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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四 卷

    　　　　　　　　　　　    【第十章　各就其位】

    　　崔宏在黃昏時分返回營地，丁宣大喜來迎。

    　　崔宏見林內的營地表面一片平靜，暗裡卻衛戍森嚴，崗哨林立，欣然道：「一
    切無恙！」

    　　丁宣道：「托大人鴻福，敵人並沒有在我們監視的範圍內現蹤。」

    　　對崔宏的膽識才智，他是心中佩服的，更明白今回拓跋珪讓自己當崔宏的副手
    ，是看在燕飛的分上，隱含栽培之意。所以就任後，一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惟
    恐有失。

    　　丁宣雖為漢人，但卻是在胡族統治下的北方成長，對南方的晉室政權，只有惡
    感而沒有好感，可是要在北方出人頭地，必須依附胡族政權，丁宣遂看中新興有為
    的拓跋族。

    　　丁宣又道：「族主方面傳來消息，他已盡起全軍，到日出原的月丘佈陣，逼慕
    容垂作正面交鋒。」

    　　崔宏點頭道：「明白了。」

    　　在離開平城前，他和拓跋珪釐定了全盤的作戰大計，俾能互相配合，爭取最豐
    碩的戰爭成果。

    　　崔宏與丁宣步行至營地林區東南面邊緣處，遙望落日下三十里許處北丘的方向
    ，道：「入黑後我們立即起程，秘密行軍，至北丘北面五里許處埋伏，小休兩個時
    辰，天明前再潛近北丘，只要見到煙花訊號，立即發動攻擊。」

    　　丁宣點頭應是。崔宏微笑道：「今次慕容隆肯定中計，就要看我們能否把他精
    銳的龍城兵團徹底擊垮，此戰我們必須大勝，若只是小勝，與打敗仗並沒有絲毫分
    別，明白嗎？」

    　　丁宣道：「明白了！」

    　　　　　　※※　　　　　　※※　　　　　　※※

    　　建康。石頭城。

    　　劉裕在內堂與江文清吃晚飯，比起昨晚，他心情舒暢多了。自從知悉江文清懷
    了他的孩子後，他自然而然的把心中的愛，轉移到江文清的身上去，解開了心中的
    死結，對江文清呵護備至。

    　　在燭光映照下，江文清人比花嬌，令他心中愛惜之意，有添無減。

    　　江文清看著劉裕不停地把菜餚夾到她的碗內，致堆積如小山，笑道：「文清怎
    吃得了這麼多？」

    　　劉裕微笑道：「為了我們的將來，文清必須多吃點，孩子方會肥肥白白，甫出
    世立成壯丁。」

    　　江文清不勝羞喜的白他一眼，道：「真誇大！大人今晚的心情很好哩！」

    　　劉裕點頭道：「我今天的心情的確很好，因為我對如何治理國家，開始有點頭
    緒，全賴穆之為我籌謀運策。坦白說，我一向對窮酸儒生沒有多大好感，但穆之卻
    令我這個看法徹底改變過來。很奇怪，他比我這個短視的粗人更講實效，不會空談
    甚麼先王之道、仁義道德，甚對我的脾性。」

    　　江文清道：「穆之確是個很特別的人，裕郎須好好待他。」

    　　此時手下來報，蒯恩到了石頭城，正在外堂等候。劉裕喜出望外，心忖又會來
    得這麼快的，他原本以為沒有十天八天時間，蒯恩仍沒法應召而回。

    　　江文清欣然道：「小恩竟回來了，大人還不立即去見他。」

    　　劉裕連忙起身，移過去親了江文清的臉蛋，又摸摸她微隆的小腹，這才到外堂
    去。

    　　蒯恩見他進來，從地席跳起來，神情激動，下跪道：「蒯恩向統領大人請安問
    好。」

    　　劉裕搶前把他扶起來，抓著他雙臂，道：「小恩你做得很好！不！是非常的好
    ！立下大功。」

    　　蒯恩一臉風塵僕僕的模樣，顫抖著聲音，顯示他仍處於激動的情緒裡，道：「
    全賴統領大人的訓誨和提攜，小恩怎敢居功。」

    　　劉裕偕他到一角坐下，說出心中的疑惑道：「你怎會來得這麼快呢？」

    　　蒯恩道：「大人急訊傳來，屬下剛好在無錫接收陰奇將軍的糧資，立即快馬趕
    來。屬下已依大人指示，把軍符和任命文書交予陰將軍，並向他詳細交待會稽等地
    的情況。」

