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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二卷

    　　　　　　　　　　　    【第一章　逆我者亡】

    　　王鎮惡使盡渾身解數，硬擋向雨田一浪接一浪的三波攻勢，心中的驚駭實在難
    以形容。

    　　王鎮惡自幼見盡北方的胡漢高手，絕不是沒有見過場面的人，卻從沒遇過類似
    或接近向雨田風格的人。

    　　王鎮惡出生於北方最負盛名的武學世家，王猛當時被譽為北方第一人，聲勢尤
    在慕容垂和竺法慶之上。而王鎮惡本身更是練武的好料子，幼得栽培，由王猛親自
    為他打好根基，王鎮惡本身又好武，故盡得王猛真傳，故而雖知向雨田並非尋常秘
    族戰士，仍有膽量隻身追捕。

    　　向雨田先以近身搏擊的方式，向他展開第一輪攻勢，以鬼魅般快速、令人幻象
    叢生的身法，配合身體沒有任何部分不可以作武器的招式，以手、掌、指、肘、肩
    、腳、膝、背、頭、發，向他發動水銀瀉地、無隙不入的攻擊。

    　　王鎮惡的百金劍，最擅長的正是近身搏擊術，對方以他的所長來進攻他，頗含
    輕蔑之意，王鎮惡雖與他鬥個旗鼓相當，不落下風，但已知不妙。

    　　如果自己在最強項上仍沒法取勝，此仗怎還有勝望，登時信心受挫。

    　　接著向雨田化細膩為大開大合，硬以指風、掌勁、拳擊遠拒強攻，令王鎮惡沒
    法展開近身決勝的手段。王鎮惡登時落在下風，支撐得非常吃力。

    　　向雨田的內功心法非常邪異，卻肯定是先天真氣的一種，且已達宗師級的大家
    境界，忽寒忽熱、博大精微；快中藏緩、似緩實疾，氣隨意傳，輕重不一，教人防
    不勝防。而他每一擊都封死了王鎮惡的後著，教他空有絕技，卻是沒法展開，打得
    既難過又沮喪。

    　　到展開第三波攻勢，向雨田再不依成法，所有招數都像臨場創作，彷如天馬行
    空，無跡可尋，真氣似若茫無邊際無局限。

    　　招招均是針對王鎮惡而發。

    　　王鎮惡此時已完全陷進捱打之局，如果不是他心志堅強，從小養就一副寧死不
    屈的硬骨頭，恐怕早失去頑抗的鬥志。

    　　「砰」！

    　　向雨田一指點正劍鋒，一股高度集中的指勁，破開王鎮惡的真氣，直攻其心脈。

    　　王鎮惡如斷線風箏般往後拋飛，凌空「嘩」的一聲噴出鮮血，再背撞大樹，滑
    坐地上，百金劍仍緊握手上，遙指這平生所遇最可怕和聰明的敵人。

    　　向雨田閃電追至，到他身前丈許處止步，兩手張開，立時形成一個氣場，緊鎖
    住王鎮惡。

    　　王鎮惡自忖必死，卻沒有就這麼放棄，默默提聚僅餘的功力，準備作死前的反
    擊。

    　　向雨田雙目神色轉厲，喝道：「只要王兄願意解答我心中一道疑難，我可以任
    由王兄安然離開，絕不留難或另生枝節。我向雨田說的話，是從沒有不算數的。」

    　　王鎮惡沒有因此而減低防備，皆因向雨田行為難測，也不知他是認真還是作假
    。微笑道：「死就死吧！有甚麼大不了的？事實上，過去數年我一直有生不如死的
    感覺，若向兄是想用說話令我失去戒心，我會鄙視你。」

    　　向雨田歎道：「王兄在這樣的情況下，仍可保持笑容，兄弟佩服，更不忍騙你
    。王兄可以放心，我的問題非常簡單，只要王兄肯告訴我，你們如何曉得我藏身廢
    墟內，王兄便可以拍拍屁股回邊荒集去，事後我亦不會向任何人透露王兄曾說過這
    番話。」

    　　王鎮噁心中大懍，此人的才智確是非比尋常，明白到此為雙方爭雄的重要關鍵
    ，故肯讓自己以此情報來換命。只由此可看出這人乃大智大勇之輩，高瞻遠矚，絕
    不計較一時的得失，知事情輕重之別。

