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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六卷

    　　　　　　　　　　　    【第十二章　大地飛鷹】

    　　第一樓是邊荒集最佳食肆，正東居便是夜窩子會家的第一勝地，北方諸胡開設
    的會舖雖各有特色，但比起南人的巧手廚藝、多姿多采，始終要遜一籌。

    　　晉室南渡，大批名廚或隨高門大旅南遷，又或混在難民潮逃往南方，於各大城
    鎮自立門戶。正東居的老闆范承恩原是洛陽的有名巧手廚師，逃入邊荒時看中邊荒
    集，認為邊荒集大有可為，送於此落地生根，於夜窩子開設正東居，由於他確是廚
    藝超群，人又八面玲瓏，深悉侍候權貴之道，把同一套手段用於邊荒集，仍是如魚
    得水，故能在夜窩子佔上席位。

    　　二更後的夜窩子街上行人減半，古鐘場再沒有先前的盛況，卻輪到酒館、食肆
    、青樓和賭場等興旺起來。

    　　正東居更是座無虛席，這座兩層高木石建成的建築物規模宏大，樓下大堂擺開
    近三十張大圓桌，上層分中間隔，向古鐘場的一邊是八間廂房，沒點頭面者休想可
    以在廂房內欣賞古鐘場的夜色，另一半擺開十多桌雅座，只招呼熟客，若邊荒集有
    階級之分，正東居便是最不含糊的例證。

    　　正東居另一特色，下層的伙計是全男班，上層的侍者則全是綺年玉貌的漂亮少
    女，她們沒有工資，全賴貴客的打賞，可是她們在邊荒集同儕中每月酬金卻是最優
    厚的，於此可見邊人是如何闊綽和肯花費，她們的服務當然也是冠絕天下。

    　　邊荒集的成就是有創意的人共同努力的成果，一切不守成規。像卓狂生、范承
    恩、龐義、高彥等這些人，到邊荒集外任何地方都會被視為離經叛道而飽受排擠，
    只有在邊荒集這獨一無二的地方，他們的創新精神方能開花結果，綻放異采。

    　　不論你是胡人漢族，不論你是逃犯或殺人如麻的大盜，一日投進這充滿感染力
    的奇異處所，早晚會被同化，問題只在時間的長短。

    　　燕飛踏入正東居，看到他的人首先靜下來，不片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本是
    鬧哄哄的大堂立即變得鴉雀無聲。

    　　燕飛曉得自己已成邊荒集萬眾矚目的人物，一舉一動均會成為話題，尤其他正
    與祝老大對著干，先前又敗走黃金窩，大家對他的動向生出好奇心，是可以理解的。

    　　幸好朝他瞧來的目光大多是友善的，形勢使然下，他完成了劉裕計劃的第一步
    ，成為邊荒集自由的象徵和中流砥柱。

    　　燕飛環抱酒罐，從容朝各人打個招呼，微笑道：「我們的七公子是否在樓上呢
    ？」

    　　有人點頭，有人手指上層，都是樂意幫忙，顯示燕飛的榮辱已與他們的利益掛
    鉤，不過由於燕飛與漢幫勝負未分，幫忙亦止於此。

    　　燕飛舉壇拔塞大喝一口，把酒罈封妥後，舉步登樓。

    　　負責把守樓階的兩名大漢那敢阻攔，恭敬讓路。

    　　燕飛施施然然拾級而上，心中感慨叢生，以前他足不踏入夜窩子半步，今晚卻
    是二度來訪，怎會變得這麼厲害的？

    　　樓上十二桌雅座，全告客滿，邊荒七公子全體在座，據著可俯視古鐘場臨窗的
    大桌子，正驚疑不定地打量他。

    　　燕飛向停下來的賓客笑道：「大家繼續喝酒，勿要因我而擾了雅興。」接著像
    見到好朋友般，向邊荒七公子笑道：「原來你們在這裡。」舉步往他們走過去。

    　　三位漂亮的女侍忙趕過來，爭著侍候燕飛，即使到此時仍未曉得他是燕飛者，
    亦知道燕飛不但是重要人物，更廣受歡迎。

    　　邊荒七公子的頭頭是匈奴族的左丘亮，論武功在七公子間他是穩居首席，不過
    才智卻及不上漢族的蔣狐，後者打手勢阻止其他人說話，向正大模大樣地朝著他們
    一桌來的燕飛沉聲道：「我們是被人利用了，致冒犯了你燕飛，一切依江湖規矩解
    決，我們可作出金錢上的賠償。」他把聲音盡量壓低，免給別人聽到這麼不光采的
    話。

