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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六卷

    　　　　　　　　　　　    【第七章　離間之計】

    　　絲絲雪絮從天飄降，向雨田放任的躺在橋上，伸展四肢，狀甚寫意。

    　　燕飛坐在橋緣處，凝望橋下雪花中的小湖，想起當日紀千千初抵邊荒集，自己
    領她到此觀賞「萍橋危立」的美景。那晚可否算是他和紀千千的定情之夜呢？

    　　向雨田舒服的道：「這個地方真好，像有某種魔力似的。」

    　　燕飛提起身邊裝著燒刀子的酒罈，往他拋過去，笑道：「喝兩口酒後，你將感
    到一切會更好，」

    　　向雨田坐將起來，一把接著酒罈，捏碎封蠟，拔開壺塞，大喝了幾口。

    　　笑道：「燕兄是否想灌醉我，教我醉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燕飛目光往他投去，道：「當年你和明瑤離開秦宮，看到我在宮外以秘族的手
    禮向你們問好，明瑤的反應如何？」

    　　向雨田再灌了兩口酒，把酒罈拋給燕飛，雖沒有把壇口塞著，卻沒有半滴酒濺
    出來，現出沉湎回憶的神情，道：「當時我看不到明瑤的表情，只知她和我同樣的
    震撼，有種被揭穿身份，一切努力盡付東流的失敗感覺，但她和我有一個分別，就
    是她在那一刻認出你是誰。」

    　　燕飛接過酒罈，順道喝了三大口，另一手又接著向雨田以指勁射給他的壇塞，
    封好罈子，把酒隨手放到一旁，道：「你認不出我嗎？」

    　　向雨田道：「對當年你和拓跋珪參加我們狂歡節的事，在我的記憶裡已非常模
    糊，一時怎記得起來？何況你的外表變了這麼多。但明瑤顯然對當年的你有頗深的
    印象，所以當你展示只有我們秘人曉得的禮數時，她便把你認出來。」

    　　燕飛道：「當時她有甚麼反應？」

    　　向雨田道：「先說我有甚麼反應吧！我向明瑤請纓去殺你滅口，明瑤卻反問我
    曉得你是誰嗎？」

    　　燕飛現出震動的神色。

    　　向雨田訝道：「這句話有問題嗎？」

    　　燕飛歎道：「接著她怎麼說？」

    　　向雨田道：「我當然問她你究竟是何人，為何可看穿我們真正的身份，又懂我
    們秘族問好的手禮？她卻沒有直接答我，只說這事她要親自處理，又保證你不會洩
    露我們的秘密。到後來我曉得你就是曾參加我們狂歡節的兩個拓跋族少年之一，便
    再沒有深究她當時說的這句話。現在給你提醒，這句話確有點問題，像我該曉得你
    是誰般，且是似乎我該與你有點關係。」

    　　燕飛道：「我懂得秘語，你不覺得奇怪嗎？」

    　　向雨田道：「奇怪！非常奇怪！不過卻非沒有可能，柔然族便有人精通秘語，
    你屬拓跋族的王室，懂得秘語亦不稀奇。你不是曾告訴我這是你娘教曉你的嗎？」

    　　燕飛道：「你們秘族的狂歡節是絕不容外人參加的，為何獨對我們兩人破例？」

    　　向雨田沉吟道：「肯定得族長點頭，其它人都沒有這個權力，包括當時的明瑤
    在內？唔！愈想愈令人感到古怪。」

    　　燕飛道：「當時尊師在場嗎？」

    　　向雨田的眼神像兩枝利箭般朝他射去，奇光迭閃，沉聲道：「我們的交談愈來
    愈有趣哩！燕兄是否曉得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呢？先師從不參加我們的狂歡節，獨
    有那次是例外，就在那一晚，他從眾多本族青年裡，挑選了我作他的傳人。」

    　　燕飛暗歎一口氣，道：「令師長相如何？」

    　　向雨田露出震動的神色，呆瞪燕飛半晌，道：「燕兄問這句話定有原因，但我
    無法回答燕兄，因為我從沒有見過先師的真面目。」

    　　燕飛失聲道：「甚麼？」

    　　向雨田現出緬懷的神色，徐徐道：「那晚是我首次遇上先師，我雖曉得有他這
    麼一個人，但因他隱居在沙漠邊緣的山區，所以沒有把他放在心上。他一直以重紗
    覆臉，直至我把他埋葬，也依他遺示沒有揭開他的臉紗，據他所言，他是因練聖舍
    利時出了點岔子，毀了自己的容顏。」

