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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四卷

    　　　　　　　　　　　    【第十一章　三天之約】

    　　燕飛掙開獨叟抓著他肩頭的手，喘著氣，瞧著眼前反覆無常的怪老頭，頸項的
    痛楚逐漸消失，一時說不出話來。

    　　獨叟雙目的兇光，由一種興奮狂熱的神色取替，不眨眼地耵著他的頸，喃喃道
    ：「看！你頸上的瘀痕消失哩！多麼奇妙！」

    　　燕飛再退三步，準備好，如獨叟稍有異動，立即揚聲召宋悲風來救，試探道：
    「我要走哩！」

    　　獨叟瘦軀一顫，慌忙搖手道：「不要走！」

    　　燕飛續退兩步，歎道：「雖說事非得已，不過，我服下榮智道長托我給老丈帶
    來之物，仍是我不對。可惜事已至此，老天爺也沒法改變過來。唉！」

    　　獨叟兩眼一轉，回復冷靜，露出一個苦澀無奈的笑容，亦歎一口氣，徐徐道：
    「事實上，你是救了我一命，榮智那傢伙，著你送來「丹劫」，根本是不安好心！
    明知我必忍不住服用，而最後結果，必是焚經而亡。其實我該感激你才對。」

    　　燕飛聽得目瞪口呆，這位遺世獨立、不近人情的怪老頭，怎會忽然變得如此好
    相輿？如此地明白事理？

    　　獨叟一對細眼又閃過興奮的神色，迅即消去，啞聲道：「你是否仍想內功得以
    恢復？哈！不是我向你誇口，天下煉丹之土雖眾，能人輩出，卻只我向獨一人，有
    辦法助你完成心願…」

    　　燕飛心忖，原來他叫向獨，懷疑地道：「老丈，你倘能不怪找服下「丹劫」，
    我已非常感激，那敢再奢望勞煩老丈。」

    　　獨叟堆起一臉笑容，欣然道：「那裡！那裡！對我來說，助你得回失去的內功
    ，等若把「丹劫」馴服，是我煉丹生涯中最大的挑戰，我千萬不能錯過此唯一的機
    會。不是我危言聳聽，現在，你的體質異於常人，顯現出種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
    情況，但終結也就是如此而已。沒有我的幫忙，包保你的內功永遠不能回復原狀，
    甚至大勝從前。」

    　　燕飛對他是好人還是邪魔，仍分不清楚。不過卻肯定，獨叟對「丹劫」有深刻
    的認識，否則早前他的反應，不會如此激烈，且不信自己能服用丹劫而不死。

    　　他今次專誠來訪，正是要恢復內功修為，恢復過去的生活方式，眼前極有可能
    是如獨叟所說的唯一機會。

    　　獨叟又道：「你可知「丹劫」的來龍去脈？」

    　　他這句話比任何苦言相勸，對燕飛更有吸引力，心忖，何礙一聽，點頭道：「
    願聞其詳！」

    　　獨叟又忍不住露出奇怪的喜色，道：「隨我來！」

    　　領頭登階進入屋內去。

    　　燕飛隨他入宅，門內是個出奇寬敞的廳堂，卻簡陋得令人難以相信是有人居住
    的，「家徒四壁」是最貼切的形容。除角落有一張霉爛的地席，再無他物。

    　　在獨叟的「邀請」下，兩人在地席盤膝而坐。

    　　獨叟乾咳一聲，似是怕他因眼見的情況，對他失去信心，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
    道：「不要看這裡佈置簡陋，只是我掩人耳目的手法，事實上，屋下藏著，敢稱天
    下設備最完善的煉丹房，因我所有時間均花在那裡，所以，無遐理會其它地方。」

    　　燕飛心想，原來如此。看來，獨叟已煉丹成癡，亦因此對服下「丹劫」的自己
    生出興趣，等如醫癡遇上奇難雜症，忍不住心癢手癢起來。

    　　獨叟此刻只像個慈祥善心的小老頭，沉吟片刻，道：「你看到壺身刻的字嗎？」

    　　燕飛點頭道：「在「丹劫」兩字的下處，有「葛洪泣制」四個更小的字。」

    　　獨叟一陣抖顫，似在克制某一種衝動，卻迅即平復過來，瞇著眼盯著他道：「
    若追源朔流，葛洪仙聖可算是我們丹道派的開山祖師爺，榮智則是我的師弟，我一
    直不曉得「丹劫」是藏在他那裡。哈！他終於死掉！」

