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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一卷

    　　　　　　　　　　　    【第四章　忍辱負重】

    　　劉毅慘然道：「大將軍遇害了。唉！如他肯聽你的勸告，此事便不會發生。」

    　　劉裕早有心理準備，目光投往淮水，道：「此事怎可能發生的，大將軍不是有
    防範之心嗎？」

    　　離天亮只有個許時辰，四周白雪皚皚，寒風呼嘯，天地一片肅殺。

    　　劉毅湧出熱淚，淒然道：「大將軍口是這麼說，可是，他心中仍認為司馬道子
    會倚賴他、籠絡他，而不會愚蠢到捨他而選反覆難靠的劉牢之。所以，才會中了司
    馬賊的奸計。」

    　　劉裕道：「冷靜點！事情是如何發生的？」

    　　劉毅抹掉淚水，壓下失控的情緒，道：「大將軍起程前，劉牢之忽然在我們淮
    陰附近的洪澤湖集結船隊，兵脅淮陰。大將軍本已改變主意，暫留淮陰以對付劉牢
    之，豈知，司馬道子一天內，三次以飛鴿傳書來催大將軍趕往建康去，說桓玄大軍
    隨時可抵石頭城。大將軍不疑有詐，更認為劉牢之暫時仍未夠實力突襲淮陰，所以
    ，只在兩艘戰船護航下，坐帥船匆匆前往建康，卻被王國寶以奸計騙上船，慘被殺
    害。事後，只有一艘船逃回來。現在，淮陰的兄弟上下一心，決意為大將軍報仇，
    先幹掉劉牢之，然後殺往建康去。」

    　　劉裕歎道：「你們的實力，一向及不上劉牢之，現在大將軍遇害，你們更不是
    他們的對手。」

    　　劉毅道：「我們雖然個個恨火燒心，卻沒有喪失理智，大家商量後，認為目前
    北府兵內，只有你的能耐和聲望，足以服眾。所以推我作代表，來請你到淮陰主持
    大局。只要宗兄肯振臂高呼，宣佈劉牢之的罪狀，劉牢之旗下的兵將也會動搖，軍
    心不穩下，劉牢之將不是我們的敵手。統一北府兵後，我們便可以趁荊州軍進攻建
    康的一刻，找司馬道子算賬。」

    　　劉裕感到劉毅的提議有龐大的誘惑力，只要他點個頭，何謙的舊部便會盡歸他
    所有，足有三、四萬之眾，且有一支實力龐大的水師戰船隊，若再加上胡彬的壽陽
    水師，實力比之劉牢之亦毫不遜色。唉！可是邊荒集又如何呢？還有是北府兵如此
    分裂作兩個互相攻殺的派系，只會白白便宜桓玄。恐怕到桓玄攻陷建康，他仍和劉
    牢之纏戰不休。屆時，只要桓玄站在劉牢之的一方，他劉裕肯定只餘下待宰的命運
    ，在策略上實是愚不可及。

    　　目前的成就得來不易，他絕不可犯錯，否則，所有努力均盡付東流。

    　　再進一步深思，縱使桓玄攻不下建康，劉牢之則敗在自己手上，然北府兵已元
    氣大傷，且因失去建康的支持，邊荒集又仍然在慕容垂和姚萇的控制下，糧資的供
    應上將無以為繼，北府兵會不戰自潰。

    　　在這種形勢下，只會便宜了在南方虎視眈眈，實力不下於任何一方的天師軍。

    　　不過，他如令正高燒復仇怒火的淮陽軍失望，會帶來什麼後果呢？他正處於兩
    難的位置。

    　　劉裕暗歎一口氣。

    　　於此最不應該的時刻，他想起王淡真。

    　　假設他不趁此機會打擊劉牢之，淮陽軍在群龍無首下，終會被劉牢之收拾，那
    時，劉牢之北府兵大權在握，再沒有任何顧忌，王淡真的爹王恭便危險了。

    　　再暗歎一口氣，想到自己怎能只顧一己之私，白白把謝玄精心培育出來的無敵
    兵團，毀於自己手上呢？

    　　道：「你先冷靜下來，弄清楚目前的處境，否則，你和我都要面臨抄家滅族的
    大禍。」

    　　劉毅憤慨的道：「還有什麼好想的，我和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劉裕道：「我們可以公佈劉牢之什麼罪狀呢？」

