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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六卷

    　　　　　　　　　　　    【第八章　不堪回首】

    　　今次返回邊荒集，他首次有回家的感覺。

    　　從小他便沒有一個固定的家，回到娘親身旁，即算是回家，娘在哪，那處便是
    他的家。

    　　他從沒有想過，在娘辭世這麼多年後，他終於曉得父親是誰。能參加秘人的狂
    歡節並不是偶然發生的，而是他爹墨夷明的精心安排，好能與親兒歡敘一夜。

    　　那年他和拓跋珪都是十二歲，但已是身手了得、高出同輩的孩子，且兩人膽大
    包天，竟深入柔然族的勢力範圍，去偷柔然人的戰馬，豈知被牧犬的吠叫聲驚動柔
    然人，惹得柔然族的戰士群起追之，兩人騎著偷來的無鞍戰馬，從黑夜逃至天亮，
    仍無法撇下數十追騎，慌不擇路下，去到沙漠邊緣處的礫石區，馬兒已撐不下去，
    口吐白沫。

    　　拓跋珪領頭衝入一座疏樹林，勒馬停下，躍往地上，隨後的燕飛立即放緩馬速
    ，以鮮卑話嚷道：「這裡不是躲藏的地方。」

    　　拓跋珪一把抓著他馬兒的韁繩，喘息著道：「快下馬！馬兒撐不住哩！」

    　　燕飛跳下馬來，回首掃視疏林外起伏的丘原，在火毒的陽光下，無盡的大地直
    伸延往天際，騰升的熱氣令他的視野模模糊糊的，拓跋珪來到他身旁，和他一起極
    目搜索迫兵的影蹤，道：「撇掉柔然人了嗎？」

    　　燕飛惶惑的道：「我們昨夜數度以為撇閃了敵人，但每次都是錯的，希望今次
    是例外吧！」

    　　拓跋珪回頭瞥兩匹戰馬一眼，狠狠道：「馬兒再走不動了，為今之計，就是忍
    痛放棄馬兒，然後找兩株枝葉茂密的樹躲起來，柔然族那些傢伙既得回戰馬，又因
    見不到我們，以為我們逃進沙漠去，自然就收隊攜馬回家，我們便可以過關。」

    　　燕飛一震道：「我明白了！」

    　　拓跋珪愕然道：「你明白了甚麼？」

    　　燕飛心驚膽跳的顫聲道：「我明白為何見不到追兵的蹤影，柔然人是故意逼我
    們朝這個方向逃遁，因他們曉得這邊是沙漠，我們根本無路可逃，現在他們正把包
    圍網縮小，從另一邊向我們逼來，今次我們死定了。」

    　　拓跋珪倒抽一口涼氣，道：「你說得對，定是如此，只有我想出來的辦法行得
    通。」

    　　燕飛搖頭道：「敵人追了整夜，肯定一肚子氣，兼且天氣這麼熱，就算人捱得
    住，坐騎也撐不住，怎肯就此罷休？一定會趁馬兒休息時搜遍整座樹林，說不定他
    們還有獵犬獵鷹隨行，你的辦法怎行得通？」

    　　拓跋珪不自覺地詆詆乾涸的嘴唇，抬頭朝天張望，焦急的道：「那怎辦好呢？」

    　　燕飛道：「唯一的方法，就是真的逃進沙漠去。」

    　　拓跋珪失聲道：「甚麼？那是一條死路，以我們現在的狀態，一個時辰也撐不
    下去。」

    　　燕飛道：「撐不住也要撐，被柔然人拿著，將是生不如死。」

    　　拓跋珪正要說話，鼓掌聲在兩人身後驚心動魄的響起，兩人駭得魂飛魄散，手
    顫腳軟的轉過身，一時都看得目瞪口呆。

    　　一個外形古怪的人由遠而近，似乎是在緩緩踱步，但轉眼間已抵達兩人身前。
    此人身材高頎，身穿粗麻長袍，頗有一種鶴立雞群的出塵姿態，可是卻帶著壓低至
    眉的大竹笠，還垂下重紗，把臉孔掩蓋。

