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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九卷

    　　　　　　　　　　　    【第四章　生死存亡】

    　　壽陽城。忘世莊。

    　　謝道韞獨坐小廳內，神情肅穆。

    　　謝琰和兩子的死訊，今早傳至，謝鐘秀登時哭昏了，只有她最冷靜，反覆把謝
    混的親筆信看了三遍，心中湧起悵惘無奈的情緒。

    　　謝混既悲父親和兄長的陣亡，但大部分篇幅則力數劉裕的不是，直指劉裕要對
    他們的死亡負上全責，最後力勸她返回建康，主持謝家的事。

    　　謝道韞心中浮現謝混秀美不凡的儀容，一陣淒酸襲心而至。

    　　謝混擁有謝安的風流，他早熟、聰慧、好山水、善清談，又是詩文的能手，只
    可惜卻也像他的父親一樣，缺乏因應時勢而作出改變的勇氣和識見。

    　　在天師軍之亂中，他們謝家首當其衝，在各個家族中損失最為慘重，不到兩年
    共有六人被殺，是家族史上從未有過的事。

    　　難道他們謝家已到了日暮途窮的時刻？誰能重振謝家的風流呢？

    　　謝鐘秀像幽靈般神情木然的走進廳子裡來，直抵她身前坐下，垂頭輕輕道：「
    劉裕是不是那樣的人？」

    　　謝道韞痛心的細審她蒼白的臉容，道：「秀秀好了點嗎？」

    　　謝鐘秀倔強的道：「我沒事。姑姑先答秀兒的問題。」

    　　謝道韞心中一顫，終於曉得謝鐘秀心中的男子正是劉裕，否則她不會如此在意
    劉裕是哪種人。

    　　淒然道：「信內說的只是小混的一面之詞，怎可藉此判斷劉裕是怎樣的人？待
    我們返建康後，會更清楚一些。」

    　　謝鐘秀一震道：「我們真的要返回建康嗎？」

    　　謝道韞平靜的道：「我們既身為謝家兒女，對謝家實在是責無旁貸。秀秀你來
    告訴我，我們還可以有別的選擇嗎？」

    　　謝鐘秀仰起俏臉，雙目淚珠滾動，一聲悲呼，投入謝道韞懷裡，不住抽咽，作
    無聲的飲泣。

    　　謝道韞也陪她灑下熱淚，撫著她香背道：「現在並不是哭的好時候，我們必須
    堅強起來，把這個家撐下去。」

    　　好一會後，謝鐘秀道：「劉裕真的是這種乘人之危的卑鄙之徒嗎？」

    　　謝道韞長長歎了一口氣，道：「人死不能復生，人死了，活著的人本不該再理
    會他們生前的過錯，但你既然一再追問，我便坦白告訴你吧！問題不在劉裕，而在
    你的叔父，如果他肯依安公和你爹的遣命，重用劉裕，那我們謝家何用弄至這等情
    況？至於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時間會告訴我們真相。明早我們便坐船回建康去，
    這是我們沒法逃避的事，亦是謝家兒女的命運。」

    　　謝鐘秀哭道：「我們謝家是不是被下了毒咒呢？如果爹能多活幾年……我們…
    …」說起謝玄，又再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謝道韞歎道：「秀秀是否一直在懲罰自己？」

    　　謝鐘秀嬌軀猛顫，反收止了哭聲，從謝道韞懷裡抬起頭來，顫聲道：「姑姑在
    說甚麼呢？」

    　　謝道韞愛憐地撫摸她的秀髮，柔聲道：「秀秀一直對淡真之死耿耿於懷，認為
    自己須負上責任。但秀秀可知即使以你爹的智慧，仍沒有預見將來所有事的本領，
    只要我們是出於良好的動機，做認為該做的事，便可問心無愧。」