    　　左丘亮冷然道：「若你想要我的命，我左丘亮亦樂於奉陪。」

    　　燕飛坐定，把酒罈放到桌上，啞然失笑道：「勿要慌張，我今次專誠來找你們
    ，希望大家開心見誠的閒聊幾句，倘若你們肯當我是朋友，便可以和氣收場。」

    　　他感到對方人人均似鬆了一口氣似的，首次感受到自己在邊荒集的份量，根本
    沒有人敢和他正面衝突。蔣狐和左丘亮的一軟一硬，只是耍江湖說話的伎倆，不致
    那麼失面子，事實上已屈服在他燕飛的腳下。

    　　蔣孤苦笑道：「我們真不曉得紀千千在帳內。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忽然有位
    姑娘來找我們，說是荒月樓小麗姐的貼身小婢，說高彥不知如何從建康賺了一大筆
    ，竟要借你燕飛的威勢，迫荒月樓的傃娘答應讓他為小麗贖身，左丘大哥一時紅了
    眼，立即去向高彥興問罪之師。到後來我們曉得紀千千是與高彥一道回來，深覺可
    疑，方知道小麗姐根本沒有這麼一位小婢，我們是給人利用了。」

    　　燕飛心中喚娘，那豈非所有線索，均一刀切斷，還如何去完成取回另一半金子
    的壯舉，自己這個邊荒第一高手還用當下去嗎？

    　　左丘亮見燕飛默默不語，生出懼意，低聲下氣道：「是我太魯莽，錯怪了高彥
    。以前我們和高彥也算有講有笑的朋友，有煩燕大哥為我們說幾句好話。」

    　　其他沒說話的，人人噤若寒蟬。

    　　燕飛皺眉道：「你們也不是第一天到江湖上來混，因何竟會相信陌生人的話？」

    　　蔣狐歎道：「因為那位小姑娘七情上臉，不單令人感到事情的急切性，還無從
    生出疑心。」

    　　燕飛道：「她長得漂亮嗎？」

    　　左丘亮道：「似乎比小麗姐更多三分風情，皮膚很白，說話時兩眼淚花翻滾，
    令人無法不生出憐意。」

    　　燕飛微笑道：「她定是聶天還的得意弟子「白雁」尹清雅。」

    　　左丘亮等無不色變，不但因騙他們的人是尹清雅，更因兩湖幫的魔爪已探入邊
    荒集來，且已深悉邊荒集的情況，否則怎能如此輕易煽動他們去做傻事呢。

    　　蔣狐立知此事非同小可，燕飛一方肯定吃了虧，否則燕飛不會乘夜來尋他們晦
    氣，忙補救這。「今趟確是我們不對，我們可否幫上點忙呢？」

    　　燕飛溫和的態度，也令他們大生好感。

    　　此時有人來到燕飛身後恭敬地道：「我們老大請燕老大到房內一采，有要事奉
    稟。」

    　　「老大」、「老闆」、「英雄」這些稱呼在邊荒集頗為流行，只要有身份的便
    可叫老大，不一定須是一幫之主；老闆亦不用開店舖，有銀兩便成。至於英雄，則
    概指武功高強的好手。

    　　燕飛皺眉瞧去，見是個穿匈奴武士便服的漢人，瞧他長相，該有點匈奴血統，
    年紀二十餘歲，只屬一般好手。

    　　那人知機的道：「小人蔡精，老大是大漠幫的車廷。」

    　　大漠幫便是邊荒集的匈奴幫，以前的老大叫查正多行，現在當是換了領袖，由
    這個車廷作老大。

    　　燕飛搖頭道：「告訴車老大我今晚很忙，明天再找他喝酒。」

    　　那人湊近少許低聲道：「是與「白雁」尹清雅有關。」

    　　包括燕飛在內，八個人均心中一震，尹清雅是剛推論出來的嫌疑人物，如此只
    有一個可能性，對方應是剛聽到他們的對話。

    　　要知廂房離他們的桌子有十多步之遙，既隔開鄰桌高談闊論的客人，廂房又關
    上房門，他們更沒有提高聲音，對方仍可以聽個一清二楚，只是這副耳朵已非常不
    簡單。

