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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二 卷

    　　　　　　　　　　　    【第一章　苦中作樂】

    　　燕飛的精神倏地提升至頂點，只要「魔門聖君」慕清流下手傷害謝鍾秀，他會
    不顧一切的嚮慕清流出手，直至分出生死勝負。

    　　此時慕清流來到謝鍾秀臥榻之旁，在油燈的芒光照耀下，俯頭默默打量正在床
    帳內擁被而眠的謝鍾秀。樓下的一個婢女，已端起藥蕩，準備送往二樓去。

    　　倏地慕清流轉過身來，且移到窗旁，目光投往夜空，燕飛可清楚看到他一臉欷
    噓傷感的神色，那絕不是假裝出來的，而是心有所感，情動於中，他本來平靜至近
    乎冷酷的眼神亦起了變化，閃動著令人難明的某種深刻的情緒。

    　　小婢女足踏階梯的聲音於此時響起。慕清流現出一個無比苦澀的神情，搖頭喃
    喃的念出一句話來，接著穿窗而出，不帶起任何風聲的落往地面，然後毫不停留地
    沒入園子的林木去，迅速去遠。

    　　暗處的燕飛立即頭皮發麻，心神震撼，因為他已讀出慕清流喃喃自語的那句話
    。燕飛生出不敢面對「現實」的軟弱感覺，可是眼前卻是無可逃避的現實。

    　　慕清流念的是「天妒紅顏」四個字。他究竟看出甚麼來呢？為何竟放過下毒的
    良機？燕飛再沒有勇氣想下去，心亂如麻的等待登樓的機會。

    　　　　　　※※　　　　　　※※　　　　　　※※

    　　屠奉三在宋悲風身旁坐下，道：「不用擔心，以燕飛的身手，若一意要逃走，
    干軍萬馬也攔他不住。」

    　　宋悲風苦笑道：「我不是擔心小飛，而是在想謝家的事。當年的情況我最清楚
    ，安公真的不願出仕，更是旁觀者清，眼看著先後有王敦和蘇峻之亂，都曾一度攻
    入建康，使他明白晉室的政局是怎的一回事。」

    　　屠奉三默默聽著、對舊主的緬懷，已成了宋悲風生活的一部分，而屠奉三對舊
    主桓玄，卻只有噬心的仇恨。宋悲風歎道：「王導便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安公平生
    最佩服的人，正是王導。在安公二十歲前，晉室一直是王導在執政，而即使在王導
    睿智、寬達的施政下，背後痛恨他，密謀要轟他下台者仍大有人在，以此可見其餘
    ，安公真的不願趟此渾水。兼且當時桓溫早露不馴之心，安公怎願捲入朝廷的激烈
    鬥爭裡？唉！當詔書送至東山，安公為此整天沒有說過一句話，可是當他決定接受
    後，卻從沒有退縮過。」

    　　屠奉三明白宋悲風為謝安的這番辯解，是有感而發，針對建康批評謝安的閒言
    閒語而說的。因為謝安一派名士作風，即使棲隱東山期間，仍攜妓同行，故被認為
    「既然與人同樂，就不能不與人同憂」。言外之意，是他不能安於淡泊處憂的生活。

    　　屠奉三點頭道：「我明白！」

    　　宋悲風慘然道：「安公肯出山是一種犧牲，不但葬送了逍遙自在的山林野逸生
    活，更令謝家成為眾矢之的。但他為的非是個人的榮辱，更不是家族的聲名地位，
    而是漢人的福祉、漢統的延續。幸好謝家除他外還出了個謝玄，致有現在的小裕，
    否則後果更不堪想像。」

    　　屠奉三怕他太過傷情，岔開道：「當劉帥收拾桓玄，平定南方，宋大哥有甚麼
    打算呢？」

    　　宋悲風雙目閃著奇異的光芒，沉聲道：「到甚麼地方去都好，我不想再留在建
    康，不想再聽到有關建康的任何事。」

    　　屠奉三皺眉道：「離開建康只須舉腳便成，但想聽不到建康的消息，卻不容易
    。」

    　　宋悲風道：「到嶺南去又如何？那是安公生平最想游居的偏遠異域。聽安公說
    ，嶺南山水雄奇、四季如春，風光明媚秀麗，且遠離中土的戰爭亂事，人民自耕自
    足，實乃人間樂土。」

