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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十四卷

    　　　　　　　　　　　    【第十一章　保命靈符】

    　　侯亮生睡眼惺忪的來到大司馬府的內堂，桓玄正坐著喝茶，精神奕奕，一夜沒
    睡似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坐！」

    　　侯亮生欠身坐往一側，自有婢女來為他擺杯斟茶。

    　　婢女退出後，桓玄仰望屋樑，現出深思的神色，好一會歎道：「好一個司馬曜
    。」

    　　侯亮生莫名其妙的看著桓玄，不知該如何答他。

    　　桓玄明亮的目光朝侯亮生投來，語氣平靜的道：「謝玄於三天前在東山病發身
    亡，我桓玄在南方再無對手。」

    　　侯亮生劇震道：「甚麼？謝玄死了！」

    　　桓玄點頭道：「劉裕果然沒有騙奉三，奉三也沒有騙我。」

    　　侯亮生道：「消息從何而來？」

    　　桓玄道：「當然來自殷仲堪。原來謝玄早親告司馬曜，說自己沒有多少天可活
    ，所以司馬曜秘密籌謀，力圖遏抑司馬道子和王國寶，遂以強藩制約朝中權臣之策
    ，委王恭鎮守京口，接管北府兵，又派殷仲堪到我荊州入駐江陵，以犄角之勢鉗制
    司馬道子和王國寶。哈！好一個司馬曜，這不是找死是幹甚麼呢？」

    　　侯亮生至此方知桓玄在說反話。點頭道：「司馬曜的確非常愚蠢，以前他是支
    持司馬道子以壓抑謝安叔侄，到現在謝安、謝玄先後去世，又希望從司馬道子手上
    收回權力，豈知權柄從來易放難收，司馬道子怎會坐視權力被削，司馬曜是硬逼司
    馬道子向他動手。」

    　　桓玄啞然笑道：「本來司馬道子仍不夠膽子，現在謝玄既去，當然再沒有任何
    顧忌。」

    　　侯亮生道：「殷仲堪任荊州刺史的同時，尚有庾楷出任豫州刺史，此人亦為司
    馬曜的親信，不知是否站在王、殷的一邊？」

    　　桓玄顯然心情極佳，談興甚濃，柔聲道：「眼前形勢，誰有兵權在手，誰才有
    說話的資格，庾偕雖為當世名士，可是豫州之兵不過二干，頂多可作王恭和殷仲堪
    的應聲蟲，憑甚麼令人看重？」

    　　接著向侯亮生道：「我苦候多年的機會終於來臨，我應該如何做呢？」

    　　侯亮生沉吟片刻道：「我認為主公應讓王恭作先鋒卒。」

    　　桓玄愕然道：「如讓王恭成功除去司馬道子，我豈非坐失良機？」

    　　侯亮生微笑道：「主公認為王恭有此能耐嗎？」

    　　桓玄道：「王恭確沒有此等能耐，可是如北府兵為其所用，以北府兵的猛將如
    雲，建康軍豈是對手？一旦司馬曜重掌權力，我們再要逼他退位將非易事。」

    　　侯亮生欣然道：「北府兵諸將由劉牢之以下，絕大部分出身寒門，又或沒落世
    家，一向為建康高門所賤視。王恭是高門裹的高門，以家世高貴而蔑視一切，只會
    把北府諸將當作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走狗。而此正為北府諸將的大忌，是他們最不
    能容忍的事。在此事上我絕不會判斷錯誤，王恭肯定會把事情弄砸，到時主公便可
    以出而收拾殘局，一戰定天下。」

    　　又道：「兼且孫恩造反在即，就讓孫恩削弱建康軍和北府兵的力量，而主公則
    坐山觀虎鬥，實有百利而無一害。」

    　　桓玄定神想了一會，長笑道：「好！就如你所言，讓王恭去當先鋒卒。王恭一
    直想做另一個謝安，我便乘機向他討點便宜。聽說他女兒生得國色天香，是建康高
    門的第一美女，足可媲美紀千千外的另一絕色，王恭若肯將女兒送我作妾，我便陪
    他暫且玩玩。」

