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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六卷

    　　　　　　　　　　　    【第十一章　魔門鬼影】

    　　燕飛大感驚懍。

    　　窺視他的人藏身穎水對岸的黑暗中，一座羌燕聯軍遺留下來的箭樓之上，感應
    一閃即逝，以他的靈銳，也有是否錯覺的懷疑。

    　　這個人該是自他和向雨田到這裡說話後，因怕惹起兩人警覺，故潛往對岸遙遙
    監視他們，即使被發現，也因有河道阻隔，可以從容逸走。

    　　他並不擔心對方偷聽到他們的對話，因為他和向雨田交談時都以真氣蓄聚聲音
    ，只送往對方耳內，不虞外洩。

    　　他擔心的是對方具有極高明的潛蹤匿跡之術，竟可瞞過他的靈覺，可知非是一
    般凡俗的心法。直至他起立打算離開，對方心靈始露出一絲空隙，讓燕飛感應到他
    的存在。

    　　天下間竟有如斯功法。

    　　對方輕功極端高明不在話下，最教人驚異是其能把心靈隱蔽的功夫，天下確是
    無奇不有，想到這裡，心中一動，記起李淑莊曾提起過的魔門高手鬼影，人如其名
    ，只聽外號便知此人必是精通遁術的高手，所以才被派往監察他和孫恩在縹緲峰的
    戰況。只從鬼影準確地掌握兩人不分勝負的離開，而他和孫恩均沒有察覺，便知此
    人名不虛傳。

    　　這時燕飛可肯定正隱伏於對岸的正是鬼影，不由心中殺機大盛，心忖此人從太
    湖一直追蹤著自己到這裡來，有如附骨之蛆，不幹掉他，以後如何過日子。

    　　心中一動，詐作回集去了。

    　　　　　　※※　　　　　　※※　　　　　　※※

    　　劉裕和屠奉三極目前望，黑暗的海面上另一艘沒有任何燈火的船，正從遠處全
    速駛近，與他們一樣靠岸而行，但離岸比「奇兵號」遠上數里。

    　　劉裕發出命令道：「亮燈號打招呼！」

    　　屠奉三皺眉道：「如果不是大小姐的座駕舟，我們豈非暴露行藏？」

    　　劉裕沉聲道：「你認為機會大嗎？」

    　　屠奉三點頭道：「確有很大的可能性。」

    　　劉裕道：「只要有三分的機率，我便會試試看，因為失之交臂的後果會非常嚴
    重，天師軍的戰船隊正在後方趕來。」

    　　燈火閃亮，打出荒人問好的燈號，黃色和綠色的燈光交替閃爍，如是者共閃十
    六次，又回復先前的烏燈瞎火。

    　　劉裕和屠奉三緊張起來，如果來船是天師軍又或北府兵的戰船，都會令他們惹
    上麻煩。

    　　起初對方似乎沒有反應，驀地來船同時亮起紅、白、藍三色燈號，達三息之久
    ，倏又斂沒。

    　　「奇兵號」上的兄弟齊聲歡呼。劉裕欣然道：「這一著押對了，果然是我們的
    大小姐。」

    　　屠奉三如釋重負的道：「大小姐安然無恙，證實了我們佔上先機，搶在敵人的
    前頭。」

    　　老手不待劉裕吩咐，改變航向，朝江文清的雙頭艦駛去。

    　　兩船不住接近。

    　　劉裕一顆心忐忑躍動，心情有點像浪跡天涯的遊子，流浪多年，嘗盡人世間種
    種滄桑後，回到一直盼望他回家的小情人身旁，準備向舊情人懺悔過去的胡作非為
    ，請求她的原諒。

    　　　　　　※※　　　　　　※※　　　　　　※※

    　　燕飛潛入向雨田隔鄰的客房，盤膝坐下，功聚雙耳，聽覺提至極限，以他的功
    力，縱然對方以氣功蓄斂聲音，仍難避過他的聽覺。

    　　要瞞過身具魔種的向雨田並非易事，但燕飛因有與孫恩玩這個特別遊戲的經驗
    ，懂得如何收藏心靈的信息，兼且這是人多氣雜的旅館，遠比在空曠無人的荒野容
    易。

