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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六卷

    　　　　　　　　　　　    【第三章　離間大計】

    　　侯亮生回到居所，首要做的事是到書齋去，今次終沒有令他失望，一看書櫃內
    某幾本書冊的位置，他便曉得屠奉三來了，更清楚屠奉三想在宅內何處與他會面。

    　　親隨在身後請示道：「小人可把狗放出籠子了嗎？」

    　　自上次險被人行刺，侯亮生加強了宅內的防禦，又養了數頭猛犬，不過沒他批
    准，猛犬是不會放出來巡邏的。

    　　侯亮生心情大佳，遣開親隨，吩咐手下遲些兒才放狗巡宅，然後逕自向內宅走
    去，回到臥房裡。

    　　環目一掃，不見人蹤。

    　　侯亮生大惑不解時，屠奉三從樑柱上躍下來，笑道：「侯兄別來無恙。」

    　　侯亮生大喜道：「屠兄果然來了。」

    　　兩人移到背角處說話。

    　　侯亮生欣然道：「你們這一仗贏得脆快漂亮，用盡天時地利，如有神助，一夜
    間把邊荒集重奪手上，轟動南北朝野。」

    　　屠奉三微笑道：「如有神助這句話最貼切，或許是托劉裕的鴻福。哈！侯兄近
    況如何？」

    　　侯亮生道：「我還算過得去，伺候桓玄這種人，真是今日不知明日的事，只能
    走一步算一步，屠兄是過來人，該最明白我這番話。有一件事屠兄可能尚未知道，
    就是劉裕已安返廣陵，卻給劉牢之使手段派往鹽城當太守，表面看似是升了官，事
    實則是借為禍沿岸的一群凶悍海盜之手來對付他。照目前的形勢看，劉裕是有死無
    生之局。」

    　　屠奉三皺眉道：「海盜？」

    　　侯亮生道出詳情，然後道：「焦烈武活動的範圍一向限於沿海一帶，從來不入
    大江，到近幾個月，因打了幾場漂亮的勝仗，方惡名大盛。現在因王式的慘死，沿
    海郡縣的官兵己潰不成軍，劉裕美其名為討賊之將，卻是無兵之帥，更得不到北府
    兵或建康軍任何支持。最糟糕是縱能保命，仍難逃失職之罪。而這只是他惡劣情況
    的一部分。」

    　　接著又把今早桓玄和干歸商議殺害劉裕一事說出來。歎道：「屠兄必須在這方
    面想想辦法，否則劉裕將凶多吉少。」

    　　屠奉三沉聲道：「焦烈武的霸王棍真的如此厲害嗎？」

    　　侯亮生道：「干歸曾與他比試過招，對他的棍法非常推崇，許之為南方第一棍
    法大家，可知焦烈武確是有真材實學的人。幸好屠兄今晚到來，可知劉裕命不該絕
    。」

    　　屠奉三輕鬆地道：「劉裕確是命不該絕，卻非因我趕往鹽城幫忙，而是憑自己
    本身的才智武功。侯兄不用擔心劉裕，反要為他雀躍高興，假如劉裕在這樣的情況
    下仍能創出奇跡，誰還敢懷疑他是真命天子？」

    　　侯亮生色變道：「屠兄是否高估了劉裕呢？」

    　　屠奉三道：「侯兄看我屠奉三似是這樣一個魯莽之徒嗎？劉裕是該和荒人疏遠
    的，所以我不直接插手到他的事內。只有這樣，他始可以在北府兵內建立威信，也
    可令建康高門對他減少疑慮，鞏固他作為謝玄繼承人的形象。」

    　　侯亮生道：「我們對干歸此人絕不可掉以輕心，只看他正逐漸取代你以前在桓
    玄心中的位置，便可知他是如何出色。我對劉裕的認識，當然遠不及屠兄，可是從
    我收集回來的情報，劉裕的武功只是王國寶般的級數，與王式該所差無幾。在孤身
    作戰情況下，加上敵暗我明，他是不可能有任何作為的。」

    　　屠奉三拍拍侯亮生肩膀，信心十足地道：「相信我吧！劉裕再非侯兄印象中的
    劉裕，他不但變成一個可怕的高手，更習慣了在最艱苦、最惡劣的形勢裡謀取勝利
    ，事實會告訴侯兄，劉裕千真萬確是天命所歸的人，任何與他作對者，最後都會淒
    慘收場。他做好他的本份，我們做好我們的工作，這是最佳的安排。楊全期和殷仲
    堪方面如何？我該否去接觸他們？他們又會不出賣我以討好桓玄？」