    　　燕飛知他對榮智恨意極深，不想聽他咒罵一個死去的人，岔開道：「你的祖師
    爺葛洪，因何會用上「泣制」的古怪字眼？」

    　　獨叟道：「在我道門之內，曉得「丹劫」者只寥寥數人，倘謂真正清楚其來龍
    去脈者，更只得我和榮智兩人。長話短說，當年，與葛洪聖祖同時期的，還有一位
    被稱為風道人的丹術大家，其內丹外丹之術，絕不在葛洪聖祖之下，只因性格孤癖
    ，罕有與人交往，故不為世所知。葛洪聖祖是他唯一的知交好友，常切磋丹學，交
    換心得。」

    　　忽然記起某事般拍額道：「還未請教小兄弟的名字？」

    　　燕飛坦然答道：「老丈可喚我作小飛。」

    　　獨叟乾笑兩聲，道：「我就倚老賣老，喚你作小飛。讓我先解釋一下所謂內丹
    、外丹，不外修身格物之法。天下之學問千門萬類，惟丹學獨尊，皆因丹學是唯一
    能使人超脫生死，成仙成聖之學。人身是一小天地，宇宙是一大天地，內丹練的是
    天人合一之術，是為內丹。」

    　　當他說及丹學之事，整個人像脫胎換骨似的，連微拱的背脊也挺直了，臉上閃
    耀著令人不能懷疑其對丹道誠敬的光輝。

    　　燕飛開始相信他，確有助目己脫離眼前困境的誠意，否則不會這麼用心解說。

    　　獨叟續道：「至於外丹，是基於對宇宙一個與別不同的看法，於我們丹家來說
    ，天下無一物不蘊含某種秘不可測的神秘力量，宇宙的力量，問題在如何把它釋放
    出來。小至微塵，大至山川，莫不如是。而外丹之術，正是把外在各物內含的精華
    提煉出來，再據為己有。內丹、外丹，相輔相乘，合為仙道之術，殊途同歸，物我
    如一。」

    　　燕飛道：「我還是第一次聽人如此解釋丹道之學，老丈確是發前人之所未發。」

    　　獨叟興奮起來，道：「榮智在這方面遠不及我，若非師傅偏心，怎會把「丹劫
    」傳給他而不給我。」

    　　燕飛道：「令師或者不是偏心，而是為你著想，怕你忍不住貿然服下，致一命
    烏呼！」

    　　獨叟顯然從未試過朝這方向去想，一時張大口說不出話來。

    　　燕飛怕宋悲風等得心焦，催道：「哪風道人……」

    　　獨叟醒過來道：「對！風道人畢生醉心煉丹之術，到五十歲時忽然絕跡人間，
    十二年後，當葛洪聖祖收到他托人帶來的一封信，方知他覓地潛修一種自漢以來失
    傳已久，名之為「火丹」的道術，且已接近成功階段，故請葛洪去為他護法，見證
    他白日飛升的盛事。」

    　　燕飛對「丹劫」開始有點輪廓眉目，風道人當然升仙不成，故此遺下「丹劫」
    ，葛洪又要說泣制。

    　　獨叟露出緬懷可惜的神情，歎道：「當葛洪趕到風道人修真的福地，赫然發覺
    ，風道人行功已到緊要關頭，且有走火入魔之勢，正要施以援手，風道人竟自動焚
    燒起來，眨幾眼工夫已屍骨無存，可見丹火之猛烈，遠非任何凡火可比。最奇妙是
    ，風道人被丹火焚化處，留下一團拳頭般大的火焰，正逐漸縮小。葛洪聖祖強忍火
    熱，以絕世神功，隔空把丹火收入隨身攜帶的異寶凍玉銅壺裡，自此便沒有拔開過
    銅壺塞，就在本門內傳下去。」

    　　燕飛訝道：「沒人有好奇心嗎？又或壺內丹火早因年月久遠而熄滅。」

    　　獨叟傲然道：「丹火在蟄伏的狀態中，是永遠不會熄滅的，否則你便不會失去
    內功。葛洪聖祖留下戒語，誰若在未想出馴服丹火的方法前，魯莽啟壺，必立遭橫
    禍。連聖祖也無計可施的事，誰敢涉險。好啦！我該說的都說了，現在輪到你告訴
    我整個經歷，不得有任何遺漏，否則，聖祖重生也幫不了你的忙。」

