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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七卷

    　　　　　　　　　　　    【第六章　海南之戀】

    　　劉裕獨坐房內，心中思潮起伏，想著屠奉三剛才說的話。

    　　屠奉三指出當他想做任何一件事前，都該先想想此事對他欲圖統一南方的大業
    是不是有好處，正點出了他現在的處境。

    　　正如他要去和劉毅作交易，並不因他喜歡劉毅，更不表示他愛和劉毅打交道，
    只因劉毅成了他唯一的選擇。

    　　事實上，自他與司馬道子妥協以來，他一直在這樣的一條路上走著，把個人的
    好惡拋在一旁，凡事只看利害關係，否則他早已沒命。

    　　這算否是失去了自我呢？他不知道，更害怕循此線路深思下去。這種為求成功
    ，須用盡一切手段的行事作風，並不是他一貫的風格，也使他感到衝擊和戰慄。他
    是有原則和底線的，這個想法令他舒服了一點。

    　　另一個想法在他心中升起。他劉裕再不是孑然一身，他的成敗不但關係到眾多
    追隨他的兄弟的生死榮辱，更直接影響荒人的命運、北府兵的命運，至乎南方民眾
    的福祉。在這樣的處境下，個人的好惡得失又算甚麼呢？

    　　他想到江文清。

    　　屠奉三再沒有勸他與江文清保持距離，但他的話卻提醒了他，必須想清楚在如
    此時刻，是不是仍要分神沉迷於男女關係、兒女私情，這對大局是否有利？

    　　唉！

    　　「篤！篤！」

    　　敲門聲起。

    　　江文清的聲音在門外道：「文清可以進來嗎？」

    　　劉裕再暗歎一口氣，跳將起來，把房門拉開。

    　　　　　　※※　　　　　　※※　　　　　　※※

    　　向雨田喘息著道：「我的娘！小三合就是這樣子嗎？難怪你敢說是防無可防，
    擋無可擋了。」

    　　燕飛仍坐在地上，撿起蝶戀花，苦笑道：「暫時你再不用擔心甚麼小三合，因
    為鬼影臨死前反震的真氣，令我也受了內傷，沒幾天難以復原。今次我傷得比對付
    衛娥他們三人時更嚴重。」

    　　向雨田兩頰詭異的紅暈逐漸褪去，代之而起是不建康的蒼白，辛苦的道：「燕
    飛你在試探我嗎？好看看我向雨田是不是會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雪花密密麻麻地漫天降下，像把他們身處的空間分割開去，變成一個只有他們
    兩人的孤立天地，既開放又封閉，感覺古怪。

    　　燕飛艱難的笑道：「不要再說這種話了，我早看穿你這傢伙，肯定是聖門的異
    種，這就是鬼影反對令師收你為徒的理由。哈！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卻有點
    不好意思說出來。」

    　　向雨田索性盤膝坐下，把劍回入鞘內，大感興趣的問道：「竟然有這麼一個問
    題，說罷，我也想知道呢！」

    　　燕飛道：「並非甚麼大不了的事。你們自稱聖門，可是你們的鎮門寶典大多有
    一個[魔]字，例如《天魔策》，又或《道心種魔》，豈非自認是魔，這該不是贊語
    而是眨辭，對嗎？」

    　　向雨田道：「換了別的聖門中人，會不知該如何答你，幸好我問過你爹，所以
    曉得答案。事情是這樣子的，自漢武帝獨尊儒學後，便把其它派系列為邪魔外道，
    還要趕盡殺絕，於此水深火熱的時刻，我聖門……嘿！那時仍未有聖門這回事，
    噢！」

