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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卷

    　　　　　　　　　　　    【第十一章　稱帝時機】

    　　拓跋珪和長孫嵩、叔孫普洛、崔宏、長孫道生四名大將，登上平城的牆頭，極
    目四望，人人均感此城得來不易。

    　　果如他們所料，慕容寶逃返長城後，慕容詳自知不敵，立即棄城撤返中山，拱
    手讓出平城、雁門兩大重鎮。

    　　拓跋族大軍抵達，城民開門迎迓，令他們不費吹灰之力的佔領此城。當日下午
    ，張袞和許謙另率一軍，前往接收雁門。

    　　拓跋珪忽然仰天長笑，滿懷豪情壯氣，欣然道：「現在是否立國稱帝的好時機
    呢？請眾卿給我一點意見。」

    　　長孫嵩道：「今次大破燕軍，盡顯我族不世戰功，名震天下，以後還有誰敢小
    覷我族？漢人有謂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所以我認為如能於此時立國，將
    更添我們的威勢，令塞北諸部，齊來歸附。」

    　　叔孫普洛和長孫道生均齊聲附和，表示贊成。

    　　只有崔宏默然不語。

    　　拓跋珪訝道：「崔卿是否另有見地？」

    　　崔宏道：「立國稱帝，是事在必行。不過，稱帝並非只是換個國號名號那麼簡
    單，且是一條不可以回頭的路。所以，我們必須審其利弊，看看稱帝是否最有利於
    我們的事。」

    　　由於他說得婉轉，且肯定立國稱帝是勢在必行，問題只在時機的掌握上，所以
    長孫嵩等都不覺得被冒犯，反而想聽他進一步解釋其中關鍵和微妙之處。

    　　拓跋珪首先興趣盎然的問道：「以我們現在的聲勢，是否稱帝立國只是一個形
    式的問題，難道在實質上竟有分別嗎？」

    　　崔宏從容道：「請容臣下直接坦白的問一個問題，如果慕容垂盡起精兵，以雷
    霆萬鈞之勢，直撲平城，我們該怎麼辦呢？」

    　　拓跋珪歎道：「這幾晚我每次躺在羊皮氈上，想的都是這個問題。唉！如果不
    用想這方面的事，我會睡得安樂多了。」

    　　拓跋珪的經常性失眠，是軍內諸將人盡皆知的事。

    　　拓跋珪續道：「崔卿有什麼好提議呢？」

    　　崔宏道：「我沒有好的提議，但卻曉得，我們只有一個選擇，仍是對付慕容寶
    的方法，先避其鋒銳，再籌謀反擊。既然我們預知此一情況，故所有策略均要環繞
    這重心來設計，亦由此而作出應否立即稱帝的判決。」

    　　拓跋珪目光投往中山的方向，沉吟思索。

    　　叔孫普洛眼中射出憂懼的神色，沉聲道：「慕容垂擅用奇兵，恐怕到他兵臨城
    下，我們才會知道。除非我們放棄平城，否則，重施對付慕容寶的故技，恐怕反令
    我們疏於防守，進退失據。」

    　　拓跋珪冷然道：「這個反不用擔心，慕容垂的奇兵之術，將對我不起作用。」

    　　他想起的當然是燕飛和紀千千間神妙的感應，更怕被手下尋根究底，忙接下去
    道：「好了！假如我們決定避免與慕容垂正面硬撼，於是否稱帝又有何關連呢？」

    　　崔宏道：「假如我們在北方的敵手，只剩下慕容垂一人，則是否稱帝對大局將
    沒有任何影響。現時情況顯非如此，北方正陷於群雄割據的局面，假設族主於此時
    稱帝，忽然慕容垂大軍來攻，我們卻來個逃之夭夭，還有什麼新朝的帝皇氣派？」

    　　拓跋珪動容道：「崔卿言之有理。像我們以前當馬賊時東逃西竄，沒有人敢說
    我們半句話，還要讚一句了不起，因為這正是馬賊的生存方式。如果我立國稱帝，
    又以平城為都，卻一下子連帝都也失掉，成何體統呢？哈！給崔卿一言驚醒我這個
    夢中人。」

