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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十二卷

    　　　　　　　　　　　    【第九章　男兒之諾】

    　　慕容垂和心腹大臣高弼立馬穎水西岸高丘，監視車隊朝著被他們稱之為「邊荒
    北站」，由黃河幫築建的木寨進發。

    　　他們的行軍路線盡量東靠穎水，如此敵人若要偷襲，只能從西面來攻，遠較敵
    人可從任何方向攻來容易應付多了。

    　　今次護送紀千千的兵員達七千之眾，清一式是騎兵，分前中後和左翼衛四軍，
    更先一步在沿岸高地設置哨衛，不論進攻退守，均靈活如臂使指。只要對方一意爭
    奪紀千千，慕容垂有把握將敵人一網打盡，除去邊荒集的心腹大患。等到其它區外
    勢力欲插手邊荒集之時，邊荒集已搖身變成一座能防攻防洪的堅固城池，由他們和
    天師道共同監管。

    　　建城牆對荒人來說是天條禁忌，他和孫恩當然不會尊重任何邊荒集的慣例。

    　　際此戰爭的年代，人口是最重要的資產，慕容垂本計劃從邊荒集擄走大批年青
    婦女，可惜集內婦孺早先一步撤往幽谷。小谷被攻陷時，對方四散逃往邊荒，令他
    計劃落空。

    　　不過計劃成功與否再不重要，因為眼下其中一輛馬車，載的是最令他心動的絕
    世美人兒，不論才智美貌，均使他迷醉顛倒，征服她是人生最大的樂趣之一，不亞
    於統一天下的偉大功業。

    　　甚麼是愛情？恐怕沒有人能有確切和不受質疑的答案。慕容垂只曉得紀千千予
    他的感覺是神奇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猶如一抹陽光破雲射進暗無天日的灰
    黯天地去，又或似一股暖流注進冰寒的汪洋。一切都不同了。

    　　紀千千令他體驗到從沒有試過的波動情緒，把他帶進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雖曾在生命的不同階段擁有不同的美女，可是紀千千卻令他嘗到初戀的滋味。

    　　慕容垂啞然失笑。

    　　高弼訝道：「大王因何事如此開懷？」

    　　慕容垂欣然道：「我在感歎世事之難以預料，出人意表。」

    　　高弼更摸不著頭腦，道：「大王為何有此感歎呢？」

    　　慕容垂目光掃視穎水對岸，輕鬆的道：「當日任遙帶徐道覆來找我，商議合作
    征服邊荒集的行動，於一次喝酒聊天的情況下，提起紀千千。」

    　　高弼恍然，原來當自己在想如何應付突襲的當兒，慕容垂卻滿腦子想著紀千千
    。不過連他高弼也不得不承認，當目睹過紀千千的絕代芳華，腦袋確很難容納其它
    事物。

    　　慕容垂道：「徐道覆說紀千千乃南朝之寶，代表著中原文化藝術的驕人成就，
    且有沉魚落雁之容、傾國傾城的美態。他雖閱人千萬，卻沒有任何美女可與她媲美
    。」

    　　高弼終於明白慕容垂之所以在攻打邊荒集前，已把紀千千視為戰利品，皆因在
    聽到徐道覆說這番話時，早便動心。

    　　慕容垂歎道：「徐道覆提起紀千千，或許是酒後真情，也不無炫耀之意。不過
    他勢估不到紀千千竟會到邊荒集去，而令我生出爭奪之意。你說世事是否難以預料
    呢？」

    　　接著雙目射出海樣深情，投往在疏林裡時現時隱，載著紀千千主婢的馬車，喟
    然歎道：「我慕容垂縱橫天下，卻從沒有想過愛情可以在焚城燎原的激烈戰火裡發
    生，現在忽然嘗到其中滋味，上天待我確不薄。」

