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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二卷

    　　　　　　　　　　　    【第六章　九流招數】

    　　王鎮惡踏入小廳，劉穆之正一個人默默吃早點，一副沉思的凝重神情。

    　　王鎮惡在他身旁坐下，隨手取了個饅頭，先拿到鼻端嗅嗅，然後撕開細嚼起來。

    　　劉穆之朝他瞧去，微笑道：「昨夜睡得好嗎？」

    　　王鎮惡欣然道：「睡覺算是我感到驕傲的一項本領，通常合眼便可一睡至天明
    ，如果不是有此絕技，恐怕我早撐不下去，自盡了事。」

    　　劉穆之淡淡道：「你剛才吃饅頭前，先用鼻子嗅嗅，是否怕被人下了毒？」

    　　王鎮惡尷尬的道：「這是個習慣。以前在北方是保命之道，現在卻變成不良習
    慣，讓先生見笑了。」

    　　劉穆之同情的道：「看來你以前在北方的日子，頗不好過。」

    　　王鎮惡頹然道：「看著親人一個一個的忽然橫死，當然不好受，我本身也被人
    行刺過五次，每次都差點沒命。」

    　　劉穆之皺眉道：「苻堅竟如此不念舊情嗎？」

    　　王鎮惡苦笑道：「如果他不眷念舊情，我早屍骨無存。」他不想再談過去了的
    事，轉話題道：「先生想出了應敵之法嗎？」

    　　劉穆之道：「要對付大批的秘族戰士，只要依我們昨天擬定的計劃行事，該可
    收到效果。可是要應付像向雨田這麼的一個人，我反感束手無策。從此人的行事作
    風，可知此人是個不守常規、天資極高、博學多才，能睥睨天下的高手。這樣的一
    個人，根本是無從揣測，也不能用一般手法制之。邊荒集雖然高手如雲，人才濟濟
    ，但能制服他的，怕只有燕飛一人，只是燕飛卻到了建康去。」

    　　王鎮惡深有同感地點頭道：「我雖然和他交過手，可是直至此刻，仍看不透他
    是怎樣的一個人，古怪是還有點喜歡他。這個傢伙似正似邪，但肯定非是卑鄙之徒
    ，且予人一種泱泱大度的風範。」

    　　劉穆之歎道：「我今早起來，最害怕的事是聽到有關於他的消息，那肯定不會
    是甚麼好事，例如某個議會成員被他刺殺了，又或給他偷掉了象徵荒人榮辱古鐘樓
    上的聖鐘。幸好一切平安。」

    　　王鎮惡失笑道：「先生的想像力很豐富，要偷古銅鐘，十個向雨田也辦不到。」

    　　劉穆之苦笑道：「雖然是平安無事，但我的擔心卻有增無減，現在的情況只是
    暴風雨來前的安詳，以向雨田的心高氣傲，肯定下不了被我們逐出邊荒集這口氣，
    更要弄清楚我們憑甚麼能識破他的行藏。所以，他該正等待一個立威的機會，而他
    的反擊，肯定可以命中我們的要害。他會從哪方面入手呢？」

    　　又問道：「告訴我！向雨田究竟是個無膽之徒，還是過於愛惜自己生命的人呢
    ？」

    　　劉穆之這個疑問，是有根據的。

    　　自向雨田在鎮荒崗神龍乍現，接著突圍逃出邊荒集，至後來明明可以殺死王鎮
    惡，卻偏把他放過，均是令過慣刀頭舔血的老江湖難以理解的事。他沒有殺過半個
    人，也不讓任何人傷他半根毫毛。

    　　但他究竟是因膽小而不敢冒受傷之險？還是因為過度愛惜自己的身體，而不願
    負傷？則是沒有人能弄清楚的事。

    　　王鎮惡肯定地道：「他絕不是膽子小的人，反是膽大包天、目空一切的人，所
    以才敢孤身到邊荒集來。可是他見難而退的作風，確是令人費解。」

    　　劉穆之道：「只要弄清楚此點，我們說不定可找到他的破綻弱點，從而設計對
    付他。」

    　　又沉吟道：「知難而退四個字形容得非常貼切。以他的身手，如果受傷後仍力
    拼，該有機會擊殺高少，可是，當他發覺姚猛有硬擋他一劍的實力後，便頭也不回
    地離開，可知這個險他是不肯冒的。放過你還可依照他的解釋，說是不願受到永不
    復原的傷勢，但對付高少卻沒有這個問題，教我想也想得糊塗了。」

