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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十四卷

    　　　　　　　　　　　    【第六章　爭雄南北】

    　　高彥的鳥鳴暗號在荒村後方的密林響起。

    　　燕飛睜開雙目，現出前所未有的懾人異芒，稍留即逝，雖回復平常的眼神，已
    比往日更深邃難測。

    　　方圓十多丈內任何聲息，包括蟲行鼠竄的微音，一一展現在他的聽覺網上。

    　　高彥的足尖點在鄰房的簷邊，接著投往他打坐處的破屋，只帶起微細的破風聲
    ，顯示這小子的輕功又有長進，且是故意向他賣弄。

    　　燕飛唇角顯出一絲笑意。

    　　在高彥到洛陽打探消息前，他用了一天一夜功夫，為這小子打通奇經八脈，令
    高彥在武學上作出突破，跨前了一大步，現在終於見到成果。

    　　他的金丹大法實是自古以來從未出現過、介乎人仙間的奇異功法。以之修己，
    神通變化；以之助人，更是功效驚人。於對紀千千思憶和傷情的沉溺裡脫身出來後
    ，他清楚明白若要從慕容垂手內成功奪回紀千千，自身必須超然於失落的情緒上，
    否則會像上次於鎮荒崗般慘敗在孫恩手上。所以他數天來潛心修練，亦趁此空間為
    龐義打通體內閉塞的經脈，開發他的氣竅，好使龐義能進窺上乘武道的境界。

    　　高彥從破窗穿入，點地一個翻騰，落在燕飛身前，學他般盤膝坐下，舉起雙手
    道：「看！我的身手快要追上你了。」

    　　燕飛笑道：「少說廢話！」

    　　高彥仔細打量他，大喜道：「好燕飛！現在才像邊荒第一高手的模樣。冷然自
    若，深不可測。離開前我不知多麼擔心，窩囊成那樣子，如何去救人？」

    　　燕飛心中欣慰，高彥永遠充滿活力和希望，在建康時受傷失意的高彥便像另一
    個人，不過高彥那時的失意有大半是因自己失去武功而來的。

    　　皺眉道：「打聽到甚麼消息？」

    　　高彥四處張望道：「龐老闆呢？」

    　　燕飛道：「他打獵去了。」

    　　高彥道：「幸好這條荒村與世隔絕，所以還有獵物可捕，現在洛陽附近不但行
    人絕跡，鳥獸也逃命去也。唉！好好一個大好河山，整天你攻來我打去，弄得有如
    鬼域。依我看最後勝利的會是我們的邊荒國，因為終有一天所有地方都會變成邊荒
    。」

    　　燕飛從他惴惴不安的神情，已可大概想像到洛陽一帶的恐怖情況。戰爭把一切
    正常的生活摧毀，人民四散逃亡，盜賊逃兵四處殺人搶掠。

    　　他清楚高彥的性格，如此的開場白，正表示他打聽到有用的消息，故大賣關子。

    　　點頭道：「一天北方沒有統一，戰爭仍會繼續下去。苻堅本來是最有希望的人
    ，可惜走錯了一步，立即輸掉佔盡上風的棋局。」

    　　高彥道：「關中的情況更可怕，苻堅仍在作迴光返照式的垂死掙扎，以慕容沖
    兄弟、姚萇和苻堅為首的三大勢力互相攻伐，鬧得關中成人間地獄，人皆流散，道
    路斷絕。噢！不要這樣看我，你的眼神差點可要了我的小命，慕容垂和千千並沒有
    到洛陽去。」

    　　燕飛失聲道：「甚麼？」

    　　高彥老氣橫秋的道：「甚麼甚麼的？若換了你去探消息，保證連慕容垂的影子
    也摸不著。他奶奶的！幸好是我老彥親自出馬，加上點運氣，找到以前在洛陽負責
    收風的線眼，方查到實況。」

    　　燕飛失去耐性，道：「如你再兜圈子說話，我會把傳給你的內功收回來，那時
    便知道得而復失的滋味。」

    　　高彥陪笑道：「我只是想多添點生活的情趣，這可是千千親傳的仙法，不論好
    事壞事，都可從中取樂。哈！說哩！你聽後會放下心事，但又會不快樂。千千病倒
    哩！」

