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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十五卷

    　　　　　　　　　　　    【第三章　以妖治妖】

    　　燕飛坐在營地外丘坡處一方石上，仰望星空，心中思潮起伏。

    　　自昨晚曇花一現地感應到紀千千後，再沒有收到新的信息。為了紀千千，他改
    變了自己人生的方向，全情投進北方戰爭的風暴裡。

    　　回到拓跋珪身旁，他像離鄉別井的遊子，有些兒鳥倦知還的感覺。縱然他的心
    不願承認，可是事實上他這位兒時最好的夥伴，已變成他救回紀千千主婢的唯一希
    望。

    　　拓跋珪是北方唯一有可能擊敗慕容垂的人，其它人都不成。

    　　早在少年時代，拓跋珪已想出保族之道，大力發展養馬業，而最令他賺錢的生
    意，是通過邊荒集向南方賣馬，然後憑得來的錢財支持他強大的盜馬賊團。

    　　他的盜馬賊群正是縱橫中土的遊牧式部隊，來去如風，避過敵人的屢次圍剿。
    而多年的經驗，形成他獨有遊牧式的作戰風格。

    　　拓跋珪手下大將長孫嵩的二千先鋒部隊到來會合後，他們的兵力大增，再不懼
    慕容詳的反擊，可是對如何攻下平城，燕飛仍弄不清楚拓跋珪葫蘆裡賣的藥。

    　　拓跋珪來到他身旁，肩並肩的坐下。

    　　燕飛淡淡道：「你因何派小瓢到中山去，難道你認為拒絕了慕容垂的策封，你
    在邊荒的人馬又公然反抗他，燕人仍要對你客客氣氣嗎？」

    　　拓跋珪微笑道：「現在族內，只有你一個人敢當面質問我，不過我的感覺卻非
    常好。知道嗎？我愈來愈感到孤獨和寂寞，誰敢來和我談心事呢？你回來了真好。」

    　　燕飛道：「你仍未回答我！」

    　　拓跋珪仰天重重舒出一口氣，道：「你該清楚我是個怎樣的人，不冒點風險，
    怎能成就大業。論兵力，我們不但遠比不上慕容垂遠征洛陽的大軍，亦不及留守中
    山的兩萬燕兵。我們能調動攻打平城和雁門的人馬，不足一萬之數，如讓慕容詳在
    事前收到半點風聲，調軍來防守乎城，我們將錯失進入長城的最佳時機。在這樣的
    情況下，不行險用詐怎麼成？」

    　　燕飛別頭來瞧他道：「你早猜到慕容詳會為難小瓢，對嗎？」

    　　拓跋珪若無其事的道：「可以這麼說，我派小瓢去和燕人修好，是故意示弱，
    令慕容詳誤以為我因羽翼未豐，仍不敢輕舉妄動。果然不出我所料，慕容詳未敢殺
    害小瓢，只扣他作人質，逼我立即獻上五千戰馬，如果我們真的屈服，數年內我們
    休想翻身，燕人亦除去了我們拓跋族附骨的威脅。」

    　　燕飛道：「你也早猜到，燕人會威脅你進貢大批戰馬。」

    　　拓跋珪一拍他肩頭，啞然失笑道：「慕容詳遠不及乃父，也比不上慕容寶，怎
    可能是我的對手？我裝作答應，就藉把馬分批送入長城的情況，把戰士混進長城來
    。同時使人把小瓢救出來，慕容詳仍未醒覺，率親衛窮追小瓢，以為只要逮著小瓢
    ，可與我們交換戰馬。」

    　　燕飛稍為釋然，因為拓跋珪並非完全置親弟的安危不顧，道：「你可知小瓢差
    點給人逮著？」

    　　拓跋珪道：「因為我低估了慕容詳，沒想過他會指使後燕盟，把依附我們的朔
    方幫連根拔起，致小瓢抵達雁門後不單沒有人接應他，還陷入後燕盟的陷阱，令隨
    行高手全體陣亡，只他一人孤身逃出。幸好遇著你這天降救星，否則為大局著想，
    只好犧牲小瓢。」

