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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二 卷

    　　　　　　　　　　　    【第七章　驚聞噩耗】

    　　周紹揭開蓋著屍體的黑布，左右的人都露出不忍卒睹的神情，只有他仍神態冷
    靜，審視被射成刺蝟般的馬軍，好一會後才為他蓋上黑布。

    　　參軍鄭達道：「九個人無一倖免，全部中箭慘死，此事今早已傳遍全城，人人
    都曉得兩湖幫的餘孽回來搞事。」

    　　另一副將謝家寧道：「同一時間兩湖幫的赤龍戰船攻擊我們泊在碼頭的戰船隊
    ，毀了我們三艘船，全賴碼頭的守軍全力反擊，方驅走敵艦。現在我們的水道已被
    敵艦封鎖，切斷了我們和江陵的聯繫，情況不妙。」

    　　周紹歎道：「這是沒有可能的，兩湖幫怎能忽然發動如此詐謀奇計，且計劃周
    詳、組織嚴密，一下子命中我們弱點的攻擊？究竟誰在主持兩湖幫呢？」

    　　鄭達道：「據街頭巷尾的傳聞，重整兩湖幫的是聶天還的愛徒，有〔小白雁〕
    之稱的尹清雅。」

    　　謝家寧道：「據傳還有荒人在暗中出力，尹清雅與荒人關係密切，更與邊荒頭
    號探子高彥相戀，此一傳聞，該貼近事實。以昨夜的情況看，肯定高彥有參與，否
    則時間、地點哪能拿捏得這麼精準？」

    　　周紹狠狠道：「我們千算萬算，仍算漏了小白雁的影響力，令兩湖幫投向了劉
    裕。此事非常嚴重，如果我們守不住巴陵，將會影響整個戰局。」

    　　鄭達疑惑的道：「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女孩，竟能起這麼大的作用嗎？」

    　　周紹苦笑道：「兩湖幫的幫眾和百姓，對聶天還是又敬又怕，但對小白雁卻是
    沒有保留的疼愛，加上她和荒人及劉裕的關係，為兩湖幫幫眾、百姓帶來新的希望
    ，昨夜又成功刺殺馬軍，令他們士氣如虹，一洗頹風，我們絕不可輕忽視之。」

    　　謝家寧道：「如果他們敢來攻打巴陵，我們便可重挫他們的氣焰。」

    　　周紹雙目精芒閃動，道：「家寧是外來人，故不明白巴陵的情況。兩湖幫在這
    裡極得民心，如果任情況依現在這般發展下去，兩湖幫的聲勢會日益高漲，彼長此
    消下，我們將陷於劣勢。所以我們必須掌握主動，至少要破掉他們的封鎖，否則悔
    時已晚。」

    　　鄭達道：「兩湖幫水戰之術，名震南方，我們恐難與他們在水道上爭雄。」

    　　周紹道：「單憑我們手上的水師戰船，當然辦不到。我們必須向江陵求援，請
    來戰船隊，以粉碎兩湖幫的反攻主力，如此巴陵將可穩如泰山。」

    　　鄭、謝兩人轟然領命。

    　　　　　　　　※※　　　　　　※※　　　　　　※※

    　　建康。黃昏時分。

    　　屠奉三回到秘巢，直接來到燕飛的房間，後者正打坐練功。屠奉三在床邊坐下
    ，笑道：「燕兄怎辦得到的？在這等時勢，仍可以隨時洗心淨慮的坐上幾個時辰，
    毫不氣悶。」

    　　燕飛笑道：「是否有好消息，竟有閒情來笑我？」

    　　屠奉三道：「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剛見過王弘，廣陵失陷了，此事轟動建康，
    聽說桓玄氣得暴跳如雷，誓要在短期內重奪廣陵，然後大舉進攻京口。」

