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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六卷

    　　　　　　　　　　　    【第九章　因愛成恨】

    　　邊荒集，小建康。

    　　向雨田和燕飛兩人坐在位於最上游一座小碼頭臨河盡端邊緣處，聽著河水溫柔
    地拍打碼頭下方夯進水裡的木樁。

    　　在這燈火不及的地方，夜窩子的喧鬧聲只像蜜蜂在遠處飛過的嗡嗡聲音，並沒
    有破壞這區域的寧靜。

    　　向雨田忽然笑了起來，以和燕飛商量的語調道：「我裝死又如何呢？」

    　　燕飛淡淡道：「你沒有把握殺我嗎？」

    　　向雨田也是奇怪，沉默下去，好一會才道：「自我練成魔種後，只有兩個人是
    我看不透的，一位是先師，另一位是你老哥。」

    　　燕飛目注河水，漫不經意的問道：「慕容垂又如何？」

    　　向雨田仰望暗沉的夜空，道：「慕容垂也是可怕的對手，但我卻能把握他的厲
    害，曉得若是生死決鬥，要看誰傷得重一點，誰先捱不下去。」

    　　接著往他一瞧，微笑道：「昨夜和你交手，我打開始便控制著戰局，有把握在
    一招之內取你之命，直到你的蝶戀花鳴響示威，一剎那間，整個戰局逆轉過來，我
    再沒法掌握你，且生出被你愚弄入局的感覺，嚴格來說，我已輸了半招，氣勢因迷
    失而受到重挫，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能力發動可全面壓制我的反擊，但在心理上
    我確已處於下風。」

    　　燕飛道：「既是如此，為何你仍要約期再戰？」

    　　向雨田道：「我可以有別的選擇嗎？得不回寶卷，不如轟轟烈烈戰死，何況我
    收拾心情，重整陣腳後，說不定可以在決戰中勝出，哈！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

    　　燕飛迎上他的目光，道：「你裝死怎行呢？萬一明瑤把寶卷燒掉以祭你的亡魂
    ，豈非弄巧反拙？」

    　　向雨田冷笑道：「寶卷關係重大，她怎捨得燒掉？我死又如何呢？她絕不會掉
    半滴眼淚。」

    　　燕飛訝道：「你似乎對明瑤非常不滿。」

    　　向雨田默然片刻，輕輕的問道：「告訴我！你和先師是甚麼關係？明瑤是否曉
    得你和先師的關係？」

    　　燕飛知道無法瞞過他，歎道：「你不可待到明晚決戰再問嗎？」

    　　向雨田道：「你不說出來，我也猜到了。只有在一個情況下，你和拓跋珪才可
    參加我們的狂歡節，就是先師向族長提出要求，而這要求必須合情合理，且能打動
    族主，原因是你老哥就是先師的親兒，這也解釋了為何你想知道先師的長相。明瑤
    是曉得此事的人，否則在長安不殺掉你才怪。告訴我，你怎會懂得秘語呢？」

    　　燕飛苦笑道：「知道我是誰對你並沒有好處，明晚你還如何全力出手？」

    　　向雨田啞然笑道：「燕飛你是否想氣死我呢？口口聲聲著我全力出手，一副穩
    勝我的樣子，你真的那麼有把握嗎？我有一套借傷催發潛力的奇功，一怒之下說不
    定會與你拚個同歸於盡，我才不信你分開變成兩截後仍可復活過來，要我全力出手
    ，對你有甚麼好處？我們若一起死掉，只會正中明瑤下懷。」

    　　燕飛淡淡道：「你會這麼做嗎？」

    　　向雨田頹然道：「當然不會，我豈是意氣用事的傻瓜？又給你看穿了。」

    　　燕飛目光移往對岸，道：「明瑤對你是因愛成恨，可是我和她是在和平的氣氛
    下分手，她為何恨我呢？」

    　　向雨田道：「換了是昨夜，我是不會告訴你的，因為不想說她的壞話。但猜到
    你是先師的兒子後，我對她的看法有急遽的轉變。她太狠心了，明明曉得我絕不可
    以殺你，殺了你即使她把寶卷還我，我也永遠練不成道心種魔大法，這一著對我是
    多麼狠毒，多麼殘忍。我向雨田最敬愛的人是先師，卻要我去殺先師的親兒，你說
    我對明瑤能不心死嗎？」

