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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六卷

    　　　　　　　　　　　    【第一章　預作警告】

    　　劉裕神色凝重的遠眺鹽城碼頭區的情況，忽然打出手勢，著老手改變航線，往
    大海的方向駛去。

    　　老手立即傳令，然後問道：「我們到哪裡去？」

    　　劉裕道：「我們繞遠路到鹽城北面找個隱秘處登岸，順道看看有沒有離岸不太
    遠，適合你們落腳的無人荒島。」

    　　老手目光投往鹽城，道：「城內沒有起火，理該沒事。」

    　　劉裕冷哼道：「鹽城城內仍平靜無事，焦烈武只是襲擊泊岸的船隻，現在巳遠
    揚而去，不過看鹽城城門緊閉，沒有人敢出來救人救火，可知城內官民被嚇破了膽
    。他娘的！這般凶悍蠻橫的賊子，我還是初次目睹。」

    　　老手沉著氣道：「焦烈武為何要攻擊碼頭區的船？」

    　　劉裕狠狠道：「看來是示威的可能性較大，以顯示他才是在這一區當家作主的
    人。想想看吧！海上的貿易是沿海郡縣的命脈，如果被焦烈武截斷海上的交通，鹽
    城的民眾如何生活下去？焦烈武是借此來警告沿岸郡縣，誰敢與他作對誰便大禍臨
    頭他娘的！今次惹火了我劉裕，我會教焦烈武血債血償。」

    　　再打手勢，老手連忙傳令，改向繼續沿岸北上，把鹽城拋在後方。

    　　老手道：「我們可以幹甚麼呢？」

    　　劉裕雙目電芒閃動，顯然對焦烈武的暴行動了真火，沉聲道：「知己知彼，百
    戰不殆，首先我們要摸清楚形勢。如果我們剛才就那登岸入城，恐怕活不過數天。
    船泊岸後，我會獨自入城探清楚情況，設法與東海幫的人碰頭說話，看可否說服何
    鋒到我們這邊來。只要令何鋒明白這是關係到他東海幫成敗存亡的最後一個機會，
    不到他不乖乖的與我們合作。」

    　　老手興奮的道：「還是劉爺有辦法。哈！只要劉爺再顯神威，一箭射沉焦烈武
    的帥艦艦「海霸」，保證沿岸官民歸心，清楚是救星未了。」

    　　劉裕心中苦笑。

    　　事實擺在眼前，誰都看出賊勢強大，可是老手卻沒有半絲懼意，原因正是以為
    劉裕是真龍轉世，小小一個焦烈武怎奈何得了他？可恨劉裕心知自己這個所謂真命
    天子，只是因緣際會下硬給捧出來的，一個不小心不單自己小命不保，還會牽累對
    他信不疑的人。

    　　劉裕拍拍老手肩頭，道：「照我的話辦吧！我要去和王弘談話。」

    　　老手欣然領命。

    　　來到王弘養傷的艙房，這位世家大族的公子擁被坐在床上發呆，見劉裕進來，
    勉強擠出點笑容。

    　　劉裕輕鬆的往椅子坐下，道：「剛才的情況，王兄看到哩！」

    　　王弘微一點頭，又歎了一門氣，一副飽受摧殘挫折的神情。誰都看出他對自己
    失去了信心。忽然又瞥劉裕一眼，似在驚異劉裕出奇輕鬆的神態。

    　　劉裕則心中暗歎一口氣，在某一個程度上他正在欺騙對方，爭乎欺騙每一個相
    信他是未來天子的人。「欺騙這個名詞或許用重了一點，但不可否認自己正在「使
    詐」。事實上每一個當上主帥的人，都免不了或多或少用上了詐術，不單須欺騙敵
    人要欺騙追隨的人。

    　　像現在般他根本完全看不到能擊敗焦烈武的可能性，可是他必須裝出智珠在握
    的神情模樣，以激勵手下的士氣。否則如他劉裕亦是一籌莫展的姿態，這場仗還用
    打嗎？大家落荒而逃保住小命算了。

