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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二卷

    　　　　　　　　　　　    【第九章　識見過人】

    　　一艘小艇靜悄悄地在河道上滑行，駛進一座石橋底後停了下來，仿如從此在人
    間消失，橋上雖有人來來往往，卻沒人注意這在江陵城慣見的景象。

    　　撐艇者正是侯亮生，他比約定的時間遲來了近半個時辰，真怕屠奉三以為他爽
    約，又或等得不耐煩走了。

    　　「侯兄！」

    　　侯亮生嚇了一跳，左顧右盼，仍見不到屠奉三。

    　　「我在這裡！」

    　　侯亮生感到艇子輕擺，往四周瞧去，一雙有力的手正抓著船邊，屠奉三很快地
    從河水中冒出來，由於他處於艇子和橋墩之間，即使有其他艇子駛過，只要屠奉三
    回到水裡，便可以躲起來。

    　　侯亮生想不到他有此一著，讚道：「屠兄真有辦法。」

    　　屠奉三大半截身子仍浸在河水裡，冷冷道：「如有人見到侯兄如此把艇泊在橋
    底，會有什麼聯想呢？」

    　　侯亮生道：「我不如此，別人才會感到奇怪，每當我有疑難的時候，總愛一人
    獨自划艇游河，桓玄也曉得我這個習慣。」

    　　屠奉三道：「侯兄因何遲到？」

    　　侯亮生現出哀痛的神色，頹然道：「因為今早桓府有事發生。唉！都是南郡公
    作的孽。我不能出來太久，屠兄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屠奉三心忖，不知誰又給桓玄害了，不過，桓玄正在前線和建康軍開戰，當不
    是他親自下手。道：「侯兄真的打算背叛桓玄嗎？」

    　　侯亮生苦笑道：「屠兄不相信嗎？」

    　　屠奉三道：「侯兄投靠桓玄，求的不外是功名富貴、權力地位。目前在南方，
    桓玄是最有資格實現侯兄所求的人。而我屠奉三則落泊邊荒，侯兄竟捨桓玄來就我
    ？動輒還要死得很慘，且侯兄與桓玄又沒有深仇大恨，本人真的不明白。」

    　　侯亮生道：「屠兄有沒有興趣聽我的看法和抱負，如屠兄聽後仍認為我在騙你
    ，可以依原定計劃殺死我，只要給我一個痛快便成。」

    　　屠奉三大訝道：「我肯來這裡見你，正是想知道侯兄的想法，請侯兄賜教。」

    　　侯亮生雙目閃動著智慧的光芒，道：「自晉室南遷，當政的分別是王導、桓溫
    和謝安，他們代表的是世族中的進步勢力，力圖改革令晉室失去半壁江山的腐朽政
    治，壓制世族公卿的政治經濟利益，阻止他們佔山護澤、逼民為奴，殘民以自肥的
    行為。」

    　　屠奉三點頭道：「侯兄很有見地，沒有這三個人，南晉肯定沒有眼前的局面，
    更遑論淝水之戰的輝煌戰果。」

    　　侯亮生道：「亦正因淝水之戰，把一切改變過來。從北方南遷過來的大多數士
    族，仍眷戀以前大晉的風光，把江東視作可以繼續『奢侈相高』的避難所，但因北
    方胡賊的威脅，才不得不容忍由王導開始，至謝安達至最高峰，鎮之以靜，把士庶
    團結在一起的政策。可是淝水之戰的大勝，卻使他們生出錯覺，認為胡人再難成大
    事，劣根性又再顯現出來。所以，一向不滿謝安限制他們利益的政策的世族公卿，
    便轉而支持司馬道子，排擠謝安和謝玄。這是政治派系的鬥爭，區別非常清楚，一
    邊是主張改革的謝安派。王珣、王恭、殷仲堪、徐邈等都屬這派的人，政見相同。
    另一邊是以司馬道子、王國寶、王愉、司馬尚之為首，力圖恢復舊晉風光的保守勢
    力。」

