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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一 卷

    　　　　　　　　　　　    【第五章　能者當之】

    　　京口。

    　　太守府主堂內，劉裕拿著大弓，不但被勾起回憶，還牽動了心底裡的某種情懷
    ，低徊不已。

    　　坐在一旁的何銳欣然道：「有人在統領大人的小艇上發現這把裂石弓，認得是
    我幫之物，把它送回來，好得打賞。當時我們還以為大人遇害了，直至聽到大人在
    海鹽破賊，方放下心來。」

    　　劉裕輕拉弓弦，想到就是憑這把三百石的超級強弓，射得焦烈武幫破人亡，心
    中頓生感觸。後來在返回建康途上，因被陳公公攔路截擊，致把此弓留在艇子裡，
    現在又物歸原主。

    　　不過令他滿懷愁緒的卻是柔然美女朔千黛，在遇上陳公公前的一刻，他剛和這
    熱情奔放的大膽美女吻別，生出黯然銷魂的感覺。她現在該已回到塞外，他與她還
    有相見的一天嗎？

    　　何銳續道：「我們曉得大人急需米糧，遂於鹽城附近各農村竭力搜購糧食，共
    得五船，希望能暫解大人的煩惱。」

    　　劉裕回到現實裡，大喜道：「真是我劉裕的好兄弟，雪中送炭最是難得，我劉
    裕是絕不會忘記的。」

    　　何銳感動的道：「大人仍是以前那個熱血好漢。孔老大沒有說錯，我們追隨大
    人，是不會錯的。」

    　　又道：「聽得大人有事，我們每一個兄弟都全力為大人奔走。大人在海鹽一帶
    已是家傳戶曉的大英雄，人人希望你當上皇帝，知道我們購糧是與大人有關，都肯
    以最低價賣出糧貨，有些人更把儲糧捐出來。」

    　　劉裕動容道：「我真的很感激。」

    　　此時魏泳之來了，到劉裕耳旁道：「賭仙來哩！」

    　　　　　　※※　　　　　　※※　　　　　　※※

    　　高彥步入艙廳，卓狂生正埋首寫他的天書，直到高彥在他桌子的對面坐下，方
    覷著眼朝高彥瞧去，怪笑道：「又給小白雁轟了出來？這叫言多語失，甚麼〔小嘴
    也親過〕，哈！已被我照單全收，成為書中的金句。」

    　　高彥得意的道：「剛好與你說的相反，雅兒在此事上沒有說過我半句話，還對
    我好得不得了。」

    　　接著望向窗外，道：「明早該可進入洞庭。」

    　　卓狂生聳肩道：「對不起！已改不了，不是因為寫好了，而是因為我根本不相
    信你，若她真是對你好，你就不會有空到這裡來騷擾本館主。」

    　　高彥光火道：「你怎可混淆事實，把白變成黑，是變成非呢？太沒有道德操守
    哩！」

    　　卓狂生啞然失笑道：「問題在你會告訴我事實和真相嗎？如果小白雁賞了你一
    記耳光，你會說出來嗎？當然不會，因為於你顏面有損，太過窩囊，所以只好由我
    作出客觀的判斷，明白嗎？」

    　　高彥拿他沒法，悻悻然的道：「有個問題，我想問你很久了，可否告訴我？我
    覺得你對邊荒的事，知道的始終有限，例如有關燕飛的事，你只是一知半解，若是
    那樣，牽涉到他時，你如何落筆呢？憑空猜想嗎？那寫出來的便只是荒唐大話，而
    非荒人之史。」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你好像到現在仍不清楚我是誰。老子叫卓狂生，是邊
    荒集最著名說書館的館主，更是邊荒的首席說書人，就像你是邊荒的首席風媒。老
    子我寫的荒人之史，就是說書人筆下的邊荒史，目的是令人聽得過癮，你卻來計較
    天書的內容是否準確符實，天下間還有更可笑的事嗎？」

