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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一卷

    　　　　　　　　　　　    【第六章　患難真情】

    　　燕飛張開眼簾，見到赫連勃勃推門入房。他雖然沒有攜帶武器，燕飛卻感應到
    他渾身殺氣，顯示對方正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

    　　但赫連勃勃就算有熊心豹膽，他也不敢在單對單的情況下，主動挑戰力能斬殺
    竺法慶的高手，而赫連勃勃更是深悉竺法慶的人，不會犯上姚興或慕容麟因竺法慶
    被殺，而蓄意貶低竺法慶的錯誤。

    　　赫連勃勃是處於被動的形勢下，既摸不通燕飛的心意，又不得不來見他。

    　　燕飛在天亮前回到赫連勃勃的臥室，驚動他的手下，逼得他不得不趕來見他。

    　　赫連勃勃直抵床前，沉聲道：「燕兄為何去而復返？」

    　　燕飛仍盤膝安坐榻子上，語氣平靜的道：「波哈瑪斯根本不在集內，為何你卻
    不告訴我？」

    　　赫連勃勃現出錯愕的神色，接著冷哼道：「我和你的協定是在三天內，提供閣
    下一個刺殺波哈瑪斯的機會，並不用告訴閣下所有關於我方的事。對嗎？」

    　　燕飛對他的強辭奪理並不驚訝，打從第一次在邊荒集與此君碰頭，他便曉得，
    對方是那種一切自以為是，從不作反省的人。要他認錯，比要太陽從西天升起來更
    困難。

    　　淡淡道：「難道赫連兄不認為在集外刺殺波哈瑪斯，比在集內殺他更理想嗎？」

    　　赫連勃勃發狠的道：「我根本不曉得他到哪裡去了，邊荒這般大，到哪裡去找
    他呢？」

    　　燕飛恨不得立即拔劍把他斬了，再殺出夜窩子去，不過，這當然是下下之策，
    一旦陷入重圍，十個燕飛也難以突圍逃走。赫連勃勃因看準自己不敢動手發難，故
    敢前來見他。

    　　微笑道：「不過因禍得福，我正因不知波哈瑪斯刻下不在集內，所以剛才跟在
    姚興背後，到洛陽樓走了一趟，聽到姚興和慕容麟一段精采的對話。」

    　　赫連勃勃無法控制的遽震色變，雙目凶光大盛，沉聲道：「燕飛你勿要挑撥離
    間。」

    　　燕飛好整以暇的道：「我燕飛是那種人嗎？」

    　　赫連勃勃沒有直接答他，低聲下氣的問道：「他們說什麼呢？」

    　　燕飛道：「在邊荒的首次戰役裡，你老哥因另有居心，早開罪了慕容垂。而慕
    容垂肯容忍你，是看在你仍有利用價值的分上，可以繼續於河套地帶擔當對抗拓跋
    族的角色，更因你與彌勒教關係密切，不願與彌勒教正面衝突。」

    　　赫連勃勃的呼吸沉重起來，顯是被燕飛這番話直說入心坎裡去。

    　　燕飛盯著他道：「不論慕容垂或姚萇，均樂意玉成竺法慶大舉南下的心願，對
    他們來說，南方愈亂愈好。」

    　　赫連勃勃不耐煩的道：「姚興和慕容麟究竟說過什麼話呢？燕兄可否直接點說
    。」

    　　燕飛心中暗歎，赫連勃勃就是如此一個人，別人的忠告根本聽不入耳。

    　　淡淡道：「姚興說他所以容忍你，全因彌勒教的利用價值。可是，現在竺法慶
    已死，彌勒教雲散煙消，你老哥再沒有利用價值，反成禍患，所以決定放棄你。至
    於他會否在途上伏擊你，又或任得你返回統萬，以對抗拓跋珪，則因我必須趁天未
    亮離開，沒法聽到那段談話了。」

