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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八卷

    　　　　　　　　　　　    【第八章　日益孤立】

    　　「開門」！

    　　獨坐牢房內，雙手仍反綁在背後的劉裕盤膝坐地，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彷如已
    化身為石頭。這場牢獄之災對他是一種不可饒恕的悔辱，他是不會忘記的。劉裕自
    問不是記仇的人，王淡真的事當然是例外，可是他卻清楚記牢劉牢之對他所做的每
    一件事。

    　　何無忌大步走進來，凝望他好半晌，然後道：「關門！」

    　　「砰」！

    　　牢門在他身後關上。

    　　何無忌默默走到他身後，蹲下去，拔出匕首，劉裕心忖，假如他一刀割破自己
    咽喉，肯定必死無疑。經過劉毅的事後，他感到很難完全地信任何無忌。如果他是
    來釋放自己，何用著人關上牢門。

    　　鋒利的匕首挑上綁手的粗牛筋。

    　　劉裕雙手一鬆，恢復自由。

    　　何無忌的聲音在身後低聲道：「司馬道子親口證實了你說的話，統領再沒有降
    罪於你的借口，你隨時可以離開，可是我卻想趁這機會和你說幾句話。」

    　　劉裕左右手互相搓揉，以舒筋絡，暗歎一口氣，道：「你想說甚麼呢？」

    　　何無忌仍蹲在他身後，把玩著匕首，沉聲道：「司馬道子的話令統領陣腳大亂
    ，驚疑不定，告訴我，司馬道子為何要救你一命？」

    　　劉裕聳肩道：「或許是因起出寶藏一事在鹽城是人盡皆知的事，司馬道子也認
    為難以隻手遮天，所以說出事實。」

    　　何無忌倏地移到他前方，迎上他的目光，咬牙切齒的道：「你在說謊，以司馬
    道子的專橫，縱然明知是事實，但為了害死你，有甚麼謊是他不敢撒的？」

    　　劉裕淡淡道：「你收起匕首再說。」

    　　何無忌氣得臉色發青，怒道：「你是否心中有愧，怕我殺了你呢？」

    　　劉裕歎道：「你給我冷靜點，今次輪到你來告訴我，假如司馬道子沒有為我說
    好話，我現在還有命在這裡聽你對我咆哮嗎？」

    　　何無忌像洩了氣般，垂下匕首，茫然搖頭道：「我真不明白，怎會發展成這個
    樣子？統領瘋了，司馬道子瘋了，你也瘋了。」

    　　劉裕接口道：「謝琰才真的發瘋。」

    　　何無忌一震往他望來，茫然的眼神逐漸聚焦。

    　　劉裕平靜地問道：「我們仍是兄弟嗎？」

    　　何無忌垂首無語，好一會頹然道：「我不知道。你和司馬道子間究竟發生了甚
    麼事。你難道不清楚司馬道子和玄帥是勢不兩立的嗎？」

    　　劉裕道：「我當然清楚，事實上我和司馬道子仍是敵人，當我失去利用價值，
    司馬道子是第一個要殺我的人。」

    　　何無忌的情緒穩定下來，藏起匕首，打量他道：「你憑甚麼和司馬道子作交易
    呢？」

    　　劉裕答道：「憑的是事實。我向他痛陳利害，指出統領並沒有平亂之心，只是
    把謝琰推上戰場去送死。當天師軍兵鋒直指建康，統領會退守廣陵，那時朝廷將任
    由統領魚肉，假如情況發展至那種田地，只有我可以在北府兵來制衡統領。」

    　　何無忌不悅道：「你勿要危言聳聽，統領不知多麼尊重刺史大人，過去數天一
    直和刺史大人研究平亂的策略，看大家如何配合。」

    　　又苦笑道：「不過我卻很難怪你，統領確有貶謫你之心，不但因為你的表現出
    色，更因你的[一箭沉隱龍]太過招搖，所以想和你劃清界線。」

    　　劉裕明白何無忌的心態，這些日子來他一直追隨在劉牢之左右，兼之劉牢之是
    他的舅父，對他又信任有加，所以自然而然的向劉牢之靠近，而謝玄和自己對他的
    影響力則隨時間日漸減弱。