    　　侯亮生愕然道：「據聞王恭已把她的女兒許給殷仲堪的兒子，主公若向王恭作
    此要求，殷仲堪顏面何存？」

    　　桓玄若無其事道：「只要王恭的美麗女兒尚未嫁入殷家便成，殷仲堪敢來和我
    爭嗎？」

    　　侯亮生為之語塞，無話可說。

    　　劉裕和三十多名北府兵的中層將領，包括魏泳之和彭沖，已在北門參軍府的外
    堂等了數個時辰，直等到破曉，仍未輪到他們進內堂見劉牢之。

    　　劉裕等人到達時，劉牢之仍和王恭說話，然後是何謙，接著是孫無終、竺謙之
    、劉襲等高級將領，他們這些中低層將官，只有在堂外候命苦待。

    　　劉裕的腦筋愈等愈是麻木不仁，隱隱感到生命的轉折點已經來臨，至於是禍是
    福，只有老天爺方清楚。

    　　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隨著人事的遷變無常成為不可以挽回的過去。

    　　一手把他提拔上來的謝玄，他的死亡已是鐵般的事實。對謝玄劉裕有一種近似
    對兄長和父親的依戀和孺慕，想起自己差點背叛他和傷害他，劉裕感到窒息般的內
    疚。

    　　對於心愛的美女王淡真，再不可以用愧疚來形容其萬一，而是一種他必須全力
    抑制和設法忘記的噬心痛楚。他不敢想她，不敢想像她的情況，甚至不敢知道她對
    自己是餘情未了，還是對自己背棄承諾恨之入骨？他情願她痛恨自己，永遠忘掉他
    這愛情的逃兵。

    　　最好的朋友燕飛正深入險境，去進行幾近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設法從慕容垂魔
    掌內把紀千千主婢救回來。

    　　假設劉裕能陪他一道去冒險，劉裕會好過得多，偏是他身負的責任，令他只能
    眼睜睜瞧著燕飛離開。對紀千千主婢，他也有絕對的責任，冷酷的現實，卻令他只
    可以坐視不理。

    　　人生為何充滿無奈的事？做人究竟有甚麼意思？他當然不會就此自暴自棄，他
    已身處在不能掉頭，且生死懸於一線的險路上，只有往前直闖，方可能有出路。

    　　足音從內堂傳來，劉裕與一眾年輕將領朝後門望去。

    　　孫無終等魚貫進入大堂，人人神情凝重、疲憊又掛著掩不住的悲痛。

    　　孫無終直抵劉裕身前，道：「大將軍要先見你。」

    　　包括劉裕在內，人人皆感愕然，曉得事情並不尋常。

    　　燕飛、龐義和高彥在雁門城主街一間食舖吃早點，三匹駿馬拴在舖子門外的馬
    欄處，由於時候尚早，街上只有疏落的行人。

    　　舖內只有兩三張桌子有客人，如此冷落的場面，於雁門這種位處邊陲，塞內外
    的交通重鎮來說並不常見，原因或許是受近日發生於平城的亂事所影響，令商旅不
    敢久留，甚至繞道不入城。

    　　高彥細看燕飛，忽然向龐義道：「老龐你有否發覺？我們的燕公子今天心情特
    別好，連胃口都大有改善。」

    　　龐義笑道：「你沒有吱吱喳喳的說話，我的心情亦好多哩！」

    　　燕飛笑面不語，他的心情確好得多。

    　　今早臨天明前，他從睡夢裡乍醒過來，感應到紀千千。雖然遙遠而不清晰，可
    是他卻清楚無誤地感覺到她的存在，一閃即逝，但已令他精神大振。如此的感覺如
    何說清楚呢？所以只好任高彥發口瘋。

    　　高彥壓低聲音道：「你是否仍依昨天所說的去踢場？」

    　　燕飛輕鬆的點頭應是。

    　　龐義擔心的道：「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見著拓跋珪再說罷。或者你的兄
    弟早有全盤攻入塞內的計劃，你如此打草驚蛇，可能壞了他的事。」