    　　燕飛愕然道：「聖舍利是甚麼東西？」

    　　向雨田苦笑道：「連不應對你說的都說了，燕兄須為我守口如瓶。聖舍利就是
    藏在鐵球內的寶貝，可令人得益無窮，也可令人萬劫不復，內中蘊藏著本門歷代宗
    主臨終前注入的精氣神，充盈能令人功力增強的元氣精華，也充斥各種死氣、雜氣
    和邪氣。我師兄便是因誤吸邪氣發了瘋，變成了花妖。但如果沒有聖舍利之助，我
    亦沒法在短短七年間，練成魔種。」

    　　燕飛難以置信的道：「世間竟有這樣的東西？」

    　　向雨田哂道：「你死了都可以再活過來，還有甚麼是不可能的？」

    　　接著懇切的道：「燕兄為何忽然問起先師的長相？唉！讓我用另外一種方式問
    吧！燕兄和先師是否有點淵源關係？那晚燕兄兩人能參加我們的狂歡節，會否是由
    先師提議，再經族長允許呢？噢！你當然也只是止於猜測而矣！對嗎？」

    　　燕飛苦笑道：「對！我純是憑空猜想，卻非沒有根據，根據就是本該不會發生
    的事，卻真的發生了。」

    　　向雨田皺眉道：「你究竟想說甚麼，我現在有點糊塗哩！」

    　　燕飛微笑起身道：「明晚如果你使盡渾身解數，仍沒法幹掉我，不得不與我合
    作時，我再告訴你答案如何？」

    　　　　　　※※　　　　　　※※　　　　　　※※

    　　宜昌桓府。

    　　譙奉先來到恆玄身後，施禮問安。

    　　桓玄旋風般轉過身來，欣然道：「先生今回到建康去，可有好消息帶回來？」

    　　譙奉先從容道：「一切仍在發展中，但形勢卻對我們愈來愈有利，我更收到一
    個秘密消息，顯示連司馬道子也不看好北府兵與天師軍之戰。」

    　　桓玄聽到司馬道子之名，冷哼一聲，雙目殺機大盛，然後才像記起譙奉先說的
    話，問道：「司馬道子曾向人表示對謝琰和劉牢之沒有信心嗎？」

    　　譙奉先恭敬的道：「奉先一向不輕信別人說的話，可以是一時意氣之言，也可
    以是一不對心的縵語，但其行動卻無法瞞過有心人。」

    　　桓玄大感興趣的道：「先生從司馬道子的甚麼行動，看出他心法呢？」

    　　譙奉先沉聲道：「劉裕和屠奉三已秘密潛往與天師軍開戰的前線，數天之後，
    大江幫更有數艘雙頭戰船從邊荒駛離，逗留了一天，到晚上趁黑開走，直出大海。」

    　　桓玄一震道：「這麼說，劉裕已投靠司馬道子，甘心作他的走狗，否則司馬道
    子怎會容大江幫的戰船公然駛經建康？」

    　　接著雙目精光閃閃地盯著譙奉先，道：「這些事理該屬最高機密，先生到建康
    只是二、三天的時間，怎能如此瞭如指掌？」

    　　譙奉先蓄意壓低聲音道：「因為我們在建康有個眼線，令我們對建康的情況無
    所不知、無所不曉，但愈少人曉得眼線是誰，對我們愈有利。」

    　　桓玄大訝道：「先生說的究竟是何人？」

    　　譙奉先微笑道：「南郡公聽過建康的清談女王嗎？」

    　　桓玄愕然道：「先生的眼線竟是淮月樓的李淑莊，教我大感意外，此女不但名
    動建康，且富可敵國，是絕不容易收買的人，怎麼先生到建康打了個轉，便讓她甘
    於當我們的眼線？」

    　　譙奉先不慌不忙的道：「南郡公明察，李淑莊不單是個不容易收買的人，且是
    個無法收買的人，而她之肯向南郡公投誠，道理非常簡單，就是她看好南郡公，加
    上我們譙家和她的關係，所以我才能打動地。」