    　　若要在現時軍中找出他最信任的人，蒯恩和陰奇肯定居於榜首，比魏泳之、何
    無忌、彭中等更得他信任。

    　　劉裕道：「亂區現今情況如何？」

    　　蒯恩道：「天師軍已煙消雲散。屬下依穆之先生的指示，一方面宣稱孫恩已葬
    身怒海，同時把徐道覆和張永的首級，掛在會稽城東門外示眾三天；另一方面則依
    穆之先生的吩咐，推行安民之策，豁免當地民眾田稅半年，修補各地城池，又趁機
    把參與叛亂的各地豪強的土地收歸國有，再公平分發與當地農戶，這場由孫恩惹起
    的大禍，該已告一段落。」

    　　劉裕暗叫慚愧，劉穆之曾向他提及這些收拾天師軍遺下的爛攤子的方法，可是
    自己的心神全放在如何殺死桓玄一事上，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到此時蒯恩提起，
    方記起來。

    　　幸好有劉穆之這個能總攬全局，鉅細無遺的智者為他效力，否則自己定會弄個
    一塌糊塗，亂上加亂。同時又想到劉穆之屢次強調，自己必須以強而有力的手腕統
    治南方，天師軍之亂的善後工作，正為劉穆之說的話作出最佳的說明。因為會稽諸
    城所有反對的勢力，均被他連根拔起了，所以推行利民之策全無阻力，水到渠成，
    取得驕人的成果。

    　　他同時生出戒懼之心，試想如果自己是只求私利的獨裁者，不論目下如何剝削
    壓逼蟻民，一時間老百姓們亦只有屈從的份兒，而沒有反抗之力。當然！到民不聊
    生，民眾感到縱死而無大害，自然是動亂叢生。可是若推行的是安民利民之策，人
    民只會感激而不會造反，效果是截然不同。

    　　他劉裕定要時常警惕自己，絕不可作傷民之舉，民眾的福祉，就在他一念之間
    ，他怎可不誠惶誠恐，事事三思而後行，謹慎律己。劉穆之最高明之處，是藉著平
    定天師軍之亂，把土地作重新的分配，平息了天師軍禍起的源頭。這種切合形勢，
    因勢施政的手法，是他須好好學習的。

    　　蒯恩又道：「不知大人急召屬下回來，有甚麼用得著屬下的地方呢？只要大人
    吩咐下來，屬下願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劉裕想起當日侯亮生自盡身亡，蒯恩到建康來報訊，傍惶無依的情形，比對起
    蒯恩成為北府兵中舉足輕重的猛將，聯想起自己回到建康，走投無路，不得不和司
    馬道子妥協的處境，一時百感交集。

    　　道：「沒有這般嚴重，我召你回來，是要你代我坐鎮建康，好讓我能抽身去對
    付桓玄。」

    　　蒯恩吃了一驚，道：「如此大任，屬下恐難擔當。」

    　　劉裕笑道：「坦白說，對政治我是外行，恐怕比你更沒頭緒。幸好政治方面有
    穆之負責，你只要牢牢掌握兵權，守穩石頭城，誰敢造反，就以雷霆萬鈞之勢，一
    舉殲滅，但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現今建康仍處於軍管之下，你只要約束手下，理
    好建康的治安便成。」

    　　又道：「待會我們找穆之先生來商量，趁機授予你一個名實相符的職位，讓你
    更容易管治建康。」

    　　蒯恩仍是惴惴不安，道：「可是建康的高門……」

    　　劉裕截斷他微笑道：「有我劉裕作你的後盾，小恩有甚麼好害怕的？建康高門
    中支持我們者比比皆是，若有人敢來搗亂，我們便要他們吃不完兜著走，兵權在誰
    的手上，便由誰來主事。再配合穆之先生圓熟的政治手段，小恩你肯定不會出問題
    。」

