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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五 卷

    　　　　　　　　　　　    【第四章　心態逆轉】

    　　卓狂生擔心的道：「我們不在，不知費二撇是否撐得住邊荒集的場面？」

    　　跟在後方的紅子春怪笑道：「這個你放心，有財萬事興，而老費正是我們邊荒
    集理財的第一高手，只要管好財政，還有甚麼場面不場面的？現在壽陽等若邊荒集
    的兄弟城市，互相呼應，任何場面都應付得來。」

    　　紅子春身旁的龐義道：「最怕是姚萇之輩，見有機可乘，派人攻打邊荒集，我
    們便變成無家可歸了。」

    　　卓狂生笑道：「這個我反一點也不擔心，先不說姚萇自顧不暇，即使他有這個
    能力，亦不敢冒這個險，長安離邊荒集太遠了，只要老費把所有人和糧資撤往壽陽
    ，保證可把姚萇的人活生生餓死。哈！」

    　　二千邊荒戰士，在星空下緩騎行軍，右方遠處是連綿不絕、起伏有致的太行山
    脈。

    　　休息一天後，他們兵分四路，每隊二千人，沿太行山之西朝北推進，每人隨身
    攜帶足夠五天食用的乾糧，輕騎簡甲，走來輕巧靈活，足可應付任何突變。

    　　據他們們的推測，龍城兵團被徹底擊垮，將大出慕容垂料外，一時無法動員截
    擊他們。不過對慕容垂這個威震北方的無敵統帥，他們不敢掉以輕心，仍做足防襲
    的工夫。

    　　隊與隊間保持一里的距離，一半居前，一半在後，左右前後互相呼應。小傑領
    導的全體風媒三十多人，比大隊早半天出發，利用太行山的山險，在山脈高處放哨
    ，只要敵蹤出現，肯定瞞不過他們。

    　　餘下的七千戰士，則采偏西的路線，押送運載糧食、物料和武器的騾車隊，靠
    著左方的黃河，朝平城而去。

    　　當慕容垂發覺他們沿太行山而來，勢難對在日出原佈陣的拓跋珪全力猛攻，因
    為他們的全騎兵部隊、可快可慢，如截斷慕容垂退返獵嶺的歸路，即使慕容垂也要
    慘吃敗仗。

    　　晝伏夜行，對一般戰士是苦事，但荒人全是愈夜愈精神之徒，黑夜行軍，反對
    他們有利。

    　　一切依計而行，隨著不住接近主戰場，荒人的情緒亦不住的高漲，雖然仍沒有
    人想出如何從慕容垂的魔掌裡，救紀千千主婢出來的完善方法，但比之以前在千里
    之外的邊荒集束手無策、徒歎奈何，已不可同日而語。

    　　　　　　※※　　　　　　※※　　　　　　※※

    　　風娘進入帥帳，出乎她意料之外，慕容垂並沒有暴跳如雷，而是神色平靜，溫
    和的道：「坐！」

    　　風娘今回去見慕容垂，其實心存死志，縱然犧牲性命，她也要力勸慕容垂對紀
    千千不可造次。在慕容鮮卑族裡，每一個人均曉得如此冒犯慕容垂，不論為的是甚
    麼，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風娘在一側坐下，目光投往慕容垂。

    　　慕容垂似有點羞慚的避開她的目光，道：「大娘誤會了，我請千千來，是要親
    自向她賠罪。」

    　　風娘弄不清楚這是否他發自真心說的話，不過她的確豁了出去，淡淡道：「自
    皇上派給老身負責照顧千千小姐主婢的任務，老身心中一直有一句話想問皇上，到
    了今天，更有不吐不快的感覺，請皇上賜准老身問這句話。」

    　　慕容垂的目光終於往她移去，歎道：「從小我們就一直情如姊弟，到今天情況
    並沒有改變，我或許不信任我的兒子，但卻絕不會不信任你，否則當年就不會冒死
    罪放你和墨夷明一條生路，直至今天我仍沒有後悔當年的決定。你和墨夷明之間究
    竟發生了甚麼事，我沒有問過半句，風娘你現在卻要來質詢我嗎？你要問的那句話
    ，我已大約猜到是問甚麼了，最好是不要說出來，以免傷害我們之間的感情。」

