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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七卷

    　　　　　　　　　　　    【第十章　變亂即臨】

    　　江陵城。

    　　侯亮生抵達桓府，甫進內堂，便曉得有大事要發生了，桓玄坐於主位，另有六
    人分兩邊跪坐地席上，右邊依次是桓修、桓弘、桓謙和桓蔚，此四人是桓氏一族裡
    的精英，也是桓玄最信任的人，他的得力臂助。

    　　另一邊坐的是桓玄的兩名心腹大將吳甫之和皇甫敷，兩人曾在征蜀的戰役中表
    現出色，立下大功，對桓玄更是忠心不二，極得桓玄的寵信。

    　　如果不是有事發生，這批人絕不會坐在這裡。

    　　侯亮生心叫不妙，曉得對付楊全期和殷仲堪的行動，已是如箭在弦，勢在必發
    。他前天才見過屠奉三，清楚楊殷兩人的情況。一邊是蓄勢以待，另一邊則仍猶豫
    不決，勝敗之數不用猜也可預見。

    　　桓玄一洗自王淡真自殺身亡後的沉鬱，春風滿瞼的道：「亮生坐！」

    　　侯亮生壓下心中波動的情緒，到皇甫敷旁跪坐席上。

    　　桓玄和顏悅色的道：「亮生！建康方面有甚麼新的消息？」

    　　侯亮生心中忐忑，聽桓玄的語調，他該已向眾人說清楚建康的情況，顯然，這
    個秘密會議已進行了一段時間。剛才他在外堂等了一刻鐘，到此時才被召進來作每
    天例行的消息匯報，更證實了這個想法。最令他心寒的，是他對桓玄召這些人來見
    一事毫不知情，否則，便可以先一步警告屠奉三，讓他通知楊全期。

    　　忙道：「據昨夜從建康傳來的消息，謝琰被任命為征討天師軍的統帥，劉牢之
    為副帥，大軍將於十天內出發。」

    　　桓玄哈哈笑道：「這樣的配搭，豈是孫恩的對手？司馬道子是自取滅亡，害人
    終害己。」

    　　桓修點頭道：「司馬道子要借謝琰以壓劉牢之，劉牢之肯定不會心服，這一仗
    即使謝劉兩人衷誠合作，仍不易言勝，何況貌合神離呢？」

    　　臉相粗獷，體魄懾人的皇甫敷冷笑道：「謝琰自恃淝水之戰的功業，顯赫的家
    世，一向目中無人，論才具，實遠比不上乃兄謝玄，今仗他只是去送死。」

    　　桓玄道：「所以，我們必須好好掌握這個機會，須先孫恩一步進佔建康，否則
    將後悔莫及。」

    　　眾人轟然答應。

    　　桓玄又向侯亮生瞧去，道：「尚有甚麼其它特別有趣的消息呢？」

    　　自王淡真辭世後，侯亮生從未見過桓玄心情這般好，暗自驚訝，答道：「有個
    很壞的消息，劉裕不但大破海盜幫，還親手斬殺焦烈武，又把焦烈武的遺體送返建
    康。」

    　　內堂一時靜至落針可聞。

    　　桓玄該是曾向眾人說及劉裕的事，所以室內人人明白侯亮生這番話的意義。

    　　桓玄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喃喃道：「劉裕到鹽城有多少天呢？」

    　　桓修比其它人更清楚劉裕的情況，皺眉道：「這是沒有可能的。」

    　　吳甫之從容道：「侯先生請道出詳情。」

    　　吳甫之如不是穿上軍袍，肯定沒有人看得出他是能征慣戰的猛將，一派溫文爾
    雅的書生模樣。從來沒有人見過他動氣，他擅使長槍，甚得桓玄器垂。

    　　侯亮生道：「據聞，劉裕使計活擒焦烈武的情人〔小魚仙〕方玲，引得焦烈武
    傾巢而來，卻被劉裕放火燒船，再單挑焦烈武，令焦烈武飲恨城下，接著一鼓作氣
    下乘勝追擊，把大海盟徹底打垮了。」

