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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二 卷

    　　　　　　　　　　　    【第十一章　江乘之戰】

    　　大江南岸，黃昏。

    　　離江乘三十里許處的一座小山崗上，燕飛和劉裕蹲坐草叢之中，目光投往快沒
    入西山下的夕陽。劉裕苦笑道：「自離開海鹽後，我的日子實在不知道是怎麼過的
    ，更搞不清楚是痛苦還是快樂？看著勝利不住接近，但我反而有茫然若失的感覺，
    有時還不曉得自己在幹甚麼？」

    　　燕飛道：「事實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幹甚麼，每一步都顯示出你深謀遠
    慮，且每一步都沒有犯錯，眼前的成就是你為自己爭取回來的。」

    　　劉裕頹然道：「可是我總有身不由己的感覺，像被命運之線擺佈的木偶。每一
    步都是險著，每一步都可令我把贏回來的全輸出去，那真是很大的負擔，而我完全
    沒有別的選擇。」

    　　燕飛道：「自玄帥看中你的那天開始，你便失去了選擇的自由。我明白你的心
    境，但只要你想想南方百姓的禍福，全繫於你身上，那受甚麼苦都是值得的。」

    　　劉裕歎道：「早於玄帥提拔我之前，我便有命運再不屬於我的感覺。還記得我
    們在汝陰城的相遇嗎？由那一刻開始，我便注定要走上這條沒有得掉頭的路。老天
    爺真殘忍，為何讓我遇上淡真呢？」

    　　燕飛說不出話來。

    　　劉裕滿懷感觸的道：「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如果不是沒有時間去想東想西
    ，我怕我真會發瘋。」

    　　燕飛明白他的心情。

    　　在手下面前，劉裕必須裝出英明神武的模樣，以掩飾其脆弱的一面。可是對著
    燕飛，他卻不用隱瞞，可盡洩心中情。

    　　劉裕道：「你明白我的心情嗎？當上皇帝又如何？我永不能得回淡真。我本以
    為那是永遠不能彌補的遺憾。可是當我擁著鍾秀的一刻，我生出擁著淡真的滋味。
    那感覺是沒法形容的。為何我會這樣，我是不是不知自量呢？」

    　　燕飛凝望他好半晌，道：「因為對你來說，鍾秀等於另一個淡真，且在某一程
    度上，犯禁的感覺更強烈，因為當安公和玄帥在世時，鍾秀的確是建康的天之驕女
    ，身份地位比淡真更顯赫，所以打破禁忌的滋味更無與倫比。對嗎？」

    　　劉裕回想著道：「就在我們赴秦淮樓雨枰台之約的那一天，我們見到淡真和鍾
    秀。那時我生出她們是高高在上的天星的奇異感覺，只能抬頭觀看，但永遠沒辦法
    把她們摘下來。鍾秀比淡真更驕傲，有點不大看得起我們，當然！這只是比較而言
    。淡真臨別時的笑容和眼神，令我留下深刻難忘的印象，但卻只敢暗中偷偷地想她
    ，不敢告訴任何人，怕被人嘲笑我癡心妄想。但老天爺為何偏要讓我再遇上她呢？
    這算甚娘的命運？」

    　　燕飛見他雙目淚光閃動，知道他正陷於傷痛的回憶裡，不過他真的找不到安慰
    他的話，因為他最明白，王淡真之死對劉裕的沉重打擊。而劉裕今夜如此黯然神傷
    ，與謝鍾秀脫不了關係。

    　　劉裕仰望轉黑的天空，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是個很有自制力的人，只有
    兩個人能令我完全失控，一個是淡真，一個是鍾秀，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愛。這個想
    法令我對文清生出內疚和歉意，也令我更痛苦，我不但要瞞著文清有關任青媞的所
    有事，還要向她隱瞞心中真正的感覺。老天爺為何要陷我於這樣的處境裡？」

    　　燕飛有感而發的道：「那是因為淡真在你心中造成的傷痕太深刻了。相信我，
    幹掉桓玄後，你的感覺會好得多。好好的去愛護文清，她會是個好妻子。當她為你
    生下白白胖胖的兒子，一切會改變過來。人是不能永遠活在沉痛的記憶中，那不但
    會摧毀你，還會摧毀愛你的人。任青媞的事你也不用內疚，因為你並非平常人，你
    肩負的是漢族未來的命運，在這大前題下，個人的一點犧牲並不算甚麼。」

