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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四 卷

    　　　　　　　　　　　    【第六章　三個錯誤】

    　　劉裕回到石頭城，立即急召劉穆之到書齋說話，因江文清曾讚許劉穆之對處理
    危機很有一手，而他正面臨到建康後第一個危機，而憑他劉裕有限的政治智能，實
    解決不了眼前的問題，只好借助劉穆之的腦袋。

    　　最可怕的謠言，就是既有事實根據，再把事實加以歪曲的謠言，真真假假，最
    易把真相混淆，致謠言愈演愈烈。他劉裕便因卓狂生的甚麼「一箭沉隱龍」而得益
    ，遂也比任何人更明白謠言的威力和可怕處。

    　　他一定要在謠言成災前把火頭撲滅，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王淡真，她在天
    之靈是絕不容人騷擾的。劉穆之在睡夢中被喚醒過來，匆匆來到書齋，仍是一副睡
    眼惺忪的模樣，但到劉裕把任青媞的話如實道出，劉穆之已睡意全消。

    　　劉裕期待的看著劉穆之，但實在想不出這智者有何解決的良方。

    　　劉穆之沒有詢問消息的來源，沉吟片刻，點頭道：「大人看破這是有人蓄意陷
    害謝混之計，穆之非常同意，而能想出此計的人心術高明，大不簡單。」

    　　任青媞是劉裕的秘密，就算像劉穆之般的心腹，他也不願向劉穆之透露，故只
    好照單全收，沒法告訴劉穆之此為任青媞的看法，與自己無關。亦進一步證明了任
    青媞的識見和智力。

    　　劉穆之續道：「此事可大可小，如不小心應付，後果難以想像。對建康高門來
    說，聲譽比任何東西都更重要，如果大人在他們眼中成了好色無恥之徒，將令管治
    出現危機。但最大的問題，仍在世族和庶族的對立上。」

    　　劉裕道：「先生可有應付之法？」

    　　劉穆之從容道：「敢問大人，大人與王小姐是怎樣的一種關係？」

    　　劉裕見劉穆之神態冷靜，對他信心大增，雖不情願，仍坦然相告。

    　　劉穆之聽罷，同意道：「謝混確是最有可能洩秘的人，其它人絕不會知道得這
    麼詳細。在說出我的辦法前，穆之要先清楚大人的心意。」

    　　劉裕愕然道：「甚麼心意？」

    　　劉穆之正容道：「大人是否想殺謝混？」

    　　劉裕苦笑道：「剛才乍聞謠言的一刻，確是想得要命。唉！我怎可對他下手？
    我怎可做忘恩負義的人？」

    　　劉穆之淡然道：「如果謝混密謀造反又如何？大人總不能永無休止的容忍他。」

    　　劉裕道：「我可以把他軟禁，又或把他放逐往偏遠的地方，對付他這麼一個人
    ，有很多辦法。」

    　　劉穆之道：「如果讓謝混曉得不論他如何開罪你，大人仍不敢殺他，會不會助
    長他的氣焰？」

    　　劉裕一呆道：「我倒沒有想及此點。」

    　　劉穆之沉聲道：「正如剛才黃昏時穆之說過的話，大人必須拋開個人的喜惡，
    以最有效的手段去應付反對大人的諸般勢力，絕對不能心軟，不管那人是誰。」

    　　劉裕歎道：「可是如我殺謝混，別人會怎樣看我呢？北府兵的兄弟又會怎麼想
    ？我實不願雙手沾上謝家子弟的鮮血。」

    　　劉穆之道：「那就要看大人處理謝混的手段，只要處理得宜，即使大人把他斬
    了，別人也沒法說半句閒話。」

    　　劉裕精神一振道：「穆之有何妙法？」

    　　劉穆之道：「大人可以找來王弘，由他把大人說的話傳播開去，首先來個一概
    不認，聲明王小姐與大人絕無男女私情，由於這根本是事實，日後自會水落石出，
    不用大人親作解釋。」

    　　劉裕點頭道：「的確是一個辦法，將來擊殺桓玄，自有桓玄方面的人為我澄清
    淡真到江陵後的情況。」

    　　劉穆之道：「大人同時可教王弘放出風聲，指造謠者是謝混，由於謝混與大人
    的不睦，在建康權貴間是眾皆知道的事，沒有人會懷疑這個推測，兼之謝混早有前
    科，曾誣指大人害死他的爹和兄長。」

