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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十二卷

    　　　　　　　　　　　    【第六章　眷寵不再】

    　　劉裕在午前時分抵達廣陵城外，戰馬已疲不能興，下馬入城。

    　　到城門時立感氣氛異樣，守城的衛士人人哭喪著臉，沒有半點朝氣活力。

    　　他們都認得他是劉裕，其中一名衛士雙目一紅，湧出熱淚，悲呼道：「安公昨
    晚去了！」

    　　「轟」！

    　　這個消息像晴天起個霹靂，轟得他頭皮發麻，全身發軟。

    　　縱使明知謝安捱不了多久，可是總有種不願去面對的心態。又似乎此事永遠不
    會發生，但卻已成眼前殘酷的事實。

    　　南朝兩大支柱，江左的兩位巨人，桓沖已去，現在有天下第一名士之譽的謝安
    亦撒手歸西，團結南朝的力量終告冰消瓦解。

    　　整個廣陵城為愁雲籠罩，人民哭奔於道旁，沒有謝安的南晉，再不能保持清平
    興盛的好日子。

    　　沒有謝安的支持，謝玄將變成孤軍作戰。他雖是無敵的統帥，卻缺乏像謝安般
    對皇室和高門權貴的影響力。司馬道子和王國寶之流將更肆無忌憚。

    　　劉裕恍恍惚惚，行屍走肉地來到位於城心的刺史府，更感受到因謝安之死而來
    的悲痛哀傷。

    　　他不知說過甚麼話，糊里糊塗地被引進迎客室，也沒有人對他的忽然出現生出
    好奇心，就像所有人的心均因謝安的離開而死去。

    　　不知坐下多少時間，一把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道：「劉裕！竟真的是你！」

    　　劉裕神不守舍地循聲瞧去，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孔出現眼前，好一會方認出是謝
    府家將梁定都。兩人呆視片刻，後者雙眼驀地通紅，淒然淚下道：「安公去了！」

    　　同是一句「安公去了」，由謝府的家將親口道出，份外有不能改移、生死有定
    的威力。劉裕很想陪他痛哭一場，只是沒法哭出來。自離開邊荒集後，他一直像活
    在一個沒法脫身的噩夢裡。

    　　現實中的可怕夢魘和咀咒！

    　　梁定都顯然也哭盡了淚水，以袖拭眼後強忍悲痛，道：「大少爺在書房，請你
    去見他。」

    　　劉裕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任梁定都一把扶著，後者駭然道：「你沒有事吧？」

    　　劉裕感到頭重腳輕，苦笑道：「我的臉色是否很難看？」

    　　梁定都表現出他愛嘔氣的性情，道：「現在誰的臉色會好看呢？」

    　　謝玄坐在書房一角，垂首沉思。

    　　沒見面不到十天，謝玄卻像衰老了十多年，兩鬢花斑，再無復淝水之戰時的英
    氣，顯示他的內傷不但沒有痊癒，且有急劇惡化的情況。

    　　梁定都把他引到門外，著他自行進去。

    　　劉裕的腦子仍充滿沿途來此所目睹謝府上下人等的悲痛情景，踏進書房內下跪
    道：「玄帥在上，劉裕回來哩！」

    　　謝玄抬頭往他瞧來，一呆道：「你受了傷？快起來！」

    　　劉裕像見著最親近的人，不由想起邊荒集，想起紀千千和燕飛等人，更想起最
    不該想的王淡真、謝安的死亡，熱淚終奪眶而出，泣不成聲。

    　　謝玄歎道：「別哭哩！這豈是哭的時候，邊荒集失陷了嗎？快起來！」

    　　劉裕勉強起立，強忍淚水，依謝玄指示在他左方的太師椅坐下。

    　　謝玄現出一個心力交瘁的表情，強振精神的道：「說罷！」

    　　劉裕感到身體陣寒陣熟，很不舒服。知道因心情鬱結和疲勞過度，致尚未完全
    復原的身體舊患復發。不過此時那還顧得這麼多，硬撐著把整個情況，一五一十的
    交待出來。