    　　劉毅毫不猶豫的道：「當然是他勾結司馬道子，害死大將軍的大罪。」

    　　劉裕道：「殺大將軍的是王國寶，司馬道子可把一切推到他身上去，然後立即
    處死他，來個死無對證，且先我們一步公佈王國寶的罪狀，如此，司馬道子和劉牢
    之都可以置身事外，而事實上他們確沒做過什麼。劉牢之更可以振振有詞，說在洪
    澤湖集結水師，是奉王恭之令討伐司馬道子。」

    　　劉毅登時語塞，好一會方道：「劉牢之怎會對付司馬道子呢？」

    　　劉裕平靜的道：「劉牢之當然不會真的去討伐司馬道子，他只需要一個下台階
    ，司馬道子則是最佳提供下台階的人。」

    　　劉毅遽震道：「你說得對，桓玄和王恭一方，打正旗號要討伐王國寶，如王國
    寶被司馬道子處決以應要求，桓玄等雖出師無名，但當然不會就此罷休，但劉牢之
    卻可以得到急切需要的下台階。」

    　　劉裕曉得他回復了理智，道：「眼前最明智的策略，就是忍下去。君子報仇，
    十年未晚。王國寶是劉牢之的下台階，也是你們的下台階，明白嗎？」

    　　劉毅雙目再次紅起來，咬牙切齒的道：「我們怎能坐看劉牢之這賊子繼續風光
    下去，還要聽他的指揮，任他魚肉？」

    　　劉裕道：「現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復仇而是保命。劉牢之於現今的形勢下，絕
    不敢逼你們叛變，只會設法安撫你們，而你們則虛與委蛇。北府兵內同情你們的將
    領大有人在，劉牢之在短期內是不敢過分的。現在對劉牢之最重要的事，是穩定軍
    心，鞏固權力，全力助司馬道子，令桓玄沒法動建康半根毫毛，他還要保存實力，
    以應付孫恩龐大的天師軍。」

    　　劉毅打量了劉裕好半晌，似是首次認識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的神態，道：「你
    的處境不比我們好多少，為何你仍然可以這麼冷靜？唉！不如你陪我到淮陰一趟，
    我的口才遠及不上你，沒有信心說服其他人。」

    　　劉裕曉得自己最少說服了他，道：「根本不用靠口才，只須說出實況，令所有
    人明白這不單是復仇的辦法，且是唯一生路，沒有人能違抗殘酷的現實的。」

    　　劉毅頹然道：「只是一條忍辱偷生的路，我再看不到任何復仇的希望。」

    　　劉裕道：「事情當然非如你想像般的絕望，你可知，我剛擊垮了想把荒人趕盡
    殺絕的荊州和兩湖幫聯軍呢？」

    　　劉毅點頭道：「當然知道哩！這確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有你領導我們，我們
    至少有一半成功的機會。」

    　　劉裕道：「糧資方面的供應又如何呢？南方最豐足的地區，就是建康及它附近
    一帶。北府兵一向在這方面依賴建康。只有在一個情況下，我們方可以有自主權，
    就是把邊荒集奪回來，那時，主動權將操於我們手上。」

    　　劉毅現出思索的神情。

    　　劉裕道：「我收復邊荒集，亦完成軍令狀的任務，假如劉牢之敢阻撓我回北府
    兵，那時道理便在我的一方，我會教他死無葬身之所。」

    　　劉毅道：「如他編派你在投閒置散的崗位，你回歸北府兵又可以有什麼作為？」

    　　劉裕冷然道：「那須看他與司馬道子的關係演變至何種局面，又要衡量桓玄和
    孫恩的情況。不過，無論在哪一種形勢下，我們有邊荒集作後盾，怎都比現在強勝
    百倍。」