    　　風娘苦澀的道：「皇上對老身的大恩大德，風娘不敢有片刻忘懷，但我想要說
    出來的話，卻不能再藏在心裡，我更清楚只有我一個人敢說出來。」

    　　慕容垂回復冷靜，道：「風娘是否要我釋放千千主婢，把她們送往正麾軍北上
    的荒人部隊呢？」

    　　風娘沉聲道：「這是唯一能破拓跋珪的方法，如此荒人再沒有繼續北上的動力
    ，荒人是絕不肯為拓跋珪賣命的。」

    　　慕容垂胸有成竹的微笑道：「這確實是拓跋珪最害怕的情況，荒人得回千千後
    ，會掉頭便走，留下拓跋珪孤軍作戰。所以這小子寫了一封信給我，胡說八道甚麼
    只要你把千千主婢交出來，便放你一條生路，如此愚蠢的激將法，亦只有拓跋珪那
    低智小兒想得出來。」

    　　風娘喜出望外道：「皇上是不會中拓跋珪的奸計哩！」

    　　慕容垂從容道：「你對戰爭始終是外行，故只是著眼於一時的得失，致忽略了
    整體的形勢。對！表面看我的確是被逼在下風，小隆的軍團幾乎在霧鄉一役全軍覆
    沒，荒人部隊則挾大勝的餘威北上，氣勢如虹，昨夜我們突襲拓跋珪又無功而返，
    但事實就是事實，我們的兵力仍是在對方的聯軍之上，如果正面交鋒，吃虧的肯定
    是他們。」

    　　風娘色變道：「皇上仍是不肯釋放她們主婢嗎？」

    　　慕容垂淡然道：「試想想以下的情況，如果我把千千交給荒人，荒人立即撤走
    ，拓跋珪會怎麼辦呢？那時他只剩下一個選擇，就是死守月丘。拓跋族戰士乃我燕
    族戰士以外當今天下最精銳的部隊，當曉得再無退路後，每個人都會奮戰到底。昨
    夜他們更展示出有守得住月丘的實力，而只要他們能穩守一個月，我們的糧資箭矢
    ，將出現吃緊的情況，將士也會因長期作戰和大量傷亡，生出思歸之意，反對我們
    大大不利。」

    　　接著雙目明亮起來，道：「可是若我任由拓跋珪和荒人會師，形勢會是截然不
    同的兩回事。」

    　　風娘不解道：「如此拓跋珪實力大增，豈非更能守住月丘嗎？」

    　　慕容垂微笑道：「這個當然。不過拓跋珪還可以只顧死守月丘嗎？荒人是為何
    而來？他們是妄想可以從我手上把千千奪走，絕不甘心留在月丘，不得不主動出擊
    ，那時主動會落入我的手上，而拓跋珪與荒人之間將產生矛盾，成進退兩難之局。
    例如只要我擺出撤走的姿態，荒人可以眼睜睜看著我把千千帶走嗎？」

    　　一時間風娘乏辭以對。

    　　慕容垂欣然道：「你沒有想到吧！現在千千已成了我們致勝的關鍵，亦只有把
    千千主婢掌握手上，方有一舉盡殲拓跋族和荒人的機會。當他們的兵力被削弱至某
    一程度，縱想守住月丘也有心無力，我們不但可以收復失地，且可乘勢奪下邊荒集
    ，令南人一段時期內沒法北上騷擾，我則清除了一切障礙，可安心用兵關內，完成
    統一北方的大業。」

    　　風娘心中一震，慕容垂確是看得透徹，荒人是為營救紀千千主婢而來，絕不會
    只安於守住月丘，當他們主動出擊，慕容垂便可憑優勢兵力，削弱和打擊他們。

    　　慕容垂微笑道：「風娘剛才是否想問我，我慕容垂究竟是以江山為重，還是以
    美人為重？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當兩者只能選擇其一，我會選江山，因為那關係
    到我大燕國的盛衰存亡，我個人可以作出任何犧牲。」