    　　燕飛遽震道：「屠兄豈非今晚便可以去會佳人嗎？」

    　　屠奉三尷尬道：「為甚麼要扯到這方面去？」又岔開道：「據王弘說，劉帥此
    仗贏得乾脆漂亮，且是四兩撥千斤之法，教敵人的守軍沒法發揮戰力。」

    　　燕飛點頭道：「小裕在軍事上的才能，確實不在玄帥之下。」

    　　屠奉三續道：「劉帥先和數百名北府兵兄弟，混進城內，然後於黎明時在城內
    發難，強攻入太守府，當場斬殺桓弘，又攻佔各處糧倉，全城舉義，殺得荊州軍棄
    城而逃。城外本駐紮了數千敵軍，但北府兵船隊同時由水路大舉進犯，令敵人無心
    作戰，望風而潰。聽說敵人泊在碼頭的戰船，大部分都落入劉帥手上。」

    　　燕飛動容道：「小裕的手段，教人意想不到。」

    　　屠奉三深有同感道：「由劉帥一箭沉隱龍，再於極度劣勢下反擊天師軍成功，
    忽然又回到廣陵策動兵變、奪得京口，到今早重奪廣陵，每一著都是出人意表，我
    屠奉三對他的謀略是打心底佩服。」

    　　燕飛從枕下取出一個以火漆密封的牛皮袋，遞給屠奉三，道：「這是任後離開
    前著我交給你的，內藏丹方的詳細製法，保證大致上沒有丹毒的問題，她還說你可
    放心和她一起服食依丹方製成的丹散，絕不會出事的。但李淑莊必須先化去體內積
    聚的丹毒，方可服用。」

    　　屠奉三老臉一紅，有點尷尬地接過牛皮袋，納入懷裡，順口問道：「她到哪裡
    去了？」

    　　燕飛道：「她出門時看來心情很好，卻沒有說要去哪裡。還千叮萬囑我好好的
    照顧你，還叫我提醒你不可以毫無戒心，要你千萬不要著李淑莊的道兒。」

    　　屠奉三說不出話來。燕飛續道：「照我猜，她是去聯絡逍遙教潛伏在建康的舊
    部，好準備將來在建康過她新一代清談女王的風光日子，也可提攜仍肯對她盡忠的
    手下。」

    　　屠奉三搖頭苦笑。燕飛當然明白他對任青媞矛盾的心情，不過今回任青媞二話
    不說的把丹方製法交出來，足可化解他們之間的嫌隙和仇怨。道：「她特別指出封
    袋內集錄全部三十六條丹方，全部依她從「丹王」安老處學來的東西加以改良，把
    丹毒減至微乎其微。你出門後，她便坐下來寫了足足有三個時辰，包括她的製丹心
    得，等若一本製丹的秘籍。在見李淑莊前，你最好取出來看一遍，以明白是拿甚麼
    好東西去和李淑莊作交易。唉！我也不得不承認，在此事上她是有玉成你和李淑莊
    的誠意，真的是盡了力。」

    　　屠奉三感慨的道：「真令人想不到，我原以為必須大費唇舌，還要小飛你開口
    說話，怎想得到她這麼好商量。」

    　　燕飛道：「她是個聰明的女子，更作出了最精明的選擇。現在一切全看你了，
    是否今晚去見李淑莊呢？」

    　　屠奉三道：「我想聽你的意見。」

    　　燕飛道：「去見她吧！現在建康的形勢每天都在變化中，誰都不曉得明天會發
    生甚麼事。若小裕在此，他也會像我這般毫無保留的支持你，大家是兄弟嘛！」

    　　屠奉三歎道：「我從沒有試過這麼渴望去見一個人，好吧！待我細讀由任後提
    供的煉丹秘本後，便去見她，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會欣然接受。」他拍拍燕飛肩膀
    ，以示感激，然後離房用功去也。

    　　　　　　※※　　　　　　※※　　　　　　※※

    　　劉裕在返回帥府的途中，心中百感交集。就是在這裡，他和王淡真定下私奔之
    約。當日的情景一幅接一幅的浮現心湖，令他無法自已。策騎在他身旁的孔靖、何
    無忌和魏泳之等人卻是情緒高漲，充滿勝利的狂喜。