    　　燕飛長長吁出一口氣，反輕鬆起來，道：「你的消息非常管用，證實了我的懷
    疑。事實上自第一次與千千展開傳心對話，我感覺到她的傳心能力一次比一次弱，
    該屬心力的損耗。

    　　當晚我把千千帶離敵船，已感覺到她的體力很差，所以當乍聞安公噩耗，她再
    撐不下去。」

    　　高彥得意地道：「現在終證明千千仍然在世。真教人難以相信，慕容垂竟會因
    千千不到洛陽督戰，而逕自率親兵團折往榮陽，留下高弼和兒子慕容寶攻打洛陽。
    而洛陽守將翟斌捱不到七天便開城投降。洛陽已入慕容垂之手。」

    　　燕飛訝道：「你的線眼確實神通廣大，竟能如此清楚慕容垂的情況。」

    　　高彥道：「老子我在這方面當然有辦法，在現今的時勢裹，官職、權位都沒有
    保證，只有黃澄澄的金子能打動人心。老翟的手下裹有我的人，一錠金子不夠，塞
    他娘的兩錠，連啞佛都要開金口，盲眼金剛變開眼的。」

    　　燕飛也不得不由衷地道：「幸好你這小子死都要跟來。」

    　　又不解道：「慕容垂為何不帶千千到洛陽養病，反避往榮陽去。」

    　　高彥道：「慕容垂高明得教人心寒，任何漫不經意的一招，恐怕內中均暗藏殺
    機。洛陽現在十室九空，人人均曉得洛陽四面受敵，關中軍若出關，第一個目標便
    是洛陽。或者正因如此，慕容垂不願將千千主婢安置於險地。」

    　　燕飛沉吟片晌，問道：「關中形勢如何？」

    　　高彥道：「你要詳細的報告還是扼要的描述，任君選擇。」

    　　燕飛沒好氣道：「你知道多少便說多少，任何外圍的變化，都會影響我們營救
    的策略。」

    　　高彥欣然道：「我是在設法刺激你的小腦袋。關中的情況，須從數個月前一場
    大戰說起，苻堅和慕容沖在長安城西展開一場激烈廝殺，苻堅奮起餘威，殺得慕容
    沖逃往又名阿城的阿房宮去，豈知苻堅不知是失去信心，還是怕重蹈淝水之戰的覆
    轍，竟然抵城門而不入，自行返長安去，留下兒子苻暉對付慕容沖，結果當然是苻
    暉給打得人仰馬翻，且在被責後一氣之下自殺身亡。由此役開始，苻堅最終的噩運
    開始了。」

    　　燕飛點頭道：「苻堅的確犯了致命的錯誤，不論對他如何忠心的將領，也曉得
    他再無復昔日之勇。」

    　　高彥道：「此役後苻堅被迫退守長安，而慕容沖和姚萇則輪番攻打長安，希望
    能比對方先攻奪長安。根據關中逃出來的人估計，苻堅絕撐不了多久。」

    　　燕飛一震道：「我明白了，此正為慕容垂退往榮陽的理由。」

    　　高彥一頭霧水道：「我不明白！關中發生的事怎會影響到慕容垂在關外的進攻
    退守？」

    　　燕飛分析道：「現在北方的爭霸，將決定於關東和關西兩大勢力之爭。關東是
    慕容垂的天下，關西雖形勢未分，但勝負快將揭曉。不論是慕容沖兄弟或姚萇勝出
    ，首先要應付的將是慕容垂的威脅。慕容垂在洛陽擺的是另一種空城計，目的是引
    陰西的惡蛇出洞，待敵軍泥足深陷，再聚而殲之，如此慕容垂將可長驅直進，收復
    關西之地。當關東關西盡成其大燕領土，北方天下將是慕容垂囊中之物。」