    　　稍頓續道：「在明瑤心中，你仍是在長安遇到的那個拓跋漢。唉！拓跋漢，『
    漢』指的該是你的漢人父親吧！總言之她認定我必能殺死你，那她的毒計便可得逞
    ，又可以毀了我一生，破壞我的夢想。女人狠起心來，比男人更要狠心。她是要徹
    底毀掉我。」

    　　燕飛無言以對。

    　　向雨田續道：「在我決定投進道心種魔大法的修練前，曾在她與法之間的取捨
    有過激烈的內心掙扎，二者間我只可選取其一，而師尊則予我決定的自由，因為他
    曉得這種事是勉強不來的。你當然知道答案，我並沒有選她，還自此避往秘地潛修
    ，與她再沒有往來，對她不聞不問。接著發生了敝師兄出賣族主的事，師尊亦因此
    心結難解，練功出了岔子，含恨而逝。我則對練功仍是如癡如醉，沒有理會明瑤。
    到她來邀我幫她到長安營救族主，我方驚覺我夢寐以求的寶卷，正在她的手上，唉
    ！我的情況大致如此，明瑤確有痛恨我的理由，但我仍罪不至此吧！你老哥來給我
    評評道理吧！」

    　　燕飛歎道：「以明瑤高傲自負的性格，你肯定傷透了她的心。但你仍是深愛著
    明瑤，對嗎？」

    　　向雨田點頭道：「該是如此，因我確實一心為她辦事還債，從沒想過以巧取強
    奪的方法把寶卷弄回來，只希望她心甘情願的把寶卷歸還我。以我的性格，肯這樣
    子做只有一個解釋，就是我心存歉疚，不想再傷害她。所以縱然她對待我多麼不合
    理、不公平，我仍容忍她，盡量去滿足她。直到今夜此刻，我仍沒法對她狠下心腸
    。」

    　　又苦笑道：「你的出現，曾給予我很大的希望，渴盼明瑤她能從此收心養性，
    把對我的愛轉移到你身上，可是你也知道了，你只是她另一個玩物，她並沒有真的
    愛上你，或許這話並不能切中事實，該是你無法彌補她心中的創傷，即是說你仍未
    能代替我。唉！他奶奶的，可能是那時的你在很多方面都在她之下，以她的驕傲，
    是不容她愛上一個及不上我向雨田的人，可是你又擁有吸引她的過人魅力，令她感
    到矛盾、痛苦和不安，以致對你時冷時熱、喜怒無常，有時更故意羞辱你、打擊你
    ，意圖逼你露出缺點，只是沒有想過你竟會斷然離她而去，還干下轟動長安的驚人
    之舉，於不可能的情況下刺殺慕容文，這令她對你又恨又愛，且觸及她因我而來的
    舊傷疤。

    　　「唉！我的娘！你若沒有愛上紀千千或會好一點，可是你和紀千千的戀情天下
    皆知，明瑤會怎麼想呢？當然認定你是繼我向雨田之後她生命裡的另一個負心漢，
    至乎比我更可惡，竟見異思遷，移情別戀。在明瑤心中，如果我是萬惡不赦，你燕
    飛也一樣罪該萬死。哈……」

    　　向雨田以笑聲結束這一番吐衷情的長話，笑聲透出心寒無奈的意味，教聞者心
    酸，更顯示他對萬俟明瑤非是無情，故而因她的手段而黯然神傷。

    　　燕飛像聽到的只是別人的事般平靜，道：「向兄有沒有深思過，令師竟把關係
    到你這唯一傳人畢生成就的寶卷，交到一個外人的手上，其中是否另有深意呢？」

    　　向雨田哂道：「令師？你不可以喚師尊一聲『爹』嗎？是否很不習慣呢？你的
    意思是師尊讓明瑤保有寶卷，不止是逼我還債那麼簡單，但我真的想不到還有甚麼
    含意？」