    　　風娘呆看著慕容垂，呼吸急促起來。

    　　慕容垂道：「荒人詭計百出，而我則不能只顧看著千千主婢，保住她們主婢的
    重責落在風娘你的身上。在我軍之內，除我之外，只有你有勝過燕飛的本領。為了
    我們慕容鮮卑族，你必須全力助我，為顯示我的決心，必要時你可下手處決千千，
    那荒人將會發狂來攻，我們便可以迎頭痛擊，盡殲敵人。」

    　　風娘感到頭皮發麻，渾體冰寒，心中難過。她從沒有想過，對紀千千情深如海
    的慕容垂，竟會親口作出殺死紀千千的指示。

    　　慕容垂又道：「為了我們慕容鮮卑族，為了在參合陂慘遭活埋的我族戰士，風
    娘你必須拋開對千千主婢的憐惜之意，全心全意的為我辦好這件事。千千主婢已成
    誘餌，絕對不容有失。你要設法安她們主婢的心，千萬勿要讓她們曉得我心中的想
    法。趁荒人仍在北上途上，今晚我會進軍日出原，倚桑干河設立營地，造成兩軍對
    峙的形勢。事關我族存亡，我沒有選擇，你也是別無選擇。」

    　　風娘頹然道：「老身明白了！」

    　　慕容垂仰望帳頂，冷然道：「拓跋小兒！你太高估自己了，今仗將令你永遠再
    沒有翻身的機會。」

    　　　　　　※※　　　　　　※※　　　　　　※※

    　　燕飛進入帳內，向雨田正盤膝打坐，在燕飛揭帳的一刻，睜開雙目，奇光閃閃
    的看著燕飛，緊張的問道：「如何？」

    　　燕飛點燃帳內的羊皮燈，到他身前坐下道：「他答應了。」

    　　向雨田訝道：「是否花了很大氣力說服他，你的表情這樣古怪的？」

    　　燕飛道：「剛好相反，是正中他下懷，他爽快答應。」

    　　向雨田警覺的從揭起的帳門望往帳外，皺眉道：「他去了哪裡？」

    　　燕飛道：「他放心不下，親自去巡視陣地的新佈置，今晚我們會把削尖的木條
    ，安裝到壕坑內去。」

    　　向雨田點頭道：「這確是個有險可守的好地方，且後倚平城，糧草方面不成問
    題。」

    　　燕飛歎了一口氣。

    　　向雨田不解道：「既解決了最大的問題，為何你卻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燕飛苦笑道：「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或許是因敵我雙方，形勢均已改變過來，
    令我再不是那麼有把握。剛才小珪明示我們荒人必須聽他的指揮調度。唉！你也知
    我們荒人都是桀騖不馴之輩，習慣了自行其是，恐怕到月丘後，問題會立即出現。」

    　　向雨田同意道：「對！說到底，我們和你的兄弟的戰爭目標並不相同，戰略亦
    會因此生異，這個問題很難徹底解決。」

    　　燕飛道：「邊走邊想吧！」

    　　向雨田問道：「我們到哪裡去呢？」

    　　燕飛道：「去和我們的荒人兄弟會合，坦白告訴他們現時的情況，或許有人能
    想出解決的辦法來。」

    　　　　　　※※　　　　　　※※　　　　　　※※

    　　建康。石頭城。

    　　江岸旁泊著三艘雙頭艦，桅帆滿張，隨時可以解纜起航。

    　　劉裕立在登船的跳板旁，心中激動的情緒，確是難以言表。他奮鬥多年，縱使
    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仍不肯放棄，竭盡全力去爭取的形勢終於出現眼前。