    　　劉裕皺眉道：「指出謝混是造謠者，可以起甚麼作用？」

    　　劉穆之道：「大人還可教王弘傳達幾句話，說大人念在安公和玄帥的恩情，會
    容忍謝混犯三次錯誤，捏造謠言算第一個錯誤，如再多犯兩個錯誤，必殺無赦。以
    後便要看謝混是否懂得安份守己，如果一錯再錯，大人殺了他，也沒有人認為大人
    是忘恩負義之徒，因為大人已予他機會，只是他死性不改吧！」

    　　劉裕苦笑道：「穆之的辦法肯定有效，至少能在一段時間內令謝混噤若寒蟬。
    可是我如何向道韞夫人交代？如她問我是否謝混再多犯兩次錯後，我便殺他，我該
    如何回答？」

    　　劉穆之微笑道：「大人可在王弘傳話前，著宋大哥知會道韞夫人，說大人這個
    公開的警告，是用心良苦，目的是鎮懾謝混，希望他從此改過，否則害人終害己，
    大人只是為他好吧！」

    　　劉裕喜道：「先生確是智能通天。不過若謝混不領情，一錯再錯，我是否真的
    要殺他？」

    　　劉穆之淡然自若的道：「不殺他如何服眾？」

    　　劉裕為之愕然無語，最想不到的是劉穆之與任青媞看法相同，不由記起任青媞
    所說的帝皇之術。

    　　劉穆之看他半晌，沉聲道：「大人須清楚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有些事是別無
    選擇。大人當然不可胡亂殺人，但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功過分明，才能建立大人
    的權威。像劉毅之輩，雖然明知他存有異心，但若他在桑落洲大破桓軍，大人亦必
    須對他諭功行賞，方是正確的做法，如此人人樂於為大人效力。」

    　　劉裕忍不住問道：「這是否帝皇之術呢？」

    　　劉穆之道：「所謂帝皇之術，就是駕馭群臣的手段，每個人的風格都不同，大
    人一向以誠待人，這是大人的優點。但對冥頑不靈之輩，這一套卻行不通，否則令
    出不行，如何管好國家？」

    　　劉裕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明白了。」接著又道：「據我的消息，諸葛長民
    和司馬休之都在暗裡蠢蠢欲動，我該如何對付他們？」

    　　劉穆之道：「我們現在不宜對他們有任何行動，否則會被認為是以莫須有的罪
    名誅除異己，弄得人人自危。一切待誅除桓玄後，再待有異心者露出尾巴，我們才
    以雷霆萬鈞之勢，將他們連根拔起。」

    　　劉裕點頭表示明白，道：「幸好有穆之為我籌謀定計，否則今晚我肯定難以入
    寢。」

    　　　　　　※※　　　　　　※※　　　　　　※※

    　　平城。拓跋珪在主堂召開出戰前的軍事會議，重臣大將盡集一堂，計有長孫嵩
    、叔孫普洛、長孫道生，漢人許謙和張袞。能參與這個會議者，均是拓跋珪的心腹
    ，因為會議所觸及的事，均為機密，絕不容消息外洩。

    　　拓跋珪先歎息一聲，道：「想當年苻堅聲勢如日中天，滅我代國，還把代國分
    為兩部，黃河以東由劉庫仁統治，黃河以西歸劉衛辰，不相統屬，互相牽制。我拓
    跋珪成為亡國之奴，幸得劉庫仁照拂，沒有他的恩德，我拓跋珪肯定沒有今天。」

    　　長孫嵩和叔孫普洛都是在拓跋珪崛起初期，率眾向他投誠的部落領袖，聞言憶
    起過去，無不生出往事如煙的感覺。接著拓跋珪雙目精光電閃，不怒自威的沉聲道
    ：「可是劉衛辰卻狼子野心，屢欲將我殺害。哼！劉衛辰太不自量了，我在牛川召
    集舊部，登上代主之位，他仍不識好歹，竟派兒子劉直力鞮率九萬人來襲，卻被我
    以五千之眾，大破劉直力緹於鐵歧山，並乘勝追擊，渡河南下，直撲劉衛辰都城悅
    拔城，斬殺劉衛辰父子和其部眾五千餘人，投屍黃河，又俘獲戰馬三十餘萬匹、牛
    羊四百餘萬頭，自此我們的國力由衰轉盛，附近再沒有敢反對我的人。」

