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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四 卷

    　　　　　　　　　　　    【第五章　惡毒謊言】

    　　崔家堡中門大開，大批戰士從堡內馳出來，沿河北上，靠西岸而行，最使人矚
    目是接著來的長達半里的騾車隊，達二百輛之多。

    　　卓狂生和王鎮惡策騎走在最前方的先鋒部隊裡，前者回頭觀看，笑道：「我們
    的軍隊似運糧兵遠多過上戰場的部隊，敵人會否因此起疑？」

    　　王鎮惡正仰觀迷濛多雲的夜空，在火把焰光的映照下，他的臉上掛著興奮的神
    色，信心十足的道：「我們的所有手段，都是迎合敵人的猜想，要令敵人生出自以
    為是的錯誤想法，更以表面的事實告訴敵人，我們是不曉得他們正埋伏前路，換了
    我是慕容隆，肯定會中計。」

    　　卓狂生點頭道：「你看吧！我們的兄弟人人神態輕鬆，正因他們曉得我們此戰
    有十足的把握。現時我們沿河北上，有河流作東面的屏障，只須留神西面的情況，
    慕容隆肯定無計可施，只有待我們後天離開河道，路經北丘之際，方能發動突襲，
    一切盡在我們的計算內。」

    　　王鎮惡滿懷感觸的道：「我終於又再領軍打仗了。唉！我本以為永遠沒有這個
    機會，可是邊荒集把我的生命改變過來，真有夢境般不真實的奇異感覺，最怕只是
    在作夢，夢醒過來我仍是那個失去所有希望和鬥志的人。」

    　　卓狂生淡淡道：「假如我告訴你眼前只是個集體的幻夢，你會怎麼想呢？」

    　　王鎮惡微一錯愕，沉吟片刻後道：「但我的確曉得自己不是在作夢。真的作夢
    時，你是會迷迷糊糊的，不會去想是否在作夢，而當你想到正身在夢中時，便是要
    醒來的時候了。」

    　　卓狂生苦笑無語。

    　　王鎮惡轉話題道：「有件事我想徵求館主的意見。」

    　　卓狂生大感榮幸，以為王鎮惡這個一代名將之後，要向他請教打仗的意見，欣
    然道：「鎮噁心中有甚疑難，儘管說出來，看看我有甚麼地方可以幫得上忙。」

    　　王鎮惡道：「邊荒集雖然是個好地方，但卻不太適合我，我是天生的辛苦命，
    行軍打仗甘之如飴，但醉生夢死、今朝不知明夕事的生活不太適合我。」

    　　卓狂生這才曉得誤解了他的心意，道：「這叫人各有志，鎮惡對將來有甚麼打
    算？」

    　　王鎮惡道：「我想到建康投靠小劉爺，館主認為我這個想法行得通嗎？」

    　　卓狂生道：「如果此戰能大破慕容垂，鎮惡肯定得到拓跋珪的欣賞，看拓跋珪
    重用崔宏，便知拓跋珪不但求才若渴，且重視漢人，近水樓台，鎮惡何不投靠拓跋
    珪，肯定是水到渠成的事。」

    　　王鎮惡現出不屑的神色，道：「我始終是個漢人，當然希望能為自己的民族出
    力。」

    　　卓狂生道：「明白了！不知是否因長期在邊荒集生活，我已逐漸忘掉了漢人的
    身份，只會當自己作荒人。鎮惡到建康投靠劉裕，絕對行得通，我會修書一封，向
    劉裕推介鎮惡，這封推介信將由鐘樓議會的全部成員簽押，包括燕飛在內，保證鎮
    惡抵建康後，會立即得劉裕重用。」

    　　王鎮惡大喜拜謝，但又有點難以啟齒的道：「館主寫的這封信，可否只論事實
    呢？」

    　　卓狂生啞然笑道：「好小子！怕我像說書般誇大。放心吧！我懂得如何拿捏的
    了。哈！事實上儘管我沒有一字虛言，看的人也會覺得是誇大，因為鎮惡確是千金
    易得、一將難求的那一個猛將，北丘之戰，將證實我的評語。」

