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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九卷

    　　　　　　　　　　　    【第七章　前路艱難】

    　　「奇兵號」從運河駛進海峽，朝海鹽進發。這段運河已落入劉裕手上，令天師
    軍一時無力反攻。

    　　指揮台上，燕飛、劉裕和屠奉三談到糧食物資方面的難題。燕飛道：「五車黃
    金該已運抵邊荒集，只要你們以壽陽為基地，從封鎖線上游的城鎮收購糧貨，再以
    戰船循淮水入海，便可運到這邊來，解決缺糧的問題。」

    　　劉裕喜道：「這正是我們的想法，陰奇已啟程到壽陽去，文清會和他配合。」

    　　燕飛笑道：「聽劉爺的語氣，與大小姐的關係似乎有進一步的發展。」

    　　劉裕赧然道：「你也來笑我。」

    　　燕飛道：「恭喜恭喜。」

    　　屠奉三岔開道：「燕兄今仗對上孫恩，有多少成把握呢？」

    　　燕飛道：「這是個令我頭痛的問題，但你們不用為我擔心，希望可以及時趕上
    你們，一起北上廣陵。」

    　　屠奉三坦白的道：「原本我對劉帥今次毅然北返之舉，心中存有很多的疑惑，
    但若有你燕飛助陣，將完全是另一回事。說到號召力，燕兄實不在劉帥之下。」

    　　燕飛微笑道：「屠兄不要誇獎我。」

    　　劉裕道：「燕兄須否先到海鹽，好好休息一天，方往翁州去呢？」

    　　燕飛道：「時間寶貴，待會到海鹽時，我立即駕舟往翁州去，如果你們在海鹽
    逗留一天再起程，我說不定真的可趕上你們。」

    　　約好起行的時間和航線後，劉裕道：「我今次到海鹽去，是為了要向文清辭行
    ，另一方面則是須作出人事的安排，弄清楚我離去後軍隊的指揮權，始可安心。」

    　　屠奉三提醒道：「小心處理劉毅這個人，他會不服由小恩這個新丁指揮北府兵
    。」

    　　劉裕道：「我真想把劉毅也一道帶走，但又怕他壞事，只好用另一個權宜之計
    。」

    　　燕飛訝道：「這樣人事上的難題，也有解決的辦法嗎？」

    　　劉裕道：「這就叫政治手段。名義上，我會以朱序為接替我位置的統帥。朱序
    的官階比劉毅高了至少兩級，論資排輩劉毅更是無法和朱序比，所以這安排是不會
    引起任何異議的。但實質上，指揮的人是小恩，他的權力來自朱序。」

    　　屠奉三皺眉道：「朱序肯幫我們這個大忙嗎？」

    　　劉裕微笑道：「只要朱序認定我是真命天子，他會幫我任何的忙。明白嗎？」

    　　燕飛生出難以形容的感覺。

    　　劉裕終於完全成熟了。自信、果斷、彷似擁有了能把所有人都看通看透的超凡
    本領。他已從苦難中恢復過來，因為他最期待的一刻，正展示在他生命的前方，所
    以他進入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心態裡去。

    　　燕飛曾與劉裕共同經歷他最失意的時刻，就在王淡真像交易中的貨物般被送往
    荊州去時，但燕飛亦知道自己會與劉裕共赴他最輝煌的時刻，就是當桓玄授首於劉
    裕的厚背刀下的一刻，那更標誌著劉裕成為南方最有權力的人。