    　　高彥為之啞口無言。

    　　卓狂生微笑道：「我不單在記錄歷史，也在創造歷史，明天當我們抵達洞庭湖
    ，兩湖幫眾將從各處水域蜂擁而來，你的小白雁將會成為新一任的兩湖幫主，然後
    打正為聶天還復仇的旗號，封鎖巴陵的所有水路交通，孤立巴陵，當巴陵的敵人向
    江陵求援，我們反攻巴陵的大計將全面展開。哈！高小子！我保證當巴陵落入我們
    手上時，小白雁會高興得向你投懷送抱，再不會像今晚般再次將你轟出房來。我的
    《小白雁之戀》，亦可有個圓滿的結局。」

    　　高彥仍然說不出話來，但一雙眼睛卻明亮起來，似已預見到未來美好的日子。

    　　　　　　※※　　　　　　※※　　　　　　※※

    　　程蒼古盡述兩湖幫現時的情況後，道：「現時兩湖幫幫眾的心都向著你，不但
    倚賴你劉爺為他們報仇雪恨，更望你為他們帶來美好的將來。如果有選擇，誰願落
    草為寇呢？」

    　　劉裕雙目放光的動容道：「現在集結在小白雁旗下的兩湖幫，竟尚有近百艘戰
    船和五千戰士，真教人想不到。我本以為樹倒猢孫散，卻想不到兩湖幫經如此沉重
    致命的打擊後，仍能團結一致。」

    　　程蒼古道：「這不得不讚聶天還領導有方，待手下有如子女，令所有人對桓玄
    的背信棄義大感憤慨，又因小白雁及時回去，且有我們同行，發揮出你老哥真命天
    子的效應。如果我們能好好利用，會教桓玄非常頭痛。」

    　　劉裕狠狠道：「不只是頭痛，而是可造成桓玄致敗的破綻，令桓玄再非沒有後
    顧之憂。以前我們荒人最害怕的是要打一場須應付兩條戰線的戰爭，現在我們可讓
    桓玄嘗透箇中滋味。如小恩能抽身南脅建康，說不定我們可以逼得桓玄撤離建康，
    那桓玄便再沒有倚仗。」

    　　又問道：「壽陽方面情況如何？」

    　　程蒼古道：「壽陽現今成了南方最有朝氣的城市，全城軍民一致支持劉爺。胡
    彬是個人材，得到邊荒集運去的金子後，他於江陵上游的城市大量搜購糧貨、物資
    和兵器弓矢，部分經邊荒集運往北方，部分則送往海鹽，令我方再沒有欠缺糧資的
    問題。桓玄鎖江之舉，反大大便宜了我們，肯定是桓玄始料不及的事。還有是劉爺
    你的威望無遠弗屆，各地的大小幫會都全力幫忙，省回我們不少工夫。」

    　　劉裕歎道：「我多麼希望能和我們的荒人兄弟並肩作戰，把慕容垂打個落花流
    水，迎回千千和小詩。唉！只可惜我自顧不暇，無法分身。」

    　　程蒼古欣然道：「我不是找話來安慰你，事實上你在南方的行動，對拯救千千
    和小詩起著關鍵性的作用，使荒人能心無旁騖的投入與慕容垂的戰爭去，與你親身
    參與沒有多大的分別。」

    　　劉裕聽得心中舒服了點，沉吟道：「如果我派一個人去助小白雁對付桓玄，程
    公認為兩湖幫的人肯接受嗎？」

    　　程蒼古道：「不但樂意接受，還會非常歡迎，這代表劉爺肯把他們收歸旗下。
    不過此人必須是水戰的大行家，否則精於水戰的兩湖幫眾不會心服。」

    　　劉裕道：「你看老手此人如何呢？」

    　　程蒼古微一錯愕，道：「論操舟之術，老手不單是北府兵第一把手，且可能冠
    絕南方水道。但若要指揮近百艘戰船，我卻怕他不能勝任。」

    　　劉裕微笑道：「程公可以放心，於海鹽一役中，老手以事實展示了他有當水師
    指揮的資格。最妙是他的〔奇兵號〕性能規模，絕不在聶天還的旗艦之下。人的心
    理很奇怪，聶天還在世時，幫內人人以他的〔雲龍〕馬首是瞻，沒有了〔雲龍〕，
    會教他們感到失落。而〔奇兵號〕剛好填補了〔雲龍〕的位置。其中情況，頗為微
    妙。」

