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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六卷

    　　　　　　　　　　　    【第九章　狹路相逢】

    　　劉裕立在牆頭，看著賊船不住接近，心中想的卻是和任青堤分手時，她說過的
    幾句話。

    　　任青娓特意地解釋她為何要在建康下手殺他。以他的精明，一時間亦沒法分辨
    她話中的真偽。

    　　不知是否因方玲被押上城樓，從這女人身上看到任青堤的影子，致令他想起任
    青堤兩女同樣美艷動人，又武功高強，可除此之外，比較沉著冷靜的功夫，方玲就
    比任青堤差上不止一籌。

    　　像現在的方玲，雙目射出深刻的怨毒和仇恨，換了是任青娓在她這種情況下，
    肯定仍是從容不迫，擺出向你投降的楚楚動人模樣，且媚態橫生，教任何男人不忍
    傷害她。

    　　「到哩！」

    　　劉裕從沉思中清醒過來，往說話的李興國瞧去，後者兩眼射出恐懼的神色，顯
    然是被賊勢嚇得魂不附體。

    　　何銳比李興國只好一點兒，倒抽一口涼氣道：「焦烈武競有這麼多艘戰船，人
    數該不在三干之下。」

    　　老手笑道：「來得越多越好，正可以一網打盡。劉爺算得最准，猜到焦賊是有
    據地爭雄的心，所以把真正的實力隱藏起來卻給劉爺一招引蛇出洞，令焦賊的底子
    全曝光了。」

    　　劉裕心中暗讚，老手不愧是北府兵操舟高手，見慣大風大浪的場面，經得起考
    驗。

    　　王弘反冷靜下來，沉聲道：「共有二十二艘開浪海船，以每船百人計，敵人兵
    力達三干之數。」

    　　三十二艘沒有點上風燈的開浪船，彷如黑夜出動的海怪，渡海而至，擇人而噬
    。而立在城樓上的二百多人，則清楚焦烈武和他的手下，事實上比任何猛獸更凶殘
    可怕。

    　　最接近碼頭的一排賊船，離岸己不到三十丈。

    　　泊在碼頭處的沙船，比對下更是孤苦零丁，如羊兒股等待群獸的撲噬。

    　　這完全是觸景生情的錯覺，事實上沙船是個可怕的死亡陷阱，偏又因沙船本屬
    大海盟，令對方生出安全的錯覺，不起戒心假如此船不是從方玲手上搶回來的，而
    是故意擺在碼頭處，那敵人肯定會生出警覺，先以火箭毀掉她方會登岸攻城。

    　　這是非常微妙的心理。

    　　劉裕暗呼好險，如果自己沒有想出此招，縱使能殺焦烈武，但要憑二百多人去
    對付三干多個凶悍的海盜，最後必是落得城破人亡的結果？更何況這二百多人裡，
    除老手和他的兄弟外，人人失去鬥志，恐怕未待敵人攻城，早四散逃亡。

    　　劉裕舉起裂石弓，把右手拿著綁上火種的勁箭安放在弓弦處，微笑道：「點火
    ！」

    　　「蓬！」

    　　老手燃著火把，等待他進一步的指示，拿火把的手沒顫抖半下。

    　　只有在這種面對生死的時刻，才能真正的認識一個人。

    　　劉裕想想也覺好笑，這招「死亡陷阱」，是忽然冒出來的一個主意，他把沙船
    留在碼頭處，原只是示威性質，好惹火焦烈武，令他更急於報復。

    　　最接近碼頭的戰船己不到五丈，最遠的敵艦也只在三十丈許外，予他們的感覺
    是敵人全無顧忌，正爭先恐後的泊岸登陸。

    　　離鹽城東門只有八百多步的碼頭區，大小碼頭十多個，足時供過半數賊船同時
    靠岸停泊。

    　　沙船位於碼頭區正中的位置。

    　　劉裕正回味著在太守府商量抗賊的會議，當時他想到如有姬別在，仍難重演「
    一箭沉隱龍」的威風，不但因地理形勢截然不同，更因難從眾賊船裡分辨出焦烈武
    的座駕舟。