    　　對王弘他更有另一番期望。

    　　王弘在建康世族年青一輩中的影響力是不容忽視的，如果可以把他爭取到自己
    的陣營，當時機成熟時，便可通過他而得到建康世族新一代中有遠見者的支持。

    　　王弘的親爹王珣正是謝安一系改革派現存的頭號人物，如果王珣支持自己，聲
    勢將會截然不同。南方的政治是高門大族的政治，王珣代表的是政治的力量，單憑
    武力並不足以成事，否則桓溫早當上皇帝，還須高門大族的認同和支持嗎？在聞得
    王淡真死訊之時，他己狠下決心拋開一切，要用盡一切手段登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
    ，以向桓玄和劉牢之報復。現在更在形勢所逼下，向南方之主的寶座攀爬。只有成
    為南方最有權勢的人，他才可以保住自己和追隨他的人的性命，捨此再沒其它選擇。

    　　淡淡道：「焦烈武因何要攻擊泊在鹽城碼頭的民船呢？」

    　　王弘朝他瞧來，好一會後苦澀地道：「正常人怎會明白瘋子的心？焦烈武一向
    憑心中喜惡行事，以殺人為樂，根本不講理性。」

    　　劉裕搖頭道：「如果我像王兄那般看他，此仗必敗無疑。焦烈武不單不是瘋子
    ，還是個有謀略的人。他是在向我施下馬威因為他曉得我來了。」

    　　王弘一呆道：「他怎曉得你未了呢？」

    　　劉裕若無其事的道：「因為他得到我的敵人通風報信。」

    　　王弘不以為然地看他片刻，卻沒有出言反駁他。

    　　劉裕微笑道：「我的猜測是否屬實，很快便會揭曉。我如想成功破賊，首先是
    要知己，焦烈武對我並非全無顧忌，因為我有往績讓他參考，令他難以視我為另一
    個朝廷派來的太守官兒。王兄勿怪我直言，我更不是高估自己，而是像焦烈武這種
    在湖上長時期打滾的人，會更明白我是怎樣的一個對手，會明白我是不會依官府的
    方式行事，反較接近荒人的作風。所以他先個下馬威，燒掉泊在鹽城外的民船，一
    方面是警告鹽城的軍民勿要投向我這一方，另一方面則是截斷鹽城的海路交通、孤
    立城。」

    　　王弘頹然道：「劉兄當然不是平凡之輩，不過不論劉兄如何神通廣大，仍應付
    不了焦烈武打、逃、躲的靈活戰略。何況當焦烈武摸清劉兄的底子後，劉兄想逃都
    逃不了。」

    　　劉裕並沒有因他唱反調而不悅，從容道：「任何一件事，換個不同的角度去看
    ，會得出截然有異的結論。我想請教王兄，你認為我人強馬壯的率北府水師大舉東
    來討賊，比起像現在般只得一艘戰船及二十多名兄弟迎戰，哪一種情況較有可能斬
    下烈武的首級？」王弘發起呆來，現出深思的神情。劉裕斷然道：「焦烈武用的正
    是荒人最擅長的游擊戰術，不管你有多少人，他只要逃往大海，便可以逍遙羅網之
    外。所以只有一個方法可引他上鉤，就是以我劉裕作誘餌，製造出一種形勢，讓他
    踏進陷阱去，方有可能取他狗命。」