    　　劉裕慘然道：「問題在我並不覺得是犧牲，我不但迷戀青媞的肉體、她的風情
    ，還沉迷於她對我的愛，這使我更感內疚。」

    　　燕飛道：「我認為這是不必要的。任青媞是任何男人都難以抗拒的美女，便當
    是老天爺對你的一點補償吧！但當然是有條件的，所以你必須克服心中的內疚。」

    　　劉裕默然片刻，沉聲道：「為何你不提鍾秀？你是否對鍾秀的病情不樂觀？」

    　　燕飛歎道：「你該明白孫小姐心病的源頭，那也像你心中的創傷般，是沒法縫
    補的。生老病死，人生便是如此，只是時間的問題。你必須堅強的面對任何情況，
    因為你已成為南方百姓最後的希望，千千萬萬民眾未來的福祉，全掌握在你的手上
    。」

    　　劉裕目光投往里許外的官道，聽著隱傳過來的馬嘶聲，道：「那是最沉重的負
    擔，我再不是為自己活著，我的一舉一動，每一句說話，都要考慮所帶來的後果和
    影響。我多麼希望幹掉桓玄後，能隨你去與慕容垂作生死決戰，然後回到邊荒集去
    ，過醉生夢死的生活，過那只有今夕，沒有明天的生活。」

    　　燕飛搖頭道：「這樣的生活，並非你真心所願，因為你並不是這種人。好好的
    愛惜文清，好好的享受任青媞的愛，好好的管治國家，當你見到一切回復安公在世
    時的繁榮，人人享有安樂的日子，你就會感到甚麼都是值得的。」

    　　劉裕倏地起立，向後方打出手號，守候在崗下的傳訊兵，立即把他的命令傳往
    後方。燕飛隨之而起，道：「兄弟！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你走的這
    條路，套用句老卓的話，就是真命天子之路。老天爺從你處取去很多珍貴的東西，
    但也給了你很多珍貴的東西。人生便是這樣有得有失，而我們唯一可以做的事，就
    是針對現實的情況，盡力做好自己本份該做的。」

    　　　　　　※※　　　　　　※※　　　　　　※※

    　　此時大批騎兵從後方密林馳出，在小崗兩邊佈陣。劉裕雙目內傷情無奈的神色
    一掃而空，取代的是凌厲銳利的眼神，道：「敵人的主力大軍經已起行，且戒心不
    大，故只分兩路行軍，或許因先鋒軍沒有遇上阻截，故誤以為前路暢通。」

    　　燕飛也目注前方，道：「屠當家的部隊該已進入攻擊的位置。」兩個親兵牽馬
    來到他們身後，恭候他們上馬。劉裕從懷中取出煙花火箭，由燕飛燃點，接著抖手
    擲往上空，火箭直朝上衝，在離十多丈的高空，爆開一朵金黃的焰光。

    　　劉裕微笑道：「敵人看見我們的煙花信號，會有甚麼反應呢？」

    　　燕飛瞥劉裕一眼，心忖劉裕天生是吃這口戰爭飯的人，這時的他彷如另一個人
    ，再難令他聯想到劉裕剛才傷情悲苦的模樣。

    　　答道：「當他們誤以為我們是從這方向攻擊時，已後悔莫及。」

    　　劉裕喝道：「是時候了！」雨個親兵牽馬過來，讓他們飛身上馬。

    　　劉裕暴喝一聲，策馬衝下小崗，燕飛緊隨其後。左右兩軍連忙衝出，隨劉裕和
    燕飛越過平野，朝官道的方向殺去。

    　　此時官道處已是殺聲震天，顯示屠奉三和宋悲風以一千五百名精銳組成的突襲
    部隊，已向敵人發動猛攻。

    　　今次的伏擊，他們經過精心的計算，對附近的地勢環境，下了一番研究的工夫
    。選取的時間也很精準，敵人於午前起行，從江乘出發，到這裡走了近三十里路，
    正準備紮營休息，再無力對抗養精蓄銳的突襲部隊。