    　　高弼無言以對。

    　　慕容垂懷疑的道：「你在想甚麼？」

    　　高弼心中正在想慕容垂對一個仇恨他的美女動情，且「善待」投降的荒人，不
    像以往慣常的每攻佔一地，必盡情掠奪牲口、壯丁、女子而去，也不知究竟是吉是
    凶。他當然不敢說出來，於是胡亂找個話題道：「我在擔心鐵士心和宗政良守不住
    邊荒集，更憂慮和天師道的合作。」

    　　慕容垂從容道：「紀千千是邊荒集的靈魂，我們把她帶走，荒人只是沒有靈魂
    的野鬼，不足成事。」

    　　高弼道：「假設他們看破這是個陷阱，不來劫奪紀千千，邊荒集將永無寧日。」

    　　慕容垂道：「他們一定會來的，若紀千千被我們帶返泗水北岸，荒人將永不能
    抬起頭來做人。我的看法絕不會錯。」

    　　稍頓續道：「我對士心更有十足的信心，他不單武技高強，且謀略過人，辦事
    謹慎。我留他在邊荒集，更另有用意，是要他掌握南方的造船技術。當他成功建立
    起強大的戰船隊，北方應已落入我手內。那時南征的條件將告完備，統一南北，會
    是屈指可數之期。」

    　　高弼吁出一口氣，放下心來。

    　　邊荒集已落入他們手上，天下還有能輿慕容垂對抗的人嗎？

    　　劉裕悄悄回到居所，心中仍像燒著了炭坑般的雀躍興奮。

    　　他把高彥給他的小背囊拿出來放在几上，厚背刀擱到一旁，想起適才把王淡真
    摟個結實的動人感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渾身發麻。這是從未試過的感受，若這
    便是愛情，他願作任何犧牲去換取。

    　　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在幾日內他經歷了人生最低潮失意的時刻，可是現在所有
    付出均得到了回報。

    　　偕美逃離廣陵的工具全在囊內，沒有人可以阻止他，更有信心憑他的本領，即
    使北府兵盡出，也永遠尋他們不著。

    　　他會帶王淡真逃往海外，找一處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與心愛的人男耕女織
    ，生幾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再不願曉得此外的任何事。甚麼爭霸天下，便管他的娘。

    　　他的動作逐漸慢下來，取出索鉤後，停了下來。

    　　「唉」！

    　　自己真能放開邊荒集兄弟們的血仇，袖手不理嗎？他想理會又如何呢？謝玄再
    不視他為繼承人，北府兵高層諸將大多在妒忌他，建康高門又因紀千千的事仇恨他
    。即使曼妙每天在司馬曜耳邊為他說好話，他仍只是北府兵內地位低微的小將領，
    可以有甚麼作為呢？更重要是他絕不肯讓王淡真失望，不可讓她落進別的男人手裡
    去。

    　　她向自己作出毫無保留的奉獻，她以後的快樂和幸福，全繫於自己手上。

    　　能令自己最心愛的女人幸福，是男兒偉大的成就。

    　　自已向她作出的承諾，是男子漢大丈夫至死不渝的承諾。他願意犧牲一切以實
    現承諾。

    　　紀千千嬌軀一顫，容色轉白。

    　　剛坐到她身邊來的小詩吃驚道：「小姐！你感到不適嗎？」

    　　紀千千探手抓著小詩肩頭，柔聲道：「燕飛又在召喚我，說他遇上高彥。」

    　　小詩劇震道：「高公子？」

    　　紀千千閉上眼睛，好一會方張開來，秀眸閃閃發亮，難以置信的道：「燕飛確
    是個人間的奇跡。他似是從人家心靈的至深處與我喁喁私語，是那麼的神奇！就像
    古代神話志怪裡的傳心術，以心傳心，不受任何限制。」