    　　燕飛苦笑道：「『爹』！唉！我真的不習慣，自懂事以來，我便只有娘沒有爹
    ，每次我見到我娘愁懷難舒，我便在心中咒罵遺棄了我娘的那個男人，你沒試過其
    中的滋味，很難明白我的感受。我娘在彌留之際，我曉得她最想見的人便是他，我
    恨不得能立即把他押來見我娘，逼他在我娘身旁懺悔認錯，但我卻無能為力，眼睜
    睜看著我娘就在我面前念恨而逝。」

    　　向雨田劇震道：「我明白了！唉！事實上我一直不明白師尊為何要這樣做，他
    臨終的遺命我敢不執行嗎？偏是要把我的命根子交給明瑤。」

    　　燕飛微笑道：「你今天歎息之多，恐怕將以往的歎息加起來還沒這麼多。」

    　　向雨田瞥他一眼，搖頭道：「虧你還可以笑出來。」

    　　接著似是自言自語的道：「師尊真的有這樣的意思嗎？就是要我重新考慮我的
    選擇？我還有可能走回頭路嗎？那是沒有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燕飛道：「令師也許亦知道你不會改變意向，但這是他至死難解的一個心結，
    也是對你的一個警告，如果你繼續堅持，最終會步上他的後塵，就是拋妻棄兒，既
    傷害了最心愛的人，另一方面亦全無所得，兩頭皆空。他把寶卷交給明瑤，若你能
    令她心甘情願把寶卷還你，那至少你已為拋棄她做了足夠的補償。」

    　　向雨田歎道：「是師尊沒想過，明瑤竟想出這麼一條毒計出來。」

    　　接著勉強振起精神，道：「過去的算了，後悔於事無補，只是白折磨自己。好
    哩！你認為我裝死是否行得通呢？」

    　　燕飛斬釘截鐵的道：「絕行不通。」

    　　向雨田不滿道：「不要這麼武斷好嗎？」

    　　燕飛道：「我是為你著想，你已失去了明瑤，如再失去寶卷，做人還有甚麼意
    思？所以此事不容有失，例如你完全錯估了明瑤的反應，不但為你的死傷心欲絕，
    還把寶卷燒了祭你……」

    　　向雨田打個寒顫道：「不要說哩！不要再說！你說得對，此事是不容有失。」

    　　燕飛道：「只有我死了，明瑤才會以為圖謀得遂，先把寶卷還你，再告訴你已
    成功殺掉令師的唯一親兒，看著你一場歡喜一場空。這是唯一的辦法，且是萬無一
    失。」

    　　向雨田雙眼開始發亮，沉吟道：「對！明晚我和你來個不分勝負，事後我可向
    明瑤辯說我有足夠的能力殺死你，但必會負上重傷，難以借鏈子球逃離邊荒集，然
    後我當著她與你再次決戰，把我幹掉。嘿！想想也毛骨悚然，如果你真的死掉，豈
    非糟糕至極點？」

    　　燕飛道：「你會比孫恩更厲害嗎？」

    　　向雨田欣然點頭，道：「對！孫恩殺不死你，我亦該沒有今你形神俱滅的本事
    ，只要不損傷你的身體便成。如此絕計，肯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想得出來也辦
    不到，哈！」

    　　燕飛道：「明瑤現在身在何處？」

    　　向雨田道：「我亦不知她現在甚麼地方，但當然有辦法找她。」看了看燕飛的
    神情，皺眉道：「你不是懷疑她此刻在邊荒集吧！這是不可能的，在她心中，我和
    你加起來都及不上秘族對她的重要性。從小開始，她便被培養為族長的繼承人，她
    絕不會為了我們，置族人的生死安危不顧，拋下一切到邊荒集來。這更不符她和慕
    容垂協議，她只負責對付拓跋珪，你老哥則由我伺候。」

    　　燕飛道：「你肯定邊荒集只有你一個秘人？」

    　　向雨田信心十足的道：「當然肯定，若有其它秘人在，怎瞞得過我？」

    　　又道：「但慕容垂一方會派探子到邊荒集來收集情報，通過慕容垂，明瑤可以
    掌握在集內發生的所有重大事件。我們的所謂決戰當然瞞不過她。」

    　　燕飛提醒他道：「明天你記得全力出手，絕對不要留情，我們不但要騙慕容垂
    的人，還要騙過我的荒人兄弟，這才可騙過明瑤。

    　　向雨田苦笑道：「難道我見你捱不住仍痛下殺手嗎？你的要求似乎過份了點。」

    　　燕飛道：「就當是幫我一個忙好嗎？我是借你來練一種特別的劍法，天下間能
    在這方面助我一臂之力的不出三人，而你正是其中之一。明白嗎？只要你想想我是
    打不死的，便可以放心出手。」

