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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三卷

    　　　　　　　　　　　    【第六章　一場春夢】

    　　燕飛坐在艇子中間，面向正在搖櫓的劉裕，忍不住的問道：「劉兄是否有話要
    說，為何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神態？」

    　　劉裕苦笑道：「因為我怕說出來後，你會責怪我。」

    　　燕飛失笑道：「是否與謝鐘秀有關呢？」

    　　劉裕大訝道：「你怎會一猜便中？」

    　　燕飛道：「謝鐘秀別頭看你時，我正在她後側，想裝作看不見也不成。好哩！
    你和她的事是如何發生的？」

    　　劉裕只好從實招來，然後道：「我一直在壓制自己，可是今晚她瞥我的一眼，
    把我的防禦力完全毀掉了。唉！我怎忍心她重蹈淡真覆轍，她又是玄帥的骨肉，在
    任何一方面來看，我都不可以袖手旁觀。」

    　　燕飛輕輕道：「你愛她嗎？」

    　　劉裕頹然道：「我不知道，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在她投懷悲泣前，我從沒想過
    和她有任何可能性，可是當我擁著她的一刻，感覺著她的身軀在我懷抱裡抖動，我
    忘掉了一切，在那刻開始，我便沒法忘記那種動人的滋味。但我仍能控制自己，甚
    至向宋大哥和奉三作出承諾，不會對她有非分之想。可是你也見到了，她回頭看我
    的那一眼，是那麼令人心碎。於是我在想，大丈夫立身處世，為的是什麼呢？去他
    娘的什麼高門寒門之別、士族布衣之差。我劉裕今次到建康來，是要翻天覆地，如
    果連一個愛自己的女子亦保護不了，做了皇帝又如何？如此打生打死還有什麼意義
    ？」

    　　燕飛不住點頭，似乎表示同意，待他說罷後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江文清？」

    　　劉裕急喘一口氣，道：「我不會負她的。」

    　　燕飛微笑道：「你剛才說的天公地道，決不是非分之想。我完全同意。敢做敢
    為，才是好漢。我有什麼地方可以幫忙？」

    　　劉裕道：「我想今晚見她一面，只有你能助我偷入謝家，探訪她的閨房。」

    　　燕飛笑道：「那我們要蒙頭蒙臉才成，被人發現時，可以裝作是小偷之流。」

    　　劉裕大喜道：「你答應哩！」

    　　燕飛凝望著他，雙目射出深刻的感情，道：「我不單樂意玉成你的好事，還代
    你高興，正如我常說的，人不能長期活在仇恨和悔恨中。老天爺對你曾經很殘忍不
    仁，現在該到了補償你的時候。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不論是文清還是鐘秀，你必
    須有始有終，把你對淡真的愛轉移到她們身上去，令她們幸福快樂。」

    　　劉裕堅定的道：「我絕不會忘記燕兄這一番話。」

    　　燕飛道：「由我來操舟吧！我要把船程縮短，好讓你多點時間夜會佳人。」

    　　　　　　※※　　　　　　※※　　　　　　※※

    　　卓狂生來到立在舟尾的高彥身旁，恐嚇道：「還不回房睡覺，小心向雨田忽然
    從水裡跳出來，掐著你脆弱的喉嚨。」

    　　高彥歎道：「我很痛苦。」

    　　卓狂生勸道：「痛苦也回房內才痛苦吧！雖然雪停了，但仍是寒風陣陣，你看
    甲板上除了你之外，還有別的人嗎？著了涼又如何陪你的小白雁玩足三天三夜？隨
    我回去吧！」

    　　高彥歎道：「你怎會明白我？你自己回去吧！我捱不住自然會回艙裡去。」

    　　卓狂生微怒道：「我不明白你？你有多難瞭解呢？他娘的！你這小子肯定是自
    懂人事後，便為娘兒發瘋，以前是花天酒地，現在是為小白雁發狂。」

    　　高彥苦笑道：「都說你不明白我。回想起來，我以前晚晚泡青樓，實在是逼不
    得已，因為未尋到真愛。說起那時的生活，真是無聊透頂，不要看我夜夜笙歌，左
    擁右抱，其實我感到很孤獨，希望可以籍不住追求新鮮的東西，填補心中的不足。
    現在我終於找到真愛，卻落到這種田地，你叫我今晚怎能入睡呢？」