    　　高彥也幫腔道：「老龐說得對，朔方幫的覆滅是既成的事實，你殺一個半個只
    是洩憤，於大局無補於事。常言道好漢不敵人多，你若有甚麼閃失，我們兩個怎辦
    好呢？」

    　　燕飛大為感動。

    　　昨晚他決意出手刺殺慕容勇，一來是激於族人被欺凌殺害的義憤，更因心內充
    滿鬱結難平之氣，現在得知紀千千安然無恙，心情大有改善。

    　　現在他不能不顧及好友們的感受，且他們說得有理，報復亦不急在一時，正要
    答應，街上忽然傳來追逐喊殺的聲音。

    　　三人愕然朝街上瞧去，一群如狼似虎的大漢正持刀提矛的在追殺另一名漢子，
    被追殺者雖是渾身浴血，仍悍勇非常，回刀劈飛一名惡漢，竟飛身跳上高彥的座騎
    ，正要劈斷系索策馬而逃，忽又從馬的另一邊滾落地面。

    　　一把斧頭差之毫釐的在馬背上掠過，「噗」的一聲斧鋒嵌進食舖的大門旁，引
    起舖內食客一陣驚嘩。

    　　那漢子險險避過飛斧，在地上連續翻滾，滾到食舖大門時彈了起來，撲進店來。

    　　眾食客夥計紛紛走避。

    　　七、八名大漢狂追而至。

    　　燕飛倏地起立，與被追殺的大漢打個照面，兩人同時一震。

    　　蝶戀花出鞘。

    　　劉牢之獨坐內堂主位處，眉頭深鎖，像在一夜間衰老了幾年。

    　　劉裕直抵他身前施軍禮致敬。劉牢之朝他瞄上一眼，有點心不在焉的道：「坐
    ！」

    　　劉裕仍不曉得他因何要單獨見自己，避往一旁坐下。

    　　劉牢之歎一口氣道：「我早猜到玄帥受了致命的重傷，不過仍沒有想過他這麼
    快捨我們而去。」

    　　又望著劉裕道：「你知否我怎會猜到玄帥今次避隱小東山，或會一去不返呢？」

    　　劉裕搖頭表示不知道。

    　　劉牢之歎一口氣，苦笑道：「玄帥起程到小東山前，著我好好保住你。唉！你
    在我軍中的官階不高，卻是萬眾矚目的人物。正因你鋒芒過露，又開罪了很多人，
    包括司馬元顯和王國寶，所以能否保住你的性命，變成我北府兵和權貴間一個鬥爭
    的重心。」

    　　劉裕明白過來，劉牢之從謝玄「臨危托孤」式的吩咐，猜到謝玄自知命不久矣
    ，否則有謝玄在，何用勞煩德望遠遜於他的劉牢之。

    　　而謝玄更巧妙地點醒劉牢之，他劉牢之的權位已和劉裕的生死連結起來，若劉
    牢之保不住他劉裕，不單令軍心不穩，人人自危，更向外顯示出他劉牢之遠及不上
    謝玄的威勢。

    　　劉裕恭敬道：「大將軍的關懷，下屬非常感激。」

    　　劉牢之雙目精芒閃閃，上下打量劉裕，沉聲問道：「你和王恭的女兒王淡真是
    甚麼關係？」

    　　劉裕暗吃一驚，因為不清楚劉牢之對事情知道了多少，一個對答不恰當，立即
    會破壞劉牢之對他所餘無幾的好感。

    　　苦笑道：「下屬第一次見到淡真小姐，是在烏衣巷玄帥府上，只是點頭之交。
    後來從邊荒集趕回廣陵，傷重昏倒路旁，得她仗義相救，而我則適逢其會助她破壞
    了司馬元顯對付她的陰謀，這些事我均沒有隱瞞的上報玄帥。」