    　　高彥拍腿歎道：「有道理！不過你說的是北方諸雄爭霸之戰，與我們營救千千
    的秘密行動有甚麼關係呢？」

    　　燕飛道：「關係將大得很。我問你一個問題，在正常的情況下，如慕容垂一直
    寸步不離千千主婢，我們如何救人呢？」

    　　高彥呆瞪著燕飛，像首次肯腳踏實地的面對殘酷的現實般，容色漸轉灰黯蒼白
    ，顫聲道：「根本沒有機會。」

    　　又頹然道：「若你燕高手是要刺殺慕容垂身邊某一個人，還有一絲成功的可能
    性，卻絕不是救走兩個人，而其中的小詩根本不懂武功。除非……」

    　　燕飛鼓勵的道：「除非甚麼呢？」

    　　龐義的聲音在入口破門處接下去道：「除非我們能打垮慕容垂隨身的精銳軍團
    ，如此方有拯救她們的真正機會。」說罷把摘來的野蕉隨手拋在兩人身旁，頹然挨
    著門牆坐下，把臉孔埋進雙手裡。

    　　高彥拍腿道：「好！讓我立即返回邊荒集去召救兵，把榮陽弄個天翻地覆。」

    　　龐義默然無聲，只有沉重的呼吸。

    　　燕飛冷冷瞧著高彥。

    　　高彥發呆片刻，像在自問自答，又像在徵詢兩人意見的道：「難道不行嗎？」

    　　接著雙目濕起來，兩片嘴唇顫動，說不出話來。

    　　龐義抬起頭來，雙目直瞧著從屋頂破洞延長進來的野籐蔓，道：「即使出盡邊
    荒集的好手，要硬撼慕容垂的軍隊，也只是自取滅亡。恐怕尚未到榮陽，早被打個
    落花流水。」

    　　高彥嗚咽道：「縱然明知是送死，我們也要去試一試，就我們三個去想辦法，
    不要牽累邊荒的兄弟。死便死吧！千千和小詩是我們帶到邊荒集的，我們……」

    　　說到最後一句，已無法完句，代之是控制不住的哭泣。

    　　燕飛任他哭了一會，神情冷靜，雙目精芒閃閃，道：「要救回她們，天下間只
    有一個人可以幫我們。」

    　　高彥一震，現出半信半疑的神情，呆看燕飛。

    　　龐義問道：「誰？」

    　　燕飛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的兄弟拓跋珪。」

    　　高彥愕然道：「拓跋珪？」

    　　燕飛目光掃視兩人，肯定的道：「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慕容垂在北方根本沒
    有對手，只有拓跋珪是唯一例外，他更是慕容垂最顧忌的人，亦惟有他訓練出來的
    部隊，可與慕容垂的無敵雄師在戰場上決勝負。救回千千和小詩的唯一途徑，是與
    拓跋珪全面合作，助他打敗慕容垂，他則助我們救人，再沒有另一個方法。」

    　　龐義懷疑道：「拓跋珪真的如此了得？」

    　　燕飛淡淡道：「你有更好的提議嗎？」

    　　兩人無言以對。

    　　燕飛目光投往窗外，道：「我到邊荒集去，是要逃避戰爭的殺戮生涯，豈知卻
    愈陷愈深，現在只好認命哩！你們立即返回邊荒集，我則起程往盛樂找拓跋珪，用
    盡一切手段助他對付慕容垂，明白嗎？」

    　　龐義道：「小彥回去好了，我要隨你一道去，此事我絕不會袖手旁觀，我寧願
    冒殺身之險，也不願度日如年的過日子。」

    　　高彥失聲道：「我怎可以獨善其身？我也要到盛樂去。」

    　　燕飛微笑道：「好吧！吃飽野蕉後我們立即起程。十來天的工夫，你們該會明
    白因何我認為拓跋珪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劉裕在小建康的原匈奴幫總部，現易名為「振荊會」內見到屠奉三。