    　　桓玄若有所思的道：「李淑莊憑甚麼看好我？」

    　　譙奉先對答如流的道：「因為她熟知建康的高門大族，明白他們是甚麼料子，
    瞭解他們的需要，更清楚他們只肯接受家世不下於他們的人，現在當今之世，除南
    郡公外，誰還有此聲威？」

    　　桓玄的心情似乎忽然好起來，欣然道：「她會否看錯我呢？我和建康的世家子
    弟根本是同類人，分別只在我手上握有力足統一南方的兵權。」

    　　譙奉無當然明白他的心意，曉得他是對艷名蓋建康的李淑莊生出興趣，所以故
    意表示質疑她的用心，從而從自己口中套多點關於她的事。

    　　恭敬答道：「淑莊認為南郡公的家世比南郡公手上的千軍萬馬，更是決定勝敗
    的關鍵，只要南郡公能利用建康高門對寒門的恐懼，最後的勝利，肯定屬於南郡公
    。」

    　　桓玄動容道：「這是個有腦子的女人。」

    　　譙奉先道：「淑莊著奉先請示南郡公，該否把劉裕的行蹤舉止，密告徐道覆？」

    　　桓玄興致盎然的道：「真是個心思縝密的女人，我非常欣賞她這個主意，如果
    能讓徐道覆曉得劉裕藏身的地點和圖謀，效果會更理想。」

    　　譙奉先恭敬應道：「我一定知會淑莊照南郡公的意思去辦。」

    　　稍頓又道：「可是劉裕和屠奉三到前線去幹甚麼？司馬道子父子兩都守口如瓶
    ，連身邊親近的人也不肯透露。」

    　　桓玄思索道：「這麼說，淑莊確是神通廣大，連司馬道子父子之旁，也有她的
    人。」

    　　譙奉先心叫厲害，桓玄的才智是不可以低估的，忙道：「南郡公明察，淑莊是
    建康最有辦法的人。」

    　　桓玄目光灼灼地打量譙奉先，道：「你們譙家和淑莊有甚麼淵源關係？」

    　　譙奉先毫不猶豫的答道：「淑莊是敝兄一個拜把兄弟的弟子，此人叫陸容光，
    本領高強，可惜練功出了岔子，不到五十歲便一命嗚呼，但淑莊已盡得其真傳。後
    來淑莊到建康闖出名堂，使人來找我們，請我們供應她優質的五石散，這樣的關係
    開始於五年前，維持至今，大家從沒有過爭執，關係非常良好。」

    　　桓玄顯然對譙奉先的「坦誠相告」非常滿意，連說了二聲「好」。然後道：「
    劉裕一事更須通知聶天還，只要聶天還曉得江文清已離開邊荒集，重返南方，定寢
    食難安，必會想點辦法。」

    　　譙奉先現出心悅誠服的表情，道：「南郡公這一石二鳥之計，確是妙絕。不過
    聶天還是聰明人，不會捲進北府兵與天師軍的鬥爭中，只會渾水摸魚，盡量佔便宜
    。」

    　　桓玄皺眉道：「在現今的情況下，聶天還可以占甚麼便宜呢？」

    　　譙奉先道：「江文清的根基在邊荒集，聶天還若要殲滅大江幫的殘餘力量，必
    須斷其後路，方可把大江幫連根拔起，在這樣的思慮下，壽陽便成為必爭之地。而
    在正常的情況來說，如要攻打壽陽，定會惹來北府兵的反噬，不過這是非常時期，
    北府兵無力他顧，聶天還怎肯錯過這千載一時的良機？」

    　　稍頓續道：「攻打壽陽且可收另一奇效，就是予借口劉牢之從前線撤返廣陵，
    任由謝琰這蠢材孤軍作戰，自生自滅。另一方面則可加重對劉牢之的壓力，逼他向
    我們屈服。聶天還只是南郡公的一隻有用的棋子，只有這樣方可以物盡其用。」