    　　程蒼古動容道：「劉爺對人的心理掌握得很準確。只要小白雁以〔奇兵號〕為
    座駕舟，已可大大激勵士氣。好！此事便交由我去辦，〔奇兵號〕現在泊在城外碼
    頭處，就是老手送我來的。哈！老手得劉爺這麼看得起他，他肯定非常高興。」

    　　劉裕起身道：「事不宜遲，我和程公一起去見他，今回要麻煩程公陪他到兩湖
    去，更要勞煩程公為他出主意。」

    　　程蒼古大笑道：「只要能砍掉桓玄的臭頭，上刀山我也不會皺半下眉頭，何況
    是如此痛快的事。」

    　　談笑聲中，兩人尋老手去也。

    　　　　　　※※　　　　　　※※　　　　　　※※

    　　燕飛推開靜室的門，仍在盤膝靜坐的安玉晴張開雙目，道：「你回來哩！」

    　　燕飛在她對面輕鬆自然的坐下，微笑道：「今次我特別留神，在進入歸善寺的
    範圍時，即感應到你，可見我也沒法避過玉晴靈應的監察，何況是魔門的人？支遁
    大師得玉晴護法，該可避此一劫。」

    　　又道：「玉晴一直在坐息嗎？」

    　　安玉晴欣然道：「千里傳感的動人滋味確是無與倫比，亦非常損耗心力，但我
    卻很開心，因為終於可以為千千姐盡點心力嘛！人家早醒過來哩！行功完畢卻見不
    著你，向大師問好請安後，便回到這裡來練功。噢！差點忘記了，大師想見你。」

    　　燕飛皺眉道：「這麼晚了，怕會騷擾他的清修。」

    　　安玉晴道：「大師吩咐下來，你大駕何時回來，何時移駕去見他。照我猜他該
    有急事找你。」

    　　燕飛苦笑道：「我只是在找借口，因為我覺得坐在這裡親近玉晴是一種享受，
    捨不得離開。」

    　　安玉晴俏臉霞燒，垂下頭去，輕輕道：「見過大師，你還可以回來的，如果我
    們對坐練功，對雙方都有很大的好處。」

    　　燕飛洒然笑道：「我現在比之以前任何一刻，都更珍惜這短暫的人生，也深切
    體會到自己的幸運和福緣。我真的不是哄你，自從首回在邊荒與玉晴結緣，我一直
    沒法忘記你，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根絲線把我們繫在一起。昨夜誤以為你出家為尼
    ，那打擊的嚴重，確是沒法子形容給你聽。」

    　　安玉晴連耳根都紅透了，微嗔道：「人家可不是要試探你，只是和你開玩笑鬧
    著玩兒，哪想得到你的反應這麼大。你這人哩！還不去見大師？」

    　　燕飛道：「我的話尚未說完呢！我真的很感激你，昨夜如非得你之助，千千大
    有走火入魔的危險，輕則失去到洞天福地的福緣，重則有性命之虞。想想也教人心
    寒。成功和失敗，只是一線之別。」

    　　安玉晴勇敢的抬起螓首，深黑如夜空亮星的美眸，迎上他灼熱的目光，含笑道
    ：「明白哩！經過昨夜的心心相連之後，我們三個人的真心意瞞不過其中任何一人
    ，多餘的話還用說嗎？快去見大師，莫讓他久等了。」

    　　燕飛笑道：「我畢竟是人，不直接說出來，總有點不夠圓滿的感覺。」

    　　說罷歡喜的去了。

    　　　　　　※※　　　　　　※※　　　　　　※※

    　　「奇兵號」的艙廳裡，老手聽罷劉裕派給他的重要任務，看看劉裕，又看看程
    蒼古，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又驚又喜的道：「統領這麼看得起我老手，我老手就
    算肝腦塗地，也要完成這個重要的使命。唉！統領認為我真的行嗎？」

    　　劉裕聳肩輕鬆的道：「如果有另一個人選，我絕不會讓你去，因為只有坐你的
    船，我方會感到安心，可以好好的倒頭大睡。」

    　　程蒼古笑道：「劉爺從沒有看錯人的，看小恩便知道，劉爺起用他時，誰想得
    到小恩如此了得？」

    　　老手誠惶誠恐的道：「論操舟之技，我對自己有十足信心。但打水戰可不是孤
    船作戰，我最怕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同時顧及各方面的事。」

