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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四卷

    　　　　　　　　　　　    【第一章　送君千里】

    　　若要在南北武林各找一個代表人物，又或胡漢兩族具有代表性的頂尖高手，入
    選者必為慕容垂和謝玄無疑。

    　　慕容垂外號「北霸」，他不單是占北方諸胡人數最多的鮮卑族中的第一人，且
    是諸胡公認，完全沒有爭議的首席高手。不論武功兵法，均無人敢與其抗衡。

    　　謝玄人稱「九品名劍」，自二十三歲擊殺上任的兩湖幫幫主「刀魔」向在山，
    躍升「九品高手」上上品的寶座，十多年來未逢敵手。

    　　亂世出英雄，這一代南北漢人武林雖是高手輩出，可是北方武林翹楚如安世清
    、任遙、江凌虛之輩，夾雜胡人武技心法，而南方的孫恩，則被視為邪魔外道。所
    以能承先啟後，繼承漢族博大精深的武技者，捨謝玄外尚有誰有這個資格。

    　　兩人年紀相若，均是武林和戰場上縱橫不敗的蓋乏豪雄，他們忽然相逢，進行
    事前沒有人預料得到的決戰，將直接影響到南北的盛衰。

    　　縱使江左政權在淝水之役大獲全勝，可是若謝玄於此役落敗身亡，南晉仍是得
    不償失，主宰南晉軍政大權的謝家亦要因而衰落；而慕容垂則成為最大的得益者，
    更將一躍成為最有資格領導北方諸胡的霸主。

    　　劉裕頭皮發麻的瞧著兩大頂尖高手，毫無插手之方，只能苦待結局的出現。

    　　慕容垂不愧北方第一明帥的稱譽，隨他來攔截謝玄的本族人馬，實力與謝玄追
    殺苻堅的人數相若，這更教謝玄欲退不能。假如慕容垂盡率三萬精騎來截擊，謝玄
    可以立即掉頭退走，事後沒有人敢笑他沒有膽量。偏是慕容垂擺出勢均力敵的格局
    ，營造出公平決戰的形勢，令謝玄不得不近身應戰，只從這點，已可推知慕容垂的
    處心積慮和高明的地方。

    　　謝玄如輸掉此仗，他謝家淝水之戰贏回來的籌碼，將由此輸掉。南晉雖仍可暫
    保偏安之局，但以後只能坐看慕容垂取代苻堅，統一北方，再發動另一次南侵。

    　　龍吟聲起。

    　　九韶定音劍在謝玄手上顫動起來，起始時嘯吟似有若無，轉眼化作如龍行天際
    、低潛淵海，飄忽虛渺至極點的劍嘯。

    　　九韶定音劍主動進擊，最令對手和旁觀者難測的，是劍嘯聲與劍勢不但絲毫沒
    有任何配合之處，且是截然相反，其中的矛盾不但令人難以接受，更令人無從相信。

    　　當從劍緣九孔發出的劍韻，變成重重疊疊的龍吟虎嘯，籠罩著整個決戰的草原
    方圓十多丈的空間，彷彿佈下韶音的羅網，嘯音反覆如波推浪湧，不斷包裹、纏繞
    ，令人欲離難去，有如永遠走不出的嘯音的迷宮。他的九韶定音劍，卻化作青芒，
    在慕容垂的氣牆外，硬生生鑿開一道暢通無阻的康莊大道，化作耀人眼目的青芒，
    劍體以驚人和肉眼難察的高速振動沖剌，直搗慕容垂胸口。

    　　謝玄的動作瀟灑飄逸，縱是在那麼劍槍鋒刃相拚生死決於一瞬的時刻，仍然從
    容寫意，又把一切矛盾統一起來，合成他獨一無二的大家風範。

    　　以慕容垂的本領和自負，也不得不分出部分心神，以應付謝玄的奇功絕藝。

    　　要知，高手對敵，所有感官無不投入發揮，聽覺更是其中重要的一環，往往不
    用目視，只從其兵刃破風或衣袂飄動的響音，可有如目睹的判定對方的招式、速度
    至乎位置的微妙變化。

    　　可是這一套聽覺，用在謝玄身上卻完全派不上用場，且必須把這心法完全甩開
    ，否則必敗無疑。如此充滿音樂美感的可怕劍法，慕容垂仍是首次遇上。

    　　慕容垂大喝一聲，把九韶定音劍的嘯吟完全壓下去，似若陽光破開層雲，光照
    大地。手上北霸槍化為滾滾槍浪，一波一波緩慢而穩定地向敵劍迎去。如有實質，
    卻又是實中藏虛；