    　　燕飛關心的道：「你沒事吧！」

    　　向雨田閉上雙目，好一會後才睜眼搖頭道：「沒有甚麼事，只是催發魔種的後
    遺症，須潛修數天方可回復過來。我剛才說到哪裡？啊！說到當時聖門尚未存在，
    被逼害的人仍是一盤散沙，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一個堪稱不世之才的超卓人物，
    還故意自稱為魔，以示與儒門對立。這個人就是我們聖門之祖——[天魔]蒼璩，他
    也是你爹最崇拜的人。蒼璩的確有令人傾倒的地方，他不但智慧絕頂、武功蓋世，
    更是個書狂，他搜遍天下尋求奇典異籍，最後去蕪存菁，歸納為《天魔策》十卷，
    也開創出我聖門的兩派六道，至於為何以[魔]字為名，燕兄現在該明白了。」

    　　燕飛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道：「向兄真的當我是朋友，才肯吐露貴門的秘密
    。」

    　　向雨田苦笑道：「誰叫你是我師尊的兒子。唉！我師尊對你是有一番苦心，為
    何你始終不肯喚他一聲爹呢？」

    　　燕飛皺眉道：「甚麼苦心？我不明白。」

    　　向雨田道：「就是在狂歡節那一個夜晚，他選了我作繼承人。燕兄有沒有想過
    ，為何他不選你呢？只要他露兩手給你看，保證可令你視他為神人，心悅誠服的隨
    他習藝。燕兄可有想過，為何他挑我而不選你，還任由你離開？」

    　　燕飛道：「或許他是怕對著我時想起有負於我娘吧！」

    　　向雨田道：「你這樣想便大錯特錯。看看我吧！你認為當聖門之徒是很有趣的
    事嗎？只能夠鬼鬼祟祟地做人，練功的過程又危險重重，我師兄便是個例子。」

    　　燕飛沉思片刻，道：「假如過去可重活一次，向兄會否拒絕拜師呢？」

    　　大雪仍像永無休止般繼續下著，兩人身上鋪滿雪花，半邊身陷進了雪裡去。

    　　向雨田苦笑道：「我曾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答案是我仍會毫不猶豫選這條路
    來走。與其渾渾噩噩地作這人生大夢，不如挑戰人生極限似的進軍無上武道。現在
    如果你把魔種從我身上移走，我會有生不如死的感覺。」

    　　燕飛再沉吟片晌，道：「說完閒話，輪到正事了，今晚的決戰該如何處理？」

    　　向雨田啞然失笑道：「為了殺鬼影，你和我各有各傷，所以儘管今夜我們全力
    出手，也使不出平時三、四成的功夫，硬要來一場決戰，只會是個笑話，不如乾脆
    以大雪作借口取消決戰，反更為乾淨利落。」

    　　燕飛點頭同意道：「這是唯一的處理辦法，可是你如何向明瑤交代？」

    　　向雨田道：「真的很古怪，我可以告訴明瑤，燕飛竟然是拓跋漢，令我拿不定
    主意是不是該殺你，所以須向她請示。如此簡單的借口，為何我先前想不到呢？這
    該是我發現你是她的情人拓跋漢最合理的反應。」

    　　燕飛欣然道：「然後你便可以安排我和你當著她決一生死，因為決戰權在你手
    上，我為了荒人兄弟的承諾，是無法拒絕的。」

    　　向雨田拍腿道：「對！就是這樣子。唉！我怕自己真的無法向你下殺手，說不
    定我的魔種可令你形神俱滅，真的弄死了你，那便糟糕極矣。」

    　　燕飛起身拂掉身上的積雪，微笑道：「除非你懂得大三合，否則絕無殺死我的
    可能。不要想那麼多哩！明瑤方面由你去處理，今晚我會坐船北上，很快大家便可
    以再碰頭，我會等待你的消息。」

    　　說罷回集去了。

    　　　　　　※※　　　　　　※※　　　　　　※※

    　　江文清在劉裕身旁走過，直抵窗前，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很開心。」接
    著旋風般轉過身來，面向呆立在門旁的劉裕道：「自我爹過世後，我從未試過這麼
    開心的。」

    　　一種從內心深處發出來的喜悅，令她更是艷光照人。

    　　劉裕把門掩上，一時不知該如何響應她的話，但整個人放鬆下來，再沒有像先
    前背負著千斤重擔，有點迷失的感覺。江文清的坦白、熱情和直接，像日出的太陽
    ，驅走了黑夜的寂寞和寒冷，令一切回復了生氣。