    　　卓狂生正要說話，足音響起。

    　　一個荒人兄弟滿臉喜色的趕來，大聲嚷道：「小白雁有令，召見高少。」

    　　高彥登時欣喜若狂，一陣風的走了，剩下卓狂生和那荒人兄弟你眼望我眼，不
    知好氣還是好笑。

    　　　　　　※※　　　　　　※※　　　　　　※※

    　　兩道黑影，從靠河的東牆翻入謝家，接著幾個起落，避過兩頭守夜的惡犬，落
    在東園別廳的房脊上。

    　　這兩個不速之客，正是燕飛和劉裕，均穿一身夜行黑衣，還蒙著頭臉，只露出
    眼睛。

    　　劉裕見遠近房舍延綿，倒抽了一口涼氣道：「如何找她？」

    　　燕飛沉吟道：「當年我在謝家養傷，住的是在北院的賓客樓，而北院亦是家將
    下人聚居的地方，當然不適合作謝鐘秀的香閨，可以在考慮範圍裡剔除。中間是忘
    官軒所在的四季園，該是謝家休息游賞的地方。如此只剩下我們身處的南院和東院
    ，這兩院皆臨近秦淮河，景觀最美，如果我是像謝安、謝玄般的風流名士，也會選
    兩院之一作居所。」

    　　劉裕道：「你似乎漏了西院。」

    　　燕飛道：「北院和西院論景色遠及不上東南兩院，肯定不會是謝安、謝玄的居
    室所在，在高門大族裡，這種事是會一絲不苟的。哈！我記起哩！我第一次見安公
    ，是在東院的望淮閣，如此看謝安該居於東院，謝琰是謝安之子，也該住在此院內
    。」

    　　劉裕問道：「這麼說，鐘秀的居室是否設於南院內的機會最大呢？」

    　　燕飛苦笑道：「恐怕只有天才曉得，真後悔沒有請宋大哥一起來。唉！你也知
    我只是說笑。噢！」

    　　劉裕緊張的問道：「你想到了什麼？」

    　　燕飛現出回憶的神情，道：「我記起哩！我第一次見到謝鐘秀，是在貫通東北
    院的九曲迴廊上，當時她和朋友出外剛回來，她肯定是返東院去，如此推論，她該
    是住在東院裡，就是我們現時身處的院落。」

    　　劉裕掃視遠近，頹然道：「只是東院便高高低低、或眾或散的百多座房舍，如
    何尋找？」

    　　燕飛微笑道：「如果我不是深悉你的底細，絕猜不到你竟然是北府兵最出色的
    探子，否則怎麼會說出這麼外行的話來。」

    　　劉裕尷尬的道：「我是當局者迷。對！當時謝家最有地位的三個人是謝安、謝
    石和謝玄。如果謝安、謝玄均居於東院，謝石理該住南院。而謝安、謝玄的住處肯
    定是東院景觀最佳、規模最宏大的兩組院落，如此鐘秀的香閨所在，已是呼之欲出
    了。」

    　　燕飛四下觀望，指著臨河的一組園林院落，道：「那就是望淮閣所在的建築組
    群，該是現在謝琰、謝混居室所在。」

    　　又指著隔鄰的院落，道：「這一組又如何呢？只有這組樓閣可與其媲美。」

    　　劉裕吁出一口氣道：「卻沒想過在謝家找一個人這麼費周章。雖然這處院落有
    十多幢房舍，但怎麼都比搜遍全府好多了。麻煩你老哥給小弟把風，我要進行尋佳
    人的遊戲哩！」

    　　燕飛道：「你有何尋人妙法呢？千萬別摸錯了別個小姐的香閨。」

    　　劉裕胸有成竹道：「憑的是我雖比不上方總但仍屬靈銳的鼻子，幸好我和她曾
    親熱過。」

    　　燕飛笑道：「我們去吧！」

    　　兩人從屋簷滑下，展開身法，往目標樓房潛去。

    　　　　　　※※　　　　　　※※　　　　　　※※

    　　「進來！」

    　　高彥有點提心吊膽的把門推開，因為尹清雅會用哪種方式歡迎他，根本是無從
    揣測。

    　　尹清雅輕鬆的道：「還不滾進來？」

    　　高彥放下心來，連忙把門關上，神氣的走進去，直抵坐在窗旁的尹清雅身前，
    先伸手握著她椅子的兩邊扶手，情不自禁的俯前道：「我來哩！」

    　　尹清雅舉手掩著兩邊臉頰，美目圓睜道：「你想幹什麼？是否想討打？」

    　　高彥在離她不到半尺的位置與她四目交投，嗅吸著她迷人的氣息，所有悲苦一
    掃而空，感到什麼都是值得的，心花怒放道：「我什麼都不想，只想和雅兒以後永
    不分離，每天令雅兒快快樂樂。」