    　　劉裕的崛起，代表著南方布衣平民的崛起，打破自漢末實施九品中正制度後高
    門世族在政治上的壟斷。

    　　屠奉三歎道：「明白了！燕兄有沒有感到我們的劉帥愈來愈厲害呢？」

    　　劉裕欣然道：「你們所謂的厲害，是被逼出來的。」

    　　轉向燕飛道：「現在兩湖幫是否由尹清雅作主？」

    　　燕飛點頭道：「暫時該是這樣子。」

    　　屠奉三道：「尹清雅在兩湖幫地位雖高，卻欠缺實際統率幫眾的經驗和資歷，
    她這麼一個小嬌女，能鎮得住桀騖不馴的幫眾嗎？」

    　　燕飛道：「這個問題要分幾方面來說。現在的兩湖幫徒，只有兩個選擇，一是
    投向桓玄，一是為聶天還報仇。照我看，沒有人會向桓玄投降，因為聶天還遇害，
    使桓玄在兩湖幫眾心中成為背信棄義的一個人，誰肯為這樣的一個人賣命？其次是
    兩湖幫眾均來自民間，他們對高門大族沒有絲毫好感，而他們正是在高門大族的凌
    逼剝削下不得不落草為寇，他們的出身，注定他們和桓玄處於對敵的立場。最後也
    是最重要的，就是尹清雅已成了兩胡幫眾團結的唯一理由，而她更是一道橋樑，令
    兩湖幫與我們荒人和你劉爺聯結起來。亦只有劉爺你，能令兩湖幫眾對將來生出希
    望。」

    　　屠奉三道：「經燕兄這番分析，兩湖幫的情況立即清楚分明。只要我們能好好
    運用兩湖幫這支奇兵，可收意想不到的奇效。」

    　　劉裕伸個懶腰道：「今夜我很高興，因為能與燕兄在海上乘風破浪。時間過得
    真快。看！見到海鹽的燈火哩！」

    　　燕飛笑道：「我到翁州的時候也到了，就在這裡放下快艇如何？」

    　　　　　　※※　　　　　　※※　　　　　　※※

    　　海鹽城。

    　　劉裕進入小廳，江文清像個等候丈夫回來的妻子般，迎上前為劉裕脫去外袍，
    侍候他到一旁坐下，奉上熱茶。

    　　劉裕放下茶盅，愛憐地瞧著陪坐身旁的美女，道：「明天黃昏我和奉三起程回
    廣陵去。」

    　　江文清嬌軀輕顫，失聲道：「甚麼？」

    　　劉裕把現時的形勢和返廣陵的因由詳細道出，又指燕飛解決了孫恩後會參加他
    們的行動。最後道：「希望文清明白，如果我們仍在這裡與徐道覆糾纏不休，將坐
    失殲滅桓玄的最佳時機。一旦讓桓玄立足建康，控制揚州，那南方的天下，將是桓
    玄的天下，我是絕對不會容許這情況出現的。」

    　　江文清垂首道：「我明白！劉帥放心去吧！」

    　　劉裕原以為要說服江文清留在江南，是要大費唇舌的事，怎知如此輕易得到她
    的首肯，大喜下跳將起來，把她從椅子上整個抱起來，道：「大小姐願下嫁我這個
    粗人呢？」

    　　江文清大羞，把俏臉埋入他的寬肩去，嬌軀輕顫著。

    　　劉裕大笑道：「大小姐若不反對，我劉裕便當大小姐答應了。」

    　　江文清狠狠在他肩頭咬了一口。

    　　劉裕直入臥室，抱著她在床沿坐下，讓她伏在懷中，心滿意足的歎道：「文清
    不要以為我今次到廣陵是去賭命，事實上我有十足的把握。因著玄帥的關係，北府
    兵將沒有人喜歡桓玄，假設劉牢之一錯再錯，甘願做桓玄的走狗，會令他失盡北府
    兵將之心，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江文清溫柔的在他耳邊道：「可是你千萬勿掉以輕心，既有魔門牽涉在內，桓
    玄必有完整的計劃，以解除你們北府兵對他的威脅。」

    　　劉裕道：「原本我也非常擔心魔門的手段，不過既有燕飛與我們並肩作戰，任
    他魔門高手盡出，怕也奈何不了我們。」

    　　江文清嬌聲道：「放你回廣陵去是有條件的，將來與桓玄決戰時，人家要在你
    身旁。」

    　　劉裕微笑道：「那就要看我今夜的表現了。」

    　　江文清坐直嬌軀，摟著他的脖子露出不解的神色，訝道：「那與今晚有甚麼關
    係？」

    　　劉裕正容道：「當然大有關係。如果我今夜成功令你懷了我們的孩子，你還怎
    可大腹便便的上戰場？」

    　　江文清立即臉紅過耳，鑽入他懷裡去。

    　　劉裕滿懷感觸的道：「我劉裕為岳丈報仇，乃天經地義的事，與文清你手刃桓
    玄沒有分別。我們苦待多年的一刻，正在眼前。今夜讓我們忘掉一切，享盡夫妻間
    魚水之歡。我劉裕於此立誓，不論將來如何變化，我對文清絕不會變心，不會辜負
    文清垂青於我的恩德。」