    　　桓玄再次動容道：「先生的提議非常透闢，不過我和聶天還表面上是夥伴的關
    係，我是沒法命令他去做某一件事的。」

    　　譙奉先陰冷的笑道：「對聶天還，我們何不來個欲擒先縱之策？」

    　　桓玄雙目放光，道：「甚麼欲擒先縱之法？」

    　　譙奉先胸有成竹的道：「方法很簡單，除掉殷仲堪和楊全期後，南郡公力主放
    過邊荒集，改而全力封鎖大江，攻佔建康大江以西的所有城池和戰略據點，如此聶
    天還必不同意，只好自己去攻打壽陽，南郡公便可坐著等收成了。」

    　　桓玄皺眉道：「聶天還是老江湖，如他看破我們欲擒先縱之計，說不定會生出
    異心。」

    　　譙奉先冷笑道：「聶天還豈是肯臣服他人之人？他一直有自己的想法，南郡公
    在利用他，他也在利用南郡公。此著最妙處是他明知是計，也要一頭栽進去，且絕
    不敢開罪南郡公。」

    　　桓玄道：「可是我曾答應他，先滅邊荒集再攻建康，這麼的出爾反爾，不太好
    吧！」

    　　譙奉先從容道：「此一時也彼一時，南郡公答應的是助聶天還剷除大江幫的餘
    孽，現在大江幫已到了江南去，攻打邊荒集再沒有意義，反是建康成了劉裕和大江
    幫的根據地，只有攻佔建康，方可把大江幫徹底消滅。形勢轉變，策略亦好應隨之
    轉變，南郡公只要堅持此點，聶天還可以說甚麼呢？他可以硬派南郡公的不是嗎？」

    　　桓玄仍在猶豫，道：「雖說是互相利用，可是總算配合無間，一旦破壞了合作
    的和氣，想修補便非常困難。」

    　　譙奉先沉聲道：「聶天還此人野心極大，早晚會露出真面目，若待他成了氣候
    ，再想收拾他更不容易。南郡公不用擔心他敢反目決裂，現在是我們的形勢比他強
    ，他若要對付邊荒集，唯一的方法是攻佔壽陽，斷去邊荒集南來的水道，而要守得
    住壽陽，必須得到我們全力的支持，難道每一船的糧資，都要山長水遠的從兩湖運
    往壽陽嗎？奉先此著是坐山觀虎鬥之計，由聶天還牽制荒人和北府兵，讓他們三敗
    俱傷，而建康則因我們封鎖大江，致民心不穩，日趨贏弱，如此當我們大軍沿水道
    東進，建康軍將望風而破，再由淑莊發動建康高門全力支持南郡公，那九五之尊的
    寶座，除南郡公外，誰敢坐上去呢？」

    　　桓玄終於意動，沉吟不語。

    　　譙奉先心中暗喜，但亦知此時不宜說話，保持緘默，等待桓玄的決定。

    　　桓玄忽然道：「劉裕這麼到前線去，可以起甚麼作用？」

    　　譙奉先道：「事實證明了劉裕是有勇有謀的人，加上個屠奉三，更是如虎添翼
    ，又有大江幫和荒人的支持，肯定有他們的打算。不過只要我們讓徐道覆曉得劉裕
    潛往前線圖謀不軌，任劉裕有三頭六臂，也要落得垂死掙扎的下場。哼！劉裕算甚
    麼東西？反對南郡公的人，沒有一個會長命。」

    　　又垂手恭敬的道：「為了助南郡公打天下，這幾年我們譙家積極備戰，建船儲
    糧，現在已組成一支戰船隊，由六十艘善於沖敵的海鰍船作骨幹，人員訓練有素。
    另有精兵一萬五千人，只要南郡公一句話，我們誓死為南郡公效命。」

    　　桓玄點頭笑道：「有你們助我，何愁大事不成？好吧！聶天還的事就這麼決定
    ，但一切更待收拾了殷楊兩人再說。」

    　　譙奉先忙跪下應命。

    　　桓玄啞然笑道：「先生請起！我還未是皇帝，不用行大禮。」

    　　譙奉先叩謝後方肯站起來。

    　　桓玄漫不經意的道：「我對淑莊非常欣賞，可否設法讓我見她一面呢？」

    　　譙奉先壓低聲音道：「奉先亦曾向她提議過，來宜昌叩見南郡公，她卻說現時
    仍不宜離開建康，將來南郡公登上九五之尊之位，任何時刻到淮月樓去，她必倒屣
    相迎，悉心伺候。」

    　　桓玄呆了一呆，接著仰天笑道：「好一個使人心動的美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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