    　　屠奉三動容道：「侯兄對朝政有非常過人的真知灼見。」

    　　侯亮生無奈的道：「我當初投靠桓家，是認為桓溫的後人會繼承桓溫的抱負，
    掃走腐朽的司馬氏皇朝，開創新局，繼而北伐以復我中土。豈知卻是看錯了。桓沖
    雖有幾分乃父之風，卻沒有擔當天下的大志。桓玄聰明絕頂，可是比腐敗的世族更
    不堪，只視天下為桓傢俬產。我大力慫恿他支持王恭作盟主，他竟向王恭討女為妾
    ，如此行為，怎不令我對他死心。」

    　　屠奉三點頭道：「既知桓玄非是可事之主，侯兄何不遠遁他方，逃到桓玄勢力
    不及處，不是勝過作我的內應，動輒招來殺身大禍嗎？」

    　　侯亮生目光閃閃的打量他，沉聲道：「屠兄肯放過桓玄嗎？」

    　　屠奉三微笑道：「這還用問？」

    　　侯亮生道：「屠兄又憑什麼令桓玄敗亡呢？」

    　　屠奉三微一錯愕，一時不知該如何答他。

    　　侯亮生道：「屠兄看好劉裕，對嗎？」

    　　屠奉三呼出一口氣道：「侯兄比我想像的還高明，幸好桓玄不懂重用你。」

    　　此時有艇子駛過，屠奉三早一步沉到艇底去。

    　　當他再從水裡冒出來，侯亮生道：「你看好劉裕，我卻不看好桓玄，這樣說，
    屠兄該明白我的心意哩！」

    　　屠奉三道：「你為何不提司馬道子？如劉牢之站在他那一方，桓玄今次肯定無
    功而回。」

    　　侯亮生道：「我著眼的並不是一時的成敗，而是民心所向。自淝水之戰後，司
    馬道子掌政，立即恢復了以前舊晉戶調稅法，王公在謝安時是要納稅的，庶民服役
    者可免稅，而司馬道子竟倒行逆施，世族公卿再不須納稅，庶民則既要服役又要納
    稅，且巧立名目，加重庶民的負擔，逆民行事，弄得天怒人怨，火石天降，此末世
    之象。」

    　　接著歎道：「桓玄和司馬道子都是一丘之貉，不明白謝安團結各階層的政策已
    深入人心，而劉裕又是謝安、謝玄的繼承人，只要給他一個機會，凡有改革理想的
    人都會支持他。對世家大族我是徹底的失望，劉裕的布衣出身，反可以為南方帶來
    新的氣象，是我樂於見到的。」

    　　屠奉三道：「我完全明白了！侯兄有什麼好提議呢？」

    　　高彥睜眼道：「這次可發了。」

    　　吸引了燕飛的注意力後，續下去道：「我終於想通因何老聶等知道我會來找小
    雁兒。」

    　　正操舟的燕飛沒好氣的道：「你不是在睡覺嗎？現在離淮水不到十里，不要告
    訴我，你又想掉頭回去。」

    　　高彥哂道：「你這個邊荒第一高手是怎麼搞的？連閉目養神和倒頭大睡也分不
    清。他奶奶的！誰說過要回去？你究竟聽還是不聽？」

    　　燕飛無奈道：「我又沒封著你的口。」

    　　高彥喜道：「這才夠朋友嘛！我想到的情況是這樣的，當小清雅回到巴陵，因
    心中想著我，更知道我情比金堅，定會來找她，於是吩咐手下的人，如見到像我如
    此瀟灑不凡的超群人物，須立即上報她，好讓她能及時熱烈地款待我，因而洩漏風
    聲，讓老聶布下天羅地網來守候我們。」

    　　燕飛道：「另一個可能性，是荒人中尚有兩湖幫的奸細。」

    　　高彥道：「絕對不會，我不是說沒有奸細，而是奸細如何將消息送往巴陵呢？
    除非是飛鵠傳書，但這是不可能的，荒人現在人人打醒精神，提高警覺，誰可養了
    整籠鴿子仍可瞞過所有人？何況，知道我們到兩湖去的只有寥寥數人，即使有人看
    著我們離開，仍不知我們到哪裡去。勿要胡言亂語，擾亂老子我的思路。」