    　　屠奉三愕然道：「原來宋大哥竟有避世退隱之心，小裕肯定對宋大哥這個決定
    非常失望。」

    　　宋悲風道：「我自十五歲起便伺候安公，過慣了東山身心兩閒的隱逸生活，直
    到今天仍未習慣建康的煩囂。建康並不是我理想的居處，她是屬於你和小裕的。」

    　　屠奉三搖頭道：「建康亦不適合我。」

    　　宋悲風訝然注視他，奇道：「你不是已決定了追隨小裕，助他大展拳腳嗎？」

    　　屠奉三苦笑道：「對永無休止的政治鬥爭，我早打心底生出倦意。幹掉桓玄後
    ，我會趕往邊荒集去，參加荒人兄弟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動。」

    　　宋悲風忍不住問道：「之後呢？」

    　　屠奉三現出落寞的神色，淡淡道：「之後？我倒沒有想過，也沒有氣力去想。」

    　　宋悲風聽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屠奉三振起精神，勉強笑道：「支持著我的，是對桓玄的仇恨。現在事實擺在
    眼前，桓玄已處處露出敗象。我不但清楚桓玄，更清楚劉帥，桓玄根本不是他的對
    手。任青媞也是清楚此點，所以才會來投歸劉帥。但很奇怪，即使現今大仇得報在
    望，我心中卻有人非物換的感慨。」

    　　宋悲風點頭道：「我明白奉三的心事，因為過去了的再不能挽回。還是安公說
    得好，人世本就是苦海，而我們必須學懂苦中作樂之道，盡量令生命有趣一點。嘿
    ！我不是擅於表達心中想法的人，只能以安公的話與奉三共勉之。」

    　　屠奉三欣然道：「宋大哥又有甚苦中作樂的大計？趁小飛尚未回來，何妨說來
    一聽，讓我可與大哥分享樂趣。」

    　　宋悲風苦笑道：「我本來並不打算說出來，皆因此事愈少人知道愈好，但見你
    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這樣下去怎是辦法？唉！就告訴你吧！但你要為我守秘密，
    不可透露給任何人知道，包括小飛和小裕在內。」

    　　屠奉三大訝道：「甚麼事這般嚴重，竟連燕飛和小裕都要瞞著？」

    　　宋悲風雙目亮了起來，道：「當小裕平定南方後，我會向謝家求一個人，然後
    帶她往嶺南去，我可保證自己會永遠忘掉痛苦，這正是安公所說的〔苦中作樂〕的
    真義。」

    　　屠奉三愕然道：「向謝家求一個人？聽老哥你的語氣，這個人該是個女子，對
    嗎？」

    　　宋悲風微笑道：「真有你的！她便是當年我在謝家時伺候我的小婢，燕飛在建
    康昏迷百天，亦由她照顧。她是個人見人愛的可人兒。我一直沒在意她，因為她實
    在太年輕了，只有十七歲，我作她的父親足足有餘，疼愛她當然不在話下。」

    　　屠奉三感到宋悲風此時的神態語調，與平日的他迥然有異，且愈說愈興奮，顯
    示他心情極佳，令屠奉三生出古怪的滋味。愛情的力量竟真的是如此偉大嗎？竟可
    把一個人徹底的改造。看宋悲風便明白了。

    　　屠奉三點頭道：「我明白那種感覺。事實上大哥一直對她有著特殊的好感，只
    是在苦苦克制自己，對嗎？」

    　　宋悲風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我真的沒有你說的那種感覺，而是真的待她如
    真女兒。我著她伺候燕飛，是希望燕飛會看上她，帶她離開謝家。」

