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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四卷

    　　　　　　　　　　　    【第十一章　一士難求】

    　　海鹽城是個中等規模的城市，城分兩重，中有衙城，是地方統治機構所在。外
    城開七門，以兩條十字街為佈局，當然以通向南門的大街最為繁華，因為南門外便
    是碼頭區，平時車水馬龍，裝卸貨物晝夜不停，所以南門大街被城民稱為眾寶街，
    是海鹽城商貿的命脈。

    　　在城防上海鹽也是無懈可擊，周圍有城壕環護，引進海水成護城河，以吊橋供
    出入之用。外城牆高達二十丈，城門設箭樓，****，大大增強了防禦力。

    　　現在的海鹽當然盛況不再，天師軍起義後，大批居民逃往北方，商貿斷絕，五
    天前北府兵更從嘉興開來，不分晝夜對海鹽狂攻猛打。昨天由劉牢之率領的水師大
    軍，更於城南的碼頭登陸，夾擊海鹽，任何人均知海鹽大勢已去，陷落是早晚間的
    事。

    　　徐道覆立在南牆牆頭，望著潮水般退卻的北府兵，城前遺下數以百計的屍體，
    腦海中仍浮現著剛才激烈的攻防戰。

    　　北府兵憑著壓倒性的兵力，對海鹽發動一波一波的攻擊，令海鹽的天師軍疲於
    奔命，鬥志逐漸被瓦解。敵方策略雖然成效顯著，卻非智者所為，因為付出的代價
    實在太大了，更會讓戰士們意識到，主帥為求成功不擇手段的本性，從而削弱士氣。

    　　換過是謝玄，絕不會如此急於求勝，由此也可以看出謝琰和劉牢之是何等樣人。

    　　大晉的遠征軍對海鹽是志在必得，所以集中力量來攻擊海鹽，而對附近其它兩
    城吳興和義興用兵，只是牽制的作用。從這方面看，徐道覆曉得，謝琰和劉牢之已
    踏入他精心安排的陷阱。

    　　取得海鹽後，遠征軍將進軍會稽，希望能以會稽作據點，收復附近其它沿海城
    池。這是遠征軍的如意算盤，但徐道覆知道，遠征軍的算盤不但打不響，還會輸得
    很慘。

    　　盧循來到徐道覆身旁，歎道：「劉裕仍沒有死。」

    　　徐道覆微笑道：「師兄路途辛苦了，昨晚那場大雷雨很厲害吧！」

    　　盧循仰觀晴朗的夜空，道：「昨晚的雷雨確是來勢洶洶，但我卻有痛快的感覺
    ，在那種天地難分、天威莫測的情況裡，人的腦袋會生出很多奇怪的念頭。唉！你
    想知道我兩度暗殺劉裕而不果的過程嗎？」

    　　徐道覆道：「我已大約知道了情況。不用擔心，劉裕這個真命天子該是假的，
    他絕對不是殺不死的怪物，只是暫時仍命不該絕。」

    　　盧循訝道：「道覆怎能說得這麼肯定呢？」

    　　徐道覆道：「是天師親口告訴我的。他在到太湖縹緲峰與燕飛決戰前，到海鹽
    來見我，說了這番話，可是當我追問下去，天師卻笑而不答。」

    　　盧循皺眉苦思道：「天師怎能這麼肯定呢？或許他只是安慰你。」

    　　徐道覆搖頭道：「師兄和我該清楚天師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從不作虛言妄語，
    只會實話實說。」

    　　接著歎道：「但我也真的不明白，怎可以說得這般肯定？自上一回他決戰燕飛
    ，無功而還，天師便像變成另一個人，對我們天師道的事不聞不問，似乎天下間只
    有燕飛一人可令他緊張在乎，究竟在他和燕飛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呢？」

    　　盧循沉聲道：「我在健康為天師送戰書予燕飛時，和燕飛過了一招。」

    　　徐道覆訝道：「一招？這不似師兄一向的作風。」

    　　盧循苦笑道：「燕飛只一招便令我知難而退，他的真氣非常怪異，防無可防，
    擋無可擋，只能硬抵，看是否能消受，如此武功，我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作夢
    也沒有想過。」

