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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八卷

    　　　　　　　　　　　    【第六章　春蠶到死】

    　　燕飛早猜到萬俟明瑤不會錯過這唯一下手殺他的機會，而他正蓄勢而發，陽火
    陰水融合而成的真氣嚴陣以待。他不但要捱過萬俟明瑤的掌勁，保持身體的完整，
    還要借萬俟明瑤練得另一奇招。只有通過死亡，他方可真正的掌握玄之又玄的陽神
    ，當他確能死而復生，他便可說是練成水裹火發，火中水生，超越了死亡的奇術。

    　　萬俟明瑤毫不留手的第七掌拍在他背上，他的心脈終不堪衝擊，應掌折斷。

    　　燕飛最後一個意念，就是他被曾深深愛過的女人親手殺死了。

    　　天地初開，陰陽分判。

    　　忽然間，燕飛再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他像化作以千萬計的微粒，朝上騰升，
    那是一種絕對沒法形容、從沒有經驗過的感覺，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剎那的
    光景，他發覺正置身於一個奇妙的位置，在某一高處俯瞰自己躺在岸旁雪原上的遺
    體，向雨田就跪在他燕飛的遺體之旁，而萬俟明瑤則站在另—邊。

    　　一個明悟在心中升起——他死了。

    　　一切變得無比的清晰，天地亮了起來，當他想看清楚自己遺體時，向雨田正把
    自己的遺體翻轉過來，而他則在數尺的距離，看到自己失去了生命沾滿血漬的蒼白
    臉容，既熟悉又像非常陌生。

    　　景象逐漸模糊，奇異的感覺在思域內蔓延，其它的人或物褪變而成對他沒有意
    義的背景，他再不在意他們在說甚麼，又或做甚麼。他隱隱記得以前他是屬於這個
    漸轉模糊的世界，而唯一的聯繫只是躺在白雪上的軀殼，還好像有些事尚未完成。

    　　接著他感到自己朝無限的空間擴展，先前的景象消失無蹤，再沒有時間的限制
    ；沒有肉體的拘束，一切自然轉化，他就像被釋放了，靈體終於達致大自在的境界
    ，他再掌握不到自己是誰。一切有待重新的認識和探索，再次體驗所有的起始和終
    結，以及瞭解起始與終結之間的一切。

    　　下一刻他感覺到無數的星辰，及星辰之外的無限遠處，他感到輿天地軍融為一
    ，共同作著不知從何時開始、何時終結的運轉。

    　　就在此刻，他聽到像來自遙不可及的遠方傳來的呼喚。

    　　他聽到「紀千千」三個字。

    　　向雨田緩緩從燕飛的屍身旁站起來，神色木然的盯著萬俟明瑤，沉聲道：「你
    可知道自己幹了甚麼？」

    　　萬俟明瑤身穿黑色水靠，背著個小包袱，湖水仍不住從她濕透的身上流下來，
    滴在雪地上，她神色清冷平靜，冷冷瞅著向雨田，似乎燕飛的死和她沒有半丁點關
    係。

    　　向雨田雙目射出悲憤神色，厲喝道：「回答我！」

    　　萬俟明瑤淡淡道：「你和他是否串謀來對付我？」

    　　向雨田勃然大怒道：「人都死了，是否串謀還有關係嗎？你這個愚蠢的女人，
    你知道自己做了甚麼蠢事嗎？從小到大，你想到的只是自己，從沒有為別人著想過
    。你根本沒有愛人的資格，因為你只愛自己。天呵！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萬俟明瑤半點也不像剛殺了人的兇手，花容靜如止水，美如一朵脫俗的白蓮花
    ，冷然道：「你罵夠了沒有？」

    　　向雨田愕然無語，俯首審視燕飛，雙目射出哀痛的神色，心忖自己怎會這麼愚
    蠢，竟容燕飛去冒這個險。此時的燕飛，與其它死去的人沒有任何分別。

    　　萬俟明瑤解下背上的小包袱，揮手朝向雨田擲去，道：「接著你的鬼東西。」

    　　向雨田自然而然的雙手接個正著，感到小包袱內裹住的正是藏有《道心種魔大
    法》下卷的鐵盒子。可是心中卻沒有絲毫得寶的興奮和欣悅，只有鑄成大錯的失落
    和心灰意冷。