    　　侯亮生冷哼道：「此事有關生死存亡，豈容他們有別的選擇？只要你讓他們曉
    得，正被桓玄嚴密監視著的情況，他們將會對屠兄倒屣相迎。」

    　　屠奉三大喜道：「這方面有賴侯兄供應情報。我和楊全期有點交情，就由他那
    方入手，成事的機會高一點。」

    　　侯亮生歎了一口氣道：「凡事有利也有弊，你們收復邊荒集，固然可喜，但亦
    令桓玄和聶天還生出懼意，進一步拉近了他們的關係。在此之前，他們是貌合神離
    、各持戒心，合作上並不全面，現在他們的夥伴關係，在挫折和壓力下反突飛猛進
    ，情令人憂慮。」

    　　屠奉三皺眉道：「侯兄為何有這樣的看法？」

    　　侯亮生道：「桓玄曾到洞庭見聶天還，邊荒重回你們的手上後，聶天還且親到
    江陵來見桓玄，以示對桓玄的信任。桓玄則以上賓之禮待之，對聶天還客氣尊敬得
    完全不像他一向視天下人如無物的行事作風。我敢說在統一南方前，他們的關係會
    保持良好。」

    　　屠奉三愕然道：「確令人料想不到。」

    　　侯亮生道：「桓玄和聶天還攜手合作，將成為南方最強大的力量，足與連手後
    的建康軍和北府兵相抗衡。加上桓玄佔有大江上游之利，只要封鎖建康上游，便佔
    盡地利，掌握主動權。比對之下，司馬道子和劉牢之卻仍在互相算計。司馬道子以
    王凝之守會稽應付孫恩，又以謝琰代替被殺的王恭，擺明是針對劉牢之的毒計，劉
    牢之豈會心服？此消彼長下，更難壓制桓玄和聶天還的氣焰。我現在最擔心的，就
    是劉裕於未成氣候之際，建康軍和北府兵早被他們逐個擊破。而直至此刻，我仍看
    不到任何轉機。」

    　　屠奉三道：「在這種情況下，能否爭取楊全期和殷仲堪到我們這一方來，實乃
    勝敗的關鍵。一天桓玄未能除此二人，他就不敢揮軍建康。所以，我必須清楚楊殷
    兩人的動向。」

    　　侯亮生道：「楊全期當上雍州刺史後，多次密訪殷仲堪，照我猜測，該是楊全
    期力勸殷仲堪幹掉桓玄，而一向對桓玄畏懼的殷仲堪卻是猶豫不決。所以，只要屠
    兄讓他們清楚桓玄正密謀對付他們，甚至他們的數次會面，桓玄莫不瞭如指掌，如
    此他在力求自保下，必與屠兄合作。」

    　　屠奉三喜道：「妙極！有勞侯兄提供情報，殷楊兩人絕不會懷疑到侯兄身上，
    還以為我仍有眼線留在桓玄身邊。至於如何可秘密與楊全期碰頭，請侯兄指點一二
    ！」

    　　　　　　※※　　　　　　※※　　　　　　※※

    　　鹽城。

    　　王弘領著劉裕逢屋過屋，忽然停下。劉裕來到他身旁，學他般伏身屋脊處，往
    隔開一條街的宅院望去。

    　　兩人利用索口攀牆入城，只見家家門戶緊閉，商舖停止營業，街道上幾不見行
    人，彷似鬼域，只間中見到有官兵巡邏。

    　　王弘指著對面的宅院道：「這是何鋒在鹽城的居所，城內最大的鹽店是他開的
    ，亦等若東海幫的總壇。不過，東海幫因大海盟的冒起而轉趨式微，聲勢已大不如
    前。」

    　　劉裕往對面瞧去，高牆圍著華宅，庭院深深，主宅便分三進，還有中園後院，
    頗具規模，可以想像何謙在世時東海幫的威風。

    　　何鋒不但是東海幫的龍頭老大，且是當地首富和最大的鹽商，擁有數百個鹽場
    。焦烈武的崛起，令他首當其衝，飽受其害。他是不愁何鋒不與他乖乖合作，正如
    他對王弘說的，這是何鋒最後一個機會。他更肯定，劉毅會通知他自己的來臨，告
    訴他自己和何謙派系的關係。