    　　徐道覆只有聽的份兒，不知說什麼話好。

    　　盧循續道：「在我離開前，忍不住問他與天師第二次交手的情況，當時他說了
    幾句非常奇怪的話，雖然每一句話的含意非常清楚，沒有絲毫含糊，但我聽得似明
    非明、似解非解。事後回想起來，則是愈想愈糊塗，但又隱隱感到燕飛說了實話，
    而非是敷衍之辭。」

    　　徐道覆大訝道：「燕飛說了什麼呢？」

    　　盧循現出回憶的神情，徐徐道：「他說……他說……唉！燕飛說『我該怎麼答
    你？可以著樣說吧！在機緣巧合下，決戰未分出結果前便結束，令師卻意外的知悉
    ，成仙並非癡心妄想，也可說令師是忽然悟通了至道』。」

    　　見徐道覆一臉茫然之色，苦笑道：「你說吧！這番話是否令人愈聽愈糊塗呢？」

    　　徐道覆回過神來，道：「如果燕飛說的是真的，天師何不成仙去也？卻還要留
    在塵世打滾，且要與燕飛再決雌雄？」

    　　盧循道：「昨夜我在雷雨中縱情狂奔，想到了很多事。依時間推算，上次天師
    決戰燕飛，該與傳言『火石天降』的時間相若，兩件事會不會有關連呢？」

    　　徐道覆道：「這個可能性很大，正因天師曉得天降火石是什麼一回事，所以斷
    言劉裕的『一箭沉隱龍』與之無關，劉裕更非什麼真命天子。哈！不瞞師兄，燕飛
    這番話令我如釋重負，放下了心頭大石。」

    　　盧循冷笑道：「劉裕現在已成了魔門欲去之而後快的人，干歸刺殺他不遂，反
    飲恨在淮水，更添魔門對他的仇恨，只要劉裕待在健康，避得過一次災禍，並不代
    表他永遠這般幸運。只要道覆能擊潰遠征軍，便可大舉北上，司馬道子憑什麼來抵
    抗道覆呢？」

    　　徐道覆雙目神光閃閃道：「劉裕算有點手段，但仍遠未足成氣候，只要他不是
    真命天子便成。」

    　　盧循目光落到城外，道：「道覆打算何時撤走？」

    　　徐道覆微笑道：「劉牢之的大軍尚未站穩陣腳，合圍之勢未成，我說走便走，
    誰人攔得住我？」

    　　盧循欣然道：「如果道覆在三天內撤走，我可以陪道覆在這裡耍樂子。」

    　　徐道覆笑道：「就這麼說定三天！難得師兄這麼有興致，便讓北府兵慘嘗敢來
    捋我們天軍虎鬚的滋味吧！」

    　　盧循欣然道：「守城而不出擊，只是死守，待我領一支軍隊出城襲敵如何？」

    　　徐道覆道：「今趟師兄到健康去雖殺不了劉裕，卻揭破了劉裕『一箭沉隱龍』
    的神話，這作用等同殺死了他，去除了我的心障。現在我充滿了生機鬥志，頗有勝
    利在手的舒暢感覺。今晚便讓我們大幹一場，狠狠教訓敵人，令他們更無法形成合
    圍之勢，儘管能攻陷海鹽，亦要得不償失，師兄意下如何呢？」

    　　兩人對望一眼，齊聲大笑。

    　　　　　　※※　　　　　　※※　　　　　　※※

    　　兩道人影迅如輕煙似的在雪林裡移動，直至林區邊緣，倏然停下，正是高彥和
    尹清雅。

    　　離開觀察台所在的荊棘林，雖然沒有遇上最令他們顧忌的秘人向雨田，可是燕
    人趁雪停後天朗氣清的好時機，追騎四出的搜捕他們，又出動獵鷹惡犬助陣，全賴
    高彥用盡渾身法寶，使盡看家本領，才成功溜到這處來。

    　　高彥道：「最接近我們的敵人，正於左方三十多丈外的大樹上放哨。」

    　　尹清雅看著林外無遮無掩的雪原，道：「我們是否要再弄一輛雪車來呢？」

    　　高彥歎道：「說真的，我確實想得要命，因為可多享受一次雅兒乖乖伏在我背
    上的動人滋味。只恨在月照當頭下，以雪車試圖暗渡陳倉只是個笑話，還影響了我
    們的速度和靈活性，萬萬不行。」

