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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卷

    　　　　　　　　　　　    【第十一章　淮水夜話】

    　　高彥一個翻騰，來到荒村入口的破牌匾處，嚷道：「到家哩！官兵捉賊遊戲完
    畢。」

    　　小白雁掠至他身旁，此姝也是奇怪，剛才口口聲聲要教訓高彥，現在卻若無其
    事的親暱地與他並肩站著，探頭窺視靜如鬼域的破落荒村，三十多間房舍，只有兩
    三間比較完整，可供棲身一夜之所。

    　　高彥指著殘破的樓門道：「有樓門村落算是有規模哩！這個村叫高家村。我不
    是憑空杜撰的，你看那剩下的一點，便是高字頭頂那一點。哈！」

    　　尹清雅嘟起帶點孩子氣的小嘴，不屑的道：「胡縐！」

    　　高彥道：「甚麼也好！天快要全黑了，娘子！我們今晚在這裡共渡……嘿！不
    是共渡，是借宿一宵如何？」

    　　尹清雅「噗哧」笑道：「你是故意的。」

    　　高彥見她只斤斤計較「共渡春宵」或「借宿一宵」，而沒有反對喚她作娘子，
    心中大樂。笑嘻嘻道：「都說甚麼也好哩！這裡前不見城，後不靠鎮，求個有簷遮
    頭便成，娘子將就點如何呢？將來我賺到錢，蓋間大屋給你，然後我們分工合作，
    你只須負責生孩子。」

    　　尹清雅想板起俏臉，旋又忍不住笑得花枝亂顫，嬌喘嗔罵道：「你這死小子賊
    小子！再喚一句娘子，我便把你的舌頭勾出來，誰給你生孩子哩！」

    　　高彥心花怒放，道：「為夫怎敢不從呢？」

    　　尹清雅作勢打他，嚇得高彥倒跳開去。

    　　這位小美人兒狠狠瞟他一眼，然後想起甚麼似的，往村內探視，壓低聲音道：
    「是否有很多人死在這裡呢？」

    　　高彥回到她身旁，問道：「你曾否殺過人？」

    　　尹清雅搖頭道：「你既沒有死掉，我該算沒殺過人吧！」

    　　高彥只當她重提暗算自己的事是說笑，道：「這就成哩！沒殺過人便與冤鬼沒
    有瓜葛，它們是不會來犯你的。」

    　　尹清雅聽得打個寒噤，兩手不自覺的用力抓著他胳膊，面向他道：「可是你曾
    殺過人嘛，它們來犯你，會殃及我這條池魚。」

    　　高彥被她主動的親密動作弄得神魂顛倒，陶醉的道：「為夫我當的是風媒而非
    刺客，何曾殺過一個人？」

    　　尹清雅仍有三分清醒，皺眉道：「不准自稱為夫，你這愛佔人家便宜的小賊，
    敢情是做人做厭了，活得不耐煩。」

    　　高彥湊到她小耳旁恐嚇道：「千萬不要在猛鬼眾居的地方，且是黑夜殺人，因
    為……」

    　　尹清雅雖明知他在說笑，仍忍不住嬌軀一顫，靠貼他嗔道：「不要說哩！唉！
    我怎也不會到村內睡覺，找另外一個地方吧！」

    　　高彥喜翻了心兒，暗忖，你愈怕鬼，老子便愈有便宜可佔。另一手拍胸豪言道
    ：「放心入村吧！它們都姓高的，看在我這宗親分上，不會騷擾你，不過，我們必
    須裝作夫婦才成，你如不是我的娘子，它們會有不同的想法。」