    　　赫連勃勃雙目凶光大盛，出拳在空中虛擊一記，以渲洩心中的怒火和憤恨。

    　　燕飛道：「這是赫連兄最後一個機會，究竟選擇與我坦誠合作，還是繼續玩手
    段，希望能一舉兩得，同時害死波哈瑪斯和我？」

    　　赫連勃勃勉強壓下怒火，雙目射出不服氣又不得不屈服的矛盾神色，道：「有
    一天，我會教他們後悔。」

    　　燕飛道：「眼前便有這麼一個機會，對嗎？」

    　　赫連勃勃移到床邊，坐了下來，低聲道：「你認為這真的是一個機會嗎？我現
    在必須立即離開，而我確不曉得波哈瑪斯到哪裡去了，恐怕姚興同樣不知情。」

    　　燕飛心忖，他終於肯說老實話，因為他親耳聽到姚興也不知道波哈瑪斯到了哪
    裡去。

    　　道：「東南西北哪個方向呢？」

    　　赫連勃勃顯示出合作的誠意，因為燕飛激起了他對姚興作出報復的心意。道：
    「我只知他撐艇到了穎水東岸，然後登岸去了。每隔一段日子，波哈瑪斯都會離群
    獨處一段時間，通常維持兩、三天。我們懷疑他是去練功，因為，回來後他總是精
    神奕奕，處於顛峰的狀態，然後他的神采武功會逐步回落，接著便又要失蹤幾天了
    。」

    　　燕飛心中倒抽一口涼氣，原來自己看到的波哈瑪斯，正處於低潮的時期，假如
    當他尋得波哈瑪斯之時，他會否正處於厲害至自己不能應付的高峰呢？同時，因想
    到赫連勃勃的陰謀，要自己去行刺處於顛峰狀態的波哈瑪斯，讓他們來個同歸於盡
    又或兩敗俱傷，他當然最為有利。

    　　赫連勃勃有點尷尬的道：「燕兄不能怪我，你和我始終是敵非友。」

    　　燕飛心神正在思索波哈瑪斯，對他非正式的道歉並不以為意，忽然心中浮現出
    白雲山區內那個大坑穴。

    　　赫連勃勃道：「燕兄在想什麼呢？」

    　　燕飛暗歎一口氣，他已憑靈應曉得波哈瑪斯去了何處。那是他最不想重臨的地
    方，更希望開啟仙門的事只是一場春夢。

    　　苦笑道：「我可以隨赫連兄一道離開嗎？」

    　　赫連勃勃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要解開呼雷方的精神禁制，唯一方法是殺
    死波哈瑪斯，燕兄千萬勿要放棄。在第二次進攻邊荒集前，姚興把由龜茲人精製的
    一批名為[盜日瘋]的毒香，秘密送交呼雷方，令他在攻打邊荒時，於集內上風處燃
    燒。這種香毒效力驚人，只要吸入少許，可令人頭腦發昏，有如被火燒灼腦袋，可
    以大幅削弱荒人的頑抗力。燕兄該明白我說出此事的心意哩！」

    　　燕飛當然明白，表面看，赫連勃勃恨姚興而幫他一個忙，讓他們收復邊荒集的
    勝數大增，不過，先決條件是他必須殺死正處於顛峰狀態的波哈瑪斯，一個不好，
    他將是與敵偕亡之局。

    　　燕飛道：「既是如此，姚興怎會容呼雷方回到荒人那邊呢？」

    　　赫連勃勃毫不隱瞞的道：「完全是個意外，呼雷方的意志非常堅定，不過，波
    哈瑪斯亦有他非常的手段，令呼雷方生出幻覺，自動地去起出毒香。當波哈瑪斯和
    十多個高手遠遠跟蹤在呼雷方身後之際，天意弄人的遇上一支逃往南方的荒人部隊
    ，眼睜睜瞧著呼雷方被荒人帶走，沒有任何辦法。」