    　　「劉裕！」

    　　劉裕心中一顫，生出難以形容的感覺。江文清直呼他的名字，使他有一種親切
    溫馨的醉人感受，似直鑽進他的魂魄裡去。

    　　忽然間，他忘掉了一切，甚麼軍事大計、作戰行動、天下形勢，全被拋到九天
    雲外，天地間就只剩下這個小艙房和江文清，此外的一切再不復存。

    　　他的過去和未來也消失了，只餘眼前的這一刻，突如其來的，他模模糊糊地感
    到自己又戀愛了，只有真正的愛，才會令人有這般忘我的感受。

    　　江文清走到他身前，正容道：「劉裕啊！文清真的很感激你，沒有你，大江幫
    肯定沒有今天。」

    　　她的男裝打扮，落在劉裕眼中，不知如何竟特別有吸引力，劉裕正想把她擁入
    懷裡，卻因她的表情和提及大江幫，使他壓下了這股衝動。

    　　江文清柔聲道：「我們坐下好嗎？文清有很多話想和你說呢。嘻！你是否變成
    啞巴了？」

    　　劉裕心中一熱，探手便想把她摟入懷裡去，豈知她卻像機靈的魚兒，退了開去
    ，到窗旁的椅子坐下，笑臉如花的道：「劉帥請坐！」

    　　一股快樂幸福的暖流湧過劉裕體內每一道血脈，令他終於體會到江文清的魔力
    ，是絕不在王淡真、謝鐘秀和任青媞之下，且有點像她們的混合體。

    　　江文清的到來，令這場艱巨的戰役轉化成另一回事，增添了動人的色彩。失去
    了淡真後，他一直在尋尋覓覓，希里能在絕望中找到失去了的希望，而在這段大海
    的旅程上，他驀然發現他要找的東西，一直在身旁等候著他。

    　　對江文清的仰慕，他到今次重會前，是理智多於感覺，可是現在他卻無需任何
    理由或分析，便曉得自己想要她。

    　　然後他發覺自己坐入江文清一旁隔了張小几的椅子去，耳內響起江文清嬌柔的
    聲音道：「文清今次來會你，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縱然我們並肩戰死，文清也永不
    會後悔。」

    　　劉裕聽著她說話，心中湧起奇異的想法。冥冥中似乎有一種力量，把他和江文
    清分隔開來，而他一直沒法擺脫這股力量，因這股力量控制的不是他的肉體，而是
    他的心，也令他不知應當怎辦。但現在這股力量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直至剛才他啟
    門的剎那，命運再次把他們撮合起來。

    　　從沒有任何時候，他感到江文清如此可愛迷人，他想觸摸她的身體，在近處看
    她那雙美眸，在與她溫存時盡傾心中的傷痛和苦難。

    　　此時此刻的動人感覺，是他到這個荒島前從沒有預料過的，在這大戰即臨前的
    水深火熱時刻，一切是如此自然而然地發生，不用任何人的力量或意圖去催化。

    　　他再不感到孤單。

    　　江文清嗔道：「劉裕說話呵！你真的變成啞巴嗎？」

    　　劉裕很想拍拍自己的腿子，然後以輕鬆的語氣，著江文清坐到這張更舒服的「
    椅子」再說話。但曉得當然不可以這麼做，那會破壞此刻溫馨旖旎的氣氛。

    　　由於出身和當了這麼多年北府兵，以前有需要和口袋裡有足夠的銀兩，劉裕會
    隨北府兵的兄弟到窯子去找娘兒發洩。他自問是個不解溫柔的魯男子，從來不會說
    情話，可是淡真卻使他改變了，令他嘗到溫柔的滋味，也使他深切感受到美人恩重
    ，也格外受不了她承受的恥恨和自盡。