    　　向雨田不是滋味的道：「你可以掌握我的深淺嗎？」

    　　燕飛沒好氣道：「若我能把你看通看透，你根本就沒資格成為我練成劍法的對
    手。」

    　　向雨田容色稍緩，道：「這兩句話我比較聽得入耳，坦白說，有時你說的話確
    令我裝得滿肚子窩囊氣。不要怪我婆媽，天下間哪有一種練功方法，是在與相持的
    對手作生死決戰時進行的？一個不好，就要賠掉老命。」

    　　燕飛從容道：「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昨晚擋你的三招，全是臨時創出來的，沒
    有你，肯定練不成這三招。」

    　　向雨田動容道：「你不是說笑吧？」

    　　燕飛正容道：「當然不是說笑。我必須在一夜間悟通整套劍法，而你是我速成
    的唯一快捷方式，明白嗎？」

    　　向雨田問道：「那明晚決戰時，我該在何時收手，鳴金收兵呢？」

    　　燕飛理所當然的道：「當然是你感到結果將是兩敗俱傷，不得不收手，否則將
    難全身而退的一刻，如此才能使人信服，不會懷疑。」

    　　向雨田有點恨得牙癢癢的道：「給你說得我不但心癢，更是手癢。你只嘗過我
    鏈子球的滋味，卻未試過我的劍法，而使劍才是我武技的精華所在。」

    　　燕飛笑道：「放手而為吧！如此才刺激有趣，坦白說，你我難得遇上對手，不
    盡興一場，如何對得住老天爺？」

    　　向雨田搖頭失笑道：「真怕收不住手，斬下你的人頭，看你還如何復活？」

    　　燕飛道：「那我只好怨自己學藝不精，你亦不用心中內疚，向明瑤討回寶卷後
    ，放情大笑三聲，然後去好好修練你的種魔大法。」

    　　向雨田一震道：「對！在這樣的情況下殺死你，我對得住天地良心，不論明瑤
    說甚麼也不能再影響我。」

    　　燕飛欣然道：「這才是最正確的態度，我們更不用約定日後該這樣做或那樣辦
    ，一切順乎自然，只要你保持不殺人作風便成。」

    　　向雨田道：「我倒另有主意，我可以藉辭修練某一種武功，告訴明瑤練成後便
    可殺死你，那當她日後無法奈何你時，就會央我出來對付你，如此我便暫時不用捲
    入你們和她的鬥爭裡，靜待和你再決雌雄的一刻。」

    　　燕飛讚道：「聰明的傢伙。」

    　　向雨田愕然道：「這正是你爹向我說的第一句話。」

    　　燕飛呆了起來，心中百感交集。冥冥之中，像有一道命運的絲線，把他、向雨
    田和萬俟明瑤緊縛在一起。

    　　向雨田喟然道：「今晚的感覺真古怪，我很少當別人是朋友，但和你的關係卻
    非常離奇，似是最親密的人，但偏偏明晚卻要與你生死相搏，但大家又是合作夥伴
    的關係，今我愈想愈糊塗，愈想愈有趣，但又有一種高度的危機感，怕玩火玩過了
    頭。」

    　　燕飛道：「多想無益，回去好好睡一覺？不要再來找我了，害我要不停向自己
    的兄弟交代。」

    　　向雨田笑道：「其中一個要你交代的人，肯定是卓狂生。」

    　　言罷跳了起來，拍拍背上長劍，道：「我這把傢伙名『思古』，是我親自鑄造
    打煉的神兵利器，當年硬闖秦宮，沒有人是我三合之將，希望燕兄不會令我失望吧
    ！我已決定全力出手，因你胸有成竹，穩操勝券的言語神態，令我很不服氣。」

    　　燕飛笑道：「我成功了，我是故意激起向兄的求勝之心的。」

    　　向雨田苦笑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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