    　　那個他認為是叫鬼影的魔門高手，於上游渡河，接著便朝小建康的方向潛去。
    在暗裡監視的燕飛見到他迅捷的身法，也要自認遜色，此人身法之高明，是他從未
    見過的，明明見著他在騰躍閃動，也有疑幻疑真的感覺，尤其對方充分利用了黑暗
    和建築物的掩護，身形有若失去了實質，確不負「鬼影」之名。

    　　要追躡這樣的一個人，以燕飛之能，亦自問辦不到，幸好他猜到鬼影該是到旅
    館找向雨田，遂先一步到旅館去。

    　　向雨田房內全無聲息，換了一般高手，會以為房內沒有人，但燕飛卻憑直覺曉
    得向雨田在房內。

    　　待了半晌，終於有動靜了。

    　　向雨田房外傳來彈甲的聲響，共四下，前三下是連續的，最後一下隔了三息之
    久。

    　　向雨田的歎氣聲在房內響起，有氣無力的道：「早猜到你們會來找我。」

    　　正在竊聽的燕飛更肯定對方是魔門高手鬼影，否則向雨田不會有這句話。無意
    間他學懂了魔門相認身份的信號。

    　　向雨田聲音轉細，顯是運功蓄斂音浪，道：「唉！今次更頭痛，原來是你老人
    家。」

    　　燕飛心中奇怪，以向雨田的武功，是不用怕任何人的，為何見到鬼影會叫頭痛。

    　　向雨田說了句更奇怪的話，道：「寫吧！」

    　　燕飛大惑不解時，向雨田嚷起來道：「我的娘，我和燕飛交談時，你竟在對岸
    ！」

    　　直到此刻，燕飛仍沒有聽到鬼影說的話，他根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向雨田便
    像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燕飛醒悟過來，鬼影原來是個啞巴，所以向雨田著他把話「寫」出來。

    　　通常啞巴也是聾子，但鬼影顯然聽得到向雨田的聲音，否則向雨田也須把要說
    的話寫出來，讓鬼影看。

    　　房內沉靜下來，但燕飛知道對話仍在進行著，只因鬼影書寫需時罷了。

    　　向雨田忽道：「這句要再寫過，我掌握不到。」

    　　燕飛一時間糊塗起來，不明白向雨田為何有掌握不到的情況，難道鬼影寫出來
    的字太潦草，難以辨識？旋又明白過來，鬼影該是在向雨田攤開的手板上寫字，方
    會發生這種情況。

    　　好一會後，向雨田歎道：「你是否逼我殺了你呢？」

    　　燕飛被向雨田這句話嚇了一跳，完全不明白為何忽然要喊打喊殺。

    　　一陣沉默後，向雨田問道：「你曉得燕飛是誰嗎？」

    　　燕飛愈聽愈糊塗。

    　　向雨田忽又笑起來，語氣輕鬆多了，道：「差點給你唬倒，我心中一直在想，
    又黑又暗，加上我們說話時仰天望湖，又或側頭說話，就算你的眼睛比我更銳利，
    亦難盡見我們嘴皮子的動作。哼！竟敢來騙我向雨田，是不是活得不耐煩哩！」

    　　燕飛恍然大悟，鬼影不但是啞巴，且是聾子，不過他卻有能讀懂唇語的超人本
    領。向雨田說得對，當時又黑又暗，鬼影卻躲在離地十多丈的箭樓上，隔了一條寬
    闊的穎水，任他眼力如何厲害，只能掌握他們小部分的談話。所以向雨田試探清楚
    後，如釋重負，要騙向雨田，實是非常困難。

    　　燕飛心叫好險，幸好他和向雨田談話的環境特別，否則如被鬼影「讀」得他們
    所有對話，後果真的不堪想像，只要他向萬俟明瑤透露，他們的大計便要胎死腹中
    。如果萬俟明瑤一怒之下燒掉寶卷，就更糟糕。

    　　不過即使鬼影對他們的交談一知半解，仍是嚴重的事，故而向雨田心中不住轉
    著殺人滅口的念頭，只因念著大家同屬魔門，以致猶豫難決，否則以向雨田的性格
    ，早向鬼影動粗。