    　　屠奉三不解道：「那宋大哥是何時對她動心呢？」

    　　宋悲風道：「那是很後期的事了。當我決定離開謝家，小琦知道後，便來央我
    帶她一起走，說要永遠伺候我，被我斷然拒絕後，更哭得死去活來。」

    　　屠奉三沉吟道：「大哥拒絕她，是否認為她並非真的喜歡你，只是為求能離開
    謝家，故肯作出任何犧牲？」

    　　宋悲風道：「由此可見我和奉三是非常不相類的兩種人，我想也沒想過這方面
    的問題，更沒有想過甚終生伺候與男女之情有關，如果我帶她走，會為她選擇如意
    郎君，讓她得到幸福和快樂。」

    　　屠奉三老臉一紅，道：「我這是以小人之腹，度大哥你的君子之心。」

    　　宋悲風啞然失笑道：「你既非小人，我也不是君子。我壓根兒沒想過這方面的
    事，只因我當時認為小琦留在謝家，遠比跟著我浪蕩江湖好多了。謝家並不是個可
    怕的地方，人人以禮相待。」

    　　又道：「順帶告訴你另一件事，是關於我的名字，〔悲風〕兩字是安公給我取
    的，他說我的命格太硬，這名字是以毒攻毒，說不定能收奇效。安公曾說過，我是
    那種天生只懂樂中尋苦的人，與他的苦中作樂剛好相反。」

    　　屠奉三恍然道：「我一直奇怪大哥怎會改了個這般悲傷失意的名字，原來竟是
    安公的回天之術，如此說，命運該是可憑名字改變的了？」

    　　宋悲風道：「我也曾向安公提出同樣的問題，他只笑說名字是命運的一部分，
    就再沒有解釋。」

    　　屠奉三道：「大哥特別提起此事，是否因對離開謝家後的未來日子並不樂觀，
    所以不敢帶小琦一起離開，怕令她受苦呢？」

    　　宋悲風欣慰的道：「奉三終於掌握到我的心意了，但我真的對她沒有半點佔有
    之心。」

    　　屠奉三微笑道：「事實上我卻認為小琦早就暗戀著大哥，大哥雖不著意於男女
    之情，但大哥不論人才武功和性情，均是女兒家理想的選擇，只是大哥不自覺吧！
    小琦長期貼身伺候你，當然比任何人更清楚大哥的優點，也因而被大哥吸引。小琦
    對你的愛戀，是絕不用懷疑的。」

    　　宋悲風啞然笑道：「你不用推波助瀾，因為再不需要。我第二次有與她獨處的
    機會，是當大姑爺戰死會稽，我護送大小姐返回謝家之時，在謝家逗留了一段時日
    。」

    　　屠奉三真心的為宋悲風感到高興，興致盎然的追問道：「她再次央你帶她走嗎
    ？」

    　　宋悲風道：「她不但沒說過這些話，還比以前沉默了，但卻真的是無微不至的
    伺候我，所有心神都用在我日常的起居上，她的眼神令人心顫，也令我開始有感覺
    了。」

    　　接著歎道：「可是在那種今天不知明天事的形勢下，我怎敢要她跟著我呢？我
    那時對小裕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屠奉三同情的道：「換過是我，也不敢答應她甚麼。」

    　　宋悲風道：「但很快事情有轉機，小裕施盡渾身解數，於絕境掙扎求存，與司
    馬道子暫時和解，希望便出現了，到我們佈局殺死干歸，我便大有撥開雲霧見青天
    的感覺，更堅信小裕終有一天能平定南方，繼續大少爺未竟之志。」

    　　屠奉三道：「我只想知道大哥與小琦第三度獨處的情況，究竟是由誰提出來？」

    　　宋悲風道：「我再次見到她，是陪小裕到烏衣巷去見大小姐，燕飛也有隨行。
    我和她在廳子一角閒聊以等候小裕，當時燕飛亦在。不知如何，當她說起謝家的瑣
    事，又或提及我在謝家時的舊事，我都生出很窩心的感受。便像聽著自己疼愛的小
    嬌妻，把日常平凡不過的事，變為充滿生趣的樂事，令我們之間的關係拉近了。由
    那一刻開始，我便暗下決定，如果將來形勢許可，我會帶她走。」