    　　萬俟明瑤柔聲道：「你一直知道他是誰，對嗎？」

    　　向雨田頹然道：「我不想說話。」

    　　萬俟明瑤露出淒涼的笑意，道：「你得到你想得到的東西哩！難道不感到快慰
    嗎？不過不論你心中是苦是甜，與我萬俟明瑤再沒有半點關係。你走吧！」

    　　向雨田失聲道：「你要我走？」

    　　萬俟明瑤平靜的道：「以後我再不管你的事，你也不要來管我的事。」

    　　向雨田露出疑惑的神色，盯著她沉聲道：「你想幹甚麼？」

    　　萬俟明瑤淡淡道：「都說我的事不到你管，你既得到夢寐以求的東西，還留在
    這裡幹嘛？快給我滾。」

    　　向雨田厲喝道：「你想幹甚麼？」

    　　萬俟明瑤往腰後一抹，手上多了一把亮錚錚的鋒利匕首，鋒尖藍光閃閃，顯是
    淬了劇毒，接著雙手握著匕首，指著自己的心窩，目光落到燕飛屍身處，淒然道：
    「我欠了他一條命，只好以自己的命還他，如此兩不相欠。」

    　　向雨田劇震急喝道：「且慢！」

    　　萬俟明瑤苦笑道：「不論你說甚麼，都不會令我改變。太遲哩！一切都太遲了
    ，現在縱然你把那害人的魔卷撕成碎粉，以示回到我身旁的決心，也改變不了我的
    決定。你該清楚，我萬俟明瑤決定了的事，是永遠不會改變的。我已失去了再愛一
    個人的力量，生命對我再沒有意義，一切都隨燕郎去了。」

    　　向雨田二話不說地跪倒在燕飛身旁，把燕飛的屍身扶起來，搖晃著道：「燕飛
    ！快回來！我的老天爺！求求你立即活過來。」

    　　萬俟明瑤呆瞪著向雨田，失聲道：「你是否瘋了？」

    　　向雨田伸手不住拍打燕飛左右臉頰，悲呼道：「燕飛！燕飛！給我一點反應。」

    　　萬俟明瑤輕柔深情的道：「我死了之後，你可否把我們同葬一穴，這是我對你
    最後一個請求，不要令我失望。」

    　　她的一雙秀眸射出憐惜的神情，輕輕道：「人死不能復生，不要再打擾他的寧
    靜好嗎？何況燕郎不會寂寞，我會好好的陪伴他。」

    　　向雨田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怒吼，狂喝道：「燕飛！為了紀千千，你必須回來
    。」

    　　兩手一鬆，燕飛躺往地上去。

    　　萬俟明瑤現出一個哀莫大於心死，失去了一切的神情，然後閉上眼睛。

    　　驀地向雨田急叫道：「我的娘！我的老天爺！」

    　　萬俟明瑤睜開秀眸，眼前的情景頓令她目瞪口呆，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雙手
    再拿不著匕首，嬌軀劇顫下，匕首掉到腳前的雪地去，而她則雙腿一軟，坐倒地上
    ，一時天旋地轉，再不明白眼前發生的異事。