    　　蒯恩這才稍為放心，連忙謝恩。劉裕沉吟道：「我會讓小恩見幾個人，讓他們
    清楚我的心意，至於我們軍內，我卻絲毫不擔心，因為人人清楚你立下的功勞。」

    　　蒯恩欲言又止。

    　　劉裕訝道：「小恩還有甚麼話要說呢？」

    　　蒯恩兩眼微紅，道：「屬下希望能為侯先生雪恨。」

    　　劉裕苦笑道：「我正要賴你為我穩著建康，你怎可隨我去討伐桓玄？」

    　　蒯恩道：「屬下怎敢違背大人的命令？屬下只希望曉得害死侯先生的妖女是誰
    。」

    　　劉裕這才曉得誤會了他的意思，又大感頭痛，難道告訴他當日他和屠奉三口中
    的妖女是任青媞？

    　　只好道：「那時我們所知不詳，故而有此猜測，懷疑是有人洩露消息，豈知純
    屬誤會。說到底罪魁禍首仍是桓玄，為了大局著想，我們不該再追究其它人。」事
    實上他自己亦不滿意自己這番搪塞的說辭，但有甚麼辦法呢？一時間他的確無法編
    出更有說服力的故事。

    　　蒯恩現出半信半疑的神色。劉裕拍拍他肩頭，道：「我是為小恩你著想，此事
    牽涉到江湖一個神秘的門派，但他們的頭子已與燕飛達成協議，在關鍵時刻脫離桓
    玄，導致桓玄逃離建康。好好的幹，只要能令南方的民眾安居樂業，衣食豐足，小
    恩便報答了侯先生的恩情。」

    　　蒯恩終露出信任的神色，道：「一切遵從大人的指示。」

    　　劉裕暗歎一口氣。想起以前闖蕩江湖時，大家肝膽相照的日子，此刻份外有感
    觸。

    　　自和任青媞扯上關係後，自己便為她左瞞右瞞，直到此刻，他劉裕成為建康的
    當權者，仍要為她向蒯恩說謊，把責任推到魔門處去。幸好蒯恩沒有尋根究底，否
    則他將被逼滿口謊言。

    　　希望真相永不會被揭破，否則真不知如何向眼前的心腹大將交代。

    　　　　　　※※　　　　　　※※　　　　　　※※

    　　高彥直闖尹清雅閨房，嚷道：「好消息！好消息！今回功成利達哩！」

    　　正伺候尹清雅的婢女早對他類似的行為見怪不怪，不待尹清雅吩咐，連忙施禮
    告退。

    　　尹清雅皺眉道：「你這小子又發瘋了。」

    　　高彥神氣的在另一邊坐下，道：「好消息一，是毛修之那傢伙攻下白帝城，兵
    脅江陵，令奸賊桓玄嚇得屁滾尿流，弄髒了褲檔。哈！形容得多麼傳神。」

    　　尹清雅「噗哧」笑起來，橫他一眼罵道：「狗嘴長不出象牙來，信你的肯定是
    傻瓜！唉！不過我小白雁肯定不比傻瓜好多少，否則怎會給你這小子纏上。」

    　　高彥嬉皮笑臉的道：「甚麼都好。聽著哩！好消息二，是我們的統領大人已委
    任我們的賭仙出任兩湖的頭號官兒，同時把兩湖幫收編為北府兵，且由老程決定如
    何論功行賞，若有幫中兄弟不想當官或當兵，悉隨其意。哈！這該算是皇恩浩蕩了
    。」