    　　崔宏謙虛的道：「如張袞和許謙兩位大人在，他們也會提出同樣的忠告，皆因
    我們漢人對稱帝一事特別小心。」

    　　長孫嵩顯然很欣賞他說這番自謙的話，問道：「然則族主何時稱帝最恰當呢？」

    　　崔宏正容道：「當然是在擊敗慕容垂之後，如此我族強勢立成，震懾天下，順
    我者生，逆我者亡，北方形勢立即清楚分明。」

    　　拓跋珪歎道：「好一句順我者生，逆我者亡。」

    　　與崔宏最友善的長孫道生讚道：「聽得崔兄這番話後，令我茅塞頓開。如此我
    們將不用花氣力在平城和雁門的防衛上，只須集中人力物力重建盛樂。」

    　　此時有近衛來向拓跋珪打報告，顯然有機密緊急的事，否則，豈敢於此時騷擾
    拓跋珪。眾人識趣的散往兩旁。

    　　拓跋珪聽罷雙目閃閃生輝，先命近衛退下，然後召各人回到他身邊，輕鬆的道
    ：「楚美人已起出佛藏，送返盛樂，只是黃金已裝滿十二車，其它法器珍寶無數。
    我們該如何利用這筆財富呢？」

    　　崔宏是唯一不曉得楚美人是誰的人，待要詢問，卻被長孫道生輕拍阻止，以眼
    神告訴他，待會再向他說明。

    　　叔孫普洛道：「重建盛樂在在需財，這筆龐大的財富是最及時的賀禮，老天的
    恩賜。」

    　　拓跋珪道：「若只是重建盛樂，便太大材小用了。我要透過這筆錢財，使邊荒
    集振興起來。以前的邊荒集，是我們賣馬賺錢的好地方。馬當然要繼續賣下去，但
    我們今趟更要通過南方大規模地買入我們欠缺的物資，特別是戰船、兵器、米糧和
    布帛。此且是一石二鳥之計，邊荒集愈強盛，對慕容垂的威脅愈大，只要慕容垂不
    像他兒子般愚蠢，便該曉得不先對付邊荒集，便全力來討伐我，會是最嚴重的錯失
    。」

    　　長孫嵩色變道：「萬一荒人守不住邊荒集呢？」

    　　拓跋珪長笑道：「荒人可以幫助我們，我們當然也可以幫助他們。有我的兄弟
    燕飛在，誰能擊敗他呢？就算是慕容垂也不行。」

    　　　　　　※※　　　　　　※※　　　　　　※※

    　　劉裕進入餃子鋪，到坐在一角的屠奉三身旁坐下，道：「任青媞回江陵去了。
    」他盡量不表露出內心如釋重負的輕鬆感受，以免被精明的屠奉三察覺。

    　　屠奉三道：「這是置身事外最聰明的做法，也表示在她心中，最重要是不讓桓
    玄對她起疑，至於你劉爺如何對她，只是次要的事。」

    　　劉裕明白屠奉三是繞個圈子來提醒他，勿要和任青媞糾纏不清，因為絕對是不
    會有好結果的。而他說的話更非故意中傷任青媞，事實上，他也有同樣的想法。如
    干歸在建康被殺，只要任青媞仍在建康，又毫髮無損，以桓玄的性格，定會起疑心。

    　　屠奉三道：「她是何時離開的？」

    　　劉裕道：「從她留下暗記的指示，前天她已走了。」

    　　屠奉三狠狠道：「好一個狡猾的妖女。」

    　　劉裕明白屠奉三對侯亮生的感情，更清楚屠奉三絕不會放過任青媞。任青媞這
    般忽然離開，亦是只有劉裕和她之間才明白的一種表態。就是她終於選擇了桓玄。
    或許是她曉得劉裕最終亦不會接納她，故無謂在劉裕身上浪費時間。

    　　想到任青媞放棄了他，雖免去他天大的一個煩惱，也不由心中一片迷惘。

    　　屠奉三道：「不要再想她，現在是我們不得不讓她借刀殺人，又坐享其成。亮
    生去了，干歸如又飲恨建康，桓玄左右再沒有高明的謀士。任青媞便可無限地擴展
    她對桓玄的影響力。自古以來，枕邊語從來都是最具殺傷力的。」