    　　就在那一刻，他想到以沙船破敵船的招數。

    　　劉裕喝道：「點火！」

    　　老手舉起火把，燃著綁在箭頭的火油布。

    　　勁箭變成火箭。

    　　七、八艘敵船在「隆隆」聲中泊往沙船兩旁的碼頭，後面的賊船蜂擁而至，一
    時間碼頭和海面儘是黑壓壓的戰船和帆影。

    　　驀地賊船傳來驚呼叱喝的混亂吵聲，更有賊船敲響警報的鐘聲。

    　　李興國駭然道：「賊子發覺了！」

    　　何銳也焦急的道：「他們嗅到沙船火油的氣味。」

    　　劉裕笑道：「遲哩！」

    　　右手運勁，把「裂石弓」拉成滿月，弓弦急響，火箭離弦而去，在空中畫出美
    麗的弧線，衝上高空，再向八百多步外的沙船投去。火箭帶起的火芒，讓城牆上的
    守衛者，毫無困難的看到這支關乎到他們生死存亡的一箭，完成任務的整個精采過
    程「嗖」！

    　　火箭命中沙船船艙。

    　　開始時仍只是艙頂的一小片燃著的火焰，接著火焰以驚人的高速擴展，蔓延往
    全船，然後整艘船陷於烈焰裹，照亮了整個碼頭區，把敵船全陷於熊熊火光裡。

    　　烈焰沖天而起，一發不叮收拾，不過仍末波及附近的敵船。

    　　在牆頭上眾人熱切期待下，「轟」！整個船艙頂彈上半空，化成漫天木屑火星
    ，聲勢驚人至極點，像個火罩般往周圍賊船灑下去，蔚為奇觀。

    　　接著是連串劇烈的爆炸，己變成一團烈焰的沙船，似在海面不停的彈跳震動，
    每一聲巨響，都送出大量火球火星，朝四面八方射去，三十多艘賊船無一倖免，或
    多或少受到波及。

    　　距離最近的三艘船首當其衝，分別被炸毀左、右舷和船頭，且一發不可收拾的
    著火焚燒。

    　　更令人看得瞠目的事情發生了，數以百計的煙花火箭，從沙船的烈火核心處連
    珠噴發地射出，完全是亂竄亂撞的盲目四射一時間敵船的上空和船與船的空間，全
    填滿一道道五光十色的煙花火焰，火芒處處，當這種「艷麗」和毀滅連結起來，遂
    構一副詭異又驚心動魄的畫面。

    　　船帆紛紛著火，由劉裕射出火箭到此刻只是十多下呼吸的光景，碼頭區的海面
    己變成一片火海。

    　　只見慘叫驚呼聲中，敵人紛紛棄船跳海逃生，原本來勢洶洶的賊眾，己潰不成
    軍。假如劉裕手上有足夠軍力，例如五百北府兵又或荒人的精銳，此時便可開城出
    擊，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只恨這二百多人，勉強守城還可以，要他們與敵人正面
    交峰等若著他們去送死。

    　　城牆爆起震天吶喊喝采聲，士氣大振。

    　　老手呵呵笑道：「老焦的攻城工具肯定完蛋了。」

    　　何銳點頭道：「敵人再無退路，唯一平反敗局之法就是攻下鹽城，否則以後再
    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劉裕瞧著敵人棄船爬上碼頭，從容道：「敵人該有索鉤等工具隨身，仍可人多
    欺人少，攀牆來攻。」

    　　「嘩啦」水響。

    　　忽然數道人影沖水而出，跳到碼頭上去，熊熊的火光，照得他們變成、八道黑
    影，彷如從水底跳出來索命的水魘水怪。

    　　帶頭一人手提長達丈半的重鐵棍，身材魁梧建碩，長髮披肩，雖然濕淋淋的有
    點尷尬，卻無損其霸道的懾人氣勢，令人一看便印像深刻，永難忘記。

    　　劉裕暗吃一驚。他見慣場面，一看此人威勢，便知是高手，近似屠奉三、幕容
    戰等的級數。自己能否勝他，仍是未知之數王弘劇震道：「焦烈武！」

    　　劉裕喝道：「弓箭準備！」

    　　站立在城牆的守兵同時祭出長弓勁箭，安在弦上，隨時叮拉弓射箭，亦生出逼
    人氣勢，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賊眾仍不停從火海裡爬上碼頭，部分人丟失了兵器弓箭，只是空手登岸。