    　　眾人看著拓跋珪，都有點不明白他為何在這個重要的時刻，不立即轉入正題，
    討論如何打贏眼前迫在眉睫的一戰，卻去緬懷舊事。拓跋珪仰望大堂的樑柱，夢囈
    般道：「你們可曉得我因何能以五千之眾，大破劉直力鞮的九萬戰士於鐵歧山？」

    　　在座者不乏親歷那次決定性戰役的人，不過該戰之所以能獲勝，原因錯綜複雜
    ，牽涉到敵我雙方各方面的情況，例如劉直力緹狂妄自大，輕視拓跋珪，躁急冒進
    ，還有天時氣候、地理環境、拓跋珪指揮有術諸如此類，實難以幾句話概括，而現
    在的情況顯然不適於任何人作長篇大論。

    　　堂內仍是一片默靜，只有拓跋珪說話的余響，似還縈迴眾人耳鼓內。拓跋珪逐
    一接觸各人的目光，平靜的道：「因為我曉得自己再無退路，不是敵敗，便是我亡
    。」

    　　眾人聽得不由熱血沸騰起來，齊聲叱喝，以宣洩心中的激動。氣氛登時灼熱起
    來。拓跋珪語調一轉，慷慨陳辭道：「在中原地區，當今之世，只有一個人配作我
    拓跋珪的對手，那個人就是慕容垂，只要能殺此人，我在中原將再無敵手。此戰我
    們亦是沒有退路，如若敗北，我們沒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就算能僥倖脫身，也只
    是東逃西竄，看何時被人宰掉，天地雖大，卻再沒有我們容身之地。」

    　　眾人再齊聲叱喝，以示死戰的決心。人人清楚明白拓跋珪說的話，如果此戰失
    敗，慕容垂將成獨霸北方之勢，那時即使能落荒逃走，有誰敢收容他們，且要斬下
    他們的頭顱向慕容垂邀功。

    　　拓跋珪冷然道：「慕容垂絕不是另一個劉直力鞮，他絕不會犯上劉直力鞮的錯
    誤，更遠非慕容寶可比，我們今仗比任何以往的戰役更不可退縮，要和慕容垂鬥智
    鬥力。」

    　　接著露出一個胸有成竹的燦爛笑容，道：「可是我卻可以告訴各位，勝利的契
    機正掌握在我們手上，只要我們拋開對慕容垂的畏懼，全心全意立下拚死之心，慕
    容垂將遭遇他生平第一場敗仗，而此仗將令他燕國亡國滅族，永沒有翻身的希望。」

    　　眾人可以清楚感覺到他的笑容發自真心，登時被他的信心感染。拓跋珪微笑道
    ：「慕容垂非常狡猾，竟冒雪行軍，從滎陽潛抵太行山之東的五回山，與來自龍城
    由慕容隆率領的軍團會合，越青嶺、過天門、開鑿山路、打通太行山原居民的鳥道
    ，然後兵分兩路，一路直抵太行山西南的霧鄉，由慕容隆指揮，準備伏擊燕飛的荒
    人部隊；另一路由他親自督師，潛往我們東面的獵嶺，待荒人被擊潰，立即以雷霆
    萬鈞之勢，全力猛攻平城。慕容垂啊！你的奇兵之計今回再行不通，我拓跋珪豈是
    慕容永之流，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上，今次你會發覺算人者人亦算之，你能逞威風的
    日子已沒有多少天了。」

    　　人人聽得精神大振，想不到拓跋珪竟能對慕容垂的情況瞭如指掌。要知慕容垂
    之所以能縱橫戰場，未嘗一敗，皆因他精擅以奇制勝之術，令人沒法捉摸其虛實，
    加上將士用命，誰人能攖其鋒銳。