    　　程蒼古啞然笑道：「我這個軍師是只會吃飯的嗎？我會在旁提醒老兄你，至於
    如何執行，則由你出主意。」

    　　劉裕道：「對自己有點信心吧！在海鹽你不是曾率領船隊與敵血戰嗎？你的表
    現非常出色。事關重大，我是不會胡亂推你出去的。」

    　　老手挺起胸膛，點頭道：「統領既然真的認為我行，那麼屬下該差不到哪裡去
    。好！我今回就豁了出去，不會教統領看錯人。」

    　　劉裕沉吟道：「時間寶貴，你們愈早到達兩湖，對我們愈有利。」

    　　程蒼古道：「我們先出海，再北上入淮，然後設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往洞庭去
    ，可令敵人大吃一驚。」

    　　老手欲言又止。

    　　劉裕察覺他異樣的神態，道：「有甚麼話，放膽說出來！你現在等於兩湖幫的
    主帥，做主帥便該有主帥的膽識和氣魄。」

    　　老手雙目閃閃發亮，沉聲道：「若要令敵人震驚，屬下有個大膽的主意。」

    　　劉裕心中一陣感動，是因老手忽然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滿腦子主意。

    　　事實上自崛起成為北府兵的領袖後，他一直在學習謝玄，學習他的泱泱大度和
    肯提拔後進、用人惟才的作風。第一次在八公山與謝玄親近說話，他便為謝玄的氣
    度傾倒，生出「士為知己者死」的感覺。所以當他逐漸掌握權力，一直在留意和發
    掘人才，讓他們能發揮才能，老手正是他看中的人之一。在這一刻，他大有豐收的
    滋味。

    　　程蒼古訝道：「有甚麼方法可令桓玄震驚呢？」

    　　老手道：「屬下是因統領提起〔雲龍〕，致想起當日〔隱龍〕大鬧建康水域的
    事。」

    　　劉裕動容道：「你是想闖大江水道的一關，直接到兩湖去。」

    　　老手分析道：「桓玄取建康太輕易了，會令荊州水師生出懈怠之心，而為了穩
    固形勢，桓玄的戰船必須分別派駐往京口上游各重要城池，部分更要回防江陵，又
    要防範我們在南面的部隊，致令實力分散。在這樣的情況下，屬下有十足的信心，
    可像「隱龍」般大鬧建康水域，既可省時間，又可滅桓玄的威風，提醒建康的高門
    ，誰才是主宰南方的人。」

    　　程蒼古道：「上回〔隱龍〕是佔有順流之利，今回我們卻是逆流，會否有問題
    呢？」

    　　老手傲然道：「屬下到壽陽後並沒有閒著，還利用逗留壽陽的十天時間，大大
    改良了〔奇兵號〕的性能，加強了船上的設施裝備，把戰力全面提升。不是屬下誇
    口，縱然憑〔奇兵號〕未改善前的性能，不論順流逆流，都沒有人可在遼闊的大江
    上攔得住我，何況是現在的〔奇兵號〕？屬下敢以性命擔保，今次闖關是萬無一失
    ，請統領批准。」

    　　劉裕欣然道：「你辦事，我怎會不放心？就依你的想法去做吧！」

    　　老手大喜道：「多謝統領大人的信任，我會高掛統領和我們北府兵的旗幟，飄
    揚過建康，痛摑桓玄一個巴掌。」

    　　劉裕道：「今夜你們立即起航，到兩湖後，設法與我們聯繫，程公已清楚我全
    盤的計劃，配合上當沒有問題。」

    　　老手神氣的應喏。

    　　劉裕目光投往窗外，心中激動不已，每過一天，他便接近目標多一點。兩湖最
    新的情況，令他調整了作戰的策略，也使他更有擊敗桓玄的把握。

    　　他要桓玄不住地發覺形勢轉劣，要桓玄不斷地喪失原本佔盡上風的優勢，更要
    桓玄吃盡苦頭，如此方可稍洩他心中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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