    　　尹清雅沒好氣的低聲道：「你這小子真是死性不改，若你還不滾到另一邊坐下
    ，本姑娘會立刻把你轟出門外去。」

    　　高彥一個旋身，轉了開去，又再一個旋身，以他認為最優美的姿態坐往和她隔
    了一張小几的椅子上，哈哈笑道：「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在時機未成熟下，暫且
    撤退。」

    　　尹清雅嬌笑道：「什麼能屈能伸，又胡言亂語了。」

    　　高彥嘻皮笑臉道：「伸者站也，屈者坐也，剛才我是伸，現在是屈，不是能屈
    能伸是什麼？」

    　　尹清雅登時語塞，笑嗔道：「死小子！除了口甜舌滑外，你還有什麼本事？」

    　　高彥昂然道：「辯才無礙，便是一種大本事，想當年春秋戰國之時，縱橫家者
    如蘇秦、張儀，便是憑三寸不爛之舌，贏得功名富貴，留名史冊。我高彥則賴此贏
    得雅兒的芳心，因為她曉得，天下間只有我一人才能哄得她開心，其它人都不成。」

    　　尹清雅沒好氣道：「腦袋和嘴巴都是你的，你愛怎麼想，要怎麼說，愛一廂情
    願，我確是拿你沒辦法。好哩！趁我還有耐性前，告訴我邊荒集有什麼特別的玩意
    兒？」

    　　高彥心中大樂，心忖如此豈非接受了我說的輕薄話，而不會動輒動武。那種感
    覺如是逍遙雲端，像神仙般快樂，如數家珍道：「邊荒集十個讓人晝伏夜出的地方
    ，白天讓我們一起睡覺，晚上才出來活動……」

    　　尹清雅大嗔截斷他道：「誰和你一起睡覺？」

    　　高彥暗笑道：「一起睡覺和睡在一起是有分別的，讓我解釋給你聽……」

    　　尹清雅捂著耳朵，霞生玉頰道：「我不要聽。」

    　　好一會聽不到高彥的聲息，別過頭來，見高彥正呆瞪著她，放下玉手，狠狠道
    ：「死小子！有什麼好看的？」

    　　高彥吞一口涎沫，艱難的道：「雅兒真動人。」

    　　尹清雅作了個「我的天呵」的表情，氣道：「你放規矩點成嗎？」

    　　高彥小心翼翼的道：「我可以問雅兒一個問題嗎？」

    　　尹清雅戒備的道：「什麼問題？」

    　　高彥道：「上次我們在邊荒集分手時，你不是說過『雅兒有什麼好呢』這句話
    嗎？你還記得嗎？」

    　　尹清雅兩邊玉頰飛起紅暈，令她更是嬌艷欲滴。當高彥仍未弄清楚是怎麼一回
    事時，早給她執著胸口從椅子上硬扯起來，轟出門外去。

    　　　　　　※※　　　　　　※※　　　　　　※※

    　　劉裕終於找到了謝鐘秀，卻不是嗅到她的氣味，而是聽到她的聲音。

    　　聲音傳來處是一座兩層樓房，樓上仍透出黯弱的燈光，謝鐘秀似是在吩咐婢女
    去睡覺，看來她也準備登榻就寢。

    　　這區域的防守格外森嚴，除有護院牽惡犬巡邏外，還有兩個暗哨。對探子來說
    ，最頭痛正是暗哨，因為對方靜伏暗處，令人難以察覺。敵暗我明下，很容易暴露
    形跡。但當然難不倒像燕飛這種頂尖兒的高手，全賴他提點，令劉裕成功潛至小樓
    旁的花叢內。