    　　王弘一震朝他瞧未，像首次認識他般重新打量，點頭道：「劉兄的膽子很大，
    不過假設你的刀鬥不過他的「霸王棍」，一切休提。」

    　　劉裕道：「單是贏得他手中棍並不足夠，我先要擊垮他的大海盟，然後把他逼
    進絕地，方可斬下他的首級。」

    　　王弘皺眉道：「劉兄自問比之玄帥的九韶定音劍，高下如何呢？」

    　　劉裕苦笑道：「教我如何回答你的問題呢？還好我曾和王國寶交過手，我有信
    心在二十招內斬殺他於刀下。」

    　　劉裕確曾和王國寶交過手，那時兩人相差不遠，當時劉裕自問在武功上尚遜王
    國寶一籌，卻以智謀戰術把王國寶逼在下風得以脫身。

    　　現在得到燕飛的免死金牌，近日又屢屢在刀法上有新的領悟和突破，故敢作此
    豪言，絕不是為安慰王弘吹牛皮。

    　　他費了這麼多唇舌，目的是要王弘振起鬥志，好多個有實力的幫手。在現在的
    惡劣形勢下，多一個人自然比少一個人好，何況是王弘這般文武兼備的人材。

    　　王弘目不轉睛地看他，閃動著不敢輕信的神色。

    　　劉裕深有感觸地道：「在邊荒集的反攻戰裡，我曾有過放棄的念頭，甚至想一
    死了之。我當然沒有這樣做，更因此從中學懂一個道理，就是對未來是沒有人可以
    肯定的，擺在眼前只是不同的選擇，該走哪一條路完全由我們決定。現在惡賊當前
    ，們一是立即開溜，要不就面對。假設你選擇的是後者，便要拋開生死成敗，竭盡
    全力去達致目標，令不可能的事成為可能，則不如立即作逃兵算了。」

    　　王弘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垂下頭去。忽然又抬起頭未，沉聲道：「你清楚情況
    有多麼惡劣嗎？」

    　　劉裕微笑道：「自從玄帥辭世後，我未曾有過半天安樂的日子。由劉牢之到司
    馬道子，由桓玄到孫恩，誰不千方百計想取本人的小命。

    　　我劉裕正是從這種環境裡成長的。面對險境，我和你一樣會害怕，這是人之常
    情。如果王兄選擇返回建康，我絕不會有半句話說。」

    　　王弘的眼神開始發亮，道：「劉兄可多透露點心中對付焦烈武的計劃嗎？」

    　　劉裕從容道：「我要先設法見到何鋒，才可以知道是要孤軍作戰，還是能得到
    地方上的龐大助力。」

    　　王弘斷然道：「東海幫早給大海盟打怕了，何鋒絕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劉裕心中苦笑，說了這麼多話仍不能打動他，建康的世家子弟真經不起風浪。

    　　淡淡道：「何鋒尊意如何，很快便有答案。」

    　　王弘胸口急促起伏著，道：「假設你沒法說眼何鋒，劉兄又有甚麼打算？」

    　　劉裕雙目精芒暴閃，射出無畏的異芒，緩緩道：「縱然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也
    勢要把焦烈武斬殺於刀下。」

    　　王弘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的道：「到今天我才明白甚麼人當得起真好漢三
    個字。好吧！我王弘決定拋開生死，追隨劉兄。我這條命橫豎是撿回來的，交給劉
    兄又如何呢？」

    　　船身輕顫，開始減速，往左岸靠過去。

    　　江陵城。

    　　桓府內廳，桓玄默默吃早點，侯亮生和干歸兩人恭立一旁，先後向他匯報最新
    的消息。

    　　桓玄聽罷皺眉道：「司馬道子是怎麼了？怎可以縱虎歸山，競放劉裕到鹽城去
    打海盜？」

    　　干歸淡淡道：「劉裕既具保命返回廣陵的本領，劉牢之只好另要手段，借海盜
    之手除掉他，又或可以由司馬道子的人下手事後亦可推在海盜身上。如此劉裕若死
    了，他可以推得乾乾淨淨。」

    　　侯亮生聽得心中響起警號，干歸此人平日沉默寡言，可是一開口說話總能一語
    中的，教人咀嚼，可見其城府極深，不可小覷。

    　　像他說的第一句話，便點出劉牢之和司馬道子，必曾於劉裕返回廣陵途上派人
    截擊，只是勞而無功吧！

    　　桓玄頷首表示同意，但深鎖的眉頭仍沒有解開，沉聲道：「海盜是否指焦烈武
    的甚麼大海盟？哼！他們憑甚麼收拾劉裕？侯亮生忙道：「亮生正要向南郡公稟報
    ，建康傳來消息，奉朝廷之命率水師往鹽城討伐焦烈武的王式，己告全軍覆沒。