    　　最後兩句聽得燕飛默然無語，拓跋珪就是這麼一個人，為了皇圖霸業，誰都可
    以犧牲。不過亦不能完全怪拓跋珪，因為拓跋族的傳統一向如此，為了部族的生存
    ，每個戰士都有心理準備，須為部族灑熱血拋頭顱。

    　　拓跋珪探手摟著燕飛的寬肩，每一句話發自內心，一字一字的緩緩道：「自我
    懂事以來，我最喜歡和信任的人就是小飛你，最崇拜的人卻是慕容垂。我一直在學
    習他的成功，故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你想救回你的美人兒，天下間只有我幫得上
    忙，卻要依照我的方式和手段，否則我們只是自取滅亡。」

    　　燕飛道：「若我們攻下平城和雁門兩大長城內的重鎮，慕容垂會如何反應？」

    　　拓跋珪淡淡道：「只要慕容垂不是親率部隊回師應戰便成。」

    　　燕飛心中一震。

    　　他終於明白，今次拓跋珪進入長城，是孤注一擲的冒險一博，博的是慕容垂無
    法分身掉轉槍頭來對付他，若非如此，拓跋珪將難避族滅人亡的後果，因為他仍遠
    不是慕容垂的對手，不論在兵法上或是實力上，如是其它人，則拓跋珪仍有一線希
    望。

    　　拓跋珪苦笑道：「現在你該明白今次攻打平城純是冒險一博，而此更為我唯一
    的機會，趁慕容垂現在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關中的當兒，不會分身揮軍而來，參與統
    一北方的龍爭虎鬥。」

    　　燕飛沉聲道：「即使來的是慕容垂我們也不怕，因為慕容垂有個致命的破綻。」

    　　他心中明白，拓跋珪尚有另一個不得不行險的理由，因為如拓跋珪不設法牽制
    慕容垂，以慕容垂不容忍失敗的作風，定會向邊荒集作出玉石俱焚式的可怕報復，
    以雪拜把兄弟鐵士心被殺之辱。而邊荒集卻是拓跋珪擴張政策的命脈，且可與他遙
    相呼應，不容有失。

    　　拓跋珪劇震道：「慕容垂竟有如此破綻，小飛勿要哄我開心。」

    　　燕飛道：「我哪來哄你開心的閒情。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如果我能清楚掌握
    慕容垂的行動，讓你從容佈置，你是否可穩握勝券？」

    　　拓跋珪立即雙目發亮，道：「慕容垂以善用奇兵名著當世，如用奇不成，當然
    威力大減，甚至再不足懼，不過這怎麼有可能呢？」

    　　燕飛沉聲道：「小儀有沒有告訴你，我們如何避過慕容垂在蜂鳴峽設下的陷阱
    ，且在中途截上慕容垂船隊一事？」

    　　拓跋珪點頭道：「小儀對此事有詳盡的報告，整件事非常神奇，你像未卜先知
    似的曉得慕容垂在蜂嗚峽埋伏，更感應到紀千千的所在，致慕容垂差點被你奪回紀
    美人。」

    　　燕飛淡淡道：「我不是能未卜先知，而是千千告訴我的。」

    　　拓跋珪一呆道：「我不明白！紀美人如何可以告訴你呢？」

    　　燕飛道：「你相信有傳心術嗎？」

    　　拓跋珪與他目光牢牢鎖緊，現出不能置信的神色，道：「你是說你可與紀美人
    作心靈的對話，不是說笑吧？」

    　　燕飛輕描淡寫道：「從小至大，我曾騙過你嗎？」

    　　拓跋珪彈起來，再單膝跪在他前方，雙手抓上他的肩頭，大喜道：「若你真能
    與紀美人以心傳信，主動權將完全掌握在我手上。進攻退守，我可從容部署，將是
    絕對不同的另一回事。你真的可以隨時從她處得到情報嗎？」

    　　燕飛毫無隱瞞，把與紀千千以心傳心的情況道出，聽得拓跋珪又喜又驚；喜的
    當然是燕飛有此異能，驚的卻是傳心之法並不像人與人間對話般輕鬆容易，其中包
    含許多不測的變量。