    　　王鎮惡思索道：「或許他正修練某種奇功異藝，在功成前不可以受傷。唉！天
    下間哪有這種古怪的功夫呢？」

    　　劉穆之頭痛地道：「向雨田的威脅是無處不在，防不勝防。他只是每天找一個
    人殺來祭旗，便可令邊荒集陷入恐怖的慌亂裡，對邊荒集正在復興的經濟，造成嚴
    重的打擊，那時誰還敢來邊荒集做生意？」

    　　王鎮惡搖頭道：「他該不是這種濫殺無辜之徒，在我心中，他是頗具英雄氣概
    的人，且著重自己的聲譽。假如他隨意殺人，將變成另一個花妖，惹起公憤，以後
    只能過四處逃亡的日子。」

    　　劉穆之像是想到了甚麼，遽震道：「我猜到他下一個目標是甚麼哩！」

    　　　　　　※※　　　　　　※※　　　　　　※※

    　　高彥心兒卜卜跳著來到本是程蒼古的「船主艙」，現在卻是尹清雅居宿的艙房
    門前，舉手卻似沒有勇氣敲門，神情古怪。

    　　站在廊道盡處，離他兩丈許處的卓狂生、程蒼古和十多個隨船兄弟，無不各自
    現出「皇帝不急，急煞太監」的趣怪表情，以手勢動作催促他速速叩門。

    　　由於全船客滿，程蒼古只好捱義氣，把自己的艙房讓出來給小白雁，自己則擠
    到荒人兄弟的大艙房去。小白雁也是奇怪，登船後沒有離房半步，更不碰船上的佳
    釀美食，只吃自備的食水乾糧和水果。

    　　「篤！篤！篤！」

    　　高彥終於叩響艙門，旁觀的卓狂生等，人人一顆心直提到咽喉頂，屏息靜氣，
    看高彥是如他自己大吹大擂的受到熱情的招呼，還是會被小白雁轟下穎水去。

    　　小白雁甜美的聲音從內透門傳出來，嬌聲問道：「到了邊荒集嗎？哪個混蛋敢
    來敲本姑娘的門？」

    　　眾人強忍發笑的衝動，靜看情況的發展。

    　　高彥聽到小白雁的聲音，登時熱血上湧，整張臉興奮得紅了起來，先挺胸向眾
    人作了個神氣的姿態，然後對著艙房的門，張大了口，當人人以為一向「能言善辯
    」的他勢將妙語連珠之時，他卻說不出半句話來，累得眾人差點捶胸頓足，為他難
    過。

    　　小白雁的聲音又傳出來道：「楞在那裡幹甚麼？快給我滾，惹得本姑娘生氣，
    立刻出來把你煎皮拆骨。」

    　　卓狂生排眾而出，作了個要掐死高彥的手勢，一臉氣急的表情。

    　　高彥在人眾的壓力下，終於口吐人言，以興奮得沙啞了的聲音艱難的道：「是
    我！嘿！是我高彥，雅兒快給我開門。」

    　　艙房內靜了下來，好一會也沒傳出聲音。

    　　眾人更是緊張得大氣也不敢透一口。

    　　房內的小白雁終於響應了，道：「高彥？哪個高彥？我不認識你這個人，快給
    我滾蛋。」

    　　眾人聽得面面相覷，小白雁不是為高彥才到邊荒來嗎？高彥又常吹噓與小白雁
    如何山盟海誓，海枯石爛，此志不渝，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高彥先是呆了一呆，接著回復神氣，發揮他三寸之舌的本領，清了清喉嚨，昂
    然道：「雅兒說得好！究竟是哪個高彥呢？當然是曾陪你出生入死，亡命天涯，作
    同命鴛鴦的那個高彥。來！快乖乖的給我開門，很多人在……嘿！沒有甚麼。」