    　　謝玄聽罷皺眉道：「你難道看不穿這是個陷阱嗎？」

    　　劉裕深感有口難言的痛苦。

    　　他當然不能告訴謝玄，他要回來面稟謝玄的事，是曼妙便是司馬曜的新寵，因
    為曼妙和任青媞與他的關係，已成他於謝玄步謝安後塵時唯一在軍中掙扎求存的本
    錢。

    　　所以他不得不在此關鍵上向謝玄撒謊，也是第一次欺騙謝玄，而唯一能解釋自
    己親回廣陵的理由是為邊荒集向謝玄求援。

    　　劉裕清楚感覺到謝玄對自己的不滿和失望，卻仍不得不硬撐下去，頹然道：「
    當我發覺自己看錯時，已錯成難返。」

    　　謝玄目光灼灼地仔細打量他，沉聲道：「當你逃離孫恩的魔爪，為何不立即趕
    回邊荒集與燕飛並肩作戰？」

    　　劉裕的心扭曲了地痛苦滴血，這會成為他平生之恨！死在邊荒集總好過傷害王
    淡真，現在又被謝玄看輕和誤會。早知如此，不若與王淡真一走了之，甚麼都管他
    的娘。

    　　謝玄是他劉裕最感激和敬重的人，現在卻要對著他說違心之言，心中的矛盾可
    想而知。

    　　他聽到自己在說道：「當時我受了重傷，只能坐在小艇調息靜養，當任青媞離
    去且遇上聶天還的戰船隊，已錯失回頭的機會。」

    　　謝玄仰望書房橫樑，淡淡道：「這並非英雄的行徑。」

    　　劉裕腦際轟然一震，憤怨之情從心底狂湧而起。

    　　謝玄並不相信他的話，不相信他確曾動過趕回邊荒集的念頭。只認為他是貪生
    怕死的懦夫。

    　　唉！

    　　今趟真是一切完蛋，謝玄再不會視他為繼承人。

    　　謝玄會否心中在想，他劉裕只是借個借口逃離險地，若是如此，自己真的不應
    該回來。這時他心中想到的只有王淡真。

    　　在失去一切之後，只有這靈巧慧黠的美麗淑女，方令他感到生存是有意義的。

    　　也難怪謝玄對自己失望，他托負自己的事完全泡湯，既保不住邊荒集，又沒法
    保護紀千千，更沒法阻止「大活彌勒」竺法慶南來復仇。

    　　想到這裡，意識逐漸模糊，最後似乎聽到謝玄的呼叫聲從千山萬水的遠方傳來
    ，然後逐漸消失，最後是絕對的虛無和黑暗。

    　　劉裕逐漸甦醒過來，發覺自己躺在床上，身邊還有人坐著。

    　　睜開眼睛，入目的是宋悲風的臉龐。

    　　劉裕掙扎著坐起來，發覺渾身腰酸骨痛，嘴內有濃烈的藥材餘味。

    　　宋悲風助他挨著床頭坐好，欣然道：「你終於醒來了！」

    　　劉裕茫然道：「發生了甚麼事？」

    　　宋悲風不厭其詳的解釋道：「你在書房輿大少爺說話之際，忽然昏倒過去，你
    太累哩！致令舊傷復發。在這時勢，最緊要養好身體。我也在床上躺了十多天，這
    兩天才好一點。傷病來時，方明白甚麼叫英雄氣短。」

    　　劉裕逐分逐寸重整昏倒前的回憶，駭然道：「我躺了多少天？」

    　　他的精神逐漸好轉，體內真氣亦可運轉無礙，酸痛迅速減退，只是仍有點虛弱
    ，或許是因多天沒有進食。

    　　宋悲風道：「你躺了足有十二天，明天便是安公大殮的日子，各地來奔喪的有
    百多人，唉！入土為安也是一種解脫，誰人到頭來能免一死呢？自東山復出後，大
    人他從來沒有真正地快樂過。」