    　　如果沒有火石效應，何鋒或會因貪生怕死寧願選擇離開鹽城，但在認定他劉裕
    乃真命天子的心態下，何鋒豈肯這般愚蠢，錯過此唯一翻身的機會？他有絕對把握
    可以說服何鋒。

    　　劉裕低聲道：「我進去找何鋒，王兄在這裡為我把風如何？」

    　　王弘皺眉道：「劉兄何不正式登門求見？我敢肯定宅內守衛森嚴，發生誤會便
    不好哩！」

    　　劉裕微笑道：「我要向他展示實力，當我避過所有守衛，忽然現身在他眼前，
    比任何方法更加有力向他展示，我劉裕並非省油燈。請王兄告訴我何鋒的外貌和特
    徵。」

    　　王弘啞然笑道：「劉兄的威名，天下誰人不知呢？」

    　　劉裕輕鬆地道：「我和荒人混久了，習慣於心情緊張時說笑。我要偷進去見何
    鋒的原因，是不希望驚動何鋒外的任何人。我幾可斷定，何鋒的手下裡有見利忘義
    之徒，暗中投向焦烈武。」

    　　王弘釋然道：「原來如此！劉兄小心點。」

    　　劉裕正要滑下瓦坡，躍往後巷再設法潛往對過的大宅，忽然喊叫聲起，從何鋒
    的宅院傳來。

    　　兩人互望，均大感不妙。

    　　接著是兵器碰擊聲和連聲慘叫，兩人尚未弄清楚發生甚麼一回事，一道人影沖
    天而起，往左方外圍的高牆落去，手上還提著一團東西似的。

    　　劉裕一顆心直沉下去，知道來遲一步，只看這刺客的身手，便知是一等一的高
    手，提著的大有可能是何鋒的首級。這等人物絕不會只是來鬧事那麼簡單。

    　　劉裕當機立斷，一拍王弘肩頭，道：「回船去等我。」

    　　接著從藏身處奔出，騰空而起，全速追去。

    　　　　　　※※　　　　　　※※　　　　　　※※

    　　燕飛和拓跋珪先後登上大河南岸，崔宏和長孫道生領著三十多名戰士在岸邊接
    應。

    　　兩人任由手下把馬兒牽上岸，立在岸旁遙觀對岸，崔宏和長孫道生來到他們左
    右。

    　　敵人已撤返營地。

    　　拓跋珪目光投往滾流不休的河水，道：「水勢猛了！」

    　　崔宏點頭表示同意，卻沒有說話。

    　　長孫道生道：「伐木工作己經完成，我們可在一夜內設立三個假木寨，由對岸
    看過來肯定見不到破綻，看不破是偽裝的。」

    　　拓跋珪探手摟著愛將長孫道生的肩頭，讚賞道：「道生做得很好。」

    　　長孫道生的文秀之氣是胡人中少見的，兼之長得高挺英俊，又有勇有謀，素得
    拓跋珪看重，著他侍從左右，作為智囊參謀，與長兄長孫嵩均得他重用。

    　　拓跋珪接著向崔宏問道：「崔卿有甚麼看法？」

    　　燕飛心中暗讚拓跋珪和崔宏，表現得恰如其份，不會今長孫道生生出妒忌之意。

    　　崔宏道：「長孫將軍的方法非常巧妙，先暗渡大河，以三日時間準備木材，再
    於一夜之間豎立三座木寨，令慕容寶誤以為我們大軍盡駐南岸，故有足夠人手建寨
    立營。此舉定能令慕容寶驚疑不定，到他派人過河探察，我們的木寨早己完成。」