    　　　　　　※※　　　　　　※※　　　　　　※※

    　　燕飛操控小艇，在波濤洶湧的黑夜怒海如飛疾駛，視海浪如無物。

    　　他的心靈空明通透，不染一絲雜念，陰神與陽神結合為一，渾然無我。

    　　忽然一個巨浪把快艇托上半空，燕飛不驚反喜，乘機借勢而行，破浪前進。

    　　孫恩正等待著他，他感覺得到。

    　　滾滾浪滔，陪伴著他向決戰場進軍，以排山倒海的氣勢，陣陣波浪，滾滾巨濤
    ，一浪高似一浪，朝出現前方像一頭海中惡獸似的翁州島打去，似要把牠一下子催
    毀。

    　　忽然孫恩在他的感應網上徹底的消失了，不留半點痕跡。

    　　燕飛沒有為此震駭。

    　　孫恩不但傷勢盡愈，且更上一層樓，自然而然的嵌入了天地宇宙某一亙古常存
    、無邊無際的力量去，渾成一體，達致黃天大法至高無上天人合一的境界。

    　　奇怪的是，就於孫恩在他的感域內消失的一刻，他接收到孫恩的心意。這將是
    孫恩與他最後一次決戰，縱然孫恩仍沒法強奪他的至陰之氣，亦不會讓他燕飛活著
    離開。

    　　孫恩終於想通了，知道只有抱著寧為玉碎、不再瓦存的決心，方有機會竊奪他
    的至陰之氣，孫恩再不容他繼續精進下去。

    　　燕飛一聲長嘯，快艇加速往翁州飆去。

    　　　　　　※※　　　　　　※※　　　　　　※※

    　　楚無暇輕柔的道：「族主在想甚麼？噢！外面的雪愈下愈大哩！」

    　　倚枕而坐的拓跋珪擁著她羊脂白玉般的美麗嬌軀，雙目閃閃生輝，沉聲道：「
    我在想擊敗慕容垂以後的事。」

    　　楚無暇愕然道：「族主怎還有閒心去想這麼久遠的事呢？」

    　　拓跋珪微笑道：「這是我的習慣，不論做甚麼似是微不足道的事，都會兼顧全
    局。」

    　　楚無暇一雙美目射出意亂情迷的神色，柔聲道：「天下間竟有像族主這般的人
    ，換過是無暇，除慕容垂外再不會去理其它事，族主真的是非常人。」

    　　拓跋珪低頭細看她仰起的俏臉，道：「你那顆寧心丹果有奇效，過去的十多天
    ，我處於前所未有的狀態裡，只要把精神集中在某一事上，便可心無旁騖的專注於
    該事上。剛才和你歡好，亦分外投入，享受到極盡男女之歡的快樂。」

    　　楚無暇投入他懷內去，歡喜的道：「希望族主再不用服另一顆寧心丹。」

    　　拓跋珪沒有答她，好一會後道：「無暇曉得我拓跋珪和慕容垂最大的分別在哪
    裡呢？」

    　　楚無暇思索片刻，放棄道：「你們的分別在哪裡呢？」

    　　拓跋珪露出苦澀的神情，徐徐道：「因我曾經歷過滅國、委屈求存和無處為家
    之苦，令我不住去反省拓跋族失敗的原因。如果我只是要做一時的霸主，只要有強
    大的兵力便已足夠，但若要統一北方，至乎統一天下，我就必須有高明的政治手段
    、長遠的治國策略，方有成就不朽大業的可能。否則只會重蹈苻堅的覆轍。」

    　　楚無暇嬌軀輕顫，有點情不自禁地用力抱緊他，嬌吟道：「族主！」

    　　拓跋珪道：「苻堅之所以能統一北方，在乎他敢委政於漢人王猛，諦造了自舊
    晉敗亡後最優異的一段政績。如果王猛仍在，就不會有淝水之敗。從王猛身上，我
    學到很多東西。我們胡人武功雖強，但如論治國之事，則必須以你們漢人為師。」
    接著歎了一口氣。