    　　燕飛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一點不漏的把整件事的經過說出來。

    　　獨叟用心聆聽，不時問上兩句，句句有的而發，盡顯他在丹學上的豐富知識，
    到燕飛說畢，獨叟道：「我有八、九成把握可以助你復元，不過卻須三天工夫作準
    備，屆時一切依足我吩咐，勿要問無謂的問題。今天是二月初一，初四日辰時頭你
    到我這裡來，你只可以一個人來，施法的時間或要兩三天之久。」

    　　燕飛還有甚麼選擇？點頭應允。

    　　獨叟道：「這三天你也不能閒著，我傳你一種引火的法門，是我門不傳之秘，
    從來不傳外人，今次因情況特殊，故破例一趟。」

    　　稍頓接道：「此訣名《子午陰陽訣》，修的是進陽火、退陰符之道。若單是引
    火，會害你一命嗚呼，所以須以退陰符調和，子時進陽，午時退陰，子午剛好調轉
    過來，水盛之時引火，火盛之時退陰。」

    　　燕飛本身也是行家，一聽便知有道理，益發相信獨叟的誠意，遂留心聆聽。

    　　燕飛和宋悲風在茶館子一角，品嚐香茗和點心，此刻是未時中，館子內除他們
    外，沒有別的客人。

    　　他們脫掉鞋子，坐在厚軟的草蓆上，挨著舒適的軟墊子，充滿悠閒的感覺。館
    內燃著火爐，溫曖如春。事實上春天早已來臨，雪也逐漸消溶。

    　　宋悲風瞧著他微笑道：「我還以為你會上酒館去，豈知竟是來喝茶，出乎我意
    料之外，老弟不是每天無酒不歡的嗎？」

    　　燕飛對他很有好感，不想瞞他，更相信他是個守口如瓶、一諾千金的人，道：
    「我是為自己著想，所以這幾天須酒不沾唇。」

    　　宋悲風大喜道：「老弟去找這個叫獨叟的人，原來是因他有辦法令老弟恢復內
    功，對嗎？」

    　　燕飛道：「還要請老哥幫一個忙，獨叟性情孤僻古怪，喜怒無常，他會用三天
    時間作準備工夫，三天後，我須獨自一個人到他那處去，施術的時間短則一天半晝
    ，長則三數天。」

    　　宋悲風沉吟道：「看來你和他只是初識，這個老頭兒是信得過的人嗎？」

    　　燕飛茫然道：「我不知道。不過他現在是我唯一的希望，而他也是唯一能明白
    我處境的人，否則，即使「丹王」安世清親臨，也無計可施。」

    　　宋悲風訝道：「原來你早猜到，安爺請來為你療治的是安世清。」

    　　燕飛道：「我不是故意隱瞞，而是遭遇的離奇，若對其他人說不說出來，並不
    會有任何分別，只有獨叟一聽明白。」

    　　宋悲風不悅道：「你仍不打算告訴我嗎？安爺若曉得我答應你不把事情說出來
    ，他是絕不會再追問半句的。」

    　　燕飛心知肚明，若得不到宋悲風的支持，謝安怎都不容許他單獨行動，苦笑道
    ：「好吧！」於是把如何得到「丹劫」，因何服食一五一十說將出來。

    　　聽得宋悲風目瞪口呆，長吁一口氣道：「世間竟有如許奇事，如非你活勾勾在
    我眼前，我真不會相信。」

    　　燕飛道：「生死有命，禍福有數，這個險我是不能不冒的。請老哥予我一個方
    便。」

    　　宋悲風道：「若我是你，也肯定毫不猶豫去冒這個險。一切沒有問題，你放心
    吧！不過為安全計，我會使些小手法，把你神不知鬼不覺的送達獨叟的煉丹室。」

    　　燕飛對他更添好感，笑道：「任遙該以為早把我擊斃，即使他知我未死，也不
    會有那麼多空閒，不分晝夜的在烏衣巷外等我出現吧？」

    　　宋悲風搖頭道：「小心點總是好的，現在建康形勢險惡，你適才進入獨叟處後
    ，我曾在附近一帶搜查，幸好沒有發現。否則現在我早派人再去巡查，對獨叟加意
    保護，不教你稍有閃失，更使你得完成希望。」