    　　桓玄雙目凶光閃閃，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誰敢發言。一時內室氣氛凝重，像有一股無形力量緊壓在各人心上。

    　　桓玄冷哼一聲，打破沉默，狠狠道：「好一個劉裕，讓我看你能得意至何時。」

    　　皇甫敷沉著的道：「此事可交給屬下去辦。」

    　　桓玄搖頭道：「此事我自有安排，不勞皇甫將軍。正事要緊。哼！我才不相信
    劉裕可以永遠這般走運。」

    　　侯亮生心忖，在桓玄眼裡，不論多麼寵信的手下，仍只是一隻棋子，須遵從他
    的意向作出進退，只有他一人明白全局。這是優點，也是缺點，一旦出亂子，手下
    們會因不明白整個局面而自亂陣腳。

    　　侯亮生尚要說話，桓玄像想起甚麼似的，打手勢阻止他說下去，逕自若有所思
    的站了起來，眾人連忙隨之站起來。

    　　桓玄不快神色一掃而空，欣然道：「一切依計行事。」接著匆匆從後門離開。

    　　眾人連忙致禮，到桓玄走後，眾人才從正門離開。

    　　侯亮生隨眾人走出正門，心中泛起大事不妙的不安感覺。

    　　　　　　※※　　　　　　※※　　　　　　※※

    　　鳳老大與屠奉三打過招呼，說幾句客氣話後，知道屠奉三突然出現，當有要事
    與各人商量，隨便找個借口，識趣的離開，留下眾人在樓船的艙廳內。

    　　眾人團團圍著桌子閒聊，江文清一直陪屠奉三說話。

    　　卓狂生聽著鳳老大離去的足音，笑道：「大小姐慧眼識夥伴，與老鳳合作是一
    種樂趣，既知情識趣，更不是悶蛋，否則有得我們好受。」

    　　江文清以笑容回應卓狂生的讚賞。

    　　高彥訝道：「大小姐今天的笑容特別甜，臉蛋兒又興奮得紅撲撲的，是不是我
    們的屠老大帶來甚好消息呢？可是軍情是軍情，如何令大小姐立即紅光滿面呢？」

    　　江大清大嗔道：「高彥你給我檢點些。」

    　　卓狂生歎道：「高小子你沒得到洞庭去，是鐘樓議會的決定，不關大小姐一個
    人的事，勿要含恨在心，有機會便口花花的調侃大小姐。」

    　　慕容戰笑道：「大小姐不要怪高少，對美麗的女孩子他從來欠缺自制力。拿起
    觀光團的名單，他便不理是白是黃，只挑女的來研究。」

    　　拓跋儀道：「高少子你少來你那一套。」轉向屠奉三道：「屠兄是否大有收穫
    呢？」

    　　屠奉三苦笑道：「恰恰相反，我的行動該算失敗了。」

    　　眾人大訝。

    　　屠奉三道出了情況，然後總結道：「際此桓玄和聶天還隨時發動的時刻，殷仲
    堪仍是畏首畏尾，猶豫不決，貽誤軍機，令我們沒法配合，勝負之數，已可預見。」

    　　慕容戰點頭道：「桓玄一發動，便是攻其不備的雷霆萬鈞之勢，那時我們想幫
    忙亦無從插手，只能坐看桓玄逐個擊破。」

    　　卓狂生神色凝重的道：「如被桓玄獨霸荊州，他下一步會怎樣走呢？我們必須
    評估情況，早作準備。」

    　　屠奉三雙目閃閃生輝，沉聲道：「我明白桓玄這個人，看似肆意行事，全無忌
    憚，事實上他疑心極重，不但懷疑別人，也懷疑自己。如此疑神疑鬼的人，膽子肯
    定大不到哪裡去，所以他會採取穩打穩扎的策略，令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到形勢
    對己絕對有利的時候，方會麾軍建康。」

    　　江文清道：「屠兄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觀乎上回桓玄與殷、楊兩人兵鋒直
    指建康，大軍已抵石頭城，可是當曉得劉牢之殺王恭，便半途而廢，還師荊州，正
    顯示出屠兄所說的性格和作風。」