    　　王鎮惡苦笑道：「向兄動手吧！我王鎮惡怎會是這種卑鄙小人？」

    　　向雨田哈哈笑道：「只從王兄這句話，我便曉得荒人確有妙法追查我的蹤跡，
    而非誤打誤撞的湊巧碰上。」

    　　說罷垂下雙手，微笑道：「王兄走吧！」

    　　緊鎖著王鎮惡的氣場立即消失，他乘勢貼樹站起來，仍怕是計，皺眉道：「向
    兄是在說笑吧？」

    　　向雨田歎道：「我不是忽然大發慈悲心，也不是不想殺你，反是想得要命。不
    瞞王兄，自我十五歲開始，從未有人能在我全力出手下，硬拚這麼多招，其感覺真
    是痛快淋漓。我不殺你的原因，是因為你仍有反擊之力，如果我恃強下手，己身損
    傷難免。」

    　　王鎮惡訝道：「那有甚麼問題呢？只要傷勢非是致命，總可以復原。」

    　　向雨田微笑道：「我的情況比較特殊。早前施展血解之術，好能突圍逃出邊荒
    ，至今元氣未復，只能使出平常六、七成的功夫。剛才我初以族傳功法秘技，仍奈
    何不了王兄。逼不得已下，只好施出看家的『種玉功』，才能壓伏王兄，如我要殺
    死王兄，只能憑此法方有望成功，可是，此功法非常霸道，我若在真元未復前妄行
    出手，會反傷自身，造成永遠不能彌補的傷害，我是不會做這種蠢事的。」

    　　王鎮惡愕然道：「種玉功？這是甚麼功夫？名稱竟如此古怪？」

    　　同時心忖，如他所言屬實，他復原後豈非更不得了，天下還有能制他之人嗎？

    　　向雨田道：「很多事很難向王兄逐一解釋，王兄的性格亦頗像我的脾性，只可
    惜在未來一段時間內，你我之間敵我的死結難解。如果王兄有本領宰掉我，我只會
    佩服而不會怨恨。不過坦白說，那是沒有可能的。你認識燕飛嗎？」

    　　王鎮惡已回氣過來，心中大定，緩緩還劍入鞘，道：「他將會是向兄的勁敵，
    王某言盡於此，後會有期。」

    　　說罷出谷去也。

    　　　　　　※※　　　　　　※※　　　　　　※※

    　　卓狂生退到高彥身旁，怨道：「從沒見過你這小子跑得這麼快的。」

    　　高彥沒有理會他，目光在泊在碼頭區的大小船隻搜索。

    　　卓狂生一把抓著他胳膊，惡兮兮的道：「你難道不害怕嗎？你是秘人的刺殺目
    標，秘人個個神出鬼沒，來去如風，你多等兩天的耐性也沒有嗎？」

    　　高彥沒好氣道：「不要說是還要等兩天，多等兩刻我都辦不到，明白嗎？不要
    唬我，現在邊荒集並沒有秘人，而且他們都是旱鴨子，坐上船比耽在岸上安全，明
    白嗎？」