    　　劉裕失聲道：「十二天！」

    　　宋悲風滿懷感觸，漫不經意地點頭應是。

    　　劉裕一把抓著宋悲風衣袖，緊張的道：「有沒有邊荒集的消息？」

    　　宋悲風目光迎上他焦慮的眼神，淒然道：「邊荒集淪陷了，我們從逃離邊荒集
    的人得到支離破碎的片段，到現在仍弄不清楚確實的情況。」

    　　劉裕頭皮發麻，放開抓著宋悲風的手，一顆心直沉至無邊的淵底，渾身寒滲滲
    的，沒法說出一個字來。

    　　宋悲風道：「教人意想不到的是：指揮邊荒集聯軍反抗入侵的竟是千千小姐！
    他們非常勇敢，與慕容垂和孫恩的圍集軍激戰三天三夜後，敵人仍然沒法攻入夜窩
    子的最後也是最堅固的防線。且數次反擊，把強大的敵人逐出去。可惜到慕容垂放
    水灌邊荒集，破去穎水西岸的陣地，接著又抽乾河水，慕容垂麾下一萬養精蓄銳的
    步軍，迅速渡過乾涸的穎河，邊荒集方告失守。」

    　　劉裕雙目湧出熱淚，道：「燕飛和千千等是生是死呢？」

    　　宋悲風道：「直到此刻仍沒有人弄得清楚，集破時情況混亂至極點。千千小姐
    下令以爆竹驚嚇牲畜群，任牠們衝突逃竄，然後趁敵人陣腳大亂之際，四方八面的
    突圍逃亡。不過能逃返南方的荒人不足百人，可見其時戰況之滲烈。千千小姐和燕
    飛均不知所終。玄帥已派人到邊荒打聽他們的下落，若你不是病倒，你會是到邊荒
    的最佳人選。」

    　　劉裕勉強忍著熱淚，慘笑道：「玄帥怎樣應付如此局面？」

    　　宋悲風雙目神光一閃，道：「玄帥可以做甚麼呢？司馬道子已把此事攬上身，
    透過司馬曜傳旨明令玄帥和桓玄不准過問邊荒集的情況。現在建康的水師船隊駐紮
    在穎口，試圖封鎖邊荒集南方水陸交通。哼！邊荒集若可輕易被截斷與南方的交通
    ，邊荒集便不成邊荒集了，不走水路便走陸路，邊荒集南方邊界延綿千里，誰可封
    鎖得住呢？」

    　　又向劉裕道：「可以吃東西了嗎？」

    　　劉裕頹然道：「我沒有食慾。」

    　　宋悲風道：「怎都要吃點東西，否則如何恢復體力？你好好休息一會，我著人
    送飯來，也要通知玄帥一聲，他很關心你的病情呢！」

    　　聽到謝玄關心他，劉裕羞愧交集，但感覺上亦好了點兒，至少謝玄尚未完全放
    棄他。

    　　劉裕在宋悲風的婢女小琦侍候下，吃過東西，不理小琦的反對，痛痛快快洗了
    個澡，離正午尚有半個時辰。

    　　他居住的是刺史府後院東北隅，專供有身份家將和親衛住宿的榴園，有二十多
    間廂房。宋悲風的房間就在他隔壁，另一邊的鄰房依次是何無忌和梁定都。

    　　何無忌是劉牢之的外甥，因悍勇善戰被提拔為謝玄親兵之首，與劉裕同為副將
    ，但當副將的資歷則要比劉裕深。在高門內等級分明，照現在居室的安排，他劉裕
    在謝家的地位，猶在何無忌之上。