    　　向雨田的聲音又傳來道：「鬼影你雖然未見過先師，但不等於你是先師的朋友
    ，先師便曾說過，聖門中人一切以利益先行。你對我有利，便是夥伴朋友；不合我
    的利益，便是敵人，沒有甚麼人情可說的。你要我為聖門出力，但我卻認為聖門現
    在做的事根本只是緣木求魚，盡做著最愚蠢的事。這是個大亂的時代，沒有人有能
    力逆轉整個局勢。你來勸我，我卻要反勸你們，省點氣力吧！現在仍不是時候。這
    是我對你們最後一次好言相勸，由今夜開始，以後再不要來煩我，你當我很有空嗎
    ？如敢再來煩我，休怪我向雨田反臉無情。」

    　　房內沉寂下去。

    　　　　　　※※　　　　　　※※　　　　　　※※

    　　陰奇騰空而起，落往奇兵號。

    　　劉裕大訝道：「大小姐呢？」

    　　陰奇笑道：「這是我和大小姐分手前，告訴大小姐我猜劉爺會說的第一句話，
    果然給我猜個正著。」

    　　劉裕老臉一紅，道：「這個不難猜吧！你是去迎接大小姐，卻不見你和她一起
    來，不問這句問哪一句呢？」

    　　兩船並排在海浪上推進，海風刮來，吹得眾人衣袂飛揚。

    　　屠奉三笑而不語，陰奇拿江文清來開玩笑，正代表荒人希望劉裕和江文清可以
    有情人終成眷屬，亦代表眾兄弟對江文清的擁戴和愛護。

    　　陰奇與江文清關係極佳，更是大力撮合兩人。

    　　陰奇笑嘻嘻道：「劉爺也可以問『宋爺到哪裡去了？為何見不到宋爺。』對嗎
    ？」

    　　劉裕招架不來，苦笑道：「好吧！為何不見大小姐和宋大哥一起隨你來呢？」

    　　陰奇正容道：「大小姐率船隊在來此的海途上，發覺被天師軍的戰船跟蹤，雖
    撇掉敵人，但已知不炒，所以到達長蛇島後，立即開往離岸更遠的島嶼躲避，並著
    我回來告訴你們。」

    　　屠奉三道：「大小姐這個決定很高明，天師軍的戰船隊正蜂擁而來。」

    　　陰奇神情古怪的道：「今次我見到大小姐，她給我煥然一新的感覺，又或可以
    這樣說，她又變回當日的邊荒公子了。」

    　　劉裕心中欣慰，曉得在此關鍵時刻，江文清終於回復了信心和鬥志。

    　　屠奉三大喝道：「改變航向。陰奇你來領路。」

    　　兩船的兄弟同聲叱喝，戰船偏離陸岸，往大海的東南方乘風破浪去了。

    　　　　　　※※　　　　　　※※　　　　　　※※

    　　向雨田歎道：「我們錯失了殺他的唯一機會，但我真的沒法狠下心腸，我快變
    成個心軟的娘兒哩！」

    　　燕飛明白過來，鬼影離開了，向雨田這句話不是說給鬼影聽的，而是說給他燕
    飛聽。不由心中苦笑，向雨田的魔種確實不在他的金丹之下，明晚將是非常艱苦的
    一戰。

    　　向雨田續道：「我們剛才在碼頭處的對話，即使有人在旁邊聽著，也只會聽得
    一頭霧水，何況是只靠眼睛去讀人說話的鬼影，所以我反不擔心他會洩露我們的秘
    密，問題只在他已對我們生疑，而鬼影是天生有缺陷的人，懷疑心會比一般人更重
    。唉！他娘的！明天想不全力出手也不成。讓我告訴你吧！鬼影曾到沙漠去找你爹
    ，央他出山。你爹拒絕了他，但亦請他到長安探聽族長的情況，所以鬼影是認識明
    瑤的，我今晚開罪了他，他是不會罷休的。」

    　　燕飛道：「我殺了他如何？」

    　　向雨田道：「你爹曾向我說過，天下間只有鬼影是他完全沒有把握能殺死的人
    ，因為沒有人可追上他。他若躲了起來，更是任何人也無計可施的事，包括你和我
    在內。」