    　　劉裕道：「統領不只是要和我劃清界線，而是一心要殺我。」

    　　何無忌沒有反駁他這句話，沉聲道：「你為何不投向刺史大人，際此用人之時
    ，你對他會很有用。」

    　　劉裕道：「如他像你所說的，我何用與虎謀皮，找司馬道子談判？」

    　　何無忌忽然又激動起來，狠狠道：「不要再騙我了？我不相信就憑你那幾句無
    中生有的話，可以打動司馬道子這大奸賊，他難道不清楚你是玄帥的繼承者嗎？只
    是這點，他已絕不肯放過你。」

    　　劉裕輕輕道：「除了你外，誰真的曉得我是玄帥的繼承人呢？」

    　　何無忌為之啞口無言。

    　　劉裕苦笑道：「你怎樣看我並不重要，你支持統領我亦不會怪你，只希望你能
    為我保守秘密，在對曾經幫助我的兄弟一事上守口如瓶，我已感激不盡。」

    　　何無忌垂首無語。

    　　劉裕暗歎一口氣，曉得他的心已轉向劉牢之，再不站在自己的一方，只是眷念
    舊情和謝玄的遺命，所以仍對自己有幾分情意。

    　　好一會後，何無忌點頭道：「你可以放心，我是不會出賣你的。」

    　　劉裕心忖，大家還有甚麼好說的，劉毅如此，何無忌也是如此，隨著劉牢之在
    北府兵內勢力日漸穩固，自己愈發孤立無援。假如劉牢之聰明點，以大局為重，和
    謝琰連手平亂，縱然司馬道子全力支持他劉裕，仍難以取劉牢之而代之。不過，他
    敢以項上人頭來保證，劉牢之絕不會這樣做，他根本不是這種人，否則謝玄不會捨
    他而取自己。

    　　平和的道：「我可以離開了嗎？」

    　　何無忌仍不敢正視他，點頭道：「統領要立即見你。」

    　　　　　　※※　　　　　　※※　　　　　　※※

    　　卓狂生和高彥尚未進入艙門，晁景已從廊道飛退而出，追著他的是一蓬劍光，
    驟雨般往他灑去，嚇得甲板上其它團客四處躲避，與姚猛聊天的姑娘們更尖叫起來
    ，情況混亂。

    　　卓、高兩人被逼退往一旁，香素君從艙內追出來，腳踏奇步，手上長劍挽起朵
    朵劍花，毫不留情地續攻晁景。

    　　晁景卻只守不攻，見招拆招，似乎可以守穩陣腳，旋又被逼退兩步。

    　　「叮叮叮叮」！

    　　兩劍交擊之聲急如雨打芭蕉，沒停過片刻。

    　　高彥和卓狂生交換個眼色，都有無從阻攔之歎。高彥自問身手比不上交戰雙方
    任何一人，去攔阻只是餵劍；卓狂生雖有把握穩勝其中一人，但插進去會變成雙方
    攻擊的同一目標，豈敢拿小命去博。

    　　香素君是打出真火，一劍比一劍凌厲，晁景則愈擋愈辛苦，再退三步。

    　　艙廳和看臺上的人都擠到這邊來看熱鬧，可是除動手的這對男女外，沒有人明
    白發生了甚麼事，為甚麼他們會忽然動起手來。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兩道人影從天而降，分別撲向兩人，強大的勁氣狂往底下
    交手的男女壓下去。