    　　尹清雅毫不在意，只是狠狠盯他一眼，道：「誰想去當官都可以，這叫人各有
    志，但我卻不准你沾上半點兒官職，清楚嗎？」

    　　高彥失聲道：「我有那麼愚蠢嗎？八人大轎來抬我，也抬不動我去當官，我追
    求的是袋中永遠有花不盡的銀兩，天天和雅兒……」

    　　尹清雅捂著耳朵，羞紅粉臉嚷道：「我不聽！我不聽！再說我會揍你。」

    　　高彥故作驚訝道：「你道我想說甚麼呢？我又不是說夜夜，而是天天，大白天
    可以幹甚麼呢？不外是遊山玩水吧！雅兒是否想到特別有趣的玩意兒呢？」

    　　尹清雅放下雙手，沒好氣的道：「不和你胡扯，還有甚麼事，快報上來，本姑
    娘還有很多急事待辦。」

    　　高彥道：「甚麼急事也及不上我即將說出的事，雅兒是否有興趣坐上奇兵號，
    來個御駕親征，打得桓玄的走狗們落花流水，一敗塗地。」

    　　尹清雅立即雙目放光，道：「你在說甚麼哩！」

    　　高彥道：「老魏剛從桑落州趕來，說據守湓口的荊州軍正蠢蠢欲動，故請我們
    出動水師，與他們在大江上夾擊荊州軍。唉！還以為雅兒會有興趣，怎知雅兒正忙
    得不可開交，無暇分身。」

    　　尹清雅恨得牙癢癢的道：「死小子！竟敢耍我。」又笑臉如花的道：「為甚麼
    你們這些可惡的傢伙，會忽然變成大好人呢？竟肯讓人家參戰？」

    　　高彥道：「別人不清楚你的心意，但怎瞞得過我這個作夫君的，全賴我力排眾
    議，說有雅兒坐鎮奇兵號，下面的兒郎們士氣肯定陡升百倍，人人奮不顧身，打起
    水戰來格外精神，所以甚麼人缺席都無關緊要，惟獨雅兒是不可缺席的。此戰牽涉
    到整個戰爭的成敗，絕對不容有失，打贏了便可直搗桓賊的老家。」

    　　尹清雅無暇計較他自稱夫君，歡喜的道：「算你哩！」

    　　高彥說得興起，道：「老魏還帶來消息，此戰若勝，我們的統領大人會御駕親
    征，到前線來指揮大局，桓玄今次肯定卵蛋不保，雅兒將可報卻血海深仇。」

    　　尹清雅沒好氣道：「甚麼皇恩浩蕩，甚麼御駕親征，劉裕那傢伙當上皇帝了嗎
    ？你最愛誇大，最愛胡言亂語。」又問道：「你說的老魏是誰？」

    　　高彥吹噓道：「當然是名震天下，老劉座下的七虎將之一的魏泳之……」

    　　尹清雅打斷他道：「其它六虎將又是何方神聖？」

    　　高彥尷尬的道：「這個就不太清楚。」

    　　尹清雅兩眼上翻，道：「又是胡謅！」接著認真的道：「但今次我定要參戰，
    否則船隊休想起航。」

    　　高彥忙保證道：「這個當然不是胡謅的，我雖然膽大包天，但只限於色膽，其
    它方面的膽子就小得可憐。」

    　　尹清雅道：「我們何時出發？」

    　　高彥道：「我們立即起航，我正是來恭請雅兒移駕到奇兵號去。」

    　　尹清雅跳將起來，大嗔道：「那還磨蹭在這裡幹甚麼，他們不等我們就糟糕哩
    ！」

    　　高彥好整以暇的道：「雅兒不用心急，我和你是最後登船的人，好接受兒郎們
    的歡呼喝采，以振奮士氣，這是老程和老手兩老想出來的餿主意，與為夫無關。」

    　　尹清雅劈手執著他的襟口，嗔道：「你說甚麼？」

    　　高彥一臉無辜的神色，舉手道：「為夫說過甚麼呢？一時記不起了！」

    　　尹清雅運勁把他從椅內提起來，玉手一揮，高彥立即步履不穩的給送出門外去。

    　　尹清雅追在他後方，大發雌威的道：「快給我引路，否則要你的小命。」

    　　高彥放腳便走，高嚷道：「謀殺親夫哩！謀殺親夫哩！」

    　　尹清雅忍俊不住的笑著追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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