    　　　　　　※※　　　　　　※※　　　　　　※※

    　　劉裕黏上鬍子，掩蓋本來的面目，在宋悲風陪同下，離開石頭城。建康的確不
    同了，不但回復了安公在世時熱鬧繁華的景況，街上的人更多了笑容，人人神態輕
    鬆，一片盛世昇平的情況。

    　　劉裕記起燕飛離開前說的一番話，四周民眾未來的福祉正掌握在自己手上，如
    果他劉裕退縮或放棄，百姓會重新墮入飽受建康權貴和高門欺壓剝削的痛苦深淵內
    ，自己可以這般狠心嗎？

    　　他比任何時候更深刻體會到自己的處境。因著高門和寒門的對立、利益的衝突
    ，他正處於與高門對敵的狀態裡。現在沒有人敢逆他之意，只因為沒有人惹得起他
    ，可是當桓玄去後，他便不得不把權力分攤出來，以維持南方政權的運作，他獨攬
    大權的現況將會改變過來。

    　　宋悲風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穆之確有本領，你看建康便像脫胎換骨似的
    ，一切井然有序，我在建康的街頭從未聽過這麼多歡笑聲，安公在位時也沒有這般
    太平盛世的狀況。」

    　　劉裕笑道：「原來宋大哥心中想的，和我相同。」同時心中想著，要自己把南
    方的民眾，拱手讓人，任人欺侮凌辱，他絕辦不到。而唯一能達致這目標的方法，
    就是成為南方的真正當權者，剷除所有反對的勢力，最後便是皇帝的寶座。

    　　宋悲風低聲道：「好好的幹，安公和玄帥的心願，大有可能在小裕手上完成。」

    　　劉裕探手搭上宋悲風肩頭，道：「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絕不會令宋大哥失望
    。」

    　　　　　　※※　　　　　　※※　　　　　　※※

    　　燕飛離水登岸，向雨田來到他身旁，道：「果然不出所料，附近沒有敵人的探
    子。」燕飛向對岸打出手號，伏在對岸的兄弟，連忙把數艘載滿行囊的小艇推進河
    水裡，然後划艇把物資送過來。

    　　他們這支突襲敵人大後方的部隊，包括燕飛和向雨田在內，剛好是一百人。艇
    上的行囊除乾糧和食水外，全是由姬別親選，最能在雨霧中，仍可發揮強大殺傷力
    的厲害火器暗器。而有資格參與這次行動者，均是武功高強之輩，稍次一等也沒法
    入選。

    　　運人運貨，艇子須來回多次方能完成任務，燕、向兩人遂在岸旁一處高丘放哨
    ，監視遠近動靜，如發現敵人探子，他們會出手格殺，因為這個行動必須完全保密
    ，方能見成效。

    　　向雨田道：「你仍有想明瑤嗎？」

    　　燕飛道：「若我說完全沒有想她，肯定是騙你。但很古怪，我想起她時心情很
    平和，不像以前那般每能勾起我的情緒。你有想她嗎？」

    　　向雨田道：「我不時會想起她，特別是閒著無聊的時刻。但我明白你的心情，
    事情已告一段落，希望明瑤能從這次打擊回復過來，忘掉以前一切不如意的事，展
    開新的生活。她是個堅強的女子，在感情上或許比你和我更堅強。」

    　　燕飛道：「希望如你所猜吧！你說得對，在感情上我是很脆弱的，自娘去後，
    我便像無主孤魂似的，無有著落，那種感覺令人生不如死。」

    　　向雨田點頭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就在你失去對生命的依戀，準備不顧生死
    去刺殺慕容文的一刻，你忽然遇上明瑤，遂令你瘋狂的戀上她，更受到最慘痛的打
    擊。如果有前生，你定欠下明瑤不少情債。」又沉吟道：「人是否有前生呢？」

    　　燕飛道：「人是否有前世今生，我沒有閒情去想。我只知道令人感到生命最有
    意義的就是愛，所以即使是窮凶極惡之徒，也要找尋目標讓他們的愛傾注，這就是
    人性。年少時我便聽過一件事，關於一個肆虐塞邊的獨行大盜，一生殺人如麻，連
    婦孺孩子都不放過，但卻最愛他的馬，座騎雖逐漸老朽仍不肯捨棄，終因愛馬腳力
    不濟，被追捕他的人追上，他竟為愛馬擋箭，致死於亂箭之下。」