    　　燕飛道：「再交待兩句說話，便去拜會車老大。」

    　　那人領命去了。

    　　左丘亮欲言又止，顯是怕再被竊聽。

    　　蔣狐把聲音壓至低無可低，道：「車老大該沒有這份本須，否則匈奴人就不用
    屈處集內西北角，且買賣愈做愈小。」

    　　燕飛點頭表示明白，道：「事實上我和你們是站在同一陣線上，希望邊荒集像
    往日般自由自在，大家可以發大財。今晚的事就此作罷。」

    　　左丘亮等忙立起來，拱手致謝。

    　　燕飛灑然一笑，埋自去了。

    　　龐義和八名兄弟鬧哄哄的回來，顯是意猶未盡，仍處於興奮的狀態中。

    　　劉裕迎上去責道：「千千和小詩已入帳就寢，你們要吵醒她們嗎？」

    　　龐義等忙壓住笑聲，還躡手躡足的裝模作樣，整蠱作怪，教人發噱。

    　　鄭雄笑道：「燕爺此招精采絕倫，我們豎起第一封戰書，已惹得數百人來圍觀
    ，如此向人挑戰，在邊荒集是破題兒第一遭。而被挑戰者竟是最可怕和神秘的「逍
    遙教」教主任遙，更是立即轟傳全集。」

    　　另一夥計兄弟成忠這：「其實這是在邊荒集揚名立萬的最有效方法，只要挑戰
    的是不會踏足邊荒集的著名人物，又肯定沒有人會為他出頭，即可一登龍門，聲價
    十倍。」

    　　鄭雄道：「成名你的娘！沒有本錢而去學人出名，未走完東大街便要給人湊足
    十多頓哩。」

    　　眾人哄笑起來，旋又醒覺的壓下笑聲。

    　　劉裕心中一片溫暖，大感禍福與共、並肩奮鬥的樂趣。

    　　龐義道：「只有小飛方敢如此迫任遙決戰，現在人盡皆知小飛連任遙也不放在
    眼內，祝老大算甚麼東西？」

    　　劉裕待要說話，忽然心生警兆，朝東大街方向瞧去。

    　　一位衣服華麗得異乎尋常的英俊男子，正舉步從容朝營地走來。他的出現，天
    地似立即被邪惡詭異的氣氛填滿。

    　　龐義等循他目光別頭瞧去，人人心神被攝，不由自主地生出不寒而慄的恐怖感
    覺。

    　　廂房內坐著八個匈奴人，燕飛步入廂房，八人全體起立，其中一名匈奴中年大
    漢打個手勢，其他人包括蔡精在內，施禮退出廂房外，只剩下中年大漠和另一魁梧
    挺拔、氣度不凡的匈奴人，年紀在二十七、八間。

    　　中年漢欣然和燕飛拉手為禮，客氣道：「久聞燕兄之名，現終可親睹燕兄的風
    采，本人車廷，在邊荒集仍屬新丁，有任何失禮之處，請燕兄多多包涵。」

    　　燕飛的目光從車廷移往那匈奴高手，心中微震，自練就金丹大法以來，他有種
    可一眼看透任何人的感覺。偏是此技卻在此人身上派不上用場，只可用深不可測來
    形容此位仁兄。

    　　車廷介紹道：「這位是敝少主赫連勃勃，今次特地到邊荒集來見識一下。」

    　　燕飛為之愕然。

    　　赫連勃勃乃北疆新近冒起的霸主，建都於統萬，與拓跋族為鄰，曾大敗柔然的
    精兵，一舉成名，人稱「大地鷹」，不但是從未嘗過敗績的無敵統帥，更被譽為匈
    奴近百年來最天才橫溢的高手，近年聲威猶在有匈奴第一高手之稱的「豪帥」沮渠
    蒙遜之上。想不到他竟會親到邊荒集來，擺明要在此搶地盤樹立勢力。