    　　向雨田變了另一個樣子，雙目奇光閃爍，重新把燕飛扶起，發了瘋的興奮叫道
    ：「燕兄！燕兄！你成功哩！」

    　　燕飛口鼻回復呼吸，辛苦的睜開眼睛，眼神茫茫，似是視而不見。

    　　向雨田目光投往萬俟明瑤，見她一臉迷惘地看著他們，忙向燕飛道：「燕兄！
    燕兄！快醒醒！你終於陽神歸竅，活過來哩！」

    　　燕飛眼神逐漸凝聚，倏地張口噴出一團血霧，探手搭著向雨田肩頭，挺起身體
    ，咳著道：「好險！差點不肯回來。」

    　　向雨田愕然道：「不肯回來？」

    　　燕飛像此時方發覺萬俟明瑤跌坐於丈許外的雪地上，神情錯愕。

    　　兩人目光接觸，淚珠從萬俟明瑤眼角瀉下來，順著臉頰滴在她的水靠上，與湖
    水混和。

    　　燕飛詢問的目光投往向雨田。

    　　向雨田頹然坐下，不住喘息，由於催發魔種，他真元損耗極鉅，剛才全憑一股
    因燕飛「慘死」而來的悲憤激動支持，現在燕飛死而復生，他鬆弛下來，立告不支。

    　　向雨田向燕飛點點頭，又搖搖頭，一副不知從何說起的神態，旋又像記起甚麼
    似的，探手把給拋在一旁的小包袱拿起來收入懷裡。

    　　燕飛再望往萬俟明瑤，看到了她身前雪地上的匕首。

    　　寒風徐徐吹來，候鳥湖旁的雪原一片寧靜祥和。

    　　萬俟明瑤猶掛淚珠的俏臉現出一個淒迷的笑容，輕輕道：「我是否在作夢？燕
    飛你究竟是人還是鬼？」

    　　向雨田搶著代他答道：「這是燕兄他的一種奇異功法，可以假死過去。我們的
    確是合謀對付你，卻是為了你好。」

    　　萬俟明瑤雙目填滿疑惑的神色，接著垂下螓首，輕柔的道：「我輸了！」

    　　這句話完全出乎兩人意料之外，更想不到會從她的口中說出來，聽得面面相覷。

    　　萬俟明瑤取回匕首，插到後腰去，緩緩站起來，秀眸射出無限欷噓緬懷的神色
    ，柔聲道：「我的心情從來沒有過像此刻這麼平靜。兩段刻骨銘心的愛情，都在今
    夜結束。現在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快點回到沙海去，其它的一切再與我無關。」

    　　接著美目深注的瞧著燕飛，道：「雖然我和你的事情已經了結，我更清楚你心
    中愛的是誰，但至少你應該不再懷疑我對你的愛。在我的心中，拓跋漢已被我親手
    殺死，以後的燕飛與我再沒有任何關係。」

    　　燕飛皺眉道：「你如何向慕容垂交代呢？」

    　　萬俟明瑤從容道：「我會使人通知他，我們已盡了力，但任務還是失敗了，我
    們再不會插手。別了！」

    　　說罷掉頭便走，迅速遠去。

    　　兩人仍坐在雪地上，你眼望我眼，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後，向雨田雙目奇光閃閃，急不及待的問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我
    還以為你死定了，明瑤每—掌拍在你的背上，便如拍在我背上那樣，你怎可能仍像
    個沒事人似的？你真的沒有事嗎？現在感覺如何？」

    　　燕飛答道：「我的感覺很好，那是再世為人的感覺。剛才明瑤是不是要自盡？」

    　　向雨田把早先的情況道出來，然後道：「你真的死去了嗎？」

    　　燕飛點頭應是，道：「剛才實是險至極點，化為陽神後，我對這人間世的記憶
    和感情迅速消退。他奶奶的，那種與宇宙萬物同游的感覺真的是無比動人，令人再
    不想回到這個臭皮囊裡來，便像鳥兒從囚籠脫身，振翅高飛後永不想重返籠裡去。
    幸好我聽到你在喊紀千千，記憶重流入我陽神的意識去，令我拋開一切的回來。若
    你喚遲一點，我恐怕再聽不到。」

    　　向雨田興奮難禁的道：「你以事實證明了人的存在並非到墳塋而止，他娘的！
    這是對我最好的激勵，希望我的魔種等同你的陽神。哈！你現在感覺到自己和死前
    有甚麼分別呢？」

    　　燕飛微笑道：「你覺得我有不同的地方嗎？」

    　　向雨田坦然道：「表面看，真察覺不出有甚麼不同之處，你仍是原來的模樣，
    說話的神情語調仍是之前那個燕飛。可是真奇怪，我總感到你不同了。」

    　　燕飛欣然道：「不同處在於我曾經歷過死亡。上一次是糊裡糊塗的，像發了一
    個夢，夢醒便活過來。今次則是清清楚楚自己死掉，而肯否回來，可以由自己作主
    。」