    　　謝鐘秀伏入謝道韞懷裡，繼續飲泣，嗚咽道：「姑姑不用開解我。只要我想想
    若淡真那晚成功與劉裕私奔出走，淡真不用死得那麼苦，我便後悔得想自盡。」

    　　謝道韞平靜的道：「秀秀喜歡的人是劉裕，對嗎？」

    　　謝鐘秀嬌軀劇震，再沒有說話。

    　　　　　　※※　　　　　　※※　　　　　　※※

    　　卓狂生來到坐在船尾的燕飛身旁，道：「今次成功的機會很大，桓玄一方面要
    追殺逃脫的兩湖幫徒，更要收拾江陵的爛攤子，根本沒法兼顧兩湖，我們肯定可比
    桓玄的人先抵兩湖。」

    　　巴陵已在三個時辰的船程內。

    　　沿途他們硬闖荊州軍的三個關口，又兩次與荊州軍的水師展開遭遇戰，但都能
    輕鬆闖過，可知桓玄的水師船隊仍沒有能力控制所有水道。

    　　燕飛問道：「商量好了嗎？」

    　　卓狂生在他身旁坐下，伸了個懶腰，油然道：「正如你說的那樣子，兩湖幫並
    沒有一敗塗地。聶天還最厲害的一著，是把一半戰船留在兩湖，如果郝長亨能溜返
    兩湖——唉！真想不到郝長亨那麼短命。」

    　　燕飛點頭道：「真的很可惜，聶天還今次是棋差一著，敗在內奸手上。」

    　　卓狂生道：「可是任桓玄和譙縱千算萬算，也算不過老天爺，竟有我們小白雁
    這神來一筆，立即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我、高小子和姚猛決定留在小白雁身邊，
    助她重整兩湖幫的陣腳。只要能避過桓玄的乘勝追擊，便輪到桓玄有難了。」

    　　燕飛搖頭道：「桓玄根本沒有能力進犯兩湖，現在他是自顧不暇，他必須在劉
    裕回師建康前攻陷建康，他再沒有別的選擇。」

    　　又道：「老程不肯留下來嗎？」

    　　卓狂生道：「老程對兩湖幫始終心存芥蒂，或許你可以說服他。」

    　　燕飛道：「勉強便沒有意思，讓他隨我們和劉先生去與劉裕會合吧！」

    　　卓狂生道：「也只好這樣了。」

    　　燕飛道：「你看小白雁對兩湖幫眾有足夠的號召力嗎？」

    　　卓狂生道：「我看這方面完全不成問題，小白雁是不是有統率兩湖幫的能力並
    不重要，最重要是她成了兩湖幫的象徵和靈魂，讓幫眾可以把對聶天還和郝長亨的
    忠誠和崇敬，轉移到她身上去。看魏品良等人對她敬若天神的態度，你便明白我在
    說甚麼。」

    　　接著又道：「除了為聶、郝兩人報仇的憤慨，把兩湖幫眾團結在小白雁旗下外
    ，小白雁與我們荒人，亦即是與小裕的關係，更賦予兩湖幫眾對未來的期望，人人
    明白只要能助劉裕統一南方，他們就再不是朝廷眼中的反賊。這是最實際的激勵。
    唉！現在我最怕是留在兩湖幫眾裡仍有魔門的奸細。」

    　　燕飛道：「說到這方面，我不得不讚聶天還一句老謀深算。現在於兩湖作指揮
    的是個叫周明亮的人，此人才智武功都不怎樣，但在兩湖幫卻是德高望重的人。據
    品良所說，周明亮自幼和聶天還便是朋友，對聶天還的忠心是無可懷疑的，更絕對
    不是魔門的人，亦不是桓玄買得動的人。」

    　　卓狂生道：「如此我就放心哩！坦白說，老聶的死當然教人惋惜，但也解開了
    我們荒人和兩湖幫的死結。他奶奶！誰想得小白雁之戀會朝這樣的方向發展。不要
    看小白雁表面上對高小子仍是凶巴巴的，事實上高小子固然沒法離開小白雁，但小
    白雁也沒有片刻可以離開高小子。」