    　　劉裕打個手勢，手下聽命把方玲推到他身旁來，讓焦烈武可以看到她。

    　　焦烈武在眾海盜簇擁下，舉步走過來，在牆頭火光映照下，終展現其威猛無儔
    的形相。

    　　這位惡名遠播的海盜頭子，外號「惡龍王」的凶神，擁有濃密的黑髮，虎背熊
    腰，雄軀像他的霸王棍般筆直，一張長方形臉，濃眉下一雙眼睛醚成兩條縫，刀刃
    般冷冰冰的，予人冷酷無情的感覺。

    　　他的鷹口鼻和下頷留著的短鬚，強化了他冷硬的輪廓線條，令他更是威武強悍
    。年紀該不過三十，在遭逢如此劇變後仍如此沉得住氣，使人清楚他是經得起任何
    挫折歷練的。

    　　劉裕大喝過去道：「本人北府兵劉裕，恭迎焦兄大駕。長話短說，焦兄敢否與
    我劉裕單打獨鬥一場，以生死作勝負。假如焦兄能殺我劉裕，敝方不但把方玲絲毫
    無損的釋放，我方的人且立即撤出鹽城。請焦兄賜示！」

    　　焦烈武愕然止步，朝城頭的劉裕望上未。

    　　眾賊隨之停步。

    　　此時眾海盜己登岸者接近二干人之多，佈滿碼頭區，如果有足夠的攻城工具，
    其力仍足以把鹽城夷為平地。

    　　劉裕卻是心中篤定，因為這對焦烈武來說，是難以拒絕的提議。

    　　以焦烈武一向的驕橫，受此重挫後怎肯錯過在手下面前挽回顏臉的唯一機會？
    更何況焦烈武根本不把他劉裕放在眼內，戰勝不但可得回美人兒，且加贈城池一座
    ，又可名揚天下，戮破劉裕「一箭沉隱龍」的神話，如此便宜的事，何樂而不為？
    果然焦烈武仰天大笑，然後雙目神光電射，以不可一世的神態語調道：「你劉裕既
    然要找死，焦某我當然會成全你。」