    　　似是千變萬化，又如只是樸樸實實的一槍之勢。其中精微奧妙處，盡顯北方第
    一宗師大家的驕人本領。

    　　劉裕看得目眩神迷，兩人是場決戰，他早曉得必會有一番龍爭虎鬥，可是兩人
    劍術槍法的高明神奇，仍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歎為觀止之餘，更是大開眼界。

    　　「噹」！

    　　劍槍交擊，震懾全場的激響往四周擴散，彷如在平靜的大湖投下萬斤巨石，震
    撼激盪，直教人人耳鼓生痛。

    　　謝玄衣袂飄飛，借勢腳不沾地御劍飛退，英俊無匹的臉容，猶掛著一絲滿足的
    笑意，定音劍遙指對手，直退回原位，仰天大笑道：「果然是北方第一槍，謝玄領
    教！」

    　　劉裕忽然心中一動，吩咐左右道：「派人往四周放哨，然後向我報告情況。」

    　　左右雖不願意錯過眼福，然軍令如山，不得不領命去了。

    　　慕容垂雙目一瞬不眨的凝注謝玄，忽然啞然失笑，搖頭歎道：「天下間竟有這
    麼以音惑敵、克敵的劍法？謝兄是怎麼創出來的？慕容垂佩服，看槍！」

    　　說到最後一句，手上北霸槍彈上半空，虛劃幾下，就像書法大家，提筆在紙上
    龍飛鳳舞的疾舒胸臆，他卻借槍畫出心意。

    　　人人看得大惑不解，可是均能感到慕容垂的虛招，隱含無比深刻的後著，本身
    已是一種玄之又玄的霸氣。

    　　謝玄仍是那副瀟灑從容的神態，而不論場內場外，亦只有他到達，能看破慕容
    垂心意的級數。當下不敢怠慢，劍吟再起。

    　　慕容垂虛揮的幾槍，實是他接踵而來的攻勢的起手式，不但把速度提升至極限
    ，還把全身功力聚集在一擊之內，整個人的精氣神，升至槍道巔峰的境界，殺氣全
    收束在槍鋒之上，充滿冰雪般冷凝迫人的氣勢，其威勢直可在一槍之內與敵分出勝
    負。

    　　如此功法，天下間像慕容垂般輕輕鬆鬆便能施展出來，真是屈指可數。

    　　「颼」！

    　　北霸槍橫過虛空，循著似早已安置在空間中，彎彎的弧曲線路，擊向謝玄，不
    理天下間千般萬樣的諸般武術。他這一槍，已盡顯臻達巔峰又是最本源的精粹，本
    身充滿莫之能御的威力。

    　　劍嘯聲同一時間充盈場上，一改先前的氣象萬千、惑人心魄，此刻卻是瀟逸跳
    脫的清音，合形而成一種如詩似畫，既濃郁又灑脫的意像，高低韻致的音符，一個
    接一個地被冷靜精準的安置在空間內，本身亦似有種防禦性的作和魔力。

    　　九韶定音劍，在謝玄身前數尺之地不斷改變位置，忽然謝玄往側移開，定音劍
    勁劈來槍。

    　　「錚」！

    　　兩人同時劇震，旋身飄開，竟然交換了位置。

    　　慕容垂把槍收到背後，猛然立定，另一手豎掌胸前，哈哈笑道：「痛快痛快！
    近十年來，謝兄尚是唯一能擋慕容垂此招的人，謝兄可知，此招有個很好聽、又很
    傷感的名字？」

    　　謝玄站到敵軍所在的一方，仍是那麼瀟灑閒逸，轉身立定，九韶定音劍斜垂身
    側，欣然道：「請慕容兄賜示！」

    　　慕容垂唇角飄出一絲笑意，淡淡道：「送君千里！」

    　　謝玄微一緛愕，竟還劍鞘內，接下去道：「終須一別！慕容兄下一個站頭，該
    不會是洛陽或是長安吧？」

    　　剛才，兩大宗師級高手仍是作生死決戰；此刻，兩人卻忽然一派惺惺相惜的神
    態，教人完全摸不著頭腦。但不論如何，雙方人馬都為之暗鬆一口氣。

    　　謝玄舉步往慕容垂走過去，全無戒備似的，從腰際掏出那載有燕璽的羊皮囊，
    慕容垂把北霸槍移到身側，微一用力，槍柄插入泥土內，騰空左手，兩手探前，恭
    敬接過謝玄以一對手奉還的舊燕瑰寶。