    　　接著歎道：「不過我仍會予她選擇的機會，不會硬要她嫁給我。」

    　　屠奉三露出尊敬的神色，道：「在高門大族裡，六十歲老翁納十八歲的女子作
    妾，乃平常不過的事，難得大哥完全沒有習染高門這種風氣。」

    　　宋悲風道：「因為我真的疼愛她，不想她不快樂。」

    　　屠奉三道：「小琦正在待嫁之齡，你不怕謝家為她作主，許了給人嗎？」

    　　宋悲風道：「對謝家的風尚規矩，我當然清楚，縱然是難以啟齒，我也厚顏向
    大小姐明示我的心意，請大小姐照拂。」

    　　屠奉三大感興趣的道：「大小姐怎樣反應呢？」

    　　宋悲風欣然道：「大小姐聽後非常歡喜，沒有多問一句的便一口應承，還說絕
    對同意我的決定。」

    　　屠奉三讚了兩句謝道韞後，忍不住的問道：「之後宋大哥又如何和小琦說呢？」

    　　宋悲風啞然笑道：「想不到奉三竟會關心我的事，這麼的想知道詳情，令我意
    想不到。」

    　　屠奉三坦言道：「大哥是我最敬愛的人之一，不關心你關心誰呢？」

    　　宋悲風笑道：「好吧！我便連這方面的事也告訴你。今回我到建康來，與以前
    返回建康的心情實有天淵之別，感覺上優勢已向我方傾斜，亦令我有勇氣向小琦作
    出保證。就在大小姐回來前，我找小琦私下說話，問她是否仍願意跟隨我，我可把
    她收作乾女兒。」

    　　屠奉三愕然道：「你仍要試探她嗎？」

    　　宋悲風道：「不是試探，而是真的讓她作出選擇。」

    　　屠奉三現出感動的神色，道：「小琦如何回答呢？」

    　　宋悲風一臉沉醉於回憶的神情，聲音轉柔，道：「她現出我從未見過既驚喜又
    害羞的表情，垂下頭去低聲的道：〔小琦願意終生追隨宋爺、伺候宋爺，但卻不要
    作宋爺的乾女兒，只願作宋爺的小妾。〕」

    　　屠奉三拍腿道：「成哩！恭喜大哥！」

    　　宋悲風道：「我答她道：「只要你不嫌棄我，我宋悲風會娶你為妻，永遠疼愛
    你，只對你一個人好，此生不渝。」」

    　　屠奉三動容道：「這是最好的情話。」

    　　宋悲風打量著他道：「好哩！聽過我苦中作樂的辦法後，你有甚麼感受呢？」

    　　屠奉三歎道：「首先是精神大振，為大哥你高興。」

    　　宋悲風道：「大丈夫立身處世，求的不外是事業和家室？快樂與否，很多時都
    在一念之間，奉三切勿自尋悲苦，這人世便像老卓所描述的邊荒集般，充滿機遇，
    奉三萬勿錯過。」

    　　屠奉三點頭道：「大哥的故事，乍看似是平凡不過，不知如何卻能深深的打動
    我，令我有很大的啟發。大哥放心吧！我會以大哥為榜樣。嘿！我還想問清楚一件
    事，就是劉帥和王淡真的關係。」

    　　宋悲風皺眉道：「你為何想知道呢？此事似較適宜由你直接問小裕。」

    　　屠奉三道：「他一直沒有向我提及有關王淡真的任何事，可知他不想說出來，
    所以我不想直接問他。」

    　　宋悲風道：「知道了又如何呢？」

    　　屠奉三雙目亮起異芒，冷然道：「這會助我下一個重要的決定。」

    　　宋悲風訝道：「甚麼決定？」

    　　屠奉三一字一字的沉聲道：「就是決定究竟是由我手刃桓玄，還是由劉帥親自
    下手。」

    　　宋悲風為之愕然。屠奉三苦笑道：「我曉得劉帥的為人，若我堅持由我下手，
    劉帥無論心中多麼不願意，也會把這稱心快事讓給我的。」

    　　宋悲風立即軟化，點頭道：「好吧！趁小飛尚未回來，我便把我所知的，全告
    訴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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