    　　眾人差些兒發出震艙哄笑，當然都苦忍著，誰也不敢發出半點聲息。高彥那句
    未說完的話，該是「很多人在看著哩！這個臉老子是丟不起的」諸如此類。

    　　小白雁「咭」的一聲笑了出來，又裝作毫不在乎的道：「有這麼一個高彥嗎？
    人家記不起來了。」

    　　眾人放下心來，曉得「小兩口子」該是在耍花槍作樂。

    　　高彥回復常態，哈哈笑道：「記起或記不起並不重要，我高彥可助雅兒重溫舊
    夢，例如再揉揉雅兒的小肚子。哈！快給為夫開門。」

    　　小白雁低罵一聲，由於隔著又厚又堅實的門，最接近她的高彥亦聽不清楚她罵
    甚麼。看來不是「死色鬼」、「臭小子」便是「混蛋」一類的罵人字眼。

    　　高彥失去了耐性，嚷道：「快開門！否則我會運起神功，把門閂震斷，來個硬
    闖新房。」

    　　小白雁失聲嬌笑，喘息著道：「你這死小子臭小子，你是甚麼斤兩？憑你的功
    夫，再練十世也震不斷這鐵門閂，何況，門根本沒有上閂，想捱揍的便滾進來！你
    當我仍不曉得你和你那班荒人混賬，串通來算計我的勾當嗎？我今次是來尋你晦氣
    的，夠膽量的便進來吧！」

    　　高彥毫不猶豫的推門而入。

    　　　　　　※※　　　　　　※※　　　　　　※※

    　　燕飛坐在艇頭，默然無語。

    　　看著他的背影，在船尾划船的宋悲風，心中頗有感觸，回想起當年燕飛落魄建
    康時，謝家正值其巔峰時期，謝玄斬殺彌勒教的第二號人物竺不歸，司馬道子亦因
    石頭城被奪而不敢吭半聲。

    　　燕飛呆瞧著川流不息的河水，心中生出萬念俱灰的感覺。他從沒有想過，和自
    己心愛的女人「執子之手」，卻不能「與子偕老」中的「偕老」，竟會成為一個無
    從解決的問題。過去的所有努力、奮鬥、掙扎，全像失去了意義。儘管將來能從慕
    容垂的魔掌救出紀千千，等待他們的將是個可怕的噩夢。青春轉瞬即逝，他們倆不
    能一起「老死」的分異，對紀千千來說，是個至死方休的絕局；對他來說，則是永
    無休止的刑罰。

    　　照安玉晴的話，自盡亦不能解決他的問題，縱使肉身毀滅了，他仍會以陽神的
    形式存活下來：水世作孤魂野鬼。

    　　安玉晴說得對，唯一解決的方法是練成《戰神圖錄》的最後一招「破碎虛空」
    ，且要突破人類的極限，產生力足以讓他攜紀千千破空而去的能量，與紀千千穿過
    仙門，抵達彼岸，在傳說中神奇的洞天福地，作一對「神仙眷屬」。

    　　唉！

    　　安玉晴又如何呢？他忍心只顧著紀千千，卻拋下這位能觸動他心弦的紅顏知己
    嗎？想得實在有點太遠了。以他現在的功夫，距離「破碎虛空」的境界尚遠，何況
    還有其它難題，更遑論可攜美破空而去。

    　　可是他更不能就此束手接受己鑄成死局的命運，只要有一線希望，他便要奮鬥
    到底，完成幾近沒有可能的事。

    　　如何可以突破這個現世的囚籠，令噩夢真的化作仙緣，他是茫無頭緒。如何可
    以再作突破呢？忽然間，他想到了孫恩。

    　　宋悲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道：「到哩！」

    　　小艇速度減慢下來，緩緩靠往烏衣巷謝府的碼頭。

    　　　　　　※※　　　　　　※※　　　　　　※※

    　　「砰」！

    　　在眾人瞠目結舌下，高彥從房內倒飛出來，重重撞在廊道的壁上，再滑坐地板
    ，更痛得齜牙裂嘴，還要及時打手勢阻止眾人過去幫忙，那情景令人不知好氣還是
    好笑。

    　　小白雁尹清雅的嬌罵聲，從敞開的房門傳出來道：「你這死小子臭小子！還敢
    再來騙本姑娘？你竟當我是那麼好欺負的嗎？你奶奶的！哼！分明和你的荒人狐群
    狗黨蛇鼠一窩，互相勾結來騙我，害得我在師傅和郝大哥跟前大丟面子，人家還要
    裝作若無其事，硬撐下去，心中恨不得把你抽筋剝皮。甚麼『小白雁之戀』？鬼才
    和你談戀愛！『共度春宵』更是混淆事實。你當我小白雁是甚麼人？我心裡憋得不
    知多麼辛苦，幸好你這小子懂得裝死，令我找到脫身的借口，到邊荒來找你算賬。
    這一腳算是輕的了，快給本姑娘有多遠滾多遠，我以後都不想見到你醜惡的虛偽瞼
    孔。」