    　　小詩本在擔心紀千千的精神出了亂子，卻被一句「高彥」吸引了精神，急問道
    ：「高公子真的仍然生還嗎？」

    　　紀千千朝她瞧來，甜甜地笑道：「詩詩開始相信我不是在發瘋呢！對嗎？」

    　　小詩不好意思的道：「小姐啊……」

    　　紀千千目光投往窗外，喜孜孜的道：「只要燕飛沒有死，不論我面對的是何種
    情況，生命已是完美無缺。告訴你吧！我有信心燕飛可於渡泗前把我們從慕容垂的
    魔掌裡救出去。沒有人能擋著他，因為他再不是個凡人，而是大地遊仙式的絕世高
    手，他的成就將會超越當世所有高手。終有一天你會曉得我的感覺沒有失誤，不信
    的話就大家走著瞧。」

    　　詩詩心頭一陣激動，雖然她對紀千千與燕飛心有靈犀之說半信半疑，但紀千千
    忽然回復生機，整個人像正不斷發光發熱的模樣兒，正顯示紀千千因燕飛而死去的
    心復活過來了。

    　　紀千千舉袖為她拭淚，責道：「傻瓜！為甚麼哭呢？我才是擔心得要死，因為
    曉得你最沒有膽子，真怕你給嚇出病來。現在不用擔心哩！燕飛來了！」

    　　小詩泣道：「若小姐你真的出了問題，我確會給嚇壞的。」

    　　紀千千心痛的道：「只是為了你，我不會容許自己出問題。不要小覷小姐，我
    有很堅強的意志：水遠不會向敵人屈服。」

    　　小詩忍著熱淚，顫聲道：「若小姐要自盡，詩詩願意陪伴你。」

    　　紀千千瞪大美目看她，失聲道：「你仍以為我是思念燕飛成疾嗎？」

    　　小詩淚流滿臉，淒然搖頭，又點點頭。

    　　紀千千沒好氣的道：「還記得我起的那課名為迴環的六壬課嗎？生機終於迴環
    重現哩！噢！」

    　　紀千千現出凝神傾聽的神色，嚇得小詩收止哭泣，怕驚擾了她。

    　　馬車繼續沿穎水北上，馬車四周的戰士高舉火把，映照著飽受戰火摧殘的邊荒
    ，分外有種荒寒淒清的感覺。

    　　紀千千閉上美目，嬌軀抖震。

    　　小詩嚇得手忙腳亂，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俏臉血色褪盡的紀千千向她傾倒過
    來，小詩駭然摟抱著她。

    　　紀千千在她耳邊以微僅可聞的聲音道：「與燕郎的心靈傳信極耗心力，我再沒
    法持續下去。剛才我把我們現在的處境傳送過去，希望他可以接收到吧！」

    　　燕飛雙掌離開高彥背心，道：「感覺如何？」

    　　高彥舒展筋骨，咋舌道：「嘩！你愈來愈厲害哩！真氣像一重又一重浪的湧過
    來，令我新傷舊患同時消除，現在我連老虎也可以赤手力搏。」

    　　燕飛暗鬆一口氣，高彥適才被黃河幫的巡兵追殺，幸好他及時從敵人的刀口下
    把他救起，逃到這裡為他療傷。

    　　燕飛道：「早警告過你，給頭小白雁差點害死吧？」

    　　高彥皺眉道：「你在胡說甚麼？小清雅怎會害我？我死撐著回來正是要找她，
    豈知邊荒集竟然失陷了。我從穎水秘道潛返集內，豈知寸步難行。邊荒集的兄弟姊
    妹像囚犯般被看管著。我干辛萬苦才與龐義見上一面，他卻不肯隨我逃走。說甚麼
    逃一個敵人便會找十個人來同吊，嚇得人人你看管我，我監視你，誰都不敢逃走。」

    　　燕飛皺眉道：「龐義沒告訴你郝長亨是大壞蛋嗎？」

    　　高彥信心十足的道：「郝長亨是怎樣的人我不管，總言之小白雁是不會害我的
    ，我還著她自行逃命。知她已安然返回邊荒集，我不知多麼高興。」

    　　又舉起擱在一旁的小背囊，道：「全靠這寶囊和護體戰甲，救回我一條小命。
    那個偷襲者真卑鄙，偷偷在樹林裡鑽出來，我連人影都看不到就給他在後面轟了一
    掌。辛好小白雁為救愛郎我死纏著他，使他沒法再補一掌，否則我定會一命嗚呼。」