    　　燕飛拍拍卓狂生肩頭，有感而發道：「我還是聽你的勸告，去找賭仙說話，因
    為小白雁最需要的正是他這一個熟悉水道幫會的人作輔助，我有信心可以說服他。」

    　　　　　　※※　　　　　　※※　　　　　　※※

    　　徐道覆立在高地上，高挺的體形氣度，衣袂隨風飄揚，外表仍是那威武不凡，
    予人強大的信心，便像沒有人可以擊倒他似的。

    　　事實上天師軍正在進行慘痛的撤退。

    　　數以萬計的天師軍，沿運河兩岸撤往會稽，人人垂頭喪氣，再無復狠挫遠征軍
    時如日中天的氣勢。

    　　張猛立在徐道覆身後，親兵則把守高地四方。

    　　運河上游六十多里的嘉興忽然被攻陷，不但令他們陣腳大亂，也影響了進攻退
    守全盤策略。

    　　張猛欲言又止。

    　　徐道覆有如目睹般淡淡道：「將軍有甚麼話想說呢？」

    　　張猛踏前一步，道：「我們是否要保著吳郡呢？」

    　　徐道覆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道：「我們保得住吳郡嗎？」

    　　張猛道：「機會是有的，只要我們能在短期內收復嘉興，劉裕將被逼重陷劣勢
    ，如此吳郡之危自然消解。」

    　　又道：「現在桓玄隨時東攻建康，建康軍自顧不暇，將無力對北府兵施以援手
    。而我們則得到整個南方的支持，只要重整陣勢，便可以發動反攻，把劉裕徹底摧
    毀。」

    　　徐道覆冷然道：「照你的估計，如我們全力反攻嘉興，要多少時間方能收復此
    鎮？」

    　　張猛道：「我們大部分的攻城器械，均於攻打海鹽一役中沉於江底。幸好我們
    人力充足，更不虞缺乏材料，只要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作好攻城的準備工夫。」

    　　徐道覆道：「那是說我們至少需一個月的時間，方可發動對嘉興的攻城戰。」

    　　張猛道：「要保著吳郡，只有圍魏救趙這個辦法。我們把嘉興重重圍困，如果
    劉裕來救，我們便可以伏擊北府兵於途中。嘉興現已成此戰成敗的關鍵，乃劉裕必
    救之地，如此主動仍掌握在我們手上。」

    　　徐道覆道：「你的計策非常高明，只有一個破綻，就是沒有把北府兵水師的威
    脅計算在內。現在於水戰上，北府水師可說是佔盡上風，如果給他們從海峽闖入運
    河，我們將只有捱揍的局面。唉！論兵員的素質、訓練和裝備，我們的確及不上敵
    人。以前之所以能牽著敵人的鼻子走，除了戰略正確外，更因對方的主帥是無能自
    大的謝琰。現在我們的對手再不是謝琰，而是被北府兵視為謝玄另一化身的劉裕，
    形勢截然有異，如果我們一成不變的沿用以前那套方法，會輸得更快更慘。」

    　　張猛為之啞口無言。

    　　謝琰確實不能和劉裕相比。

    　　劉裕每走一步，天師軍的優勢便相應的消滅一些。先是攻陷滬瀆壘，令天師軍
    亂了陣腳，接著渡海於臨海運設置陣地，使會稽、上虞兩城的守軍能安然撤往海鹽
    。而收復嘉興的一著，更把天師軍推往眼前進退維谷的劣況。

    　　劉裕用兵之佳，絕不在謝玄之下。

    　　徐道覆道：「幸好劉裕仍有一個弱點，只要我們把他的弱點加以擴大，將可令
    他全軍盡沒。」

    　　張猛大喜，道：「劉裕的弱點在哪裡？」

    　　徐道覆看著經過運河的一批十多艘天師軍戰船，緩緩道：「只看江南這區域的
    情況，他的弱點並不容易覺察，可是若放眼全局，他的強弱處便呼之欲出。」

    　　張猛現出醒悟的神色。

    　　徐道覆續道：「桓玄先後收拾了聶天還和楊全期，於大江上游已成獨霸之勢，
    與建康軍的大戰一觸即發。而建康因上游被荊州軍封鎖，西面的糧貨物資沒法輸送
    ，形勢愈趨吃緊，據傳多處地方已出現了饑饉的情況。」

    　　張猛點頭道：「劉裕的問題，是將無法得到建康方面的支持，縱能奪得我們在
    滬瀆壘的糧資，但要支持兵員達三萬之眾的軍隊，怕亦只能支持二至三個月的時間
    ，只要我們能穩守三個月，劉軍將不戰而潰。」