    　　燕飛失笑道：「原來如此！」

    　　赫連勃勃歎道：「現在連我也相信，荒人是氣數未盡。時間差不多了，讓我送
    燕兄出集吧！更希望永遠都不用再見到老兄你。」

    　　劉裕和慕容戰把戰馬留在穎水東岸，留下二百人看守，登上江文清成功劫奪回
    來的糧船，逆水北上。

    　　由二十艘糧船組成的船隊，飄揚著兩湖幫的旗幟，浩浩蕩蕩地朝廢城汝陰駛去。

    　　劉裕和慕容戰來到船上的指揮台，與江文清會合，人人心情興奮，因昨夜大勝
    而來的美妙心情，攀上另一高峰，絲毫不覺舟車之苦。

    　　他們的船在前方領航，早晨的陽光從右方溫柔的灑射，照得被大雪覆蓋的邊荒
    ，像披上一層金黃的外衣，美艷不可方物。

    　　江文清仍作男裝打扮，姿容焯約，逼人的英氣裡又透出女性的嫵媚，看得兩人
    眼前一亮。

    　　十二艘雙頭戰船留在後方，由程蒼古、費二撇和席敬等，負責搭築起三道臨時
    渡橋的重任，不但可供戰馬過河，還可以讓落後的荒人大隊，能安抵彼岸。

    　　一切均依既定的計劃行事。

    　　江文清向兩人展示一個燦爛的笑容，欣然道：「幸不辱命。」

    　　劉裕感到自己有點控制不了的打量她，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忽然會有這種奇
    怪的情緒，是否因她立下大功，作為主帥的自己，忍不住對她生出愛寵之心，還是
    因為他感覺到，這有本領的美女，對他若有似無的情意，又或是自己需要彌補因失
    去王淡真而來的空虛失落。

    　　他弄不清楚。

    　　江文清終發現劉裕眼光有異，俏臉微紅，顧左右言之道：「雪開始溶哩！」

    　　慕容戰倒沒發覺兩人間微妙的情況，嚷道：「大小姐是怎辦得到的，二十艘糧
    船沒有半點打鬥過的痕跡，完整得像兩湖幫的人心甘情願地把船送了給你。」

    　　江文清謙虛的道：「這樣一件小事，如果辦不到，怎對得起你們呢？我們埋伏
    在穎口，待糧船全體進入穎水，方從後掩上，藉著糧船吃水深船行慢，而我們船輕
    速度快的優劣對比，敵人還未想清楚是什麼一回事，已給我們的人過船殺得跳水逃
    命，根本沒有反擊之力。」

    　　劉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奇異的情緒，道：「大小姐做得很好。」

    　　慕容戰目光投往前方，沉聲道：「在汝陰的敵人亦然，哪想得到糧船上的兩湖
    幫徒換上了我方的人，今次肯定會中計。」

    　　劉裕點頭道：「依姚興與郝長亨的約定，戰馬會在汝陰城內，當兩方驗證無誤
    ，兩湖幫的人會把糧資卸下，羌人則把戰馬送上船去，這交易的方式，對我們奪馬
    非常方便。」

    　　慕容戰笑道：「你們對付碼頭上的敵人，我便領一批手足直撲廢城，保證不會
    走失半頭戰馬。」

    　　劉裕長長吁出一口氣，嗅著從江文清處傳來，充盈著建康和青春活力的醉人氣
    息，心中湧起內疚的感覺。這是種沒法解釋的情緒，好像自失去王淡真後，他愛人
    或被愛的能力也隨之失去，只餘下近乎本能的慾念。

    　　剛才他看江文清時，是被她的美麗吸引，這想法令他痛恨起自己來，更感到對
    不起江文清。

    　　他需要異乎平常的刺激，只有極端的情況，方可以減低他心中沒法抑制的憤恨
    和痛苦。假如時間可以倒流，過去能重演一遍，他肯定自己會不顧一切，與王淡真
    遠走高飛。

    　　只恨過去了的再不能挽回，他深心裡的創傷也成了永遠不能治癒的絕症。

    　　小白雁嚷道：「你要到哪裡去？」

    　　從東北面的平原逃到這裡的山區，她一直領先，還催促高彥走快點。現在朝山
    峰攀爬縱躍，高彥反把她拋在後方，顯示其持久力在武功遠比他強勝的尹清雅之上。

    　　高彥手足並用的走上一道巉巖的山坡，別頭回望，見楚無暇已追到山腳，離落
    後兩丈許的尹清雅只有二十多丈，叫道：「妖女追來哩！走快點！老子不單是邊荒
    首席風媒，更是最出色的逃跑專家，跟著我擔保沒錯。」