    　　劉裕點頭表示同意，心中卻一陣不舒服，問道：「你試過蒯恩了嗎？他的功夫
    如何？」

    　　屠奉三道：「蒯恩肯定是個人才，兵法得亮生真傳，武功主要揉集兩湖名家之
    長，再別出機樞。照我判斷，儘管我全力出手，要殺他仍要費一番工夫，且不免要
    作點犧牲始辦得到。」

    　　劉裕動容道：「這就非常不錯哩！」

    　　屠奉三道：「多了蒯恩這個高手助陣，令我對今夜的行動更有把握。」

    　　劉裕道：「今晚如果我們能殺死干歸，將可取得司馬道子的信任，而我們對付
    孫恩的行動，便可以全面展開。」

    　　屠奉三道：「我們一方面令司馬道子更看重我們，另一方面卻更引起他們對我
    們的顧忌和戒心，如果情況許可，我們應讓司馬元顯親手幹掉干歸，那不但可以贏
    得司馬元顯更大的好感，且可以安司馬道子的心。」

    　　接著欣然笑道：「血當然是由下面的人去流，功勞則由上面的人去接收，當司
    馬元顯感到自己不是跟班而是大頭領，我們和他們父子的關係會大幅改善過來。」

    　　劉裕讚道：「有道理！」

    　　屠奉三沉吟半晌，道：「我希望劉爺你能重用蒯恩。」

    　　劉裕對屠奉三的認識愈深，愈覺得他外表看似心狠手辣，事實上卻是個重感情
    的人。屠奉三特別說出這句話，正代表他對侯亮生的心意。

    　　劉裕道：「這個是必然的。不過他經驗尚淺，屠兄要好好栽培他。」

    　　屠奉三起立道：「是時候去會司馬元顯了。」

    　　兩人付賬去了。

    　　　　　　※※　　　　　　※※　　　　　　※※

    　　拓跋儀一頭霧水的隨燕飛來到觀遠台上，訝道：「你提議暫時休會，這麼的與
    我到這裡說私話，不怕別人心中不舒服嗎？」

    　　燕飛憑欄下望，見在廣場上的荒人仍未散去，仍像人海般包圍著鐘樓，個個翹
    首朝他張望。大喝道：「議會仍要舉行一段時間，現在該是你們去慶祝狂歡的時候
    ，而不是在這裡呆等。去吧！好好的開心一下，議會完畢後我們立即加入你們。」

    　　眾人齊聲歡呼，依言散去。在他們心中，燕飛不但是兩次收復邊荒集的大功臣
    ，更是邊荒集的中流砥柱，穩定整個邊荒的天神。

    　　燕飛轉過身來，面向拓跋儀笑道：「我們荒人間已建立起互信的關係，沒有人
    會懷疑另一個人。剛才我提議休會一刻鐘，那劉穆之立即露出會心的神情，可知此
    人才智之高，足可以看破我們的意圖。」

    　　拓跋儀一呆道：「我卻不知道你要搞甚麼。看來我的才智是比不上他。」

    　　燕飛道：「你不是比不上他，只是當局者迷。在現時的情況下，我必須立即趕
    往建康去，只是為謝道韞療傷，已是義不容辭，何況孫恩擺明向我發出戰書，此戰
    更是避無可避。」

    　　拓跋儀道：「大家兄弟，有什麼事直接說出來吧！」

    　　燕飛道：「一方是慕容垂，另一方是桓玄和聶天還，我們荒人要應付的始終是
    兩邊戰線的戰爭。今次議會最重要的事，是推出總攬軍政的主帥。而目下最有資格
    當主帥的，就是慕容戰和你。」

    　　拓跋儀恍然道：「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於我個人來說，讓慕容戰當主帥完全沒
    有問題，只是怕族主怪我。」

    　　燕飛道：「這場大仗牽涉到我族的立國，我當然明白小珪的性情。在一般的情
    況下，誰當主帥當然不會有問題，可是如出現我族的立國和邊荒集本身利益相背的
    處境，你當主帥將會很為難。所以，我認為讓慕容戰當主帥最適合，小珪要怪便來
    怪我好了。」