    　　尹清雅皺眉道：「那怎辦好呢？」

    　　高彥笑道：「暗渡不行便來個明闖，憑的是我們如能在雪地飛翔的神靴。現在
    雅兒控制飛靴已是駕輕就熟，可以和馬兒在雪地上比拚腳力。」

    　　尹清雅傲然道：「就算是碰上向雨田那傢伙，我也不怕，在平原區誰都追不上
    我，包括你這小子在內。」

    　　高彥道：「最重要是有信心，遇上敵人勿要害怕，我們還有另一優勢，就是沒
    有人比我更熟悉邊荒的地形，所以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雅兒都要緊跟著我，這是名
    副其實的嫁夫隨夫，絕不可自作主張，又或三心兩意。」

    　　尹清雅嗔道：「還要說這些話，是否要我以後不理你了。」

    　　高彥道：「如果我不再說這種便宜話，雅兒是否以後都理我呢？」

    　　尹清雅沒好氣道：「你這叫死性不改，兜兜轉轉最後說的都是同一類的話，你
    時間多得很嗎？」

    　　高彥道：「準備！」

    　　尹清雅緊張起來，道：「早準備好了！」

    　　高彥道：「你要心裡有個預備，一衝出林外，將會警號大作，搜索我們的燕人
    會從各處湧來，後面追來的當然不用擔心，但在前方的敵人會全力攔截我們，雅兒
    要跟隨我每一個落腳點，因為我每一個踏足點都是有分寸的。」

    　　尹清雅欣然道：「曉得哩！」

    　　高彥喝道：「去！」

    　　領頭急步奔出，然後飛躍而起，落往兩丈之外。

    　　尹清雅表現了比高彥更出色的身手，如影隨形，宛如高彥的影子。

    　　果如高彥所料，號角聲在後方響起，顯示敵人發現了他們。

    　　高彥一聲怪嘯，落地後蹲身舉手保持平衡，腳底滑不唧溜地衝前直行，尹清雅
    緊跟在他身後，像兩隻不須費力的飛鳥，在白色的世界裡貼地滑翔，說不盡的輕鬆
    寫意。

    　　衝力把高彥帶上一道矮坡之巔，接著高彥沖天而上，在雪地上空畫出美麗的弧
    線，落往數丈外的地面上，速度不滅反增，迅速遠去，超乎了任何高手在雪地上奔
    掠的速度。

    　　尹清雅拋開心中害怕的情緒，嬌呼一聲，繼高彥後沖天而起，緊迫在高彥身後。

    　　後方置身於樹上高處哨台的燕人看得目瞪口呆，眼睜睜目送兩人在起伏不平的
    雪原間乍現乍隱，轉眼消沒。

    　　　　　　※※　　　　　　※※　　　　　　※※

    　　宋悲風回房休息，艙廳內剩下劉裕和屠奉三兩人。

    　　屠奉三聽罷劉裕到廣陵過門而不入的情況，道：「當我看著『奇兵號』駛入海
    灣的一刻，心中有很奇怪的感覺。」

    　　劉裕訝道：「奇怪的感覺？」

    　　屠奉三點頭道：「的確是很奇怪的感覺。對戰船的認識，我是個大行家，什麼
    戰船讓我一眼望去，便可以分門別類，大致上就掌握了該船的優點和缺點，掌握其
    結構性能。可是當『奇兵號』出現在我眼前，我卻有看不通摸不透的感覺。

    　　「『奇兵號』外形似改進了的大型海鶻船，左右置浮板，形如海鶻翼翅，履風
    浪如平地，若鷗翔於水面，但其氣勢卻如蒙沖鬥艦，且船頭裝了鐵角，能於作戰時
    衝撞敵船，猶如犁鏵耕地。船是一流的戰船，但駕舟者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只看它
    駛入海灣時無懼風濤怒潮的雄姿，便感到其君臨天下的霸氣。劉爺終於有了帥艦哩
    ！」