    　　兩人你眼望我眼，一時失去了方寸。

    　　「鏘！」

    　　拓跋珪定過神來，拔出馬刀，指著怪人，還以肩頭輕撞燕飛一下，著他拔刀。

    　　怪人負手身後，似不曉得拓跋珪亮出可殺人的凶器，正深深的打量燕飛，柔聲
    道：「孩子！你今年幾歲？」

    　　他說的是鮮卑語，說得字正腔圓，還帶點拓跋族獨有的腔調，令燕飛生出親切
    的感覺，不知如何，他直覺的感到對方沒有惡意，忙伸手攔著躍躍欲試的拓跋珪，
    老老實實的答道：「小子今年十三歲，他和我同年。」

    　　怪人忽然轉過身去，仰首望天，身軀似在輕微的顫動，像在壓抑某一種激動的
    情緒，聲音嘶啞的歎道：「嘴乖聰明的孩子。」

    　　燕飛和拓跋珪交換個眼色，都看出對方心中的疑惑，但再沒有那麼害怕。

    　　忽然一個黑忽忽的東西從怪人處拋起來，往燕飛投去，燕飛一把接著，原來是
    個盛滿清水的羊皮水袋。

    　　怪人沉聲道：「讓我指點一條生路給你們走。」接著探手指著西北方，柔聲道
    ：「循這方向走上四個時辰，會抵達一個美麗的綠洲，保證你們死不了。只有逃進
    這片沙漠，你們才可以撇掉柔然人，因為這是秘族人的沙漠，柔然人等閒不會闖進
    秘人的地域。」

    　　兩人尚未有機會詳問，蹄音傳至，大駭回頭下，只見丘原遠方塵頭大起，且有
    數處之多，分由不同方向接近。

    　　怪人厲喝道：「快走！我為你們阻止追兵。」

    　　拓跋珪看看燕飛手上的水袋，又望望燕飛，接著兩人齊聲發喊，朝沙漠的方向
    亡命奔逃。

    　　　　　　※※　　　　　　※※　　　　　　※※

    　　「你在想甚麼呢？」

    　　高彥的聲音在燕飛耳鼓響起，驚醒了他的回憶。

    　　燕飛回到現實，耳內立即填滿猜拳鬥酒的嘈吵聲，感受著正東居地下大堂熱烈
    的氣氛。同席的慕容戰、卓狂生、龐義、姚猛、呼雷方、拓跋儀、高彥、小傑、方
    鴻生、姬別等全定神看著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們的桌子位於大堂一角，鄰近的三桌擠滿夜窩族的兄弟，全是為了親近他們
    心中的大英雄燕飛乘興而來。

    　　高彥恃熟賣熟、老氣橫秋的道：「不是兄弟說你，今次小飛你回來邊荒集後，
    不時神思恍惚，對著第一樓可以發呆，現在大碗酒大塊肉的盡歡時刻，亦可以魂遊
    天外。哈！你知道我們剛才談論甚麼嗎？」

    　　卓狂生打出阻止燕飛說話的手勢，道：「小飛不要說出來！想知道箇中原因的
    ，請於明日之後任何一晚，蒞臨敝館聽新鮮登場的最新章目《決戰古鐘樓》，便可
    以得個清楚明白，且保證會擊節讚賞，大家兄弟，我給你們一個半價優惠，在座聽
    者有份。」

    　　姬別哂道：「看！老卓是窮得發瘋了，整腦子只是生意和賺錢，比老紅這奸商
    更奸。小飛不用理他，你有甚麼心事，儘管向我們傾訴，這世間還有甚麼比兩次失
    掉邊荒集更大的事，說出來後你的心會舒服很多。」