    　　向雨田道：「支持人活下去的，愛之外還有恨，像你便是因矢志為娘親報仇，
    故勤修武技，且重遇兒時的夢中人，只可惜現實太殘酷了，你找錯了把愛傾注的對
    象。」

    　　燕飛喃喃道：「我真的找錯了對象嗎？」

    　　向雨田苦笑道：「我只是順著你的語調說，根本是胡言亂語。」

    　　燕飛看著最後一艘小艇靠岸，道：「和你在一起，話題總會回到不願記起的往
    昔日子去，但我們必須放眼將來——是動身的時候了。」

    　　　　　　※※　　　　　　※※　　　　　　※※

    　　劉裕喝著任青媞奉上的香茗，看著她在身旁坐下，忍不住問道：「有甚麼要緊
    事呢？」

    　　任青媞神色平靜的道：「建康正流傳著一個謠言，是與劉爺有關的。」

    　　劉裕皺眉道：「是甚麼謠言呢？」

    　　任青媞淡淡道：「有人四處造謠，說劉爺與王恭之女王淡真有染，王恭為家羞
    不願外傳，把她送給桓玄作妾，卻被桓玄發覺她非是完璧，遂冷淡待之，王淡真悲
    憤交集下，只好一死了之。」

    　　「砰！」劉裕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小几立告解體、四腳斷折，頹然散跌地
    上。

    　　任青媞嚇了一跳的朝劉裕瞧去，見他雙目噴出怒火，額上青筋暴現，盛怒難禁。

    　　她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顯然動了真火。劉裕憤怒得差點喪失理智，恨不得立
    即動用手上的力量，把造謠的人揪出來，以酷刑對付。淡真是他的死穴，他根本不
    想被人知道，何況說得如此不堪，如此偏離事實，嚴重損害淡真死後的清譽。

    　　劉裕不住呼叫自己冷靜。

    　　劉穆之說得對，敵人是不會明刀明槍來和自己對著幹，只會用各種的陰謀手段
    ，在各方面打擊他。沉聲道：「說下去！」

    　　任青媞道：「這個謠言最先在高門年輕子弟間傳播，言之鑿鑿，還說你是在廣
    陵安公的葬禮舉行期間，與王淡真偷情。我曾設法追查謠言的來頭，卻直到此刻仍
    找不到那個造謠生事的人。」

    　　劉裕默然不語，雙目卻是殺機遽盛。

    　　任青媞柔聲道：「劉爺猜到誰是造謠者嗎？」

    　　劉裕道：「青媞！」

    　　任青媞輕輕道：「妾身在聽著呢。」

    　　劉裕道：「你教我該怎麼處理？」

    　　任青媞道：「不論是否確有其事，劉爺永不要主動提起此事，若有人說，不但
    要來個一概不認，還要誰敢說便殺誰，謠言自然會平息。」

    　　劉裕皺眉道：「可是事情根本不是這樣子，這是最卑鄙和無恥的誣蔑，對淡真
    小姐更是惡意詆毀，我怎可以容忍？」

    　　任青媞道：「此肯定為極端秘密的事，我便從來沒有聽過，桓玄亦肯定不知情
    。既然知者不多，那誰是造謠者，就呼之欲出。劉爺要處理此事，必須讓我曉得那
    人是誰。」