    　　稍頓續道：「如果高彥是邊荒集最出色的風媒，鬼影便是聖門最高明潛蹤匿跡
    的超卓探子。明天你真的有把握嗎？在鬼影的監察下，我稍有保留也會露出破綻，
    若被他看破我們弄虛作假，我們的大計將要泡湯。」

    　　燕飛道：「兄弟！全力出手吧！千萬不要有任何保留，只要你想著寶卷，自然
    會盡力而為。我走哩！好好睡一覺。」

    　　　　　　※※　　　　　　※※　　　　　　※※

    　　聶天還像從沉思裡醒轉過來般，瞥了正跨檻進入小廳的郝長亨一眼，道：「長
    亨坐！」

    　　郝長亨走到他身旁坐下，識趣的沒有說話。

    　　聶天還若有所思的沉吟了好一會，才找到話兒似的問道：「多年以來，我們一
    直與桓家為敵，但我們仍能不住壯大，長亨可知是甚麼道理呢？」

    　　郝長享忙道：「全賴幫主英明領導，我幫上下又齊心抗敵，故能保不失。」

    　　聶天還道：「長亨尚未能說出其中關鍵的因素。」

    　　接著雙目閃閃生輝，續道：「直到今天，我們的實力仍是難與雄霸荊州的桓家
    相比，但桓家仍沒法奈何我們，桓玄更改弦易轍，與我們結盟合作，許以種種利益
    ，實因我們兩湖幫的獨特形勢。」

    　　郝長亨直至此刻，仍不曉得聶天還找他來有甚麼吩咐，只好恭敬的聽著。

    　　聶天還忽然岔開道：「剛才我去看雅兒，她睡得香甜，嘴角還掛著笑容，該是
    在作好夢。唉！這孩子。」

    　　郝長亨心忖自己亦準備上床睡覺，卻被聶天還召來，肯定聶天還有心事。

    　　聶天還又返回先前的話題，道：「一直以來，我們採取的是與民共利的策略，
    故影響力能深入社會的各個階層，與民眾的利益結合，但我們從不稱王占城，亦沒
    有予敵可攻打的固定基地，等於整個兩湖都是我們的基地，所以即使以桓家的強大
    實力，亦對我們無從入手，奈何不了我們。」

    　　郝長亨點頭道：「確是如此，每次敵人大舉來犯，我們便坐上戰船，遁入兩湖
    ，從有影變成無形，再覷準敵人強弱擇肥而噬之，令敵人每次都損兵折將而回。」

    　　聶天還沉聲道：「長亨可有想過，我們這種無影無形的策略，將隨我們的出擊
    而徹底改變過來呢？」

    　　郝長亨愕然道：「幫主的意思……」

    　　聶天還道：「我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也不是要半途而廢，只是在思索形勢發
    展的每一種可能性。桓玄這小子秘密與譙家結盟，惹起了我的警覺。如果桓玄與我
    們合作竟是引蛇出洞的陰謀詭計，那桓玄實比死鬼桓沖更高明厲害，我們怎也要防
    他一手。」

    　　郝長亨點頭道：「桓玄從來都不是可靠的夥伴。」

    　　聶天還微笑道：「昨晚我忘記問你一件事，當雅兒為高彥說話時，當時她是怎
    樣的一副神態，以你對她的認識，她是說真話還是為高彥撒謊呢？」

    　　郝長亨大感頭痛，現在輪到他選擇該說真話還是假話，真話當然是尹清雅為高
    彥說假話，但若如實說出來，等於出賣尹清雅，只好中間著墨，道：「清雅說自己
    與高彥沒有那種關係，肯定是真的，她……」

    　　聶天還不耐煩地截斷他道：「只聽長亨這兩句話，便知你像雅兒為高彥說好話
    般在為雅兒開脫。我要聽的是最坦白的話，因為我想曉得雅兒是否對高彥情根深種
    。」

    　　郝長亨頹然道：「清雅的確是愛上了高彥，否則怎會為高彥說好話呢？」

    　　聶天還全身一震，再說不出話來。

    　　郝長亨心忖聶天還心中早有想法，只不過想經由自己去進一步證實，待要為尹
    清雅美言幾句，聶天還像失去談話的興趣，揮手著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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