    　　燕飛想想也是道理，苦笑道：「算你對吧！」

    　　高彥興奮道：「由是觀之，我的乖清雅不單沒有出賣我，還記掛著我，是廢寢
    忘餐的那一種。」

    　　燕飛道：「希望是這樣吧！」

    　　高彥光火道：「什麼希望是這樣是那樣？根本實情如此。你一點都不知道她對
    我多麼親熱，香肩兒任我摟』便宜話任我說』小手任我拉』你抱我、我抱你，只差
    尚未親嘴兒。明白嗎？她對我是情深如海的。」

    　　燕飛淡淡道：「你整晚就是想這些東西？」

    　　高彥理所當然的道：「不想這些東西還有什麼好想的？哈！這次雖然見不到她
    ，但已弄清楚她的心意。收復邊荒集後，我會雇一頂大紅花轎，敲鑼打鼓的到兩湖
    去迎親，你則負責道路的安全。」

    　　燕飛道：「你不是認真的吧？」

    　　高彥不悅道：「我說得出口的話怎會不算數？」

    　　燕飛啞然笑道：「你這小子真是無可救藥。先得人家小姑娘肯點頭下嫁你這小
    子再說吧！不要浪費了我為你出生入死贏回來的成果，太過張揚，會令老聶很難下
    台的。而且，下次你到兩湖去，須單人匹馬方能顯示你的勇氣和誠意，我既沒空陪
    你去發瘋，亦不宜陪你去，老聶可沒答應過不對付我。」

    　　高彥頹然道：「我早知你會拒絕我。唉！你奶奶的！老聶這傢伙殺人不眨眼，
    我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到兩湖去，舉目無親，老聶若有心要把我分開作八塊，保證不
    會多一塊也不會少一塊。」

    　　燕飛笑道：「不要說得那麼淒涼，情況不是你想的那般惡劣，賭約是在他手下
    面前訂立的，願賭當然要服輸，否則，聶天還將變成卑鄙小人。何況，如他敢動你
    半根毫毛，將與我燕飛結下解不開的深仇，聶天還會這麼蠢嗎？不要再想了，要我
    說多少遍，你才明白呢？」

    　　高彥眉開眼笑道：「多說一百遍也不厭。你究竟和拓跋珪有何拯救千千和小詩
    姐的妙法呢？」

    　　燕飛心忖，原來你仍記得千千，敷衍道：「這方面由我來操心吧！你還是……」

    　　高彥怒道：「你當我高彥是什麼人？只有你才緊張嗎？照我看，以你今時今日
    的功夫，哪管他千軍萬馬，只要有好幫手，來個突襲，肯定可把她們救出慕容垂的
    魔掌。」

    　　又興奮的道：「慕容垂總要去打仗的，他不在，我們不是有機會嗎？」

    　　燕飛搖頭道：「慕容垂是不會讓千千主婢離開他身邊的，當我們光復邊荒集，
    他更會提高警覺。」

    　　高彥道：「先答我一個問題，你有信心打敗慕容垂嗎？」

    　　燕飛想起那次和慕容垂交手的情況，認真思索起來，道：「此人的槍法，已臻
    出神入化的境界，最可怕的是他臨陣應變的機智和判斷，這樣的對手，誰敢誇言穩
    勝呢？當時我有個感覺，是他怕誤傷千千，所以槍下留情，但我已感到，純以功力
    火候論，我尚遜他一籌，如他放手全力施為，更難預料他厲害至何等田地。謝玄便
    曾在他的北霸槍下吃過暗虧，致後來一傷再傷。謝玄其時的劍術，確在我之上。現
    在我雖有突破和精進，可是，對著被譽為胡族第一高手的慕容垂，仍是鹿死誰手，
    尚未可知。你有什麼鬼主意？」

    　　高彥道：「不是鬼主意而是好主意。你只是謙虛吧！我買定你贏，所有荒人都
    肯投注在你老哥身上。慕容垂厲害得過竺法慶嗎？他奶奶的，照我說，索性公開向
    慕容垂下戰書，約期決戰，大家公平拚個分明，千千主婢歸勝的一方。如慕容垂不
    敢應戰便是龜孫子，他還有臉見人嗎？讓普天下之人都知他怕了你哩！」

    　　燕飛道：「照你這樣的說法，那還用打仗呢？不滿桓玄，便約他出來單打獨鬥
    ，決一生死，誰輸了便向對方獻上荊州或邊荒集，世上怎會有這麼便宜的事？慕容
    垂如不應戰，誰都不敢說他半句閒話，何況，他確曾從我手上把千千硬奪回去。如
    此向他下戰書，只會換回他的恥笑。」