    　　尹清雅天真的道：「這村真的叫高家村嗎？」

    　　高彥一生人從沒試過活得如此精采，忙道：「為夫怎會騙娘子呢？難道叫尹家
    村嗎？尹字的頭頂有一點的筆劃嗎？」

    　　尹清雅懷疑的道：「你在佔我便宜。」一把推開他，生氣的道：「快找另一個
    地方，這裡我是不會進去的。」

    　　高彥攤手道：「這區域就只得這個村，如不是處處積雪，我可以和你數足一晚
    星星。而且若論鬧鬼，這個高家村算平靜的哩！」

    　　尹清雅跺足嗔道：「還要說！不准你再提鬼這個字。」

    　　高彥心忖，又是你自己先說的，現在卻來怪我。笑嘻嘻道：「娘子息怒，隨為
    夫進去吧！保證可以給你一個驚喜。」

    　　同時猛眨眼睛，表示甚麼為夫娘子的稱謂只是權宜之計，是針對高家眾鬼的策
    略。

    　　尹清雅仍在猶豫。

    　　高彥歎道：「只好告訴你真相吧！太陽下山後，躲在邊荒各處村落的冤鬼會傾
    巢而出，在山野活動，所以躲在村內反是最安全的，何況是我的高家村。明白嗎？」

    　　接著一把抓著她溫軟的玉手，道：「來吧！萬事有為夫擔當。」

    　　尹清雅忘記了玉手被他大佔便宜，由他扯著入村去了。

    　　風帆從濄水轉入淮水，逆水西上。

    　　掌舵的十二人全是原振荊會的高手，是屠奉三的親信，隨屠奉三潛返荊州。劉
    裕則坐屠奉三的便船，到壽陽見胡彬。

    　　兩人站在船頭，乘風破浪，心中都頗有感觸，尤其在劣局裡，幾經辛苦爭取到
    輝煌的勝利之後的當兒。

    　　屠奉三苦笑道：「我有點害怕回荊州去。」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屠兄的心情。」

    　　屠奉三道：「少年時我曾和桓玄同時愛上一個女孩子，不過，我只把愛意藏在
    心底裡，因為我明白桓玄霸道的性格，還要被逼聽他如何把這女孩子弄上手的過程
    ，那種痛苦實不足為外人道。」

    　　劉裕的心狠狠的抽搐了一記。明知不該問，也迷迷糊糊的問道：「後來如何呢
    ？」

    　　屠奉三現出罕有痛心的表情，慘然道：「後來？唉！我可否不說呢？」

    　　劉裕愕然道：「桓玄不是喜歡她嗎？」

    　　屠奉三道：「她只是被桓玄以卑鄙手段得到手，事實上，她心中另有所愛，而
    那個人就是我。桓玄這傢伙真不是人，是畜牲。你的臉色為何變得如比難看？」

    　　劉裕強壓下心中的無奈和悲憤，道：「我對屠兄當時的情況，感同身受。」

    　　屠奉三目光投往前方茫茫的黑暗，道：「直至她斷氣的一刻，她都不肯說出我
    的名字。」

    　　劉裕遽震道：「桓玄竟辣手摧花？」

    　　屠奉三道：「他天性凶殘，有甚麼事是做不出來的。」

    　　劉裕皺眉道：「這樣的人，誰肯為他賣命？」

    　　屠奉三道：「現在他手下的大將，都是以前追隨桓沖的人，他只是承繼了桓沖
    的家當。我今次到江陵去，除了安排族人和舊部遷往邊荒集外，還要分化桓玄的勢
    力，令他只能倚賴桓氏將領。否則，以現時北府兵四分五裂的情況，根本不是荊州
    軍的對手。」

    　　劉裕道：「桓玄是否一直知道那女孩子愛的人是你呢？只是騙你說不曉得。」

    　　屠奉三淡淡道：「是否如此再沒有關係。」

    　　劉裕道：「當時桓沖尚在，怎容他隨便殺人？」

    　　屠奉三道：「如她出身望族，事情鬧大，桓玄會很麻煩。只恨她是寒門之女，
    桓玄根本沒有任何顧忌。」

    　　劉裕心忖，縱是望族之女又如何，不是一樣難逃桓玄的魔掌嗎？屠奉三吁出一
    口氣道：「由那一天開始，我雖然有過很多女人，卻從沒有像那趟般動過心。只有
    紀千千令我想起她，她們有很多地方非常酷肖，特別是她們的笑容和眼神。」