    　　拓跋儀點頭道：「你想得很周詳，而事實確是如此，族主說的話我也不能不聽
    ，如令我們的荒人兄弟感覺邊荒集成了我族的附庸，將犯了荒人的大忌。」

    　　燕飛道：「你同意了！」

    　　拓跋儀肯定的應道：「同意。」

    　　燕飛道：「議會之後，你立即向小珪發出飛鴿傳書，告訴他防範秘族的刺客和
    探子，因為秘族已投效慕容垂，將傾全族之力為他辦事。」

    　　拓跋儀色變道：「竟有此事？秘族不是一向不理沙漠外的事嗎？」

    　　燕飛道：「此事容後再向你詳細解釋，我們絕不能對秘族掉以輕心，慕容寶今
    次主要輸在情報上，未能知己知彼。慕容垂正因看到己方這個弱點，所以請秘族援
    助。一旦我暗敵明的情況被扭轉過來，我們肯定要吃敗仗。坦白說，天下人人曉得
    與慕容垂在戰場上正面交鋒是最愚蠢的事，所以，我們絕不能讓慕容垂得到這個機
    會。小珪如是，我們荒人也如是。」

    　　拓跋儀擔心地道：「可是秘族一向在大漠和草原上來去如風，神出鬼沒，可說
    是防不勝防，恐怕自此以後，我方的一舉一動，都落在慕容垂掌握中。」

    　　燕飛心中浮現紀千千的花容，道：「我們邊荒集的情況亦是這樣，不過各施各
    法，只要我們清楚情況，便可以想出應付之法。」

    　　拓跋儀苦笑道：「原來我們仍是處於劣勢。」

    　　燕飛目光投往穎河，道：「一天慕容垂未死，一天千千仍在他的手上，我們便
    是處於劣勢。」

    　　拓跋儀道：「自淝水之戰後，邊荒集從沒有安樂的日子過。」

    　　燕飛微笑道：「聽你的語氣，似乎把自己當作荒人了。」

    　　拓跋儀點頭道：「有時我真的希望自己變成沒有家族、沒有任何牽掛的荒人，
    在邊荒集過一天算一天。對要終日過著左防右防、提心吊膽的生活，當什麼公侯將
    相，已感意興索然。」

    　　燕飛訝道：「想不到會由你口中說出這番話來，瞧來你是給小珪嚇怕了。不過
    小珪本質上仍是一個對朋友兄弟有義的人，過一陣子便沒事了。我們都該諒解他。」

    　　拓跋儀道：「人是會變的，尤其是當上皇帝的人，我真怕族主也不例外。」

    　　燕飛道：「你也變了，變得再不似以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拓跋儀，滿懷感觸
    的樣子。」

    　　拓跋儀低聲道：「我的確變了，因為我戀上一個漢族的女子。」

    　　燕飛大喜道：「竟有此事？那我該恭喜你才對！她在哪裡？可否讓我見她？」

    　　拓跋儀深切感受到燕飛對他的關心，欣然道：「當然可以，她更是目下在邊荒
    集最想見你的人之一，且她還是間接因你而參加邊荒游到邊荒集來。現在她打算留
    在邊荒集，我正頭痛如何找些適合她的小生意讓她寄托精神，因為我是沒可能整天
    陪著她的。」

    　　燕飛搭著他肩頭，朝大樓處步去，笑道：「邊荒集確是個尋夢的好地方，最不
    可能的事也可以在這裡發生，一刻前你可能對這人間世沒有半點希望，一刻後你可
    能已擁有了一切。不要再想小珪了，他和我們是完全不同的另一類人。而一天你尚
    未重歸本族，你就是一個荒人，好好亨受作荒人的滋味吧！」

    　　拓跋儀笑道：「忽然間我便變成和你是同一類人，可惜同人不同命，你不知我
    多麼羨慕你。」

    　　燕飛語重心長的道：「沒有人能預知未來的變化，荒人的情況尤其如此。只要
    我燕飛有一口氣在，定會為你的夢想出力。」

    　　笑語聲中，兩人返回議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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