    　　燕飛苦笑無言。

    　　慕容戰道：「聽說你剛才溜了去見向傢伙，那小子有甚麼話說？」

    　　龐義道：「你是否勸他滾回沙漠去，免得被你宰掉呢？」

    　　接著姚猛、小傑和鄰桌的兄弟們，一人一句，吵得喧聲震天。

    　　呼雷方喝道：「大家閉嘴，這麼吵！教小飛如何傾吐心事？」

    　　倏又靜下來。

    　　燕飛道：「我確實有點心事，但只與明晚的決戰有少許關係，沒甚麼大不了的
    ，有勞各位關心。」

    　　慕容戰皺眉道：「大家兄弟，有福同享，有禍同當，說出來好讓我們為你分憂
    。」

    　　卓狂生笑道：「你們不逼他說出來，便是幫了他最大的忙。哈！」

    　　高彥抗議道：「你可以告訴卓瘋子，為何不可以告訴我們？」

    　　燕飛道：「此事我真不知從何說起，簡單點說，就是我年少時曾和秘人有一段
    淵源，與萬俟明瑤和向雨田都是舊識。」

    　　眾皆愕然，包括卓狂生在內。

    　　　　　　※※　　　　　　※※　　　　　　※※

    　　因怕被娘親責罵，燕飛和拓跋珪離開綠洲返回部落後，謊稱貪玩迷路，沒向人
    透露半句有關秘族的事，所以連拓跋儀也不曉得兩人有此奇遇。

    　　秘族的狂歡節成了兩人之間共同的秘密。

    　　　　　　※※　　　　　　※※　　　　　　※※

    　　姚猛瞪著卓狂生道：「看你的表情，便知道你並不知。」

    　　卓狂生攤手道：「他不說，我怎麼知道呢？」接著埋怨燕飛道：「小飛你真不
    夠朋友，如此曲折離奇的事竟把我瞞著，還被乳臭未乾的小子嘲笑。」

    　　慕容戰舉手道：「不要鬧哩！大家聽小飛說。」

    　　高彥仍忍不住道：「萬俟明瑤不會是你的初戀情人吧？怎可能這般曲折離奇呢
    ？比老卓的說書更誇張。」

    　　燕飛苦笑道：「你猜中了！」

    　　眾人再次愣住。

    　　卓狂生一拍額頭，道：「我的娘！這事如何解決？」

    　　此時燕飛忽生感應，朝大門處瞧去。

    　　眾人目光隨他轉移，好半晌後，向雨田大搖大擺地進入正東居，目光落在他們
    一桌處，含笑舉步走去。

    　　整個大堂靜了下來，人人交頭接耳，交換情報，以掌握來者是何方神聖。

    　　向雨田直抵他們的桌子，抱拳道：「各位好！向雨田特來問安。」

    　　卓狂生喝道：「向兄請坐！大家喝一杯。」

    　　向雨田搖手道：「卓館主不用客氣，我到此來是要找燕飛，有要緊事和他商量
    。」

    　　慕容戰笑道：「有甚麼事比喝酒更重要？讓我先敬向兄一杯。」

    　　眾人同時起哄，更有人搬來椅子，安插向雨田坐在燕飛身旁。

    　　向雨田卻不肯坐下，只接過高彥遞給他斟滿烈酒的杯子，舉杯道：「就讓我向
    雨田敬各位一杯，祝邊荒集永遠興旺，財源廣進。嘿！這兩句話似不該由我的口中
    說出來，不過既然說了，也收不回來。大家喝一杯。」

    　　四席合共五十多人，加上整座大堂的其它荒人遊客，齊齊響應，舉杯痛飲。一
    時間，再沒有人分得清楚敵友的關係，明晚的決戰，像是永遠不會發生的事。

    　　　　　　※※　　　　　　※※　　　　　　※※

    　　劉裕坐在河旁一塊大石上，呆看著暗沉的夜空。

    　　為何有些人總比其它人幸運，就算跌倒了也可以爬起來，即使經歷天打雷劈的
    厄運，仍可以取得最後的勝利。

    　　他劉裕便沒有這種運道，淡真之死是一種「絕運」，因為是無法彌補的終生遺
    憾。像現在他更要去和討厭的劉毅交手，還要爭取他的支持，這是多違背他心意、
    多麼沒趣的事。可是他沒有另一個選擇，無可奈何下，只好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為了淡真，個人的好惡又算甚麼？處在他這樣的位置，便要做這個位置該做的
    事。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明白謝玄，而謝玄更多了他所沒有的負擔，就是謝氏世
    家的家風和傳承，令謝玄沒法取司馬氏而代之。一直以來，他不佩服謝玄的就只有
    這方面，此刻卻有著同情和諒解。

    　　自和司馬道子妥協後，他明白了首要之務是求存，違背心願只是等閒之事。為
    了淡真，為了邊荒集，為了所有支持他的人，個人的好惡只好拋在一旁。

    　　要說服劉毅這自負和有野心的人，站到自己的一方來並不簡單，日後要壓抑他
    更不容易，想到要和這卑鄙小人，這在自己危難時算計他和犧牲他的無義之徒，將
    會有一段沒完沒了、糾纏不清的關係，劉裕便要大歎倒霉。