    　　接著甩開他的手，朝泊在碼頭的一艘單桅小風帆掠去，嚷道：「老子要徵用你
    們的船。」

    　　船內正有兩名漢子在忙碌著，聞言抬頭望去，見是高彥，其中一人欣然道：「
    高爺要到哪裡去？」

    　　高彥毫不客氣跳上船去，理所當然的道：「我要去會我的小白雁，快開船。」

    　　另一人為難道：「我們還……」

    　　高彥不耐煩的道：「不要嘮嘮叨叨，老子是會付錢的。」

    　　卓狂生暗歎一口氣，躍往船去，道：「順他的意吧！否則這小子未見著小白雁
    ，早已急瘋了。」

    　　兩漢只好解碇開航，順水南下。

    　　　　　　※※　　　　　　※※　　　　　　※※

    　　劉裕想著王淡真。

    　　抵達建康後，除了那夜在小東山密會謝鐘秀的時刻，被直接勾起對她的回憶，
    他已比以前「大有改善」。

    　　現實根本不容他為王淡真暗自神傷。

    　　到建康後，每一刻他都在生死成敗的邊緣掙扎，到昨夜殺死干歸，今午又得到
    司馬道子明示的支持，他方可喘一口氣。

    　　剛才他打坐養氣近兩個時辰，精神盡復，淡真又悄悄佔據了他的心神。

    　　或許是小艇經過烏衣巷，觸動了埋藏在深心內與淡真初遇的動人回憶。

    　　蒯恩在艇尾負責划艇，宋悲風坐在船首，他和屠奉三坐在中間，四個人都沒有
    說話。

    　　宋悲風露出警惕的神色，留意水內水面的情況，防範的當然是盧循。

    　　屠奉三在閉目養神，不過以他的性格，該是處於戒備的狀態下，以應付任何突
    變。

    　　然而他們都知道，盧循該不會在這種情況裡下手，即使孫恩親臨，也無法同時
    應付他們四人。盧循更不行。

    　　秋陽西下，秦淮河刮起陣陣寒風，吹得四人衣袖拂動。

    　　今午的宴會，令他在為淡真洗雪恥恨的路上邁進了一大步，且可說是他王侯霸
    業的一個分水嶺，使他重新融入朝廷的建制內，成為有實權的人。

    　　當他的荒人子弟兵進駐冶城，成為他的班底，即使司馬道子忽然反悔，想除去
    他仍要有精密的部署，不像以前般容易。

    　　他真的很希望可親眼目睹劉牢之曉得此事時的反應和表情，看著他驚惶失措，
    對淡真之死，劉牢之毫無疑問要負上責任，他要看著劉牢之身敗名裂，悔不當初。

    　　屠奉三睜開雙目，平靜的道：「到哩！」

    　　劉裕朝前瞧去，與秦淮樓夾江對峙的淮月樓，聳立在秦淮河南岸，更遠處便是
    朱雀橋，心中不由湧起奇異的情緒。很多很多年以後，若他已成為建康最有權勢的
    人，策馬經過朱雀橋，回想起今時在淮月樓東五層發生過的舊事，會是怎樣的一番
    滋味呢？想著想著，劉裕站了起來。

    　　宋悲風低聲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小心點。」

    　　蒯恩把艇子靠往南岸。

    　　屠奉三提醒劉裕道：「記得你懷內的訊號火箭，我們在河上等你，只要我們看
    到訊號，可在半刻鐘內趕到。」

    　　劉裕點頭表示知道，騰身而起，投往淮月樓去。

    　　　　　　※※　　　　　　※※　　　　　　※※

    　　拓跋珪進入帳幕，到楚無暇身旁跪坐下去，探手撫上她的額頭。

    　　楚無暇無力地張開眼睛，見到是拓跋珪，雙目現出驚喜的芒光，隨即又回復倦
    容，道：「你終於來了！」

    　　拓跋珪極擅看人的眼睛，一般人的表情可以弄虛作假，眼神卻會出賣人的內心
    秘密，特別是瞳仁的收縮與擴大，更像窗子般可讓人監視進深心裡去。

    　　楚無暇的反應，令他對她戒心大減，登時憐意大增，不論她以前艷名如何遠播
    ，但她對自己該是真心的，或至少有七、八成真。想到竺法慶和尼惠暉先後過世，
    彌勒教雲散煙消，她變得孤零零一個人，仇家遍地，卻沒有一個朋友，現在又為自
    己受了重傷，縱然他如何無情，也難無動於衷。

    　　拓跋珪探手到羊皮被內，尋上她的手腕把看，感覺著她的血脈在他指尖跳動，
    就在此一刻，他知道這迷人的美女是完全屬於他的，她的未來操控在他的手上。

    　　柔聲道：「一切都過去了，我來接你回家。」

    　　楚無暇閉上美眸，長長的睫毛輕輕的顫動著，在閃跳的燈火裡，她失去血色的
    花容，帶著超乎現實奇異的病態美，嘴角現出一絲苦澀的表情，輕吐道：「家？無
    暇還有家嗎？」