    　　例如紀千千病倒了，又或慕容垂再不把他帶在身旁。

    　　拓跋珪站了起來，負手望天，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道：「你說的話我當然沒
    有絲毫懷疑，這麼說，紀千千就是慕容垂唯一的破綻，我會利用這個破綻令慕容垂
    吃敗仗。慕容垂呵！

    　　枉你英雄一世，到頭來竟會失陷在一個情字上，真教人意想不到。」

    　　燕飛道：「只要我與千千能建立心靈的對話，我們可以預先曉得究竟是慕容垂
    親自回師，還是另遣他人。」

    　　拓跋珪俯頭凝望他，雙目熠熠生輝，沉聲道：「你是注定須與我並肩作戰，直
    至打垮慕容垂，奪回美人，那時天下將是我拓跋珪的天下。小飛呵！忘記了你半個
    漢人的身份吧！你體內流的該是我拓跋族的鮮血，你的命運是要助我振興我們的代
    國，完成我族征服中土的崇高目標。」

    　　燕飛苦笑道：「到擊破慕容垂再說罷。」

    　　劉毅去後，劉裕再不敢喝酒，因為他須盡量保持清醒，以作出可以影響前程的
    重要決定。

    　　究竟是見何謙還是不見？此事該否通知劉牢之？如瞞著劉牢之去私會何謙，消
    息一旦傳入劉牢之耳內，他會立即被劉牢之視為叛徒，情況將大大不妙。

    　　劉毅雖說會面會保密，然而人心難測，說不定何謙自行把消息洩漏出去，以逼
    劉裕靠往他那邊去。

    　　可是若拒絕何謙的邀請，立即開罪何謙，他可不像司馬道子、王國寶般遠在建
    康，而是在北府兵中有實權的大將，勢力僅在劉牢之之下，即使劉牢之有重要決定
    ，亦要找何謙商量。

    　　他劉裕如此不給他面子，後果難測。

    　　劉毅的幾句話，立置他於進退兩難之局。登時酒興全消，心忖這種事唯有先找
    孫無終商量，聽他的意見。孫無終怎都比他更清楚劉牢之和何謙現在的關係。

    　　正要離開，另一人朝他走來，劉裕一眼瞧去，差點拔刀。

    　　對方露出笑容，豎起雙手向著他表示沒有惡意，一屁股坐入劉毅剛才的位子，
    笑嘻嘻道：「劉兄勿要誤會，我是講和來的。」

    　　來者赫然是太乙教教主江凌虛的得意傳人奉善，此時他的道袍換上普通行旅的
    裝束，配上胖體和笑容，怎看也只像個和氣生財的小商人，而非是能與「妖道」盧
    循抗衡的邪教高手。

    　　奉善笑嘻嘻道：「汝陰一別，小道一直惦掛著劉兄和燕兄呢！」

    　　劉裕遙想當晚的情況，他和燕飛在盧循擊退奉善後方出手搶奪天地佩，與奉善
    並沒有照過面，不過如奉善躲在一旁窺看，當然可以看清楚他們的長相。

    　　劉裕心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真不知走的是甚麼運道。苦笑道：「天地
    佩並不在我身上，不過你若要找我麻煩，我劉裕可以奉陪到底。」

    　　奉善忙道：「所以我說劉兄勿要誤會，天地佩落在何人手上，我們早查得一清
    二楚。」

    　　劉裕大訝道：「若非為了天地佩，你來找我幹嗎？」

    　　奉善壓低聲音道：「我來找劉兄，與天地佩沒有半點關係，而是看看可否攜手
    合作，對付我們一個共同的敵人。」

    　　劉裕愕然道：「共同的敵人？」

    　　奉善湊近少許，道：「竺法慶又如何呢？」

    　　劉裕皺眉道：「為何找上我？你認為我會和你合作嗎？」

    　　奉善好整以暇的道：「當然是看到大家有合作的可能性，我方會奉師尊之命來
    廣陵找你。劉兄你該不願看見彌勒教把南方弄得烏煙障氣，而首當其衝的更是失去
    了謝安和謝玄的謝家。對嗎？」