    　　姚猛道：「如此，桓玄究竟會採取哪種策略呢？」

    　　屠奉三道：「當然是既可以削弱建康，又是他力所能及的戰略。」

    　　拓跋儀道：「那便是封鎖建康上游，令中上游的物資不能運往建康，在此建康
    忙於平亂的時刻，此著確可以造成建康很大的損害。」

    　　卓狂生欣然道：「哈！我們大做生意的機會來了。」

    　　屠奉三搖頭道：「桓玄絕不會便宜我們。」

    　　姚猛色變道：「他竟敢來犯我們邊荒集嗎？」

    　　屠奉三冷笑道：「他仍沒有那種勇氣，以慕容垂和姚萇聯合起來的力量，來攻
    我們的邊荒集，仍要落得焦頭爛額而回，他憑甚麼以為自己可以辦得到。不過，在
    正常的情況下，他若以奇兵突襲的戰術，要攻克壽陽，他是可以辦到的。」

    　　卓狂生一震道：「佔據壽陽，等於截斷我們南面的水路交通，也截斷淮水的交
    通，此招非常毒辣。」

    　　屠奉三道：「既然我們猜中桓玄的手段，當然不會讓他得逞。桓玄干算萬算，
    卻算漏了我這個老朋友。今回我定要他二度無功而返，粉碎他的皇帝美夢。」

    　　高彥看著江文清道：「真令人難解，為何大小姐會滿臉春風的樣兒呢？屠老大
    帶來的該不算好消息吧！唉！確是使人摸不著頭腦。」

    　　江文清倏地不能掩飾地漲紅了臉蛋兒，嗔道：「是否要我動手教訓你？」

    　　今次連其它人都感到異樣，齊瞪著江文清。

    　　屠奉三解圍道：「不但大小姐心情好，我也感到興奮，原因不在荊州的情況，
    而是我們剛收到建康傳來天大的好消息。」

    　　慕容戰奇道：「建康可以有甚麼好消息呢？」

    　　高彥拍桌道：「肯定與我們的劉爺脫不了關係。」

    　　江文清連耳根都紅了，她一向冷靜自若，可是，劉裕卻像她情緒金鐘罩鐵布衫
    的唯一罩門死穴，令她被點中時，所有防禦都會土崩瓦解。

    　　屠奉三喝止高彥道：「你說夠了嗎？」

    　　高彥笑嘻嘻的靠往椅背，一副得意洋洋的氣人模樣。

    　　卓狂生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屠奉三道：「剛收到建康傳來的消息，劉爺在鹽城大破焦烈武，親手斬殺此賊
    ，還把他的屍首送往建康。」

    　　眾人齊聲喝采，精神大振。

    　　屠奉三道：「所以，我會立即到建康去，好與劉爺見個面。」

    　　姚猛愕然道：「劉爺不是在鹽城嗎？」

    　　屠奉三道：「為應付天師軍，北府兵大部分將領均到了建康去，包括謝琰和劉
    牢之，劉爺若要參與討伐天師軍的行動，必須到建康去爭取機會，就算劉爺仍在鹽
    城，我可經建康看清楚情況，再決定是否該到鹽城去。」

    　　慕容戰道：「建康因孫恩的亂事，正嚴密戒備，屠當家須小心點。」

    　　屠奉三笑道：「我的船有無懈可擊的偽裝身份，既可以瞞過荊州軍，當然也可
    以瞞過建康軍。何況得大小姐之助，在建康我們有正當生意往來的商號，這方面該
    沒有問題。」

    　　江文清笑道：「這不是我的功勞，而是孔老大的功勞，商號是由他供應的。」

    　　高彥失望的道：「你不參加我們的邊荒游第一炮嗎？」

    　　屠奉三不答反問道：「名單上有可疑的人嗎？」

    　　一直只聽不語的陰奇見自己的老大提問，忙答道：「有緬懷過去光輝歲月的臨
    暮高手，有攜美偷情的畏妻布商，有準備到邊荒集找尋商機的投機商人，亦有不得
    志的風流名士，又或鬧彆扭的俊男美女，神態曖昧的怪客，但仍沒法認定誰最可疑
    。」