    　　拓跋珪細心地為她整埋羊皮被子，微笑道：「你剛有了！」

    　　楚無暇嬌軀輕顫，張開眼睛，射出火樣的熾熱，呼道：「族主！」

    　　在這一刻，拓跋珪忘掉了她的過去，忘掉了她和燕飛間的恩怨，俯身輕吻她的
    香唇，因體恤她的傷勢，本想輕觸即止，哪知楚無暇一雙玉臂從被內探出來，纏上
    他頭頸，熱烈回應。

    　　唇分。

    　　拓跋珪生出神魂飄蕩的醉心感覺。

    　　楚無暇雙目緊閉，本是蒼白的臉，泛起緋紅的血色，出現在她晶瑩剔透的臉膚
    下，更是驚心動魄的美艷。

    　　拓跋珪勉強壓下再吻她的衝動，道：「以後再沒有人能傷害你，休息一夜後，
    明早我們起程回平域去。」

    　　楚無暇從急促的呼吸回復過來，輕輕喘息著道：「傷我的是萬俟明瑤，她可以
    瞞過任何人，卻瞞不過我。」

    　　拓跋珪吃驚道：「甚麼？」

    　　楚無暇愕然張目往他瞧去，語道：「你怕她嗎？」

    　　拓跋珪臉上震駭的神色仍未減褪，雙目睜大，像沒有聽到她的話，好一會後才
    回復平時的冷靜，低頭看她，反問道：「你怎知她是萬俟明瑤？」

    　　楚無暇現出懷疑的神色，答他道：「大活彌勒與秘族有特殊的關係，原因異常
    曲折複雜，所以，我對秘族有深入的認識，特別是秘人的武功心法，交手幾個照面
    ，我便曉得對手是她。她雖傷了我，但我也有回敬，沒幾天功夫她休想復原。」

    　　拓跋珪皺眉道：「你既知偷襲者是秘人，為何不告訴長孫道生和崔宏呢？」

    　　楚無暇閉上眼睛，淡淡道：「我只想親口告訴你，除族主外，我不相信任何人
    。」

    　　拓跋珪差點說不出話來，半晌後歎道：「秘人和我拓跋珪往日無冤，近日無仇
    ，為何會忽然攻擊你們呢？」

    　　楚無暇道：「看來你並不曉得秘人和慕容垂的關係——不過，知道的確實沒有
    多少個人。」

    　　拓跋珪雙目射出凌厲神色，沉聲道：「秘人和慕容垂有甚麼關係？」

    　　楚無暇抿嘴淺笑道：「無暇可以告訴你，但卻是有條件的。」

    　　拓跋珪奇道：「甚麼條件？」

    　　楚無暇秀眸射出渴望的神色，輕柔的道：「奴家要在你懷抱內才說出來。」

    　　拓跋珪沒好氣的笑道：「你好像不知道自己受了嚴重內傷。」

    　　楚無暇歎道：「奴家又不是要你對我幹甚麼，族主想到哪裡去了？」

    　　拓跋珪歎道：「待我出去處理了今夜的防務，才回來陪你好嗎？」

    　　楚無暇驚喜的道：「奴家會耐心等候。」

    　　拓跋珪正要出帳，楚無暇又在後面喚他。

    　　拓跋珪止步卻沒有回首，溫柔的道：「不可以待會才說嗎？」

    　　楚無暇道：「我怕忘了嘛！奴家想告訴你，崔宏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論武
    功才智，在你陣營中均不作第二人想，如果沒有他臨危應變的本領，恐怕保不住五
    車黃金。」

    　　拓跋珪沒有答她，揭帳而出，來到帳外，寒風吹來，拂掉帳內的暖意，更令他
    感受到帳內似完全屬於另一個世界，不由回味起身處溫柔鄉的滋味。

    　　崔宏、長孫道生、叔孫普洛、長孫嵩等的目光，全集中在他的身上。

    　　拓跋珪雙目射出堅定果斷的神色，沉聲聲：「襲擊我們的是秘族的戰士。」

    　　崔宏愕然道：「秘族？」

    　　拓跋珪從容道：「崔卿很快會認識他們。秘族今次是自取滅亡，竟敢站在慕容
    垂的一方，來和我拓跋珪作對。誰敢擋著我，誰便要死，萬俟明瑤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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