    　　高彥聽到尹清雅說了這又氣又急，卻字字如珠落玉盤、清脆而沒有間斷、罵人
    也罵得悅耳動聽的大串話後，方勉強回復過來。先瞥了卓狂生這罪魁禍首一眼，傳
    遞「今回我給你害死哩」的信息。然後呻吟道：「唉！難怪雅兒誤會，事情是這樣
    的……」

    　　尹清雅叱道：「閉上你的臭嘴，我再不想聽你的花言巧語。給你把這根本不是
    事實的東西傳得街知巷聞，我以後還嫁得出去嗎？」

    　　高彥辛苦的捧著肚子站起來，使人人均曉得，小白雁是踹了他的肚子一腳，搖
    搖晃晃的挨壁站定，喘息道：「雅兒反不用擔心這方面的事，你一定嫁得出去，我
    已預備了大紅花轎來載你回家成親。」

    　　聽著的眾人無不現出高彥就快沒命的姿態神情，如此在尹清雅氣上心頭的當兒
    ，仍說這種佔人家姑娘便宜的話，不是找死才怪！

    　　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小白雁並沒有像瘋了般的雌虎，立即從房內撲出來辣手摧
    草，反「噗哧」嬌笑起來，油然道：「我小白雁會嫁你？想瘋你的心哩！還要我說
    多少次，我是絕不會看上你的，你喜歡可攬鏡自照陶醉一番，卻休想本姑娘奉陪。」

    　　高彥終於站直身體，卻不敢靠近艙房入口，回復常態，嘻皮笑臉的道：「雅兒
    怎麼想不重要，最要緊是老天爺怎麼想，我們是前世就注定今世要作夫妻的。不要
    以為我是胡說八道，只要雅兒肯靜心想想，為何你小白雁尹清雅又會和高彥這冤家
    在這裡打情罵俏呢？便知冥冥中實有安排……呵！」

    　　眾人正聽得直搖頭，高彥追女孩子的本領，肯定是第九流，果然，高彥話尚未
    說畢，已往旁急閃。

    　　「砰！」

    　　拳風撞在木壁上，發出聲音。

    　　如果被拳勁命中，保證高小子幾天內要失去說話的能力。

    　　高彥向卓狂生回報要掐死他的手勢，然後故作瀟灑的一個旋身，以他認為最美
    妙的姿態轉回入門處。賠笑道：「雅兒息怒，所謂千里姻緣一線牽，總言之，雅兒
    你已回來了，過去的便讓它過去吧！讓我們再續前緣，攜手在邊荒集吃喝玩樂，我
    保證可以哄得雅兒你高高興興，直至感到得婿如此，夫復何求。」

    　　眾人莫不想閉上眼睛，好眼不見為淨，看不到高彥被狠揍的慘狀。

    　　再次大出眾人所料，小白雁今回沒有發惡，反笑吟吟的道：「誰要你陪呢？我
    到邊荒集玩耍解悶兒，是我小白雁的事，你若敢像吊靴鬼般跟著我，我會把你那雙
    狗腿子打斷，看你怎麼跟上我？」

    　　高彥見尹清雅再沒出手，立即神氣起來，跨檻入門，笑道：「你還要把我的手
    弄斷才行，否則，我爬也要爬在你身後。哈！玩笑開夠哩！讓我們好好的坐下來，
    互訴離情，大家……呵！我的娘！」

    　　今次的情況完全在眾人意料之內，高彥逃命似的從房門退出，朝他們的方向撲
    至。

    　　卓狂生搶前一把扶著他。

    　　人影一閃，小白雁現身門外，見到十多雙眼睛全投在她身上，呆了一呆，然後
    怒容被沒好氣的表情替代，接而「噗哧」嬌笑，宛如鮮花盛放，看得程蒼古這種老
    江湖也感目炫神迷，才狠狠道：「你這死小子真沒有用，竟找這麼多人來幫手。」

    　　言畢回房去了，還「砰」的一聲關上門，且拉上門閂。

    　　卓狂生與高彥四目交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其它人都發起呆來。

    　　就在此刻，船首的方向傳來長笑聲，只聽有人喝道：「老子向雨田，燒船來哩
    ！識相的就給我跳下河水去。」

    　　眾皆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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