    　　一時間，他仍不知該說甚麼好。

    　　江文清瞪著他怪責的道：「劉裕！」

    　　劉裕迎上她的目光，誠懇的道：「感激的該是我。嘿！文清……我……」

    　　江文清出奇地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平靜的道：「在邊荒集的時候，不論集內有
    甚麼大事發生，但文清最關心的就是劉帥你的消息，當聽到你被派到鹽城去應付焦
    烈武，人家擔心得晚上無法安眠；到你再展神威，大破焦烈武的海賊黨，我便知道
    沒有人可以擋著你前進。你在建康的成績大家更是有目共睹，也完全出乎所有人料
    外。你剛才問我怎樣看你這個真命天子，現在告訴你吧！從第一次在玄帥的書齋見
    你，我便曉得你非是池中之物，那並不因玄帥看中你，而是一個小女子的直覺，不
    需要任何的理由。〔一箭沉隱龍〕是否真實並不重要，最重要是我對你的看法。劉
    帥明白嗎？」

    　　劉裕再次說不出話來。

    　　江文清移開目光，道：「當邊荒集第二次失陷，我們的船隊在穎水遇伏，我還
    以為已失去了一切，忽然間燕飛斬殺竺法慶，把形勢扭轉了過來。但若沒有劉帥的
    英明領導，先大破荊州和兩湖的聯軍，又成功反攻邊荒集，今天的成就仍是不可能
    的。所以我感到很開心，將來的成敗再不重要。」

    　　劉裕終於找到話來說，道：「我可以向文清保證，前路雖然漫長而艱困，可是
    我們會披荊斬棘的往目標邁進。文清信任我，我們將來定會有好的日子過。」

    　　江文清「噗哧」嬌笑，橫了他一眼，欣然道：「劉帥對文清說話是不用一本正
    經的，輕鬆點嘛！這裡又沒有其它人。」

    　　劉裕整個人飄飄然起來，這就是美女的魔力了，他發覺江文清說的每一句話，
    每一個表情，都深深吸引著他，她嬌柔的神態和迷人的風情，更是令他百看不厭。
    他不明白為何以前雖是覺得她長得漂亮，但卻對她這些動人處視而不見。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為何自己會有如此大的轉變？仿似到這一刻，他才真正
    從謝鐘秀予他的打擊回復過來。

    　　事實上他是清楚原因的，因為現在江文清不同了，她回復了失去已久的信心，
    故對自己的態度也與前大有分別，像在和自己玩一個愛情的遊戲，紆緩了他似拉緊
    弓弦般的神經，令他感受到陰謀鬥爭外的另一面，感受到生命的樂趣。

    　　正如燕飛所說的，人是不能永遠活在仇恨之中。

    　　劉裕有心花怒放的感覺，笑道：「我是否喜歡說甚麼便可以說甚麼，愛做甚麼
    便可以做甚麼，而且不論我說甚麼或做甚麼，文清都不會怪我？」

    　　江文清雙頰各飛起一朵紅暈，使她更為明麗照人，嬌艷欲滴，含羞垂首輕輕道
    ：「劉帥開始不老實哩！」

    　　劉裕衷心的感到樂在其中，似是以前的所有苦難都遠離他，至少在這一刻他的
    感覺是如此。他比之以前更充滿必勝的信心，有更強大的鬥志，再沒有任何懼怕。

    　　想到可對這身份特殊的嬌貴美女做任何事、說任何話，他便有如身在雲端的感
    覺，再不會責怪老天爺的安排。

    　　由在廣陵的謝玄書齋開始，到這一刻在汪洋上秘密旅航，中間經歷了多少事，
    想想也教人心生異樣。

    　　他和身旁這美女的感情並不是一朝一夕就建立起來的，而是經歷了無數的苦難
    和考驗。想到這裡，他感到慚愧。

    　　江文清一顆芳心始終不離不棄地繫在他身上，而他……唉！

    　　江文清道：「又變啞吧哩！」

    　　劉裕正要說話，外面傳來宋悲風的聲音道：「小裕、文清，我們發現了敵人的
    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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