    　　劉裕被他擊中要害，很想從他口裡套出有關「大活彌勒」竺法慶的情況。不過
    勿要看奉善一副天真沒有機心的外貌，其實是既奸且狡的老江湖，除非答應與他們
    合作，否則休想從他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奉善在眼前出現，實已敲響警號，
    表示竺法慶南來在即，而自己卻沒有收到半絲風聲，只是這點，他已不得不和奉善
    虛與委蛇。

    　　皺眉道：「貴教和竺法慶有甚麼過節呢？」

    　　奉善歎道：「不是甚麼過節那麼簡單，而是竺法慶乃敝教死敵，太乙教和彌勒
    教勢不兩立，為了對付他，我們是不惜一切。唉！我少有對人這麼坦白的，來前還
    想好一套說詞來打動劉兄。現在見到劉兄，發覺最好的說詞是實話實說，如劉兄沒
    有興趣，我們只好憑一己之力和竺法慶周旋到底。」

    　　接著又低聲道：「我們現在已化整為零，讓竺法慶那對姦夫淫婦沒有攻擊的目
    標。此事對敝教聲威的損害難以估計，但只要能殺死竺法慶，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

    　　劉裕不解道：「聽你老哥的語氣，與彌勒教的對立非是現今的事，為何以前不
    用躲起來，現在卻如此誠惶誠恐？」

    　　奉善笑容斂去，現出凝重的神色，道：「因為據我們的情報，竺法慶閉入死關
    ，潛心修練十住大乘功最後的一重功法，一旦他功成出關，天下再無人能制。當然
    ！我是指單打獨鬥而言。」

    　　劉裕心忖不想和對方合作也不行，至少太乙教對彌勒教的情況瞭如指掌，自己
    則一無所知。對付彌勒教乃他劉裕義不容辭的責任，現在南方捨他還有何人呢？道
    ：「令師因何如此看得起我劉裕，認為我有資格在此事上幫忙呢？」

    　　奉善道：「首先你是謝家指定的繼承人，當然不容任何人向謝家報復。其次是
    你在邊荒集有影響力，而邊荒是竺法慶到建康的必經之路，只有你能策動邊荒集的
    力量對付竺法慶，配合我教包括師尊在內精銳高手團，將有十足把握令竺法慶永遠
    到不了南方去。」

    　　劉裕心忖原來如此，重點還是邊荒集。

    　　道：「你們可否掌握竺法慶的行動？」

    　　奉善欣然道：「對於敵人，我們當然清楚。最近竺法慶的徒兒到彌勒山找竺法
    慶，卻因竺法慶閉關修練而見不著。王國寶離開彌勒山三天後，尼惠暉的得意女徒
    「千嬌美女」楚無暇便起程往南方去，我們怕打草驚蛇，所以沒有對付她。嘿！此
    女乃男人床上的恩物，任何人試過都會對其他女人索然無味。劉兄明白嗎？」

    　　劉裕心中一顫，登時隱隱猜到此事與王國寶有關，更大的可能是針對曼妙而來
    。因為任由司馬道子和王國寶如何後知後覺，也該猜到曼妙有問題。而此女正是要
    取代曼妙。

    　　此事必須立即通知任青媞。唉！不過她可能早已離開廣陵。自己究竟是希望今
    晚回軍捨時，她仍是在自己床上擁被而眠，還是去如黃鶴？此時他對奉善準確的情
    報再沒有懷疑，沉聲道：「依你的估計，竺法慶何時會起程來南方呢？」

    　　奉善道：「該還有個許月的時間。」

    　　又興奮道：「劉兄是決定與我們合作哩！」

    　　劉裕正容道：「教我如何拒絕？不過我們的合作只限於此事上，我們並不是朋
    友，在一個月內我將會到邊荒集去，大家最好約定聯絡的手法。」

    　　奉善早有準備，仔細說出通消息的方法，又約定待在邊荒集會合後，才進一步
    奉上有關彌勒教的情報。

    　　奉善最後道：「北府兵在此事上可否幫上點忙呢？」

    　　劉裕心中苦笑，但當然不可立即揭出底牌，道：「待我想想看。」

    　　奉善拍拍他肩頭，逕自離開。

    　　劉裕則頭皮發麻地坐著，腦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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