    　　偌大的榴園空空蕩蕩，只有兩名男僕在打掃房間，或因要預備明天的喪禮，宋
    悲風等也各忙各的去了。

    　　小琦離開後，劉裕乘機調息練氣，靜心等待謝玄的召喚。

    　　他同時下了決心，要把任青媞與他的關係和盤托出，再由謝玄決定該如何辦。
    他真的不願欺騙謝玄。若謝玄認為該揭發曼妙，便照謝玄的意思去做，只有如此他
    方可以減輕心頭的負擔。

    　　豈知調息近一個時辰，過了午時，謝玄仍沒有使人來找他。劉裕又呆等一個時
    辰，仍是白等，禁不住心情低落，胡思亂想起來。謝玄是否再不看重他呢？換過以
    往的日子，不論謝玄幹甚麼事，總要他侍候在旁，可是現在自己昏迷了十二天，醒
    轉後謝玄卻沒有興趣看他半眼，是否表示謝玄對他已愛寵不再，如此他留在北府兵
    還有甚麼意義？又想起被攻陷的邊荒集，心中的淒苦悲涼，只有自己承受著。

    　　足音響起。

    　　劉裕精神大振，聽出來者有七、八個人，以這等陣勢，難道是謝玄紆尊降貴親
    來探望他？忙從椅內跳起來，從臥室走出小廳堂。

    　　踏入門來是個三十多歲、身形高頎、長得頗為清秀、穿了將軍服的漢子，後面
    跟著七名北府兵，見到劉裕，大喜道：「果然醒來哩！」

    　　對方雖不是謝玄，但劉裕仍心中歡喜，忙施軍禮道：「副將劉裕，拜見孫大人
    。」

    　　來的正是冠軍將軍孫無終，在淝水之戰前，他一直是孫無終的部屬，此時隨孫
    無終來者，均是他熟識的同袍兄弟和戰友，分外有親切感。

    　　孫無終趨前一把抓著他雙肩，大喜道：「差點以為小裕你永遠醒不過來呢！」

    　　其它人也興高采烈的把他團團圍住，不是打他一拳，便是捏他一把，非如此不
    足表示心中興奮之情。

    　　孫無終拍拍他道：「我早說以你的體質肯定可捱過這一關劫，來！坐下說話。」

    　　拉著他到一邊坐下，其它人分坐各處，沒座位的便站著，小客廳登時鬧哄哄的。

    　　孫無終道：「剛才我往見玄帥，曉得小裕你甦醒過來，所以立即領你的一班兄
    弟來見你。」

    　　另一人道：「我們曾多次來探望你，每次你都是出氣多入氣少，病得剩下半條
    人命，又胡言亂語，教人擔心。」

    　　此人叫魏泳之，乃孫無終手下最出色的人材之一，現為校尉，與劉裕一向稱兄
    道弟。事實上劉裕在北府兵內人緣極佳，因他生性謙恭有禮，深懂與人相處之道。

    　　劉裕暗吃一驚，自己不會在半昏迷裡大喚王淡真的名字吧？忙問道：「我胡叫
    些甚麼呢？」

    　　眾人齊聲哄笑，有人道：「既是胡言亂語，誰聽得清楚呢？」

    　　劉裕放下心來，但又另起心事。

    　　謝玄既清楚他醒轉過來，為何卻不屑見他一面？孫無終還是自己要來見他，非
    是謝玄的指示。

    　　想到這裡，手足也冰冷起來，暗忖與謝玄親近的關係，應已告終。

    　　孫無終道：「不要鬧哩！小裕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們立即和他到廣淮大街
    的醉月樓大吃一頓，賀他變回生龍活虎。」

    　　魏泳之皺眉道：「安公大喪尚未舉行，家家哀悼，酒館食肆均沒有營業哩！」

    　　孫無終道：「醉月樓是我的老朋友孔靖開的，找著他便有辦法。」

    　　眾人大喜，扯著劉裕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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