    　　尹清雅騎上虎背，只能上不能下，大歎倒楣。心忖，逃走哪有往山峰逃去的道
    理，怨道：「早知道便不隨你這小子胡混哩！」

    　　話是這麼說，小白雁猛提一口真氣，一溜煙般直追至高彥背後。

    　　此時已過山腰，離峰頂不到百丈的距離。

    　　高彥得意的道：「山人自有妙計，邊荒是我的地頭，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何
    況對方更只是區區一妖女。哈！隨為夫來吧。」

    　　忽又繞往山峰另一邊去。

    　　尹清雅無奈下緊隨他身後，驀地，另一座山出現眼前，離他們身處的山只有三
    十多丈的距離，可是，其山峰下凸出來的高崖，最接近處不到十五丈，下方則臨百
    丈深淵，形勢險峻驚心。

    　　尹清雅大吃一驚道：「你不是想跳過去吧！距離這麼遠怎辦得到呢？」

    　　高彥此時登上高於凸崖數丈的一方巨石，迅速解下背上的百寶囊，取出一個圓
    筒，道：「只有能人所不能，方可以在邊荒吃得開，看我的娘！」

    　　「嗖！」

    　　一道索勾從圓筒筆直射出，彈簧機刮聲爆響，鉤子帶著堅韌的牛皮索，快如弩
    箭般橫過十多丈的虛空，射進對面懸空石崖上一株老松虯結的枝葉裡去。

    　　高彥用力回拉，發覺已勾個結實，朝來到身旁的尹清雅大喜道：「這叫天無絕
    人之路，果然行得通，小娘子快抱著為夫。」

    　　尹清雅又驚又喜，無暇計較他又在口舌上輕薄自己，懷疑的道：「這皮索承受
    得起我們兩個人的重量嗎？」

    　　高彥另一手以指對鉤索指劃著，唸唸有辭道：「唵呢摩巴空，喃無阿彌陀佛，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乖索子你顯顯神通，不准折斷。」

    　　尹清雅又擔心又好笑，跺足嗔道：「虧你還有說笑的心情，惡婦快到哩！」

    　　其實高彥是物主，比她更害怕皮索折斷，又不得不充好漢，裝出視死如歸的豪
    情氣魄，大笑道：「我是要你陪我享福，不是陪死，娘子還未抱緊我呢！」

    　　尹清雅哪還有選擇餘地，雙手纏上他的脖子，摟個結實，俏臉埋入他肩頸去，
    閉上眼睛。

    　　劍嘯聲起，楚無暇終於殺至。

    　　高彥一手死命抓著圓筒，另一手摟著她的小蠻腰，心叫老天爺保佑，兩足運勁
    ，往對面下方的懸崖躍去。

    　　楚無暇的長劍險險擊實，只是一步之差。

    　　這對患難的男女耳際風生，片刻後已然力盡，於離開凸崖十丈許處往下急墮。

    　　現在他們再沒法憑自己的力量做任何事，只能祈禱高彥的「不准折斷咒」靈驗。

    　　「呀！」

    　　兩人同時驚呼。

    　　皮索首先繃緊，下墮的無情力，差點令高彥脫手抓不著圓筒子，接著索子摩擦
    著崖邊，發出吱吱的聲音，兩人則在崖下丈許處搖搖晃晃，驚險萬分。

    　　尹清雅見情況不妙，略按他肩頭，借勢上升。

    　　高彥身子一輕，剛心中叫好，皮索已抵受不住崖石磨損，倏地斷折。

    　　他大叫不好時，脖子已被尹清雅雙足夾著，帶得他往上騰起。

    　　尹清雅施盡渾身解數，探手抓著崖緣，蠻腰運勁，把高彥蕩得翻往凸崖上去，
    她則用盡氣力，設法自救。

    　　高彥甫著地立即滾往崖邊，雙手抓著她搭在崖邊的手，使盡吃奶之力把她硬扯
    上去，此時，兩人再沒有絲毫高手的風範。

    　　兩人在崖邊倒作一團，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滋味。

    　　驚魂甫定下，高彥首先坐起來，接觸到的是站立在對面山上的楚無暇，既不服
    氣，又充滿怨毒的可怕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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