    　　劉毅道：「明白了！」

    　　劉裕伸手抓著他肩頭，道：「一切以大局為重，只要我能收復邊荒集，終有一
    天會有好日子過。去吧！」

    　　劉毅斷然轉身，飛身上馬，策騎去了。

    　　劉裕亦登上座騎，馳回在附近等待他的荒人精銳騎隊。

    　　慕容戰大喝道：「上馬！」

    　　眾戰士轟然應諾，紛紛踏蹬上馬。

    　　慕容戰向劉裕展現笑容，語氣輕鬆的道：「到了辦正事的時候哩！」

    　　劉裕先想起劉毅，轉而聯想起劉牢之，再想到桓玄和王恭等搖搖欲墮的聯盟，
    身為盟主的王恭，如何應付意料之外的變化，接著心中浮現王淡真的花容。

    　　喝道：「我們為邊荒集而戰！為紀千千而戰！兄弟們！我們去！」

    　　領先策騎衝出，慕容戰追在他馬後，然後是像潮水掩過大地的荒人戰士。

    　　南方再沒有能左右他們反攻的勢力，一切障礙均被清除。

    　　姚興的聲音道：「關中的情況令人憂慮，父皇雖先後擊敗平涼的胡金熙、鮮卑
    的沒奕子，又征服了秦州，進佔長安。可是，苻堅之子苻丕在天水姜延、河東王昭
    、前幽州刺史王永等地方勢力支持下，在晉陽稱帝，令我們沒法趁慕容永等出關之
    際，一舉蕩平關中。」

    　　赫連勃勃低聲道：「太子何時得到消息呢？」

    　　燕飛心忖，不論你如何壓低聲音，又隔著磚石結構的牆壁和堅實的木門，可是
    ，在如此不到五丈的距離下，休想有片言隻字能逃過我的靈耳。

    　　赫連勃勃這句話是問得有道理的，因為他要弄清楚姚興夜訪，是否只因此事。

    　　從呼吸聲，廳內現時只有姚興和赫連勃勃兩人，波哈瑪斯並沒有隨行。

    　　姚興答道：「我今早已收到消息。」

    　　赫連勃勃沉默下去。

    　　姚興歎道：「苻丕雖令我們平定關中的大計橫生枝節，幸好，慕容垂亦自顧不
    暇。我現在真正擔心的，反是邊荒集的安危。」

    　　赫連勃勃大訝道：「太子不是認為荒人再不可能有作為嗎？」

    　　姚興沉聲道：「我剛接到前線探子送回來的消息，荒人不但成功返回邊荒，且
    大敗荊州和兩湖的聯軍，並從他們的手上奪得大批戰馬、糧食和武器。」

    　　赫連勃勃失聲道：「這是不可能的！」

    　　隔牆有耳的燕飛聽得心中大喜。

    　　荒人現在最需要的正是一場勝利，延續自己斬殺竺法慶的威風，令荒人在最艱
    苦的情況下保持振作，直至光復邊荒集。

    　　邊荒本身是個沒有生產力的地方，一切全賴邊荒外來的供應，所以，一旦失去
    邊荒集，買賣交易停頓下來，荒人的反擊力量，會因缺乏糧資貨物而崩潰。

    　　此正為姚興和慕容麟所採取粉碎荒人反攻力量的策略，先固守邊荒集，再以重
    兵圍剿躲藏起來的荒人武裝部隊。而其策略差點奏效。幸好，荒人在邊荒的邊緣處
    ，仍有新娘河作據點，再從此基地反攻邊荒。

    　　現在荒人大敗荊州和兩湖聯軍，令荒人士氣大振，更趨團結，兼之荒人不但對
    邊荒瞭如指掌，且驍勇善戰、人才濟濟，對邊荒更有宗教般的狂熱感情，這麼的一
    股力量，其反擊力是不可以低估的。姚興的憂慮是有道理的。

    　　佔領邊荒集的敵人是似強實弱，且每況愈下。

    　　竺法慶在勝利的當兒被殺，引致彌勒教的崩潰和大亂，早嚴重打擊了佔領軍的
    實力和士氣。由於荒人的對抗，南北貿易中斷，沒有人敢到邊荒集來，使邊荒集只
    是邊荒另一座廢墟，要守穩這麼一個地方，在完全被動的形勢下，那感覺是可以令
    任何堅強的人氣餒的。糧資方面，又須完全倚賴北方的供應，一旦糧運不繼，佔領
    軍便要節衣縮食，際此寒冬未過之時，佔領軍的苦況可以想見。