    　　高彥道：「那就用奇兵突襲的方式，盡起邊荒集第一流的高手，組成救美團，
    覷準慕容垂與人大戰的時刻，忽然出手，救回她們主婢。」

    　　燕飛苦笑道：「如論智計，我們實在比不上慕容垂，我們兩次眼睜睜看著邊荒
    集失陷，便知慕容垂不論兵法戰略，均是無懈可擊。他的親兵團雲集了慕容鮮卑族
    的一流好手，根本不怕突襲。更何況，在千千和小詩身邊有個叫風娘的女人，她極
    可能是胡族中武技最高明的女子，與慕容垂所差無幾，只是她那一關已不易過。何
    況，如此以硬碰硬，我們不論成敗，也會死傷慘重。」

    　　高彥道：「這不行，那又不行，究竟該怎辦好呢？」

    　　燕飛安慰他道：「這條路並不易走，我們可以做的就是一步一步的堅持下去，
    眼前的—步，是先收復邊荒集。劉裕是個很特別的人，初遇他時，並不覺得他有何
    了不起的地方，充其量只是個本領高強不怕死的機警探子。可是，和他經歷多次出
    生入死後，他的光芒逐漸顯露出來，現在舉手投足之間，一句話、一個眼神，都充
    滿領袖的魅力，直追當年謝玄的風采。只有他才可以領導荒人邁向勝利。我不行，
    屠奉三也不行，老實說誰都不行，只有劉裕可以辦得到。淮水之戰，只是他軍事生
    涯的開始，到光復邊荒集，才會真正奠定他無敵統帥的地位，那時，桓玄、劉牢之
    、司馬道子和孫恩等人會開始害怕他。」

    　　不由想到拓跋珪，他比任何人更先知先覺，已對劉裕生出戒懼之心。

    　　若有一天，兩人對決沙場，他該站在哪一方呢？希望這樣的事永遠不會發生吧！

    　　高彥不解道：「為何忽然提起老劉呢？」

    　　燕飛道：「邊荒集是沒有能力同時應付南北夾擊的。所以，邊荒集的存亡，全
    看劉裕在南方的表現，在北府兵內的鬥爭成敗。亦只有當邊荒集穩如泰山，我們才
    有資格與拓跋珪聯手對付慕容垂，也只有在這種形勢下，我們方有機會進行我們的
    『救美行動』，明白嗎？如果劉裕有什麼閃失，我們成功的機會更渺茫。」

    　　高彥道：「你的兄弟比之劉裕又如何呢？」

    　　燕飛道：「你指拓跋珪？唉！我太熟悉他哩！有時更有點怕他。你有沒有這種
    感覺？當你太熟知一個人，反而有點不知從何說起的困難。」

    　　高彥皺眉道：「怕他？」

    　　燕飛不情願地想起拓跋珪要對付劉裕的手段，歎道：「在一般情況下，他可算
    是個明白事理的人，更有過人的氣魄和眼光。可是一關乎到拓跋族的榮辱，他卻是
    寸步不讓，狠辣絕情得不像平時的他。從小他便立下志向，不但要恢復代國，還要
    令拓跋族獨霸天下，任何人想阻止他這麼做，他會和你拚命，即使是我也不會例外
    。」

    　　高彥道：「他有什麼長處呢？」

    　　燕飛道：「他看事物非常透徹準確，擅用騎兵，從不會粗心大意，而我最欣賞
    他的是他的耐性。這麼多年來，苻堅想盡千方百計要清剿他的馬賊團，仍勞而無功
    ，正因他懂得避重就輕，懂得忍耐、懂得掌握時機。天下愈亂，他比任何人更有生
    存之道。」

    　　高彥訝道：「你很看得起他。」

    　　燕飛目光投往前方，淮水在五里的水程內，很快他們會回到鳳凰湖基地，反攻
    邊荒集的軍事行動，會立即全面開展。他將會暫時忘掉仙門，全心全意投進這如夢
    似幻的人間世去，經歷其中的悲歡苦樂。他不會讓自己停下來，直至救回千千主婢
    的—刻到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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