    　　對方在內堂接見他，沒有任何手下陪伴，包括其頭號心腹陰奇。只看如此排場
    ，便知道屠奉三肯和他「談心事」。

    　　兩人隔幾坐下，喝著香茗，悠閒得有點像朋友聚舊聊天，事實上兩人是友是敵
    ，只在一念的變化。

    　　屠奉三首先進入正題，微笑道：「劉兄是否來道別呢？」

    　　劉裕苦笑道：「屠兄猜得準哩！」

    　　屠奉三淡淡道：「劉兄可知我為何一猜即中？」

    　　劉裕繼續苦笑，緩緩搖頭。

    　　屠奉三吁出一口氣，上望屋樑，徐徐道：「自邊荒集光復以來，有幾件事一直
    縈繞心頭，第一件當然是燕飛三人的拯救行動，而劉兄何時回廣陵去，亦是我關心
    的事。」

    　　接著目光投往劉裕，迎上他的目光，雙目神光閃閃的道：「因為劉兄愈早回去
    ，愈顯示謝玄內傷嚴重，否則劉兄會長留邊荒集，因為在這裡劉兄更能發揮效用。」

    　　劉裕道：「我來找屠兄前，早曉得瞞不過屠兄，不過我仍決定來和屠兄好好談
    一談。」

    　　屠奉三單刀直入的問道：「謝玄還有多少天的命？」

    　　劉裕毫不猶豫的道：「或可拖多數十天，又或拖不過明天，恐怕玄帥本人也不
    敢肯定。」

    　　屠奉三一震無語。

    　　劉裕道：「屠兄可把今次我來見你的事，或說過的其中一些話，包括玄帥的情
    況，知會南郡公，我絕不會因此怪屠兄。」

    　　屠奉三豎起拇指道：「不愧是我屠奉三的好對手，屠某清楚哪些話該告訴南郡
    公，哪些話該隱瞞，劉兄請放心。」

    　　劉裕感激道：「我今次回廣陵去，將會經歷人生裹最凶險的一段時光，捲入朝
    廷和北府軍系間最激烈的鬥爭裡，生死成敗難卜，但我卻沒有絲毫恐懼之意，只會
    全力以赴，力爭到底。希望屠兄予我一點時間和機會。」

    　　屠奉三凝望著他，似要把他看個仔細，唇角綻開笑意，點頭道：「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若我分析無誤，劉兄根本沒有半分成功的機會，只堪作謝玄的陪葬
    。」

    　　劉裕淡淡道：「如我死不了呢？」

    　　屠奉三哈哈笑道：「那我會對劉兄刮目相看。」

    　　劉裕道：「只是這句話便足夠了。」

    　　屠奉三皺眉道：「一句話怎足夠呢？我還可以幫劉兄一個忙，於上報南郡公的
    信函裡，指出劉兄是北府裡可以爭取的人才之一，如此將對劉兄有利無害。」

    　　劉裕愕然道：「南郡公肯相信嗎？」

    　　屠奉三欣然道：「有謝玄在，打死他也不會相信，可是謝玄若去，南郡公將成
    為司馬皇朝外最有勢力的人，也成為對抗孫恩和北方諸胡的唯一希望，一切都會改
    變過來。」

    　　劉裕比任何人更明白屠奉三正在試探他，看他是否是詭譎的政治鬥爭裡的好人
    材，如他執著古板、一成不變，便可置他於不理。

    　　點頭道：「此計妙絕，多謝屠兄。」

    　　屠奉三長笑道：「謝玄果然沒有看錯你，換了是其它人，必會斷然拒絕。只有
    劉兄明白到謝玄去後，整個南方將會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任何事都會發生。」

    　　劉裕道：「屠兄肯予我一點時間靜觀變化嗎？」

    　　屠奉三坦然道：「在南郡公與聶天還結盟前，我絕不會為任何渺茫的希望作出
    任何承諾，現在卻可以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你要我給你多少時間？」

    　　劉裕道：「三年如何？」

    　　屠奉三長吁一口氣道：「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劉兄有多少成把握？」

    　　劉裕斷然道：「我有十足十的把握！」

    　　屠奉三仰天一陣大笑，倏地探手過來，道：「好！在這段期間內，我絕不會動
    大江幫半根毫毛，劉兄請放心回去。」

    　　兩手緊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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