    　　劉裕聽得發起呆來，如非他親口說出來，誰想到屠奉三有如此多情的一面。而
    屠奉三肯向他傾訴心事，顯示他已視自己為知己。

    　　這個想法稍沖淡了他內心因王淡真而起的痛苦。

    　　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成為藏在心底裡的秘密，可以告訴別人的會經過過濾，
    是淨化了的事實。他不相信屠奉三初戀對象的美麗樣貌，能和紀千千傾國傾城之色
    作比較，但卻深深明白到存留在屠奉三記憶內，那女孩子的美麗倩影，是沒有任何
    人可以替代的。

    　　為分散屠奉三的心神，也可使自己不用去想王淡真，劉裕問道：「你和聶天還
    如何發展到現今勢不兩立的田地？」

    　　屠奉三目光回到他臉上，凝神看他好一會兒後，現出一絲令人生出寒意的冷酷
    笑容，道：「我是因長兄被聶天還所殺，然後發奮做人，最後披甲上陣，全力與聶
    天還周旋。現在你該明白我因何在曉得桓玄與聶天還勾結後，立即對桓玄死心，再
    不視他為友。」

    　　劉裕一呆道：「桓玄是逼你造反。」

    　　屠奉三仰望星空，平靜的道：「我是抱著最壞的打算回江陵去看究竟，我已有
    為族人收屍的心理準備，因為我太瞭解桓玄，桓玄的缺點很多，但也有不可以忽視
    的專長，就是他的斷玉寒和軍事上的天分。人人以為在荊州最心狠手辣的人是我，
    但我知道，在這方面我實遠比不上桓玄，他只會做最應該做的事。在他面前，任何
    疏忽，都會招來殺身之禍，他是絕不會容許你有翻身的機會。」

    　　劉裕冷哼道：「他不是想將你趕盡殺絕嗎？你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屠奉三微笑道：「江海流的下場又如何呢？我是沾了你的運氣，才能坐在這裡
    與你暢談心事。自成立振荊會後，我便以為自己再交不到真正的朋友，想不到先有
    慕容戰，現在則多了你和燕飛，確是異數。」

    　　劉裕欣然道：「你肯視我為知己，是我的榮幸。」

    　　屠奉三歎道：「真正的朋友得來不易，但也令我害怕。」

    　　劉裕不解道：「好朋友有甚麼好害怕呢？」

    　　屠奉三苦笑道：「人是會變的。我和桓玄自小便是玩伴，一起讀書、一起習武
    ，玩樂更是出雙入對，我從不視他為主子，他也沒有把我當作僕人。

    　　那時大家沒有機心，更沒有利益上的衝突，大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一直
    憤憤不平司馬氏對他們桓家的壓抑，我是完全站在他的一方。」

    　　劉裕斷言道：「我和你的生死交情是永遠不改變的。」

    　　屠奉三雙目神光閃閃的打量他，沉默片晌後，現出苦澀的笑容，道：「我絕不
    會懷疑劉兄此時此刻說話的誠意。但人確是會變的，隨著權勢地位的不同，人會相
    應作出改變，也難以走回頭路，以前那一套再不適用，當你為保著眼前的一切，會
    不擇手段，其它一切將成為次要。」

    　　劉裕欲語無言。

    　　比之淝水之戰前的自己，他也變了很多。之前的他很單純，滿腔理想，現在的
    自己仍是那個劉裕嗎？道：「我認同屠兄的見解，但我永遠不會變成像桓玄那樣的
    人。」

    　　屠奉三點頭道：「因為你們基本上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出身更是天壤之別。
    你們現在的處境亦大有分別。不過，隨著你不斷往上攀升，有一天你會到達他的位
    置，你再不能只憑自身的喜惡作決定，必須為全局設想，到那樣的一天，你會對我
    今夜說的話有全新的體會。」