    　　燕飛道：「獨叟的武功不在榮智之下，除非來的是任遙，自保，該是綽有裕余
    的。」

    　　宋悲風道：「是「小活彌勒」竺不歸又如何呢？」

    　　燕飛一呆道：「怎可能是他呢？」

    　　宋悲風道：「你清楚這個人嗎？」

    　　燕飛道：「他在北為是大有名堂的人，武功在彌勒教中，輿尼惠暉齊名，僅次
    於竺法慶，北方武林對他是談虎色變，想來，他縱或及不上任遙，也是所差無幾。」

    　　宋悲風歎道：「在司馬曜和司馬道子兩兄弟的授意下，王國寶把竺不歸請來建
    康，又要為他建彌勒寺，刻下竺不歸正落腳於竺雷音的明日寺，這事可以令你產生
    甚麼聯想呢？」

    　　燕飛喃喃道：「王國寶、竺不歸、竺雷音……一震道：「有陰謀！」

    　　宋悲風沉聲道：「現在建康城內安爺是唯一一個敢反對司馬曜建彌勒寺的人，
    其他人都敢怒而不敢言，現在司馬曜雖暫時讓步，停建彌勒寺，不過事情並沒有解
    決，還記得你們遇襲的時刻，剛好在安爺入宮向司馬曜攤牌之後嗎？」

    　　燕飛明白過來，點頭道：「難怪老哥說，要等敵人來對付你。」

    　　宋悲風道：「突襲定都該是籌備已久，不是可急就章做得來的事。在你見獨叟
    前，我們在路上遇上竺雷音，更非巧合，而是向我發出警告，更或可讓暗中在旁窺
    伺的竺不歸，看清楚我的樣貌。」

    　　燕飛是老江湖，同意道：「路上這麼多馬車往來，竺不歸說不定是躲在其中一
    輛馬車內。」

    　　宋悲風道：「一切都是衝著宋某人而來，且是佈局周詳，處心積慮，只從竺雷
    音會在我們眼前及時出現，事情便大不簡單。」

    　　燕飛皺眉道：「老哥有否把此事告訴安公。」

    　　宋悲風苦笑道：「安爺要煩的事太多哩！我實在不想增添他的煩惱。而且他終
    不是江湖中人，不會明白江湖的事。這些年來，我為他暗中做的事，輿幫會打交道
    ，只讓他曉得結果，過程從來隻字不提。」

    　　燕飛心道只有謝安如此人物，方有如此手下。道：「老哥現在的處境非常險惡
    。我真不明白，王國寶他怎都是安公的女婿，因何會變到像有血海深仇的冤家般似
    的。」

    　　宋悲風頹然道：「晉室南渡，定都江左，開始時王家能者輩出，風頭把謝家完
    全掩蓋。」

    　　王導、王敦均為權傾朝野的人，不幸王敦興兵作反，雖被平定，司馬氏已對王
    家生出戒心，轉而扶謝抑王。安爺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接受朝廷的任命。」

    　　梢頓續道：「王謝兩家關係密切，且因家勢對等，故娉婷小姐嫁入王家，是順
    理成章的事。那時王國寶惡跡未顯，安爺雖不看好王國寶，指他相格涼薄，仍不得
    不接受王家的提親。

    　　豈知王國寶後來竟從事放貸，賺取暴利。此事惹來安爺不滿，在朝廷任命處鉗
    制他，令他對安爺含恨極深。娉婷小姐現在已返娘家，一直不肯回去，王國寶亦許
    久沒有踏進謝家半步，你可想見，現在雙方的關係，惡劣至甚麼地步。王閾寶是有
    野心的人，他想做的是另一個王敦，而安爺和玄少爺則是他最大的障礙。」

    　　燕飛心忖，若自己真能盡復武功，離開建康前，可順手幹掉王國寶，當作是報
    答謝安竭誠款待自己之恩。

    　　宋悲風道：「回家吧！免得安爺擔心。」

    　　燕飛的心神，轉往三天後輿獨叟之約，希望他不是胡皺吧！自失去內功後，他
    從未試過有一刻，比這一刻更想恢復內功修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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