    　　姚興說的話，正顯示他已有退兵之意。目前對姚萇父子來說，關中的戰爭肯定
    排在首位。他們之所以攻打邊荒集，是垂涎南方的糧貨物資。現在得到的只是一座
    廢集，還拖著大批人馬，當然不是划算的事。

    　　從姚興的一番話，燕飛掌握了敵人的處境、姚興的心態。

    　　姚興的聲音傳來道：「我也希望只是探子誤報，可惜卻是事實。最令人憂心的
    是，荒人於大勝之後，大江幫的戰船隊不停留的沿淮水西上，直趨穎口。另一支約
    二、三千人的輕騎兵則沿淮水北岸往穎口推進，情況令人憂慮。」

    　　赫連勃勃不知是否在思索燕飛的問題，沉默下去。不過，燕飛知道，他已失去
    出賣自己的時機，他應該早點說出來，而非在姚興說出荒人大勝敵人之後。何況，
    他根本沒法解釋，因何會在集外遇上燕飛。

    　　好一會兒，赫連勃勃道：「我們須立即把與兩湖幫作交易的戰馬追回來。」

    　　姚興道：「我已派人快馬去追。唉！趕馬的隊伍早上出發，到現在已趕了一天
    半夜的路程，恐怕離汝陰不遠。希望荒人今次連夜趕路的行動，不是針對此次交易
    。」

    　　赫連勃勃喘息道：「我有很不祥的感覺，荒人極可能從俘獲的兩湖幫高級將領
    口中，得知這件事。」

    　　姚興苦笑道：「這方面，我們只能靜待情況的發展。我另有一個決定，你和你
    的手下須於明天離開邊荒集，撤返關中，助父皇平定關中。」

    　　赫連勃勃沉吟片刻，道：「太子是否決定放棄邊荒集呢？」

    　　燕飛聽得精神大振，同時，也曉得再沒法倚賴赫連勃勃提供刺殺波哈瑪斯的情
    報，而赫連勃勃更變得不可靠。

    　　他雖然仍弄不清楚姚興與兩湖幫的交易是怎麼一回事，但曉得對荒人有利，便
    已足夠。

    　　姚興道：「我們不著急，可是，慕容麟卻是別無選擇，只好死守下去。日後不
    論情況如何發展，對我們都是有利無害，如慕容麟全軍覆沒，可以大幅削弱慕容垂
    的實力。」

    　　赫連勃勃同意道：「誰都曉得，我們和慕容垂的結盟，是一段時間內的權宜之
    計，早晚我們要和慕容垂決勝沙場。太子的選擇是正確的。」

    　　姚興道：「撤兵之事不可以操之過急，明天你先撤走。我看清楚情況後，再決
    定下一步的行動。」

    　　赫連勃勃道：「快天亮了，我立即去準備一切。」

    　　姚興道：「你不用閃閃縮縮的撤走，最好驚動慕容麟讓他來找我談話，更是正
    中我下懷。哼！這小子恃著父威，專橫高傲，我早看他不順眼，只是一直忍著他吧
    ！」

    　　赫連勃勃道：「明白了，一切依太子的吩咐行事。」

    　　兩人站起來。

    　　燕飛知是時候，閃到窗旁，看清楚外面的情況，倏地穿窗而出，於窗台略一借
    力，貼牆而上，來到高樓的瓦面上。

    　　夜風陣陣吹來，環目四顧，附近樓房頂上並沒有哨崗。這是合理的，荒人仍遠
    在百里之外，這幢樓房又不是處於夜窩子的邊緣，警戒不嚴是理所當然的事。

    　　燕飛移到瓦簷處，俯伏下望，一隊十多人的馬隊正在等候姚興。

    　　片刻後，赫連勃勃親自送姚興出大門，說了幾句話後，姚興上馬而去。

    　　燕飛心忖，今次刺殺波哈瑪斯是成是敗，便要看跟蹤姚興是不是能有所斬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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