    　　屠奉三來到他身旁坐下，道：「睡不著嗎？」

    　　劉裕點頭道：「我想起兩個人，有點不舒服。」

    　　屠奉三訝道：「哪兩個人？」

    　　劉裕道：「陳公公和李淑莊。」

    　　屠奉三苦笑道：「我不是沒想過他們，只是想也沒有用。到今天我們仍弄不清
    楚陳公公是否天師軍在朝廷的奸細。但我們已盡了人事，希望司馬道子能為我們守
    秘。」

    　　劉裕歎道：「司馬道子是不會防陳公公的，我們的難處是沒法明言陳公公最是
    可疑。」

    　　稍頓續道：「至於李淑莊，更是來歷不明，令人難以看透，這兩個人極可能會
    成為我們致敗的因素，假如他們其中之一通知徐道覆我們潛往前線來，以徐道覆的
    才智，大有可能猜到我們的圖謀。」

    　　屠奉三冷笑道：「猜到又如何呢？只要徐道覆找不到我們，便沒法奈我們的何
    ，他的反擊計劃已如箭在弦，不得不發，若因我們而改變，只是自亂陣腳，非智者
    所為。」

    　　劉裕道：「我們能避過全力找尋我們的天師軍嗎？」

    　　屠奉三沉吟片刻，終於搖頭道：「這是不可能的，他們既熟悉這區域的環境，
    附近的民眾又大多是他們的支持者，何況他們人多勢眾，大小船隻過千艘，只要有
    足夠的時間，定可找到這裡來。」

    　　劉裕道：「我們定要改變策略，如被徐道覆掌握到我們的行蹤，我們肯定會全
    軍覆沒。」

    　　屠奉三道：「明早大小姐到來後，我們可以從長計議，只要能找到一個比長蛇
    島更理想的地方，把船隊藏起來，我們便像在戰場上隱了形，立於不敗之地。」

    　　劉裕道：「我愈想愈不妥當。」

    　　屠奉三道：「不會那麼嚴重吧？」

    　　劉裕道：「告訴我，長蛇群島是否你心目中在附近最理想隱藏船隊的地點？」

    　　屠奉三遽震道：「對！我們想得到，徐道覆肯定也想得到。」

    　　劉裕道：「我們現在立即坐奇兵號趕往長蛇島，還要毀去所有我們曾在這個魚
    村逗留的痕跡。」

    　　屠奉三跳將起來，道：「我立即去辦。」

    　　屠奉三去後，劉裕頓感渾身舒泰輕鬆，這才曉得此事等於刺心的利刃，但因危
    機若隱若現，有點霧裡看花，未能看得清楚，兼且這幾天忙於找尋天師軍的秘密基
    地，無暇分心去想，所以直到此刻靜下心來，方認真思量應付之法。

    　　忽然他想起邊荒集。

    　　與身處之地比較，邊荒集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世界，刺激有趣，充滿了動人
    的活力。劉裕暗歎一口氣，離開邊荒集愈來愈遠了，在往後一段很長的日子，假如
    他沒有戰死沙場，仍不知何時才可以再次踏足邊荒集，與自己的荒人兄弟盡興歡敘。

    　　老手此時來到他身旁，恭敬的道：「劉爺的顧慮很有道理，事實上我一直感到
    長蛇群島太接近會稽，不太妥當。」

    　　劉裕皺眉道：「何不早點說出來？」

    　　老手壓低聲音道：「因是屠爺的主意，我當然信任他的決定。」

    　　劉裕搖頭道：「這豈是做兄弟之道？有甚麼想法，放膽說出來，因你也會有份
    一起沒命。」

    　　老手道：「我有一個提議。在長蛇島以東六十多里，還有一系列的無名島嶼，
    我們可以躲往那裡去。再留下探子藏身長蛇島內，待天師軍的戰船來搜查過後，我
    們便可重返長蛇島去。」

    　　劉裕拍腿道：「好提議！簡單而有效，這叫一人不抵二人智。」

    　　老手得劉裕採用他的辦法，大喜去了。

    　　半個時辰後，奇兵號駛離漁村，進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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