    　　剛才他到城外碼頭慰勞水師的兄弟，所到處，軍民齊聲喝采，呼喚「小劉爺」
    的聲音震撼著廣陵城。劉裕清楚感到自己已確立了北府兵最高統帥的地位，因為他
    以事實證明給所有人看，桓玄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憑著超卓的謀略，他付出最少的
    代價，贏得最漂亮的一仗，硬把廣陵從桓玄的魔掌裡奪回來，且得到大批的糧資、
    財貨和近三十艘完好的戰船，如果這還不算戰績彪炳，怎樣才算是成果驕人呢？

    　　旗開得勝，最能振奮士氣。入外院門後，劉裕跳下馬來，自有手下趕來伺候。
    他正要和孔老大等說幾句話，一名親兵湊近他低聲道：「宋爺剛從建康趕回來，說
    有急事要立即見劉帥。」

    　　劉裕心中一震。有甚麼事能令宋悲風拋開一切的回來找他呢？有甚麼事是屠奉
    三和燕飛也應付不了的？難道是……。劉裕不敢再想下去，向手下們交代幾句話後
    ，立即匆匆到書齋見宋悲風。

    　　劉裕進入書齋，不用宋悲風吩咐，便把門關上，來到神色凝重的宋悲風身前跪
    坐，卻發覺自己沒有發問的勇氣。宋悲風慘然道：「自我踏足廣陵，我曾數次生出
    衝動，想掉頭便走。不過記起小飛的話，終於還是來了。小裕你要冷靜的聽我說，
    千萬不要感情用事。」

    　　劉裕遽震道：「是否鍾秀小姐出事了，桓玄他……」

    　　宋悲風道：「雖然與桓玄有關係，但並非你想的那樣子。」接著苦歎道：「孫
    小姐自大少爺去世後，再加上淡真小姐的事，心情鬱結不解，致積憂成疾。到桓玄
    佔奪建康，還屢次到烏衣巷騷擾她，令她的病情急速惡化，已到藥石不靈的危險狀
    況，以小飛之能，亦感無計可施，憑他的先天真氣，也只能紆緩她的痛苦，並估計
    如果她再度復發，恐有性命之虞。」

    　　這番話便像五雷轟頂，令劉裕整個人飄飄蕩蕩似的，失去了所有力氣，全身像
    被針刺般發麻起來。宋悲風雙目淚花閃動，道：「我們也知道你在這吃緊的時刻沒
    法分身，且亦絕不可以抽身離開，但小飛認為該把選擇權交到你的手上，由你自己
    作出選擇。孫小姐最大的問題是失去了生存的鬥志，自暴自棄。因為淡真小姐的事
    ，令她感到生無可戀，不斷責備自己、折磨自己。唉！我們……唉！」

    　　劉裕聽得心中滴血，顫聲道：「說下去吧！」

    　　宋悲風頹然道：「心病還需心藥醫，現在唯一回天之計，是由你去見孫小姐，
    向她示愛，或可振起她求生的意志，令她好轉過來。」

    　　劉裕淒然道：「我去見她有用嗎？」

    　　宋悲風道：「大小姐向燕飛說，孫小姐心中的人正是你，但卻怕她自己的身份
    ，會連累到你，故不敢向你表達心中的情意，還拒絕了你。現在只有你才能振起她
    的意志，解開她的心結。」

    　　劉裕閉上眼睛，好一會後再睜開來。宋悲風這番話一入耳，他便生出立即拋開
    一切，趕往建康的強烈衝動，可是身體卻像生了根似的不能移動。與桓玄的決戰，
    剛正開始，他是絕對不可以因私忘公，就這麼抽身離開，試問他如何向手下們交代
    ？際此荊州大軍隨時反攻的一刻，他的離開會造成災難性的後果，更會令北府兵的
    手足對他徹底的失望。

    　　他的心被撕成血淋淋的兩半，一半留在廣陵，另一半則飛往建康去了。宋悲風
    道：「我感受到這裡的氣氛，北府兵現在是不能沒有你的。希望孫小姐能吉人天相
    ，度過難關，將來你們仍有相見之日。」

