響。」

    　　司馬道子從容道：「這只是表面看來。桓玄雖表明支持殷仲堪的要求，事實上
    卻是不得不為之，是形勢所逼下的權宜之計，殷仲堪和楊全期確是有實力的人物，
    可是，不論兵法武功，均遠不及桓玄，一對一固然非是桓玄對手，聯合起來恐怕仍
    是敗多勝少。可是，桓玄卻不得不顧忌我們和北府兵連手的力量，一日與殷仲堪和
    楊全期決裂開戰，我們必站在殷楊兩人一方，桓玄便勢危了。所以，桓玄現在是忍
    一時之氣，靜待最佳時機，再一舉收拾殷楊兩人。」

    　　司馬元顯明白過來，同意道：「爹的分析非常透徹，此事確是好壞參半。」

    　　又問道：「如此該算對我們利多於害，桓、殷、楊三人再沒可能通力合作。」

    　　司馬道子道：「那你便要把第二個消息一併考慮。天師軍巳完成集結，總兵力
    達十萬人，大小戰船近千艘，據報，將在短期內渡海進犯會稽。而這正是桓玄等待
    的時機，只要天師軍牽制著我們，他便可以掉轉槍頭收拾殷仲堪和楊全期。」

    　　司馬元顯終不及乃父老到，色變道：「我們豈非兩面受敵？」

    　　司馬道子現出一個充滿陰險意味的笑容，道：「爹如不預早計算有今天一日，
    如何有資格在我司馬皇朝聽政？守會稽的是王凝之，五天前，王夫人道韞才起程往
    會稽去會夫兒，假如王氏一家人有甚麼三長兩短，你道會引致甚麼後果呢？」

    　　司馬元顯一呆道：「這個！嘿！這樣不大好吧？」

    　　司馬道子歎道：「你認為我們有另一個選擇嗎？成大事者，豈容婦人之仁，只
    有這樣，才可以把謝琰和劉牢之拖進這泥淖裡。而我們則能保持實力，應付有兩湖
    幫作走狗的桓玄，此事關係到我大晉朝的存亡，顯兒必須明白此點。」

    　　司馬元顯臉容轉白，急促的喘了幾口氣，點頭道：「孩兒明白了。」

    　　司馬道子負手來回踱起方步，現出深思的神情。

    　　司馬元顯不敢打擾他的思路，垂手默立。

    　　司馬道子忽然停下來，注視著兒子道：「你是否對劉裕有好感呢？」

    　　司馬元顯坦然道：「孩兒畢竟曾和他並肩作戰，唉！只可惜……」

    　　司馬道子沉聲道：「不論你對他觀感如何，劉裕巳成為一個極端危險的人物，
    必須除去。近日民間謠言四起，多少都與他有關，最荒謬莫過於甚麼『劉裕一箭沉
    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的讖語。」

    　　司馬元顯道：「這只是亂民的附會流言，過一段時間後便會不了了之。」

    　　司馬道子道：「假設劉裕日後屢立軍功，在北府兵中節節晉陞又如何呢？」

    　　司馬元顯不得不承認道：「如此他將成為皇朝的嚴重威脅。」

    　　司馬道子目光投往窗外，緩緩道：「我們絕不可容劉裕有這麼的一天，但此事
    亦不可操之過急，且必須施借刀殺人之計，最好他命喪邊荒集，如此便乾淨利落，
    否則，便由劉牢之去辦，在兵荒馬亂之際，殺個把人還不容易嗎，只要提供一個機
    會給孫恩，包管孫恩做得妥妥當當。」

    　　司馬元顯道：「孩兒明白了！劉裕如有命活著從邊荒集回來，他的小命也拖不
    了多久。」

    　　司馬道子現出充滿自信的笑容，似乎—切已盡在他的掌握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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