    　　由於他也身在此地，更可預見邊荒集風起雲湧，風雨將臨。

    　　嚴格來說他亦是拓跋硅的勁敵，兩股不住冒起擴展的勢力，終有一天要分出勝
    負，以定北疆霸權誰屬。

    　　赫連勃勃露出一絲克制的笑意，令燕飛直覺感到他城府深沉，不輕易透露心內
    的情緒。

    　　他的眼神凌厲而有種冷冰冰的味道，顯示他狠辣無情的本質，為求目的，可以
    不擇手段，不顧情義。

    　　在他濃密的眉毛下，是一雙明亮深邃的眼睛，眼神固執而堅定，充盈著強大的
    自信。粗大的雙手，即使是初次見面，燕飛已感到他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智
    慧武功，均不在拓跋硅或拓跋儀之下。

    　　整體來說他不算英俊好看，卻有一股天生霸主的味道，充滿男性豪雄的氣概。

    　　回到邊荒集後，燕飛覺得以此人是最難纏和可怕。他沒有佩攜武器，他本人便
    等若殺傷力最龐大的利器。

    　　車廷道：「坐下再說！」

    　　三人分賓主坐好，車廷正要為他們斟酒，燕飛早拔開雪澗香的木塞子，把酒注
    進兩人杯內。

    　　赫連勃勃淡淡道：「燕兄勿要怪我們唐突，更勿怪本人無禮旁聽燕兄與別人說
    話，因此為本人習慣，一向留意周圍發生的事，亦幸好如此，或可以幫燕兄一個小
    忙。」

    　　燕飛為自己斟滿一杯酒後，挨往椅背微笑道：「赫連兄此來，是否要在邊荒集
    大展拳腳？」

    　　赫連勃勃從容道：「我只是希望取回我們應得的一份，一切依邊荒集的規矩辦
    事。」

    　　車廷旁聽不語，惟赫連勃勃馬首是瞻。

    　　赫連勃勃愈是謙虛講道理，燕飛愈感到他的難纏，現時邊荒集形勢愈趨複雜，
    未來變化，難以預測。

    　　赫連勃勃沉聲道：「誰人意圖主宰邊荒集？誰便要付出代價，這是邊荒集的規
    矩。我和燕兄一見如故，即使不能做朋友也不希望變為敵人。在一些事上還可以合
    作，如遇上甚麼問題，大家盡可以坐下來解決。我赫連勃勃沒有甚麼奢求，不過誰
    要壓得我們在邊荒集抬不起頭來做人，得先問過我的「絕地槍」。」

    　　燕飛心叫厲害，赫連勃勃不單武功深不可測，謀略更不在他認識的任何人之下
    ，懂得合縱連環之術，盡量減少敵手，而自己更成他籠絡之人，等若暫不與拓跋族
    的飛騎會為敵。不過燕飛清楚明白拓跋族方為他的死敵，若形勢容許，赫連勃勃第
    一個要殺的人肯定是他燕飛。

    　　車廷這：「看在燕兄份上，我們和高彥的嫌隙從此一筆勾銷，大家都不要放在
    心上。」

    　　又湊前少許道：「我們一直留意邊荒集的形勢變化，郝長亨到邊荒集來的事可
    以瞞過別人卻瞞不過我們。我們曾見他兩度進出夜窩子西大街的洛陽樓，而洛陽樓
    的老闆「鐵手」紅子春一向與聶天還關係密切，此事邊荒集沒多少人曉得，只要找
    上紅子春，尹清雅能躲到那裡去呢？」

    　　燕飛暗歎一口氣，這個人情實在太沉重了，令他在其他事上不得不作出回報，
    而對方是明幫忙暗推波助瀾，讓他和郝長亨鬥個焦頭爛額，他們則坐收漁人之利。

    　　燕飛舉杯道：「兩位仗義幫忙，燕飛是不會忘記的，讓燕飛敬兩位一杯。」

    　　心忖除非時間能倒流，這個難領的情只好卻之不恭，明天的事，留待明天再算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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