    　　劉裕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據小飛估計，鍾秀還可以撐多久？」

    　　宋悲風道：「小飛沒有說出他的判斷，只說若她再次病發，便非常危險。他對
    孫小姐的情況，並不樂觀。」

    　　劉裕道：「謝混那小子是否在旁推波助瀾？」

    　　宋悲風吃了一驚，道：「謝混也是身不由己，桓玄現在權傾建康，誰都不敢逆
    他之意。」

    　　劉裕仰天歎道：「我前生究竟造了甚麼孽呢？老天爺竟對我如此不仁。」

    　　宋悲風無言以應。劉裕露出堅決的神色，斷然道：「不論如何！我都要趕赴建
    康見鍾秀，誰都擋不了我。」

    　　宋悲風駭得魂飛魄散，且深深的後悔，顫聲道：「萬萬不可！」

    　　劉裕冷然道：「桓玄何時稱帝？」

    　　宋悲風摸不著頭腦的道：「該是這幾天內的事，他已自封為楚王，還把司馬德
    宗逐離宮城，又使人準備禪讓時祭祀的神壇，據說連禪讓的詔書也著人起草撰寫了
    。問題在廣陵的失陷，會否打亂他的陣腳。」

    　　劉裕雙目閃閃生輝道：「當桓玄稱帝的一刻，就是我動手去建康之時。我明白
    桓玄這個人，沒有任何事可阻撓他稱帝一事。」

    　　宋悲風愕然道：「為何要待他稱帝方到建康去？」

    　　劉裕吁出緊壓心頭的一口悶氣，道：「因為我要讓建康所有人都清楚知道，我
    不是要和桓玄爭天下，而是要撥亂反正，誅除桓玄這個叛賊。」

    　　宋悲風稍放下心事，道：「小裕是要發兵攻打建康，對嗎？」

    　　劉裕道：「原本的戰略，是以逸代勞，憑廣陵和京口之固，痛擊來犯的桓軍，
    以削弱桓玄的兵力。但為了見鍾秀，我會改變策略，全面猛攻建康。我要堂堂正正
    的到烏衣巷去見鍾秀，以事實向她報喜，害死淡真的人絕不會有好的收場。」

    　　宋悲風一震道：「如此改變既定的策略，是否太冒險呢？」

    　　劉裕道：「誰曉得是否不智呢？我只曉得一件事，如果我只是坐在這裡，我的
    感覺會是生不如死。我意已決，宋大哥不用勸我。」

    　　宋悲風一時說不出話來。劉裕長歎一聲，道：「小飛該已告訴了宋大哥有關孫
    小姐拒絕我的事。唉！我是明白鍾秀的，雖然我曾誤解她，甚至對她生出怨恨，但
    此刻我卻完全的明白她。」

    　　又仰望上方，無限欷噓的道：「她一直不肯原諒自己，認為自己須對淡真的死
    負上全責，所以她拒絕我，不止因為怕她的身份毀了我的事業，更是拒絕快樂。」
    他又記起謝鍾秀在拒絕他之前，於謝家她看他的那個眼神，心裡一陣陣的刺痛，呼
    吸困難。

    　　宋悲風垂首道：「我留在這裡。」

    　　劉裕似一時掌握不到他的話意，一呆道：「你留在這裡？」

    　　宋悲風道：「我不想孤身回到建康，我要把你帶到建康去，如果我們失敗了，
    我便陪你一起死。」

    　　劉裕搖頭道：「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死，死的人將是桓玄。時間寶貴，我現在
    立即去著手準備。」

    　　宋悲風憂心忡忡的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小裕你千萬不要魯莽行事。」

    　　劉裕默然片刻，道：「宋大哥放心好了，我不但不魯莽，還會比以前更小心，
    謀定才動，因為我希望能活著到建康去，令鍾秀感到生命可以是如此美好的。」稍
    頓又道：「沒有人能阻擋我。真的！再沒有人能擋住我，我清楚的知道。宋大哥好
    好休息。」

    　　說畢離開書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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