    　　慕容垂再沒有半分敵意，微笑道：「你心知我心，一切盡在不言中。」接著哈
    哈一笑，取回長槍，一手捧璽，與謝玄錯身而過，各自往已陣地走回去。

    　　劉裕心頭一陣激動，想到當玉璽回到慕容垂手上的一刻，被苻堅亡國的大燕，
    就在那一刻復活過來。不論北方被冷裂為多少國，慕容垂的大燕國，肯定是最舉足
    輕重的一國，是最有資格問鼎北方霸權的一股力量。而拓跋圭的代國，在現時形勢
    下，根本尚未站得上邊。

    　　手下回報，除前方敵人外，再無敵蹤。

    　　劉裕終放下心來，對慕容垂捨單打獨鬥而改採群戰伏擊的恐懼，一掃而空。

    　　當謝玄瀟瀟灑灑的登上丘坡，慕容垂飛身上馬，與手下呼嘯而去，一陣旋風般
    捲入北面的疏林區，放蹄馬去。

    　　劉裕慌忙迎上謝玄，眾兵齊聲歡呼，歡迎沒有辱沒威名的主帥安然歸來。

    　　慕容垂的北霸槍，天下誰不畏懼，謝玄能與其平分春色，足使人人振奮騰躍。

    　　劉裕伴在謝玄身旁，道：「沒有伏兵！我們是否該趕往邊荒集？」

    　　謝玄壓低聲音道：「我們立即回壽陽，若非此乃非常時期，慕容垂不願付出慘
    痛代價，我肯定要命喪邊荒。」

    　　劉裕心頭劇震，曉得謝玄已負了內傷，而慕容垂因要趕返北方爭雄鬥勝，毋明
    知力足以搏殺謝玄，可是自已亦難免同樣受創，故懸崖勒馬，放棄此念，「一切盡
    在不言中」，正是指此。

    　　謝玄接著微笑歎道：「好一把北霸槍。」

    　　翻身跳上手下牽過來的戰馬，領頭朝南馳去。

    　　劉裕追在他馬後，耳中還聽到慕容垂部隊不斷遠去的馬蹄聲，馳想著終有一天
    ，胡馬會再次南下，而不論謝玄發生甚麼事，只要他劉裕還在，他一定會盡一切力
    量與之爭鋒到底，永不言退。

    　　陰寒徹底消失，火熱卻像陰魂不散般復活過來，初期在氣海積聚醞釀，然後逐
    漸擴散往全身大小經脈竅穴。

    　　燕飛雖沒法動彈，神智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準確地掌握到自已此際的處境─
    ─他正步向死亡，且是練武修道者最懼怕的一種死亡方式。

    　　走火入魔的諸般情況，林林種種，千門萬類，輕重不一，但大致上仍可分為陰
    陽兩大類，而屬陽剛性的走火入魔，最可怕和終極的便是「焚經」。

    　　可怕的「陽火」會焚燒每一條經脈，讓遇大禍者，嘗遍椎心裂脈的極度苦楚，
    且因腦內諸脈亦不能免禍，被焚者會經歷逐漸變成發狂瘋子的可怕感受，那種對心
    靈和肉體的摧殘，實不足為外人道。

    　　焚經之禍，多發生在修天道丹法的高人身上，且是極為少有，百年不得一見。
    燕飛雖曾在道家寶典看過有關記載，卻從沒有放在心上，更從沒有想過，會發生在
    自已身上，他終於明白「丹劫」兩字的含意。

    　　本來，只要他服下「丹劫」，此禍立即臨身，幸而，他正遭受融合任遙和青媞
    兩人，施諸於體內的冰脈陰劫，陰陽排斥下，鬥個不亦樂乎，驅動他疾奔百里。

    　　到這一刻，陽劫大獲全勝，陰劫消退，他也失去陰陽相激產生的驚人動力，只
    能等待焚經而亡的淒慘結局。

    　　驀地，任遙的聲音傳入耳鼓，長笑道：「我的燕飛，在我看來，你是豬狗不如
    的蠢物！」

    　　一股力量，把他從地上扯得像牽線傀儡般，從地上立起來，接著兩耳貫滿勁氣
    破空的呼嘯聲，任遙竭盡全力的以雙掌重重擊實他的背心。

    　　焚經的陽火，像遇上缺口的暴虐洪水般，朝任遙擊背的手掌迎上去，而任遙的
    雙掌，卻送入千川百河般的冷流真氣，投入他有如火爐似的大小經脈去。

    　　那種動人的感覺，怎樣也沒法描述出來。

    　　任遙一聲驚呼，往後拋跌，燕飛也應掌前飛，「蓬」一聲跌伏草原上，眼前一
    黑，昏死過去。在失去知覺前，大地像敲響戰鼓，且是以千計的鼓槌以地為鼓的狂
    敲。