    　　劉裕欣然道：「老手是北府兵水師中的著名人物，當年玄帥著他把我們送往邊
    荒集時，我們便建立了交情，到與焦烈武作戰，大家更變成共患難生死的戰友。」

    　　屠奉三道：「世事禍福難料，像今回我雖然差點沒命，卻無意中識破天師軍的
    佈置，令我對今仗更有十足把握。」

    　　劉裕歎了一口氣。

    　　屠奉三訝道：「劉爺有什麼心事呢？」

    　　劉裕道：「我是有點心事，所以不像你這般樂觀。」

    　　屠奉三不解道：「你對這場仗沒有信心嗎？」

    　　劉裕道：「雖說戰場上千變萬化，但我今次準備十足，策略妥善，確有致勝的
    機會。但我的憂慮並非戰場上的優勝劣敗，而是民心的問題。早前我在健康見過王
    夫人，她問了我一句話。」

    　　屠奉三露出注意的神色，問道：「她問你什麼話呢？」

    　　劉裕道：「她問我是否明白會稽當地的民心。我們可以憑武力佔據一座城池，
    但卻無法改變城民的心。所謂順民者昌，逆民者亡。天師軍的崛起如此迅速，正是
    個民心所向的問題。天師軍由孫恩至盧循、徐道覆和將領們，都是受壓抑的本土豪
    門，他們代表本土人的利益，我們若不能扭轉民心，最後只能慘淡收場，亂事會接
    踵而來，像燒不盡的野草。」

    　　屠奉三露出深思的神色，點頭道：「劉爺說得對，天師軍是得到地方上民眾的
    廣泛支持，才能這麼快壯大成長。但如何把民眾爭取到我們這邊來，則需要政策方
    面的配合，而這卻正是我最大的弱點，劉爺在這方面可有對症的良方嗎？」

    　　劉裕苦笑道：「我在這方面更是缺乏經驗，安公在世時辦不到的事，我更不行
    ！高門大族和寒門的對立，已是持續了過百年的社會矛盾，僑寓世族和本土豪門間
    的敵意，亦非可一笑泯之。這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也是我們能否消滅天師軍的關
    鍵。」

    　　屠奉三點頭道：「我們需要一個似侯亮生般有遠見、有謀略的智士，可惜……」

    　　劉裕振起精神道：「我們暫時仍不用在這方面費神，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奪
    取海鹽！」

    　　屠奉三道：「訣竅便如劉爺旗艦的名字，就是靜候時機，以奇兵致勝。」

    　　接著又道：「我想問劉爺一個問題。」

    　　劉裕道：「問吧！你不是又來考我吧？」

    　　屠奉三笑道：「奉三怎敢呢？自從你老哥一箭沉掉隱龍後，我對你的能力再沒
    有絲毫懷疑，我想問你的是，如司馬元顯成了我們的障礙，你會否狠下心腸來對付
    他？」

    　　劉裕沉吟片刻，苦笑道：「你可以嗎？他真的視我們為朋友。」

    　　屠奉三道：「在爭霸的路上，絕不可以講人情。司馬元顯之上還有司馬道子，
    他老子絕不會和我們講人情。讓我告訴你吧！到最後，每一個人都只會為自己著想
    ，為自己所代表的利益團體作打算，司馬元顯亦不例外，他代表的正是一個民心盡
    失的末世皇朝，當有一天他察覺我們是決定皇朝存亡的因素，在無可選擇下，他也
    會背棄我們。」

    　　劉裕歎道：「希望這樣的情況不會出現吧！」

    　　屠奉三道：「不要抱著這種主觀的願望，我無意逼你去對付司馬元顯，但至少
    要有個心理上的準備。對謝家亦是如此，婦人之仁只會壞事，今次我們是不容有失
    的。」

    　　劉裕想起謝琰和謝混的嘴臉，想起王淡真，又不爭氣地想起謝鐘秀，一時百感
    交集，說不出話來。

    　　屠奉三目光投往艙窗外，沉聲道：「在海鹽東南三十多里的海面上，有一系列
    的島嶼，當地人稱之為長蛇島，其實是臥虎藏龍的好地方，更是天賜的基地，我們
    就在那裡集結船隊，靜候最佳出擊的時機，再沒有人能阻止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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