    　　燕飛鬼魅般掠至他身旁，低聲道：「樓上只有她一人，你從南窗入樓，該可瞞
    過崗哨的耳目，最重要是她不會因誤會而驚叫。」

    　　又指著後方兩丈許處的大樹，道：「我會藏身樹上，離開時須看我的指示。」

    　　劉裕點頭表示明白。接著燕飛現出全神貫注的神色，顯是在留意四周的動靜。
    劉裕感到自己的心在忐忑狂跳，也不知為了什麼，緊張至一團糟，暗罵自己沒用時
    ，燕飛喝道：「去！」

    　　劉裕一溜煙的奔出去，繞到小樓的另一邊，騰身而起，撲附在南窗上。

    　　燈火熄滅。

    　　劉裕心中叫好，拉開半掩的花窗，無聲無息的鑽進去。如蘭如麋的香氣透鼻而
    入，不用說床鋪衣物均用香料熏過。這還是劉裕破題兒第一趟私自創入閨女的臥室
    ，那種感覺難以形容至極點，好想冒犯了不可侵犯的神聖禁地。

    　　小樓上層以竹簾分隔作兩邊，他身處之地正中放著一張床榻，四邊垂下繡帳。
    一道優美的人影，正從另一邊朝竹簾走來。

    　　劉裕心中燃起火熱的激情，忘記了一切的往竹簾移去，把正揭簾而入的美人兒
    一把抱著，另一手掩住她香唇，嘴巴湊到她耳旁道：「是我！是劉裕！孫小姐不要
    害怕。」

    　　在黑暗裡，謝鐘秀聞言後仍劇烈的掙扎了兩下，這才安靜下來，嬌軀微微發抖。

    　　劉裕有點不解的再低聲喚道：「我是劉裕！」緩緩把手移離她濕潤的櫻唇。

    　　謝鐘秀喘息道：「你來幹什麼？還不放開我！」

    　　劉裕的滿腔熱情登時像被冰水照頭淋下，冷卻了大半，無意識的鬆手。

    　　謝鐘秀脫身出去，沿著竹簾退後，直至抵著牆壁，張口似要大叫，最後並沒有
    發出任何聲音。

    　　劉裕感到整個人完全麻木似的，更是完全不明白，更沒有想過謝鐘秀會是如此
    反應，一時間腦袋一片空白。然後他發覺自己來到靠牆而立的謝鐘秀身前停下來，
    生硬的道：「孫小姐，我是……唉……」

    　　謝鐘秀或許是因他沒有進一步行動，冷靜下來，不悅道：「你怎麼可以在半夜
    三更到這裡來呢？」

    　　劉裕再沒法把那天向自己投懷送抱的謝鐘秀和眼前的她連繫起來，勉強擠出點
    話來，道：「孫小姐不是想見我嗎？只有這樣我們才有說密話的機會。」

    　　謝鐘秀氣道：「你可通過宋叔安排嘛！哪有這般無禮，亂闖我的閨房，傳出去
    成什麼樣子？」

    　　劉裕差點要找個洞鑽進去，苦笑道：「錯都錯了，孫小姐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呢
    ？」

    　　謝鐘秀氣鼓鼓的道：「我只想質問你，為何要投靠司馬道子那卑鄙無恥之徒？
    你忘了我爹如何提攜你嗎？你對得起我爹和我們謝家嗎？你對得起淡真嗎？有什麼
    不好做的，偏要去做司馬道子的走狗，我爹的威名給你丟盡了。」

    　　劉裕恍然大悟，整件事根本是一場誤會。她今天黃昏望自己的一眼，確是充滿
    無奈和怨懟，問題是非是她愛上了他，而是怨他背叛謝玄，甘當司馬道子的走狗。
    事實上，她從沒有看上自己，什麼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妄想。

    　　劉裕生出無地自容，恨不得立即自盡，好一了百了的想法。

    　　謝鐘秀的聲音續傳入他的耳內道：「我現在明白琰叔為何不准你踏入我們家半
    步了，他是對的，淡真也識錯了你。」

    　　劉裕的心痛了起來，全身像被針刺般的不舒適，更有難以呼吸的感覺，勉強振
    起精神道：「請孫小姐恕劉裕打擾之罪，以後我再不會打擾孫小姐。」

    　　說罷也不理會否驚動謝府的人，迅速循原路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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