    　　劉裕暗歎一口氣，老天爺因何教謝玄瞧上自己，將自己擺在這樣的一個位置呢
    ？他現在確是全無退路，只有繼續朝目標邁進。

    　　岔開道：「今次到江陵去，你準備從何人入手呢？」

    　　屠奉三淡淡道：「我會找幾個有用的人談話。」

    　　劉裕駭然道：「不怕太冒險嗎？你憑甚麼去打動桓玄的人？如被出賣，你肯定
    沒法活離江陵。」

    　　屠奉三道：「憑的是桓玄反覆難靠的性情作風，未來情況的發展和我們將反攻
    邊荒集成功的事實。我並不要求立竿見影的成果，卻必須撒下種子。」

    　　劉裕不解道：「未來的發展指的是甚麼呢？」

    　　屠奉三沉聲道：「只要劉牢之真的背叛了桓玄、王恭和殷仲堪的聯盟，桓玄今
    次肯定無功而退，這對他的聲威會造成嚴重的挫折。兼且兩湖幫和荊州軍今趟剿伐
    我們損兵折將，更令桓玄短期內無力行動。如這樣的情況發生了，老奸巨滑的司馬
    道子，會如何利用這難得的機會呢？」

    　　劉裕點頭道：「屠兄很有遠見。機會難逢，司馬道子不會錯過分化荊州軍的機
    會。」

    　　屠奉三補充道：「司馬道子最懂玩陰謀手段，更從我身上明白到桓玄最大的弱
    點，就是太自我中心只顧己利的本性。這樣的一個人，在有選擇下，沒有人肯和他
    共事的。我也是看準此點，才到江陵去試試看。即使不能扳倒他，也可以令他暫時
    無力犯建康，為我們反攻邊荒集爭取多點時間。否則，如讓桓玄一舉攻陷建康，我
    和你肯定死無葬身之地。

    　　劉裕感激地點頭，道：「有屠兄助我，是我劉裕的福氣。」

    　　屠奉三欣然道：「還說這些話來幹甚麼，說到底我是為了自己。不過，照目前
    的情況發展，建康早晚會落入桓玄手裡。在我們來說，此事的發生當然愈遲愈好。」

    　　劉裕道：「原來你仍保持如此悲觀的看法，我卻比你樂觀一點。劉牢之始終掌
    握著北府兵，對桓玄是不會坐視不理的。」

    　　屠奉三道：「關鍵處在乎司馬道子這個人，以前有謝安、謝玄在，處處掣肘他
    。現他大權在握，必定設法打造出一支新兵，又會盡力削弱北府兵，如此，他和劉
    牢之之間將出現不能化解的矛盾。」

    　　劉裕道：「如出現那樣的情況，對我們有利無害，只要我們重奪邊荒集，劉牢
    之便要轉而和我們妥協。」

    　　屠奉三道：「確是如此。不過我要指出的，是劉牢之的動向問題，桓玄能否封
    鎖大江、攻陷建康，關鍵處在乎北府兵的態度。」

    　　劉裕道：「最壞的情況，是劉牢之坐視不理，任由桓玄收拾司馬道子。不過，
    一天北府兵仍在廣陵處虎視眈眈，桓玄仍未敢坐上帝位。」

    　　屠奉三哂道：「你太輕視桓玄了，如發生那樣的事，桓玄便有機會展其所長，
    以暗殺、恐嚇、賄賂、分化等種種手段，把北府兵完全癱瘓。到那時候，只有一個
    人有令北府兵回天之力，而那個人就是你劉裕。」

    　　劉裕一時啞口無言。

    　　屠奉三道：「我有一個請求。」

    　　劉裕訝道：「為甚麼忽然變得這麼客氣，大家兄弟，說甚麼都行。」

    　　屠奉三目光投往淮水北岸的邊荒，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有一天劉兄成為南方
    最有權勢的人，請別忘記邊荒集，讓荒人繼續他們自由寫意的生活。」

    　　劉裕愕然道：「你竟認為將來有一天我會毀掉邊荒集嗎？這是絕不會發生的事
    。」

    　　屠奉三苦笑道：「我不和你爭論這個問題，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因何有這個請
    求。殺了桓玄，我亦沒有興趣求甚麼高官厚祿、權勢地位，只希望有棲身之所，而
    世上再沒有別的地方像邊荒集般適合我，我現在是為將來作打算。到哩！」

    　　壽陽城出現在前方。

    　　她再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而是代表著漢族的盛衰和榮辱，也是一代名將謝玄
    能名傳千古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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