    　　再沒有任何人事，能阻止他去和桓玄正面對決，為淡真洗雪她的恥恨。他深心
    內清楚知道，不論他成為了當今南方最有權力的人，又或是無名卻有實的帝皇，淡
    真永遠是他最鍾情的女子，他向她付出了全部的感情，為她遭到生命中最沉重的打
    擊和創傷，也因她的屈辱和死亡，負起畢生沒法彌補的遺憾。

    　　苦待的時刻終於來臨，只有手刃桓玄，方可舒洩他積鬱在心的仇恨。

    　　來送行的有王謐、王弘、蒯恩、劉穆之和江文清。

    　　劉裕的目光凝注在滔滔流過的江水上，迷茫的星空下，一重薄霧依戀在河面上
    ，這道由西面無限遠處傾瀉而來的大河，把他和桓玄連接起來，中間是沒法化解的
    深仇大恨。

    　　劉裕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劉穆之身上。自己難道確是南方新朝的真命天子
    ？否則劉穆之這個超級謀士，怎會出現得這麼及時。沒有他，自己肯定應付不了建
    康波譎雲詭的複雜政治。

    　　他的目光轉移到王謐身上，道：「我離開建康後，王大人至要緊穩住建康的情
    況。朝政方面，請倚重穆之的意見；軍事上，則由蒯將軍負起全責，他們兩人是我
    出師不在時的代表，王大人可以完全信賴他們。」

    　　王謐恭敬領命。

    　　劉裕絕不怕王謐會陽奉陰違，現在王謐的名位權力，是來自他的賜予，他不因
    王謐曾效忠桓玄而處死他，已是網開一面，何況還對王謐恩寵有加。

    　　蒯恩道：「大人放心去吧！我們不會辜負大人對我們的期望。」

    　　劉裕微笑道：「我很高興蒯將軍信心十足，記著，如發生任何亂事，只要守住
    石頭城，可以應付任何突變。」

    　　蒯恩高聲領命。

    　　王弘欣然道：「大人聲威如日中天，如有人敢不自量力，便是活得不耐煩了。」

    　　劉裕微笑道：「記起當日我們在鹽城並肩作戰，對付海賊，到今天在這裡殷殷
    話別，豈是當初所能料及？回想前塵往事，有如一場春夢，令人感觸。」

    　　王弘被他勾起情懷，道：「不知如何，自第一天認識大人，我便對大人生出信
    心。坦白說，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看對情況，但對大人，卻是首次沒有看錯。」

    　　劉穆之笑道：「在最關鍵的情況下，作出最明智的選擇，足可令人終生受用不
    盡。」

    　　劉裕微笑道：「請容我和文清說幾句私話。」

    　　四人欣然點頭。

    　　劉裕把江文清牽到一旁，低聲道：「我離去後，文清千萬保重身體，不要胡思
    亂想，以免影響……」

    　　江文清嗔怪的打斷他道：「知道哩！你也要小心行事，勿要輕敵大意。」

    　　劉裕道：「我會比以前任何一刻更小心，當我回來時，會帶著桓玄的首級，以
    祭岳丈大人在天之靈。」

    　　江文清柔聲道：「只要桓玄授首裕郎刀下，我心中的恨意將可煙消雲散，其它
    一切再不介意。」

    　　劉裕心中湧起難言的滋味，自江文清懷孕後，她像變成了另一個人，從仇恨的
    死結解放出來，再不著意過去了的事，而是放眼美好的將來。

    　　自己的百結愁怨，也能得解嗎？

    　　江文清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我會懂得照顧自己。謹祝裕郎此去一帆風順
    ，旗開得勝，凱旋而歸。」

    　　劉裕一陣激動。

    　　他終於有能力保護自己心愛的女子，再非像以前般有心無力。道：「朝廷的事
    ，自有穆之先生和小恩去應付，文清不要費神，我們的孩子才是最重要。」

    　　江文清粉臉一紅，垂首輕輕道：「真嘮叨！現在的江文清，只想做個好妻子和
    慈母，其它的都不關我的事。」

    　　劉裕呵呵一笑，拉著江文清的手回到登船處，與眾人逐一握手道別，登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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