    　　桓玄立即雙目放光，點頭笑道：「如此便有趣多了。」

    　　干歸道：「焦烈武不但武功高強，且精通兵法，近兩年來建康軍遇上他，沒有
    一次不吃虧的。現時沿海駐軍只能勉強保住城池，海上便是焦烈武的地盤。劉牢之
    今次派劉裕去更是擺明要害他，不派一兵一卒。所謂巧婦難為無米炊，這一著令劉
    裕入進退兩難之境，與焦烈武交手等於以卵擊石，討賊無功則會被治以失職之罪。」

    　　桓玄朝干歸望去，淡淡道：「干將軍認識焦烈武嗎？」

    　　干歸答道：「卑職曾和他碰過一次頭，還以武切磋比試了幾招。此人的霸王棍
    己達出神入化的境界，堪稱南方第一棍法大家，我敢肯定他的武功在劉裕之上，否
    則王式亦不用飲恨於他棍下。」

    　　桓玄笑道：「聽得我的手也癢起來。哈！如此將可省去我們很多工夫。」

    　　干歸道：「為策萬全，卑職想趁此良機，率人趕往鹽城去，請南郡公賜准。」

    　　侯亮生聽得暗吃一驚，一個焦烈武己令劉裕窮於應付，現在干歸又親率高手去
    行刺他，任劉裕三頭六臂，也應付不來。最令他擔心的是劉裕再不像以前般有荒人
    保護，當上鹽城太守後更是目標明顯。只好祈禱劉裕確是真命天子，怎打都死不了。

    　　桓玄愕然道：「這是否多此一舉呢？我還另有要事須你去辦。」

    　　干歸恭敬的道：「卑職的愚見仍認為殺劉裕是首要之務，請南郡公賜准。」

    　　侯亮生心中慨歎，干歸確不簡單，看事看得很準，且有膽色在慣於獨斷獨行的
    桓玄面前堅持己見。

    　　桓玄凝望垂首等候他賜覆的干歸好半晌，然後目光投往侯亮生，平靜的道：「
    亮生先退下，我有幾句話和干將軍說。」

    　　侯亮生施禮告退。

    　　跨檻出廳時，他心裡一陣不舒服。

    　　一直以來，桓玄都視他為心腹智囊，事無大小均徵求他的意見，也讓他參與機
    密的事。

    　　可是自干歸來後，桓玄明顯地逐漸傾向倚重此人，像現在將他遣開，好和干歸
    私下商議，更是從未發生過的事。

    　　桓玄是否在懷疑自己呢？又或自己是不是心中另有圖謀，所以在一些節骨眼的
    地方沒有獻上針對性的良策，如剛才便應由自己指出殺劉裕的重要性，而非由干歸
    代勞。正因此而令桓玄收回倚重自己的信心。

    　　侯亮生比任何人更清楚，桓玄疑心極重，一個不小心，他將會死得很慘。

    　　他是不得不提高警覺，因為他曉得屠奉三這幾天會來找他，這是約好的。光復
    邊荒集後，他們反桓玄的大計會全面展開。

    　　事情的變化往往出人意表，誰想得到劉牢之竟想出這麼一條對付劉裕的毒計，
    若照表面的情況預測，劉裕該是難逃死劫，除非他的確是老天爺挑選有天命在身的
    人。

    　　唉！

    　　究竟劉裕是否真命天子呢？想到這裡，侯亮生心中一動。

    　　假設劉裕在這樣劣無可劣的情況下仍能大命小死，即使最懷疑他不是真命天子
    的人也會信心動搖，所以劉裕正面對他一生中最關鍵的時刻，要是他能手提焦烈武
    的首級榮歸廣陵，南方再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壓制他的崛升。

    　　侯亮生登上等候他的馬車，駛出桓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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