    　　劉牢之「砰」的一掌拍在座椅的扶手處，嚇得劉裕心兒狂跳，以為被揭穿有所
    隱瞞的時候，劉牢之怒道：「王恭實在太盛氣凌人，不知從哪裡聽到一些閒言閒語
    ，竟說你對他女兒有野心，剛才便警告我，若你敢去惹他女兒，便派人打斷你的腿
    子。哼！他娘的！高門大族是人！但我們不是人嗎？除安公和玄帥外，所謂的高門
    誰不是躲在後方關起門來當其名士，而我們則在前線出生入死地維護他們的風流飄
    逸。」

    　　劉裕放下心來，同時看到王恭與劉牢之的矛盾，而這種矛盾是永遠不能化解的
    ，高門寒門的對立是沒有人能醫治的絕症。

    　　王恭對劉裕的鄙視，激起劉牢之的憤慨。不過如此一來，能否保住自己，已變
    成高門寒族間的鬥爭。

    　　劉牢之餘怒未消的道：「若非玄帥交待下來著我們支持王恭，剛才我就把他轟
    出府門，看他憑自己的力量，可以有何作為。」

    　　劉裕點頭道：「沒有我們北府兵的支持，王恭只餘給司馬道子宰割的份兒。」

    　　同時又想到王恭好說歹說，總是自己心上人的親爹，自己可以看著他和劉牢之
    交惡，至乎把性命賠上去嗎？忙補救道：「參軍大人千萬勿要因我致影響玄帥的遺
    命，我受點委屈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劉牢之瞪他一眼，似在說我當然不會因你而影響決定，只是沒有說出口來。

    　　劉裕當然有自知之明，不會因此難受。

    　　劉牢之似是自言自語道：「王恭多番申明得到皇上支持。哼！就看王恭能否拿
    出事實來證明。」

    　　劉裕隱隱猜到王恭是代司馬曜許下陞官的諾言，亦只有名正言順的北府兵統帥
    之位，方可以打動劉牢之。

    　　不論誰人當權，包括司馬道子或桓玄在內，都要以種種好處籠絡劉牢之，否則
    北府兵會立即叛變。

    　　劉牢之也有他的為難處，北府兵以何謙為首的另一勢力仍有資格和他一爭長短
    ，所以他在北府兵的位子尚未坐穩，兼之他在朝廷的聲望遠遜謝玄，又是出身寒門
    ，所以極須朝廷的任命和支撐。

    　　看來暫時他仍要和王恭虛與委蛇。

    　　劉牢之怎想得到他的推測如此精到深入，吁出一口氣道：「孔靖昨晚與你談話
    後來見我，告訴了我你的提議。唔！這件事小裕你做得很好，我們必須倚靠自己，
    自給自足，方可以挺起頭來做人。」

    　　劉裕暗抹一身冷汗。

    　　孔靖去見劉牢之，是要取得他的支持，始敢把邊荒集牽涉到龐大利益的生意攬
    上身。而劉牢之可以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看這件事，例如他可以認為劉裕是要私下
    勾結孔靖，以壯大自己的勢力，那便大禍臨頭，肯定沒命離開參軍府。

    　　劉牢之又低聲道：「玄帥說過派你去邊荒集是有特別的任務，原來玄帥有此安
    排，你要用心去做好這件事，我們便不虞物資財源方面的匱乏。」

    　　劉裕點頭胡混過去，亦想到劉牢之有他的野心，所以不單不怪責自己，還鼓勵
    他。現在邊荒集等於他劉裕的護身符，一天還有利用他的地方，劉牢之千方百計也
    要保住他，否則等如自斷財路。

    　　劉裕乘機道：「我想到邊荒集打個轉，安排好一切。」

    　　劉牢之道：「在玄帥大喪之前，你最好留在這裡，我還要弄清楚邊荒集的情況
    。」

    　　又拍拍他肩頭道：「不論你與王淡真是甚麼關係，便當作是一場春夢，以後你
    想也不要想她，當然更不可以與她私下有任何來往。」

    　　劉裕心中暗歎一口氣，告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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