    　　長孫道生笑道：「崔先生太謙虛哩！我只是依先生的提點，督促手下的人去辦
    事吧了。」

    　　燕飛只聽兩人對答，便知他們之間建立起情誼，這對崔宏打入拓跋珪的集團，
    非常重要。長孫道生肯接受他，其它的拓跋族將領便會跟從。

    　　整個計劃是由崔宏構思出來，就是要令慕容寶誤以為拓跋珪的主力大軍駐紮南
    岸，成其夾岸對峙之局。

    　　此計有兩個目的。

    　　首先是要慕容寶以為拓跋珪在誘他渡河強攻，剛才他們故意向慕容寶搦戰，正
    是擺出一副要觸怒慕容寶的姿態，務要令慕容寶和旗下諸將朝這方向去想。

    　　須知渡河進攻有極高的風險。縱使慕容寶軍力強大，由於一動一靜皆在對方的
    嚴密監視下，又受船隻數目限制，渡河往攻只是讓對方練靶。所以，除非慕容寶能
    確定拓跋珪一方只是區區二干人，否則，將成對峙之局。

    　　此正為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的兵家謀略。

    　　其次是令慕容寶一方誤以為拓跋珪軍力盡在南岸，即使撤軍亦可從容退走，只
    要部署一支押後軍在對岸嚴陣以待，便不虞拓跋軍銜尾追擊。這是非常危險的錯覺
    ，更是勝敗的關鍵。

    　　崔宏這一招耍得非常漂亮，令慕容寶徒擁八萬精兵，氣力卻沒處可以發洩，對
    士氣的影響更是非常嚴重。

    　　拓跋珪若有所思地道：「慕容寶剛才沒有親身出馬追趕我們，對嗎？」

    　　三人中以燕飛最瞭解拓跋珪，他思考的方式與別不同，腦子不斷轉動，會忽然
    想到與眼前話題沒有延續性卻有關連的事情上。

    　　笑道：「我看不見他。」

    　　拓跋珪長笑道：「寶小兒是膽怯了，怕我是誘他出寨，再以伏兵襲擊他。哼！
    想起以前我受盡他的氣，今次我會千百倍的向他討回來。」

    　　長孫道生道：「慕容寶雖在人前人後表示看不起族主，事實上正表現出對族主
    的恐懼。現在他勞師遠征，得到的只是燒焦了的盛樂，心中的窩囊氣可以想像。

    　　當他明早起來，發覺我們枕軍南岸，一河之隔，卻令他只能空歎奈何，驚異不
    定，想想可知他進退維谷的苦況。」

    　　拓跋珪欣然道：「道生形容得非常貼切。我明白慕容寶這個人，最拿手是拍他
    爹的馬屁，他本人既好大喜功，更沒有耐性。」

    　　轉向崔宏問道：「崔卿那方面的事辦妥了嗎？」

    　　崔宏答道：「消息將會在三天後以太原為中心散播，由北上的商旅帶來消息，
    沿大河的城縣往北傳遞蔓延，謠言該在數天內傳入慕容寶耳內。我預備了十多個內
    容不同的謠傳，全部合起來可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就是慕容垂在長子的攻防戰上
    遇重傷，性命垂危，一些手下將領依他願望送他返回中山，而其它手下則攻入長子
    ，屠城作報復。」

    　　長孫道生讚歎道：「崔先生確是造謠的高手，愈是眾說紛雲的搖言，愈教人難
    辨真偽。我敢肯定慕容寶會中計。」

    　　崔宏續道：「慕容寶雖然是太子，可是大燕皇族和將領中不服他的大有人在，
    所以，即使慕容寶半信半疑，也不敢冒失去皇位之險，立即趕返中山看個究竟，這
    種事時機最重要，錯失了便後悔莫及。照我看，慕容寶是不會費時查證真偽，只好
    燒掉戰船立即從陸路退兵，過長城趕往中山，如此我們大勝可期。」

    　　拓跋珪點頭同意道：「慕容寶還有別的選擇嗎？留在這裡還有甚麼意思，難道
    長年累月的和我隔河罵戰。哈！最精采是他以為我除坐看他離開沒有絲毫辦法。小
    飛！你怎麼看？」

    　　燕飛心中暗歎一口氣，以拓跋珪的行事作風，必定會對慕容寶窮追猛打，進行
    一場慘酷的屠戮，盡其所能削弱大燕國的實力。戰爭的本質正是如此，不容仁愛的
    存在。而他燕飛為了心愛的人，別無選擇下被捲入了戰爭的漩渦裡，縱然不情願，
    亦有堅持下去。

    　　燕飛目光投往大河茫茫的黑暗裡，道：「勝負將在十天之內見分明。」

    　　一滴雨落在他鼻尖上，接著雨勢漸大，把大河和兩岸籠罩在突來的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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