    　　接著別頭對手下道：「我和劉裕是公平決戰，你們不得插手。給我退後！」

    　　眾賊忙潮水般往後移開，近二干人密密麻麻擠滿碼頭邊緣處。

    　　劉裕則吩咐手下垂下索子，同時低聲吩咐道：「如我不幸畋亡，你們留下方玲
    ，立即從西門用預備好的繩索急速退走，千萬勿作無謂反抗。」

    　　眾人都聽得心頭一陣感動，如此捨己為人的主帥，他們尚是首次遇上。

    　　老手道：「劉爺定可割下焦烈武的首級。」

    　　劉裕一聲長笑，躍登牆垛，充滿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情懷，沿索而下。

    　　聶天還立在碼頭處，看著載來任青娓的風帆逐漸接近。

    　　雲龍艦和三艘兩湖幫的赤龍戰船泊在口近的碼頭處，在星夜下旌旗飛揚，益顯
    兩湖幫如日中天的威勢。

    　　誰能控制大江，誰便能稱霸南方。

    　　桓玄於淝水之戰後最重要的一著，是佔領巴蜀，等於控制了大江的源頭，從此
    再無後顧之憂。加上與他聶天還結成聯盟，於大江中游更無敵手。

    　　而兩湖一帶乃漁米之鄉，聶天還對桓玄的支持，立即令桓玄的實力凌駕建康軍
    之上。

    　　聶天還個人並不喜歡桓玄，在他眼中，桓玄只是披著漂亮人皮的豺狼，根本沒
    有人性。他們的合作，純粹是基於利益，爾虞我詐，沒有任何道義可言。

    　　然而情勢的發展，卻大大出乎兩方的意料之外。尤其是在荒人手下連番受挫，
    至劉裕的突然崛起，逼得他們愈來愈倚賴對方。

    　　可以這麼說，一天邊荒集仍在荒人手上，一天劉裕仍在興妖作怪，他們都不得
    不攜手應付危機。

    　　邊荒集己與大江幫結合為一，對兩湖幫形成直接的威脅。在這場鬥爭裡，是半
    步也不能讓的。

    　　現時他和桓玄的一方與建康軍成膠著的對峙之局，關鍵處在北府兵虎視在旁。

    　　荊州亦有不明朗的因素，人為的障礙，就是殷仲堪和楊全期兩個人。

    　　不過此兩人己時日無多，他和桓玄己擬定全盤對付他們的計劃，只待時機的來
    臨。

    　　任青媞會否帶來他期待己久的消息呢？風帆緩緩靠岸。

    　　把尹清雅帶到這位於洞庭湖心名為應天的孤島後，他心中不時浮起任青媞的倩
    影，這是極端危險的信號。

    　　所以與此女相對時必須如履薄冰，否則一不小心，會被她的媚術所乘，致萬劫
    不復。

    　　不過他自知己落在下風，因為不論他如何心狠手辣，仍曉得沒法下毒手殺她，
    他且在不住找尋不殺她的借口，例如她尚有很大的利用價值。

    　　嬌笑聲從船上傳來。

    　　聶天還回神迎了上去。

    　　桓玄在馬背上瞧著風帆駛離江陵的碼頭，沿大江順流東下。

    　　此船載著干歸和五十名精選好手，負責進行刺殺劉裕的任務。這個堪稱南方最
    可怕的刺客團，擁有各方面的能手，包括用毒、易容、機關、水底功夫等等，可謂
    集莉州奇人異士於一團，在干歸的領導下，任劉裕三頭六臂，也難逃死劫。

    　　至於對付高彥則只派一個人，此人由干歸推薦，即使以他的挑剔，見過此人後
    ，亦深信高彥必死無疑。

    　　一切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剛抵身旁的侯亮生道：「請南郡公恕亮生未遲一步之罪，亮生剛收到消息，謝
    琰己趕回建康上稟朝廷，請司馬德宗任他為帥，討伐天師軍。」

    　　桓玄現出不屑的神色，淡淡道：「謝談因何忽然變得如此悍勇？」

    　　侯亮生恭敬答道：「據傳守會稽的王凝之和其子己慘死天師軍亂刀之下，犧牲
    的尚有其它謝家子弟，謝道韞則身負重傷被救返烏衣巷，聽說仍在生死的邊緣中掙
    扎，情況不甚樂觀。」

    　　桓玄欣然笑道：「難怪謝琰忍不住這口氣，趕著去送死。司馬道子當然是立即
    准奏，對嗎？」

    　　侯亮生道：「司馬道子正在玩手段，諸多推延，目的不外是逼劉牢之表態，在
    謝家的壓力下參與討伐天師軍的行動。」

    　　桓玄皺眉道：「劉牢之挺得住嗎？」

    　　侯亮生道：「劉牢之別無選擇，如果他拒絕出兵，便成無情無義的人，何況北
    府兵大部分將領都主張出兵，劉牢之最終只有屈服。」

    　　桓玄現出思索的神色，道：「現在劉牢之該清楚司馬道子對他的心意。哼！

    　　我肯定劉牢之現在是悔不當初，如果他沒有背叛我，怎會落至這等進退兩難的
    田地？」

    　　侯亮生暗吃一驚，卻不敢說話。

    　　桓玄像忘記了他的存在，仰望夜空，好一會後才像醒過來般，道：「回去吧！」

    　　侯亮生心中響起警號，曉得桓玄又有新的主意。而他的好主意，正是南方災難
    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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