    　　向雨田不解道：「為何會有這樣的分別？」

    　　燕飛道：「上次和今次的分別，在於上次我歸西之時，陰神和陽神尚未能結合
    為一，肉體的死亡，令依附它而存在的陰神也步上滅亡之路，全賴陽神自動歸體，
    令陰神回復生機，接上斷去的心脈，因而能從死中復活。今次我的陰神陽神二合為
    一，所以當我離開軀殼，也帶著生前的回憶片斷，擁有一點不滅的靈智。這是我可
    以想出來最好的解釋，至於事實是否如此，恐怕只有老天爺曉得。」

    　　向雨田目光投往萬俟明瑤消失的方向，點頭道：「我要仔細的想一想。無論如
    何，你證明了人是有可能超越死亡的。這將會是你我之間最大的秘密，而這秘密亦
    令我們成為最知心的朋友，是名副其實的生死之交。」

    　　燕飛提醒道：「你不想看看包袱內裝的是否你的寶卷嗎？」

    　　向雨田搖頭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明瑤是不會騙我的。唉！我從未見過她那
    樣的神情。」

    　　燕飛想起萬俟明瑤，歎了一口氣。

    　　向雨田頹然道：「明瑤肯認輸收手，是最好的事。她真正愛的人再不是我向雨
    田，也不是你燕飛，而是拓跋漢，你和我終於脫離苦海。對嗎？」

    　　燕飛道：「經歷過死亡後，我對佛家說的眾生皆苦有更深刻的認識和體會。我
    們現在該否好好打坐練功，以補回損失的真元呢？」

    　　向雨田道：「沒有十天八天的潛修，我是沒法回復過來，所以也不急在一時。」

    　　稍頓問道：「明瑤的問題解決了，你有甚麼打算？」

    　　燕飛笑道：「看你的樣子，是想助我？」

    　　向雨田欣然道：「只憑你肯為我犧牲性命，幫我取回寶卷，你的事我怎可袖手
    旁觀？真險！明瑤這陪你一起死的絕計，確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如果你們雙雙身亡
    ，我以後真的不知如何活下去。想想也教人心寒。」

    　　燕飛道：「事情既成過去，便拋在一旁，不要去想。運金子到邊荒集的事再不
    用勞煩我，我會趕回南方去，徹底解決孫恩的問題。當我再回來時，輿慕容垂的最
    後決戰將告展開。」

    　　向雨田道：「孫恩的事，我很難插手，你亦不想我插手。對嗎？」

    　　燕飛點頭應是。

    　　向雨田皺眉道：「你有把握殺孫恩嗎？恐怕他也練成了殺不死的陽神。」

    　　燕飛同意道：「這個可能性很大。唉！若說我有把握，就是騙你，不過我必須
    面對他，把事情解決。」

    　　向雨田微笑道：「我對你卻有十足的信心，至少孫恩未試過死而復生的滋味。」

    　　燕飛拉著他站了起來，道：「分手的時候到哩！我要回平城去。」

    　　向雨田道：「我會留在平城附近，看看明瑤和她族人是不是真的撤走。然後我
    會覓地潛修，以勘破寶卷的秘密，同時靜候你凱旋歸來。燕兄！我向雨田真的很感
    激你。不但因我得到寶卷，更因你替我解開了和明瑤之間的死結。」

    　　燕飛拍拍他肩頭，笑道：「你該感激的是拓跋漢，而不是我。」

    　　兩人對視一笑，盡在不言之中。

    　　向雨田往後退開，長笑道：「在此預祝燕兄與孫恩一戰，旗開得勝。後會有期
    ！」

    　　再一聲長嘯，掉頭去了。

    　　燕飛立在候鳥湖旁，心中充滿對生命奇異的體會。

    　　生命是不會毀滅的，在這個浩瀚無邊的宇宙中，任何奇怪的事也可以發生，任
    何吉光片羽的存在自有其意義。滄海可以變成桑田，桑田可變回滄海，但生命會繼
    續存在，縱使是以人們不能理解的方式存在著。

    　　燕飛收拾心情，閉目運轉體內的陽火陰水，滿三百六十周天後，一聲呼嘯，望
    平城的方向飛掠而去。

    　　只有他清楚自己死前和復生後的分別，就是陰陽二神已結合為一，陽火和陰水
    變得同流合運，再沒有彼我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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