    　　敵軍主力在一萬三千人間，形成逶迤達數里的隊伍。他們雖然人少，但全力攻
    打一點，只要把對方首尾截斷，那麼任對方如何人多勢眾，也難發揮應有的戰力。
    在劉裕和燕飛的領頭下，五百精騎衝過疏林，前方火光處處，官道旁的叢林多處起
    火焚燒，在火光掩映下，敵方部隊已告不支，隊不成隊，陣不成陣，而屠奉三的部
    隊則四處衝殺，殺得敵人四散潰逃，再無反擊之力。

    　　劉裕大喝道：「劉裕來了！」領著五百名手下，殺進戰場去。

    　　　　　　※※　　　　　　※※　　　　　　※※

    　　當第一線曙光出現在巴陵城外的天邊，整座城池已落入兩湖幫手上。

    　　楚軍於初更時分從陸路撤走，還留下七、八艘戰船，大批兵械物資。當「小白
    雁」尹清雅領隊入城，城民夾道歡迎，為她喝采歡呼。兩湖軍高舉的不但有本幫的
    旗幟，還有趕夜製成的北府兵旗幟，顯示他們再不只是地方的勢力，而是忠於劉裕
    的部隊，對穩定人心即收立竿見影的奇效。

    　　高彥、卓狂生和姚猛等擁著尹清雅策馬入城，頗有陪著「公主」出巡的奇異感
    覺。看得出尹清雅在兩湖一帶的百姓心中，肯定享有金枝玉葉的公主地位。姚猛發
    了呆的看著路旁情緒高漲的人群，雙目忽然放光。卓狂生顧著向另一邊的民眾揮手
    ，沒有留意，卻被正左顧右盼的高彥察覺，循姚猛的目光瞧去，登時眼前一亮。

    　　令姚猛失態的是個年輕女子，一身鮮黃色的奪目勁裝，體態均勻，樣貌甜美，
    看來斯斯文文的，聲音卻叫得比任何人都響，她雖位於人牆的後方，卻因是站在一
    個箱子上，令她形象更是突出。

    　　高彥拍了卓狂生一記，道：「給我和小猛看管馬兒。」卓狂生尚未弄清楚是甚
    麼一回事時，高彥已跳下馬來，還硬扯著姚猛下馬，就那麼挾持著姚猛往路旁人堆
    擠進去，登時惹起一陣混亂，幸好群眾注意力全集中在尹清雅身上。

    　　察覺有異的尹清雅別頭一看，罵了句「死小子」，便不再在意，繼續行程。

    　　　　　　※※　　　　　　※※　　　　　　※※

    　　一夜之間，劉裕扭轉了整個形勢。吳甫之率領的部隊，南離江乘便被劉裕以奇
    兵伏擊，大敗下退往江乘。豈知北府兵的水師船同一時間全面進犯，載兵於江乘北
    面登陸，分多路進攻，令敗軍沒法返回城內，變成在城外苦戰之局。

    　　劉裕借馬快之利，趕上吳甫之，親手斬殺吳甫之於江乘城西的羅落橋。城內的
    皇甫敷率三千兵出城來援，與劉裕激烈交鋒，北府兵將領檀憑之不幸戰死，皇甫敷
    則被流矢射中，從馬背栽下身亡。

    　　至此楚軍再無力反擊，江乘軍棄城而逃，劉裕進軍建康之路終於廓清。何無忌
    等收拾殘局，趁手下處理戰場之際，劉裕、燕飛、屠奉三、宋悲風、孔老大、魏泳
    之和劉毅等七人，策馬登上羅落橋西面一個小丘之上，遙眺建康的方向。

    　　偉大的建康都城，已在一天馬程的範圍內。決戰一觸即發。孔靖道：「我的心
    情完全改變了，再沒有患得患失的不安感覺，現在只看小劉爺你如何帶領我們去打
    勝此戰，看如何贏得乾脆利落。」

    　　魏泳之欣然道：「據建康傳來的消息，桓玄已派桓謙及游擊將軍何澹之，進駐
    覆舟山東北的東陵城，後將軍卞范之，則負責指揮覆舟山的守軍，兩軍總兵力約二
    萬人，仍有和我們一拼之力。」