    　　香素君和晁景毫無選擇的長劍改往上攻。

    　　從天而降的兩人就那麼以空手對劍，或拍或劈，指彈手撥，把攻來的劍招從容
    接著。

    　　香素君和晁景同時後退。

    　　卓狂生乘機左右開弓，分向晁景和香素君各推一掌，大喝道：「停手！都是自
    己人。」

    　　「蓬！蓬！」

    　　香素君和晁景應掌退開，前者比後者更多退一步。

    　　從看臺躍下來的正是慕容戰和拓跋儀，此時踏足甲板，慕容戰面向晁景，拓跋
    儀則對著香素君，把兩人分隔開來。

    　　香素君仍是俏臉含恨，嗔怒道：「不要擋著我。」

    　　拓跋儀張開雙手，灑然笑道：「香姑娘便當賣我們荒人一個人情，罷手好嗎？」

    　　香素君似欲要繞過他，可是碰上拓跋儀亮閃閃的目光，忽又垂頭輕咬香唇，「
    錚」的一聲還劍入鞘。

    　　以拓跋儀的修養，也不由被她動人的神情惹起心中漣漪，竟看呆了。

    　　晁景的神情更古怪，剛才他顯然是不想動手的一方，有人來解圍該高興才對，
    哪知他不但變得呆若木雞，且臉上血色褪盡，變得色如鐵青，兩唇震顫，只懂凝視
    著指向慕容戰的劍尖。

    　　慕容戰不解道：「晁公子不是受了傷吧？」

    　　晁景欲語無言，這才默默收劍，但臉色仍是非常難看，頗像被判了極刑的犯人。

    　　卓狂生向圍觀的各人呵呵笑道：「沒有事哩！大家可以繼續喝酒談天，欣賞邊
    荒天下無雙的美景。」

    　　香素君嬌喝道：「晁景！你聽著，如果你敢碰我的門，我就把你敲門的手斬下
    來。」

    　　說罷掉頭回艙去了。

    　　眾人還是首次聽到她的聲音，都有如聞天籟，繞耳不去的動人滋味。

    　　姚猛這時來到高彥身旁，輕推他一把。

    　　高彥不解的朝姚猛瞧去，後者仰頷示意他朝上看。高彥忙往上張望，見到那苗
    族美人正憑窗下望，只可惜表情被重紗掩蓋，但足可令人生出異樣的感覺。

    　　晁景仍呆立在那裡。

    　　慕容戰道：「晁公子沒事吧？」

    　　晁景沉聲道：「閣下高姓大名？」

    　　慕容戰一向好勇鬥狠慣了，聽得心中不悅，這種說話的方式和態度，通常用於
    江湖敵對的立場，不過由於他是邊荒游的客人，只好忍了這口氣，但已臉色一沉，
    冷然道：「本人慕容戰，晁公子勿要忘了。」

    　　晁景忽然垂頭歎了一口氣，鬥敗公雞似的垂頭喪氣的返艙去了。

    　　卓狂生來到拓跋儀身邊，低聲笑道：「儀爺又怎樣哩？」

    　　拓跋儀老瞼一紅，曉得自己的神態落入卓狂生眼內，苦笑搖頭，向慕容戰打個
    招呼，一起回望台去。

    　　　　　　※※　　　　　　※※　　　　　　※※

    　　劉牢之在石頭城太守府的公堂見劉裕，沒有其它人在旁，劉裕進堂後，親衛還
    掩上大門，在外面把守。

    　　劉裕雖恨不得把劉牢之來個車裂分屍，仍不得不依足軍中禮數，下跪高聲感謝
    劉牢之開恩。

    　　劉牢之從坐席搶前來，把他扶起，歉然道：「是我不好，未弄清楚事情底細，
    便怪罪於你。這或許就是愛之深，責之切，小裕你勿要放在心上。」

    　　接著又把放在小几上的厚背刀拿起來，親自為他佩掛。

    　　劉裕心中暗罵，這傢伙確是愈來愈奸，學曉玩建康權貴笑裹藏刀的政治遊戲，
    今回不知又要玩甚麼新的把戲。

    　　表面當然是一副非常受落，感激涕零的模樣，來個爾虞我詐的同台表演。

    　　劉牢之覺察到司馬道子對自己改變態度，心中會有怎麼樣的想法呢？不過可以
    肯定的是，劉牢之絕不會就此罷休，可是少了司馬道子的配合，殺自己的難度會以
    倍數遽增。