    　　可是如果慕容垂的奇兵不成奇兵，將是另一回事，眾人心中對慕容垂的恐懼，
    登時大幅削減。拓跋珪道：「當崔宏率領五千精銳，離開平城，已奠定了我們的勝
    利。崔宏的部隊，才是真正的奇兵，當他與燕飛取得聯繫，會將計就計，把莫容隆
    兵力達三萬人的龍城軍團連根拔起，狠挫慕容垂一方的士氣。」

    　　眾人無不對拓跋珪生出高深莫測的感覺，亦更添對他的信心。崔宏一軍秘密離
    平城而去，沒有人曉得所為何事，直到現在由拓跋珪揭盅，他們方曉得是負擔如此
    深具戰略意義、關乎到整場決戰成敗的重要任務。

    　　誰都曉得如邊荒勁旅被擊潰，他們再沒有與慕容垂爭雄鬥勝的本錢。長孫嵩在
    眾人中地位最崇高，與拓跋珪更是關係密切，問道：「慕容垂在獵嶺的兵力如何？」

    　　拓跋珪道：「兵力在六萬到七萬人之間，裝備整齊，加上慕容垂的指揮能力，
    我們絕不可以掉以輕心。」

    　　經過整個冬季集結兵力，召集各部，不計算隨崔宏出征的五千人，現時平城、
    雁門兩城的兵力總和是二萬二千人，與慕容垂在獵嶺的兵力仍有一段距離。

    　　長孫道生道：「只要我們憑城堅守，加上兩城間互相呼應，肯定可令慕容垂無
    功而去。」

    　　拓跋珪搖頭道：「不！我們要主動出擊，爽快俐落的與慕容垂在日出原大戰一
    場。」

    　　日出原是平城和獵嶺間的平野之地，如在那裡決戰，將會是正面硬撼，沒法借
    助地勢和天然環境，施展突襲伏擊的戰術，風險當然也最高。眾人同時露出震動的
    神色。

    　　拓跋珪從容道：「這是得到最豐碩戰果的唯一辦法。若我們能在戰場上壓倒慕
    容垂，關內諸雄誰敢出關來惹我？只好坐看我們攻入中山，收拾燕人，那時中原之
    地，將是我拓跋珪囊中之物。」

    　　叔孫普洛皺眉道：「縱然加上荒人部隊，我們的軍力仍少慕容垂二至三萬人，
    我們恐怕勝算不高。」

    　　張袞亦道：「我們何不倚城而戰，慕容垂如久攻不下，也算輸掉此仗。」

    　　拓跋珪平靜的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從你們的反應，可曉得你們仍未能
    拋開對慕容垂的懼意。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們，慕容垂已失去戰爭之神對他的恩
    寵，今仗將是他生平第一次敗仗，也是他最後一場戰爭。」

    　　大堂內鴉雀無聲，靜待他說下去。拓跋珪環視眾人，沉聲道：「不論慕容垂如
    何人強馬壯，今次終是勞師遠征，將士思歸，加上龍城兵團被破，勢令慕容垂陣腳
    大亂，將兵士氣低落，兼之糧線過遠，令慕容垂不得不速戰速決，凡此種種，均是
    不利慕容垂的因素，要破慕容垂，此為千載一時的機會，更是唯一的機會。如讓他
    知難而退，折返中山，以後鹿死誰手，誰可預料？」

    　　不待眾人說話，續下去道：「你以為我們比不上燕人嗎？錯了！我們的戰士，
    在任何一方面，只有在燕人之上而不在其下。燕人入中原久矣，已失去當年牧馬草
    原的強悍作風，而我們仍保留塞外民族的堅毅性格。論戰馬，最好的馬兒都留在我
    們這一方，慕容垂得到的全是次一等的戰馬。還有……」

    　　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待人人現出渴望他說下去的神情時，大喝道：「還有就是
    我的兄弟和邊荒勁旅，當我們硬阻慕容垂於日出原，形成兩軍對峙之勢，邊荒勁旅
    便成奇兵，可從任何地方鑽出來，予慕容垂最致命的一擊。慕容垂因有此顧忌，將
    有力難施，陷入進退兩難的劣境。主動再非在慕容垂手上，而是在我們的掌握中。
    我有十足信心可以贏得這場戰爭，關鍵是你們肯否拋開對慕容垂的畏懼，全心全意
    來為我效死命。」

    　　眾人轟然應諾，齊聲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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