    　　劉裕搖頭道：「不！楚兵再也沒有成為我們對手的資格。」

    　　屠奉三皺眉道：「這將是我們和桓玄最後一場決戰，劉帥萬勿掉以輕心。」

    　　宋悲風也道：「只要擊潰覆舟山的楚軍，我們便可直入建康，取桓玄之命。」

    　　劉裕沉著的問道：「建康情況如何？」

    　　魏泳之道：「很奇怪！桓玄把兵力和船隊集中在石頭城，可是如果我們從覆舟
    山進入建康，石頭城將難起作用。」

    　　屠奉三歎道：「桓玄是要逃走哩！」

    　　劉毅道：「我們可以水師船隊，攻入建康水域，再封鎖石頭城水段，令桓玄欲
    逃無路。」

    　　劉裕淡淡道：「桓玄要走，便任由他走吧！他可以逃到甚麼地方去呢？以逆流
    攻順流，這個險不值得我們去冒，也沒有這個必要。」

    　　接著狠狠道：「我要桓玄死前多受點苦，嘗遍朝不保夕的流亡滋味。」

    　　眾人放下心來，曉得劉裕並沒有因勝而驕，生出輕敵之心。

    　　燕飛道：「建康高門的情況又如何呢？」

    　　魏泳之答道：「除了和建康關係密切的高門外，其它人都採觀望的態度。對我
    們發出討伐桓玄的檄文，大多數人都認為既合情合理，亦充滿誠意，令他們對我們
    的疑忌大減。」

    　　宋悲風提出他最關心的問題，道：「我們何時進軍覆舟山？」

    　　劉裕輕鬆的道：「今晚如何？」

    　　眾皆錯愕。誰都曉得事不宜遲，要趁士氣高昂之際，乘勝進軍，以雷霆萬鈞之
    勢，一舉摧破桓玄在覆舟山最後的防線，但誰都沒想過，今晚便動身起行。

    　　燕飛道：「是否快了點呢？」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你們感覺到如果今晚進軍，會是過於急促，那就表示敵
    人亦會這樣的去推斷，當覆舟山的敵人，明早起來，見到我們大軍殺到，且旌旗似
    海，軍容鼎盛，會有何反應呢？」

    　　孔老大道：「最怕是對方趁我們趕了一晚路，人疲馬困之時，突施反擊，我們
    可能會吃大虧。」

    　　劉裕微笑道：「他們敢嗎？」

    　　燕飛心生感慨，這時的劉裕，和昨晚向他傾訴心事的劉裕，活像兩個不同的人
    。而這正是劉裕的特點，當面對敵人，他便變成精明厲害、冷靜沉著的統帥，個人
    煩惱，再不能對他生出影響。

    　　屠奉三道：「絕對不敢。敵方的主事者當然是桓謙，我清楚桓謙是怎樣的一個
    人，他絕不敢主動來攻。」

    　　劉裕道：「桓謙根本摸不清我們的實力，尤其是天師軍已破，我們可從南面抽
    調大批的軍隊投入這場戰爭去，今回我們是師玄帥淝水之戰的故智，巧佈疑陣，令
    敵人不敢強攻。方法很簡單，我們派出數十隊騎兵，把旌旗遍插於覆舟山東面各處
    山頭，至於我們的主力部隊，則由戰船送至覆舟山之西，切斷覆舟山和建康之間的
    聯繫，好省去我們的腳力，天亮後我們便開始進攻，不容楚兵有喘息的機會。」

    　　屠奉三讚歎道：「好計！」

    　　劉裕道：「敵方軍心已亂，速戰速決是我們最佳的策略，如讓桓玄回過氣來，
    覆舟山的敵軍再次完成部署，建立起堅固的堡寨，我們要攻破這道防線便很吃力。
    正如淝水之戰，宜速不宜遲。說到底，現時我們能動用的兵力，仍及不上桓玄。」

    　　劉毅不解道：「桓玄不是常自誇英勇無敵嗎？為何不披甲上陣，到覆舟山與我
    們正面交鋒呢？」

    　　眾人目光都落在屠奉三身上，在場沒有人比他更瞭解桓玄。

    　　屠奉三望往覆舟山的方向，滿懷感觸的道：「因為他已嗅到失敗的氣味，不但
    失去了信心，且比任何人都更愛惜自己的小命。桓玄呵！你想不到會有今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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