    　　以前他已奈何不了自己，現在更是無從人手，除非他劉裕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

    　　軍中最大的規條，是違抗軍令又或以下犯上，劉牢之能在這兩項罪名上向他劉
    裕使計嗎？分主從坐好後，劉牢之微笑道：「小裕消了氣沒有呢？」

    　　劉裕恭敬答道：「只是一場誤會，小裕不但沒有心存怨氣，還非常崇慕統領大
    人秉公辦事的作風。」

    　　劉牢之欣然道：「真高興小裕回來為我效力，於此朝廷用人之際，正是男兒為
    國效勞，建功立業的好時機。小裕心中有甚想法，儘管直說，看我可否讓你盡展所
    長？」

    　　劉裕心忖，任你如何巧言令色，最終目的仍是要置老子於死地，且殺害自己的
    心比任何時刻更急切，因為司馬道子對自己的支持，令這奸賊響起警號，愈感受自
    己在北府兵內對他權位的威脅。

    　　不過自己對劉牢之亦非全無利用的價值，劉牢之現在最恐懼的人，既不是孫恩
    ，也不是司馬道子，更不是他劉裕，而是桓玄。因為劉牢之清楚桓玄是怎樣的一個
    人，絕不會忘記劉牢之在最關鍵的時刻背叛他，致令桓玄功敗垂成，全因劉牢之之
    故，含恨退返江陵。

    　　劉牢之終為晉將，不論如何威懾朝廷，仍須聽命晉室，如對天師軍的進犯完全
    袖手不理，實很難說得過去，亦難向手下將士交代。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便可以
    充當送死的先鋒卒。

    　　裝出感激神色，道：「小裕願追隨統領大人，討伐天師軍。」

    　　劉牢之問道：「你曾在邊荒與天師軍周旋，對他們有甚麼看法？」

    　　劉裕答道：「天師軍絕非烏合之眾，徐道覆更是難得的將才。其手下將領如謝
    緘、陸環、許允之、周胄、張永等均是能征慣戰的人，兼且他們乃當地有名望的人
    ，不但對該區瞭如指掌，又得當地民眾支持，不易對付。」

    　　劉牢之點頭道：「你的看法很精到，這場仗確不易打。」

    　　又問道：「孫恩此人又如何呢？」

    　　劉裕歎道：「即使我們能盡殲天師軍，恐怕仍沒法殺死孫恩。此人不論道法武
    功，均臻出神入化的至境。唯一有可能殺他的人，只有燕飛，其它人都辦不到。」

    　　劉裕故意趁機打出燕飛這張牌，是要增加自己可被利用的價值。孫恩乃天師軍
    至高無上的精神領袖，如能除去他，天師軍便會像彌勒教竺法慶被殺般，來個樹倒
    猢源散。

    　　果然，劉牢之露出深思的神色，皺眉道：「燕飛肯幫忙嗎？」

    　　劉裕道：「謝家有大恩於燕飛，理該沒有問題。」

    　　劉牢之沉吟片刻，歎一口氣道：「我現在最擔心的是刺史大人。」

    　　劉裕先是錯愕，接著恍然而悟，明白了劉牢之借刀殺人的手段。他是要自己和
    謝琰一起去送死。此時他不由想到，謝琰昨夜把自己驅逐出謝府，實是間接幫了自
    己一個大忙，先是逼他不得不爭取司馬道子的支持，也令劉牢之的奸計無法得逞。

    　　劉牢之續道：「刺史大人對天師軍非常輕視，手下將領中只有朱序和小毅兩人
    有行軍作戰的經驗，遇上徐道覆會非常吃虧，所以極需一個像小裕般熟悉敵情的人
    在旁提點。」

    　　劉裕差點可把這番話代他說出來，心中暗笑，道：「只要統領大人吩咐下來，
    小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牢之大喜道：「如此就這麼決定了。」

    　　劉裕心中冷笑，謝琰肯接納自己會是天下第一怪事。趁機問道：「出征前統領
    大人是否還有別的事著我去辦呢？」

    　　劉牢之那還和他計較，笑道：「你旅途辛苦哩！理該盡量休息散心，何用操勞
    呢？」

    　　這幾句話等若予他完全的自由，不用留在軍中候命。

    　　劉裕怕他改變主意，連忙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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