    　　楚無暇訝道：「族主說得好好的，為何忽然又像滿懷心事似的？族主可否說出
    來，讓無暇為你分擔呢？」

    　　拓跋珪露出深思的神色，苦笑道：「苻堅冒起時的情況，與我現在大不相同，
    如論統一天下的條件，他實在遠比我優勝。」

    　　楚無暇秀目射出茫然神色，輕輕道：「我不明白！」

    　　拓跋珪沉聲道：「現在北方各族，均明白要在遼闊的中原生存和發展，必須向
    漢人學習治國之道和他們的文化，在這方面，苻堅比我多走了很多步，再得漢人王
    猛之助，自然是如虎添翼，水到渠成。」

    　　楚無暇柔聲道：「崔宏便是另一個王猛，他該不會比王猛差呢。」

    　　拓跋珪點頭道：「崔宏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且他乃北方頭號世家之主，他
    看中了我，願為我效命，是我拓跋族的福氣。」

    　　楚無暇訝道：「原來在族主心中，崔宏有這麼重要的位置和意義。」

    　　拓跋珪道：「除了在漢化上我們仍有一條很長和艱難的道路要走，在都城的位
    置上，我們仍差苻堅一大截，令我的統一大業更是荊棘滿途。」

    　　楚無暇苦笑道：「我又不明白了，族主會不會怪無暇愚蠢呢？」

    　　拓跋珪笑道：「我倒希望你愚蠢一些，雖然我知道事實非是如此，你是個絕頂
    聰明的女人，只是對政治沒有認識吧！」

    　　楚無暇不依道：「族主是繞了個彎來怪人家。」

    　　拓跋珪苦笑無言。

    　　楚無暇輕柔多情的道：「無暇很愛聽族主說政治方面的事，族主說及這方面的
    事時，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主氣概，令無暇感到興奮。族主呵！當你
    蕩平北方諸雄，愛在哪裡設立都城便設在哪裡，誰敢說不呢？」

    　　拓跋珪歎道：「我也希望事情像你說的這麼簡單，可惜事實非是如此。我拓跋
    族現在的都城是盛樂，如果把首都遷往平城，由於兩城距離不遠，可以互相呼應，
    變成雙都城的格局，只由長城分隔，問題不大。但若遷往洛陽和長安，便成了動搖
    根本的大遷移，會牽涉到很多問題，既可以令我們繼續昌興，也可以使我們由盛轉
    衰。」

    　　楚無暇道：「我又不明白哩！」

    　　拓跋珪道：「令無暇聽得一頭霧水的原因有二，首先是不明白我們拓跋鮮卑族
    遊牧民族的本質和特性。其次是沒有想過，當我們打敗慕容垂後，如何管治從敵國
    得來的大量人口和土地。單憑武力並不足以治國，只有高明的政策和能安民的手段
    ，我拓跋族方能君臨天下。」

    　　楚無暇現出心迷神醉的神色，喜孜孜的道：「從族主的眼裡，我彷似看到拓跋
    族的未來。」

    　　拓跋珪的神思也似飛越到了未來，雙目奇光閃閃，神情專注的道：「漢化並不
    是懂說漢語、懂寫漢文那麼簡單。漢化的第一步是把我們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武，
    過渡往漢人以耕為主的生活方式，採取屯田之策，實行分土而居、計口受田。對我
    族來說，這已是天翻地覆的變化，牽涉到整個部落的改革，令各部牧民與原來的族
    酋脫離關係，變成國家的編戶農民，要負起賦稅和兵役之責。唉！我預計會遇到很
    大的阻力，但只有這樣我們才可以成就大業。你現在該明白為何我會夜不能寐，只
    要想想這些事，已夠我煩惱了。」

    　　楚無暇苦笑道：「族主想的事情，都是無暇從未想過的，剛才竟斗膽說要為族
    主分憂，真是不自量力。」

    　　拓跋珪欣然道：「你肯留神聽我說，已紆緩了我的煩困。要成就不朽霸業，當
    然要吃大苦頭。當我沿域內的農業經濟迅速發展，便可以鞏固我族政權的基礎，那
    時統一天下，便可預期。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楚無暇嬌吟一聲，在他懷裡扭動起來。

    　　拓跋珪想起正在返回沙漠途上的萬俟明瑤，俯首吻上楚無暇的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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