    　　劉裕的臉色難看起來，道：「我的確曾與淡真小姐相戀，卻沒有結果便無疾而
    終。唉！他奶奶的！我現在很想殺一個人。」

    　　任青媞道：「殺誰？」

    　　劉裕一字一字的緩緩道：「謝混！」

    　　任青媞像早知道答案般，神色如不波止水，道：「你下得了手嗎？」

    　　劉裕露出一個苦澀無奈的表情，微一搖頭。

    　　任青媞淡然自若的道：「如果劉爺可狠下心腸，殺死謝混，妾身便要恭喜劉爺
    。」

    　　劉裕愕然道：「恭喜我？」

    　　任青媞道：「當然要恭喜劉爺，此舉將鎮懾南方高門的所有人，讓人人清楚知
    道，劉裕是惹不得的，你既然可殺謝混，更可以殺死任何人，誰不害怕呢？」

    　　劉裕道：「我並不想別人害怕我。唉！我怎可以對謝混下手呢？別人會認定我
    是忘恩負義之徒，包括我北府兵的手足在內。」

    　　任青媞道：「那就要看謝混是否識相，當人人認為他可殺之時，你下手殺他，
    絕不會有人敢說你半句閒話。」

    　　劉裕慘然道：「只要道韞夫人在世一天，不論謝混如何開罪我，我也沒法對他
    痛下殺手。」

    　　任青媞平靜的道：「那待她不在時又如何呢？」

    　　劉裕愕然，露出思索的神情。

    　　任青媞道：「王夫人自夫君和兒子陣亡會稽，身體一直很差，加上鍾秀小姐辭
    世，恐怕來日也已無多。」

    　　劉裕頹然無語。

    　　任青媞道：「這個謠言，該不是由謝混親自捏造出來的，因為說到底謝混終是
    謝家子弟，絕不會損害一個已過身的苦命女子的名節，不符謝氏的作風。」

    　　劉裕一呆道：「青媞這番話是甚麼意思？」

    　　任青媞自顧自的說下去，道：「更有可能是謝混向別有居心的人，洩露劉爺與
    淡真小姐的戀情，而這個居心不良者，便依據部分事實來渲染誇大，弄出這個謠言
    來。這個真正的造謠者，說不定希望劉爺一怒之下處決謝混，便可令建康高門對劉
    爺生出惡感，更會令劉爺失去軍心和民心，此計確是非常毒辣。」

    　　劉裕雙目精光大盛，沉聲道：「劉毅？」

    　　任青媞道：「劉毅是其中一個疑人，但其它人也有可能，例如諸葛長民。」

    　　劉裕失聲道：「諸葛長民？這是沒有可能的，你該曉得他是王弘的摯交，也是
    最初表態支持我的人之一。」

    　　任青媞道：「他支持你，是支持你成為北府兵的領袖，而不是讓你變成大權獨
    攬、有機會登上帝座的人。近來諸葛長民、郗僧施和謝混過從甚密，不過他們風流
    習性不改，總愛到淮月樓來聚會，又不用人陪酒，顯然談的是不可告人的事，怎瞞
    得過我？」

    　　劉裕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任青媞道：「妾身主動求見劉爺，是怕劉爺不曉得
    自己的處境。據我所知，司馬休之亦頻頻與各地握有實權的王族宗親暗通消息，諸
    般反對你的勢力正蠢蠢欲動，便像當日桓玄入京後的情況，不住有建康高門向你暗
    通款曲，只不過情況掉轉過來吧！」

    　　劉裕道：「我還可以信任誰呢？」

    　　任青媞道：「建康高門中支持你的亦大不乏人，王弘便是其中之一，你可以絕
    對信任他。」又道：「聽說你有意親征桓玄，但現在情況特殊，你是宜靜不宜動。」

    　　劉裕斷然道：「不！我一定要手刃桓玄那個狗賊。」

    　　任青媞道：「那便要找一個人來代替劉爺指揮建康的軍隊，此人必須是劉爺絕
    對信任的，且有能力應付任何動盪。」

    　　劉裕道：「我立即召蒯恩回來，有他坐鎮建康，誰敢鬧事，誰便要死。」

    　　任青媞歡喜的道：「劉爺終於掌握帝皇之術了。」

    　　劉裕一頭霧水的道：「這與帝皇之術有甚麼關係？」

    　　任青媞道：「很快劉爺會明白甚麼是帝皇之術。妾身曉得劉爺今晚還要返石頭
    城去，光陰苦短，待妾身好好伺候劉爺，令劉爺忘掉一切煩惱。好嗎？」

    　　劉裕暗歎一口氣，甚麼煩惱他都抵得住，唯有觸及淡真最令他受不了。這個位
    置真不好坐，成為了眾矢之的更令人難受。

    　　任青媞「嚶嚀」一聲，投入他懷內。擁著她灼熱的嬌軀，劉裕的心神卻飛到建
    康上游的桑落洲。宰掉桓玄後，他會把精神投進朝廷的鬥爭裡去，剷除所有反對他
    的勢力，依劉穆之的計劃，逐步改變社會不公平的現狀。他已再不屬於自己，而是
    屬於南方的百姓，又或別人的夫君、孩子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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