    　　燕飛無暇和他在誰偷襲他一事上糾纏，道：「你剛才想到哪裡去呢？」

    　　高彥道：「龐義告訴我邊荒集失陷的那晚，千千以自己的性命作威脅，迫老屠
    ，老卓等人率領主力精銳軍，憑火牛陣突圍逃生，自己則留下牽制敵人。我現在正
    是要去找他們。穎水秘道仍未被敵人識破，我們可以從從容容從秘道潛回邊荒集，
    來個裡應外合，收復邊荒集。」

    　　燕飛訝道：「屠奉三和慕容戰不是要死守小谷嗎？」

    　　高彥道：「小谷在第二晚被徐道覆那傢伙攻陷了，屠奉三和慕容戰確是了得，
    衝破敵人封鎖，返回邊荒集與大家共存亡。如非慕容垂抽乾穎水，一萬大軍從對岸
    跨過穎水來攻，邊荒集仍可捱得住。」

    　　燕飛可以想像當時戰況的慘烈，血流成河的場面浮現腦際，再問道：「宋孟齊
    和陰奇有否回來呢？」

    　　高彥道：「聽說他們一直以戰船在河道與黃河幫的水師纏戰，邊荒集失餡後再
    沒有他們的消息，應是凶多吉少。」

    　　燕飛暗歎一口氣道：「你設法找老屠他們，告訴他們慕容垂押千千主婢北上是
    一個對付他們的陷阱，著他們沉住氣勿要冒險，我會設法拯救她們。」

    　　高彥臉上現出古怪之極的神色，道：「我剛想告訴你這件事，你怎會知道得比
    我還清楚。你不是剛睡醒過來嗎？除千千外，人人都認為你被孫恩幹掉了。據龐義
    說，孫恩在失陷那晚現身邊荒集，還孤身闖入邊荒集大開殺戒。唉！他的武功確是
    人力難以抵擋的，我們高手盡出，仍被他幹掉幾個，夏侯亭和顏闖當場戰死，費二
    撇也被重創，孫恩卻從容離去。老屠指孫恩可能在殺你時為你所傷，否則會有更多
    人送命。」

    　　燕飛強壓下心中悲痛，沉聲道：「我無暇解釋因何會知道千千的情況，現在當
    務之急是救回千千和詩詩。你依我所說的去做吧！救回她們後，我會和她們到小谷
    外等待你們。」

    　　兩人從地上彈起來，在滿天星斗下，長風徐徐吹至，令人精神一振。

    　　高彥目不轉睛地打量他，閃著驚異的神色，道：「你整個人的神氣都不同了，
    不是二度酣睡後，終於變成神仙吧？」

    　　燕飛沒好氣道：「去你的！我仍然是好人一個，和以前沒有分別。」

    　　高彥興奮的道：「只要你沒有死，我們並沒有輸掉這場仗。你要小心點，慕容
    垂的槍法就算比不上孫恩，也所差無幾。」

    　　燕飛微笑道：「成也穎水，敗也穎水，這是孫恩說的。我要慕容垂根本沒有攔
    截我們的機會。」

    　　高彥拍拍他肩頭，喜道：「孫恩都弄不死你，我還有甚麼好擔心的。只要你能
    救回她們，這場仗我們等若贏了一半。我與龐義約定通信的手法，找到老屠他們後
    ，我會回邊荒集報喜。哈！我去哩！」

    　　看著高彥沒入西面林野，燕飛心中湧起萬丈豪情。

    　　高彥說得對，這場邊荒集之戰仍是勝負未分，關鍵在能否把千千和詩詩救回來。

    　　他已從紀千千處弄清楚她們主婢的處境，且擬定整個拯救行動。

    　　天下再沒有人能阻止他的行動，即使慕容垂和他的千軍萬馬也沒法辦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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