    　　屠奉三起立道：「如刺客是由我派來，必千方百計令你們不起提防之心，可是
    ，只要給敵人掌握到一個機會，便可教我們陰溝裡翻船，各位切記。千萬不可掉以
    輕心，我們是輸不起的。」

    　　　　　　※※　　　　　　※※　　　　　　※※

    　　王弘來到劉裕身旁，道：「今晚可抵建康，明早我才陪劉兄到兵部報到述職，
    今晚劉兄可到我家盤桓些時，大家喝酒談心不亦快哉。順道可見家父。」

    　　劉裕仍立在船尾，情緒低落至極點，可是仍不得不強顏歡笑，免被王弘看穿自
    己有心事。這樣做人確非常痛苦。

    　　宋悲風留下他在這裡，讓他思量對策。可是他左思右想，依然一籌莫展。劉牢
    之肯定不會予他立功的機會，唯一能給他機會的是謝琰，只恨此人囿於高門寒門之
    別，又以讀書寫字的方法品人之高下，令他對謝琰徹底的失望。

    　　道：「到建康後遲些兒再找機會拜訪令尊吧！我直先到謝府去見刺史大人，看
    他有甚麼指示。」

    　　王弘欣然道：「敝府亦是在烏衣巷內，與謝府只隔了幾間房舍，非常方便。」

    　　劉裕深切地感受到，烏衣巷和他像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這間隔與地域無
    關，全是心理上的。以前他並沒有這種感受，可是，當他想到謝府的主人再不是謝
    安或謝玄，此感覺便油然而生。

    　　劉裕不想再聽到「烏衣巷」三字，岔開道：「司馬道子是如何處置方玲和菊娘
    ？」

    　　王弘答道：「我回建康後第二天的午時，她們便被公開處斬。」

    　　劉裕皺眉道：「當時你在場嗎？」

    　　王弘道：「我當時被召到尚書府，被盤問尋找焦烈武藏寶地的經過。」

    　　劉裕斷然道：「你被司馬道子騙了，斬的肯定不是方玲和菊娘。」

    　　王弘一呆道：「不會吧！這可是欺君之罪。」

    　　劉裕哂道：「欺甚麼君，朝廷是由我們的白癡皇帝主事，還是司馬道子？那晚
    建康的水師船深夜直闖賊島，航線掌握得絲豪不誤，肯定有熟悉海島情況的人在作
    指示，這個人就是方玲。為了保命，方玲會以獻出焦烈武過去兩年來劫奪的財富物
    資作換，而司馬道子為了建立新軍，更為了殺我，當然不會拒絕對他有利無害的交
    換條件。」

    　　王弘恨恨道：「真是奸賊。」

    　　又道：「今次幸好得劉兄破賊，否則，我返回建康也是死路一條，輕則丟官，
    永不錄用；重則死罪難逃。不論劉兄有甚麼計劃，我王弘也會拚死追隨。」

    　　劉裕稍感安慰，以王弘身為王導之孫的顯赫家世，說得出這番話來，表示他摒
    除了門戶之見，即使他劉裕一意謀反，他仍要矢志追隨，不會有絲毫猶豫。

    　　劉裕探手接著他肩頭，語重心長的道：「我還有一段很漫長的路要走，王兄心
    中所想，要好好的隱藏，最好是裝作看不起我這個寒門布衣，這樣對你我都有利。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王弘一呆道：「我明白！劉兄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如此，我是否仍須為劉兄安
    排見家父呢？」

    　　劉裕暗歎一口氣，道：「現在仍不是時候，時機來臨，我會通知王兄。」

    　　王弘道：「我可以如實把情況告知家父嗎？他真的很想見你。」

    　　劉裕道：「當然可以，但只限於他一人。」

    　　從宋悲風口中，知道謝琰對自己的態度後，他已作了最壞的打算。更清楚被投
    閒置散只是小事，最困難的是如何保命。因為比之任何時候，敵人更有殺他而後快
    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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