    　　徐道覆欣然道：「除此之外，我才不相信劉裕不心切建康的情況，如讓桓玄奪
    取建康，而附近城池又逐一落入桓玄手上，再把廣陵的劉牢之連根拔起，劉裕何來
    反攻桓玄的力量？所以劉裕會變得急於求勝，而我們將有可乘之機。」

    　　張猛恭敬的問道：「如此我們該否放棄吳郡呢？」

    　　徐道覆尚未來得及回答，一道人影出現丘坡處，飛掠而至，守衛的親兵不單沒
    有攔阻，還致禮施敬。原來來人是盧循。

    　　徐道覆道：「張將軍立即持我令牌到吳郡去，把城內駐軍撤往太湖另一邊的義
    興，一切由你酌情處理。」

    　　張猛接令去了。

    　　盧循來到徐道覆身旁，神色凝重的道：「情況真的那麼嚴重嗎？」

    　　對著盧循，徐道覆再不掩飾的露出憂色，歎道：「天師若再不肯出山，我們極
    可能輸掉這場仗。」

    　　盧循遽震道：「不是那麼嚴重吧？」

    　　徐道覆頹然：「我已盡量高估劉裕，想不到仍是低估了他。他幾乎於同一時間
    得到海鹽和滬瀆壘的控制權，確是非常乾脆漂亮的絕著，令我們本是完美無暇的計
    劃功虧一簣，也因而一著不慎，滿盤皆落索。」

    　　盧循皺眉道：「如論實力，我們仍遠在他之上，道覆為何這麼快失去信心？」

    　　徐道覆道：「我並不是失去信心，而是因太清楚敵我的形勢。我們本佔著三方
    面的優勢，首先是人數上佔盡便宜，但現在這方面已給北府兵高亢的士氣抵銷了。
    自謝玄創立北府兵，北府兵由始到終仍是南方最超卓的勁旅，不論訓練、裝備和經
    驗均遠超過我們天師軍。何況現在的指揮是用兵之道不下於謝玄的劉裕，我們的人
    多勢眾再不可恃。」

    　　盧循一時說不出話來。

    　　徐道覆續道：「其次是我們在水道和大海的控制權，已落入劉裕手上。在水戰
    上，我們實非以大江幫雙頭艦為骨幹的劉軍水師的對手。江南水道縱橫交錯，誰能
    稱霸水道，誰便能操控主動。」

    　　盧循苦笑道：「還有呢？」

    　　徐道覆歎道：「還有就是陸上的優勢，我們之所以陷進眼前的局面，是因對方
    從邊荒運來良種胡馬，組成了一支三千人的騎隊。而騎兵正是我們最弱的一環，經
    連番激戰後，只餘下千多騎，根本沒法以騎兵應付騎兵。在一般情況下，北府兵的
    二千騎足可令海鹽、滬瀆壘、嘉興和吳郡互相呼應。能守而後能攻，只要劉裕守穩
    陣腳，會稽危矣。如會稽不保，其它城池也將守不住。」

    　　盧循冷哼道：「不如我們索性把大軍撤往翁州，任由所有城池落入劉裕之手，
    看他如何管理這個爛攤子？」

    　　徐道覆道：「師兄是想重演王凝之當年的情況，可是劉裕是另一個王凝之嗎？
    他來自民間，明白民情，曉得人民渴求的只是太平和氣地安居樂業。更可慮者是劉
    裕的〔一箭沉隱龍〕，不但今他成為北府兵的英雄，更成為南方民眾翹首仰望的救
    星，對民眾的號召力是難以估計的。所以我們絕不可容許他有這個機會。」

    　　盧循臉有難色的道：「唉！可是我真的不明白天師，他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
    對一手創辦的天師道似再沒有絲毫興趣。」

    　　徐道覆沉聲道：「決定權當然在天師手上，師兄只要讓他清楚我們現在正面臨
    生死存亡的情況便成。」

    　　盧循現出堅決的神色，點頭道：「我立即趕往翁州見天師，回來後再說罷。」

    　　盧循再歎一口氣，迅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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