    　　謝玄和劉裕，首先策馬馳上一座小丘之頂，眼前出現的景像，看得兩人大為錯
    愕。

    　　在平原上有兩個人，於月照下，一人生死未卜的俯伏地上，另一人則盤坐其後
    方五丈許處，一身王侯裝束打扮。

    　　劉裕定神一看，失聲叫道：「是燕飛！」

    　　謝玄聞言立即騰空而起，往距離他們過千步外的兩人凌空掠去。

    　　盤坐地上的任遙，也驀然一震，朝住看過來，見到出現山頭的北府騎兵，大喝
    一聲，從地上彈起來，掣出御龍劍，往前飛躍，務要在謝玄抵達前，予燕飛致命的
    一劍。

    　　今趟他學乖了，只敢借助寶刃的鋒利，置燕飛於死地。

    　　「錚」！

    　　謝玄拔出九韶定音劍，在半寧中奇異地加速，劍鳴大作，剎那間變成充天塞地
    的呼嘯，像平野忽然刮起暴烈的狂風，以驚天泣地的威勢，直擊往燕飛撲去的任遙。

    　　任遙自信可肯定，自已可以在謝玄殺至前，取燕飛的小命，可是接踵而來的局
    面，卻非是他所能應付。此時，謝玄的劍氣，已遙遙把他籠罩鎖緊，一旦被謝玄纏
    上，致陷身千軍萬馬重圍內，再多幾個任遙也無法脫身。

    　　當機立斷下，任遙猛提一口氣，使個千斤墜，在離燕飛半丈許處落往地上，御
    龍劍化作漫天芒光，往謝玄激射而去。

    　　劉裕亦躍離馬背，往燕飛伏處奔去，卻比謝玄落後近兩丈，眼睜睜的瞧著謝玄
    的九韶定音劍，有如一條青龍般，破入任遙的劍網裡，發出一聲響如霹靂的激爆巨
    音。

    　　任遙往後飛退，長笑道：「不愧上上品的高手，任遙領教了。」眨眼間消失在
    南面丘坡之外。

    　　謝玄落到燕飛身旁，凝立不動，英俊的臉容，紅霞一閃而沒，這才還劍鞘內。

    　　劉裕看不見謝玄異樣的情況，撲到燕飛俯伏處，探手搭上他腕脈，好半晌後，
    臉上現出古怪之極的神情。

    　　謝玄往他望來，訝道：「他究竟是生是死？」

    　　眾手下紛紛奔至，不用吩咐，各自在四方佈防。

    　　劉裕小心翼翼把燕飛翻身變成仰臥，後者臉色如常，只像熟睡過去的樣子。劉
    裕搖頭道：「真古怪！我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謝玄半蹲下來，搭上燕飛的腕脈，閉目凝神，在劉裕和諸兵將的期待下，雄軀
    一震道：「真的非常古怪。」

    　　劉裕道：「他的經脈完全沒有真氣往來的跡像，口鼻呼吸之氣斷絕，若不是他
    的心脈仍有似有若無的動靜，我會認為他生機盡絕。」

    　　謝玄雙目睜開，射出懾人的異釆，沉聲道：「有些超乎我們想像之外的怪事，
    已發生在你的好朋友身上，他目下的情況，類似道家修真之士，難能罕見的胎息狀
    況。所以，千萬不可以硬生生把他弄醒過來，怕亦沒有人可以辦到。我們目前可以
    做的，是把他運返壽陽，再讓他自然醒過來。」

    　　劉裕心中一陣難過，垂首道：「他的內功勁氣？」

    　　謝玄木然道：「他可以不變成廢人，已是非常幸運。我們只好待他醒過來後，
    再為他想辦法吧！」

    　　劉裕雙目淚水湧出，忽然間，他深切希望燕飛永遠不要醒過來，永遠不用面對
    失去內功修為的殘酷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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