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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九卷

    　　　　　　　　　　　    【第六章　打正旗號】

    　　盧循掠過石灘，來到孫恩身後，自然而然心生敬意，「噗」的一聲雙膝下跪，
    叫道：「天師萬安！」

    　　孫恩站在岸邊，看著潮水湧上石灘，又緩緩地退回大海裡，任由海風吹拂，道
    袍飄揚，神情寫意。

    　　盧循不敢站起來，默默等待。

    　　孫恩忽然一聲歎息，道：「看到你親自回來，我便曉得形勢不妙，道覆是不是
    吃了敗仗？」

    　　盧循暗忖孫恩定是沒有看過徐道覆送返翁州報信的密函，一時心中也不知是何
    滋味，難道孫恩對他自己一手成立的天師軍再沒有任何感情，故對天師軍的事不聞
    不問？

    　　孫恩終於轉過身來，面向盧循，微笑道：「起來！」

    　　盧循仰望孫恩，忽然身體一顫，連忙垂下目光，這才敢恭恭敬敬地站起來。

    　　孫恩從容道：「小循你因何事心生震動呢？快說出來。」

    　　盧循現出古怪的神情，答道：「我不知道！唉！或許是我感到再不明白天師。」

    　　孫恩興致盎然道：「你以前明白我嗎？」

    　　盧循有點不知如何措辭般，好一會後道：「那是一種沒法形容的感覺。天師似
    是站在我身前，但又像不在那裡，好像天師已嵌入了背後的大海去，與天地渾成一
    體。」

    　　孫恩欣然道：「你有此悟性，可見你的功法大有進展，令我非常欣慰。」

    　　接著肅容道：「道覆是否受到挫折？」

    　　盧循趁此機會，把徐道覆現時的處境詳細道出來，最後道：「道覆的看法是如
    果天師再不出山，我們恐怕會一敗塗地。」

    　　孫恩留心聆聽，沒有插半句話，任由盧循把話說完，平靜的道：「道覆的策略
    非常正確，只要道覆堅持長期作戰的戰略，把劉裕牽制在南方，最終的勝利將屬於
    我們。」

    　　盧循大吃一驚道：「天師不打算出山領導我們嗎？」

    　　孫恩露出憐惜的神情，道：「天下是要由道覆去爭取回來，方有意義和樂趣。
    且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盧循不解的道：「有甚麼事比我們天師道澤被天下更重要呢？」

    　　孫恩轉過身去，環視茫茫汪洋大海，以充滿期待的語調，緩緩道：「燕飛又來
    了！」

    　　盧循失聲道：「燕飛？」

    　　孫恩道：「正是燕飛。」

    　　盧循鼓起勇氣，問道：「天師和燕飛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孫恩淡淡道：「這是不是你一直憋在心裡，不敢說出來的話呢？」

    　　盧循坦然道：「徒兒怎瞞得過天師精微的道心，這句話在我心裡憋了很久很辛
    苦，請天師賜示，讓我也好對道覆有個交代。」

    　　孫恩似是沒法把注意力集中於盧循身上，漫不經意的答道：「有些事，是不知
    道比知道好，知情反是有害無益。」

    　　盧循發自真心的道：「徒兒願負擔知情後的一切苦果。」

    　　孫恩再轉過身來，盯著盧循以帶點憐憫的語調道：「有些事是我們最希望知道
    ，但也是最不願知道的。例如命運，人只會在失意時，方想知道未來的命運，但不
    是真的想掌握自己的命運，只是存有僥倖之心，希望有好運在前方恭候，能否極泰
    來。假設未來的命運苦不堪言，知道了對你有何好處？」

    　　盧循堅決的道：「那我只好認命。」

    　　孫恩啞然失笑道：「我知道小循你是為天師道著想，所以願意冒險。可是若我
    告訴你實情，你大有可能對天師道失去了一貫的熱情。我立你為道統的繼承人，正
    是要你把天師道發揚光大。好吧！今回我與燕飛決戰後，不論成敗，我都會設法殺
    死劉裕，去除我們天師道最大的敵人，你也可以向道覆有所交代。」

    　　盧循愕然道：「不論成敗？這樣……」

    　　孫恩雙目精光遽盛，微笑道：「你不用明白。今回將是我和燕飛最後一場決戰
    。把我們駐在翁州的船隊撤往臨海去，我不想受到任何騷擾。」

    　　盧循滿腹疑團的領命離開。

    　　　　　　※※　　　　　　※※　　　　　　※※

    　　燕飛操弄得快艇在水面如鳥兒飛翔，順流而下。只用了三個時辰，他們由長江
    進入運河，脫離險區。

    　　快艇載著劉穆之，趁黑闖過荊州軍的封鎖線，又越過建康軍的關防，成功抵達
    運河，時間拿捏得精準無誤。

    　　劉穆之雖對燕飛有十足的信心，事實上亦是有驚無險，可是驚心動魄的過程，
    亦令他有點消受不了，只是幾次快艇快要翻沉，隨浪拋擲，已使他感到疲累，遂一
    直閉目養神，驀有所覺，睜開眼來。

    　　船尾的燕飛現出奇異的神情，雙目神光閃閃。

    　　劉穆之問道：「燕兄在想甚麼呢？」

    　　燕飛很想告訴這位智者自己感應到孫恩，但話到了唇邊卻無法說出來，苦笑道
    ：「只是在胡思亂想吧！」

    　　劉穆之倒沒想過燕飛會說謊，隨口問道：「過了無錫嗎？」

    　　燕飛答道：「那是一個時辰前的事。」

    　　劉穆之左顧右盼，欣賞兩岸景色，大有遊山玩水的輕鬆神態。

    　　燕飛道：「劉先生請看前方。」

    　　劉穆之別頭看去，只見運河前方遠處，冒起一股濃煙，在高空形成團團煙霧。
    失聲道：「吳郡起火了！」

    　　燕飛沉聲問道：「看情況起火該有一段很長的時間，究竟是凶是吉呢？」

    　　劉穆之道：「吳郡著火焚燒，有兩個可能性，一是劉爺的軍隊攻陷吳郡，一是
    天師軍撤退時放火燒城，不論是哪種情況，均對劉爺有利，顯示天師軍正處於下風
    。」

    　　燕飛欣然道：「很快我們便曉得確實的情況，希望可以快點見到他們吧！」

    　　　　　　※※　　　　　　※※　　　　　　※※

    　　拓跋儀來到慕容戰身旁，微笑道：「想不到慕容當家竟有這般閒情，在這裡觀
    看落日的美景。」

    　　慕容戰露出一個頗有苦澀意味的表情，歎道：「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在欣賞落日
    ，只知道落日的壯麗景色，確勾起我心中某種難言的情緒，且感難以排遣，拓跋當
    家會否因此笑我呢？」

    　　兩人立處是穎水上游一處高地，可俯瞰雪原落日的景色。

    　　慕容戰問道：「拓跋當家不是要陪伴崔宏嗎？為何竟可分身到這裡來？」

    　　拓跋儀答道：「崔宏回驛場沐浴更衣，好出席今晚由老紅作東道主的晚宴，我
    閒著無事，便到這裡遛躂，吹吹北風。」

    　　慕容戰歎道：「拓跋當家不要瞞我，邊荒集外這麼多地方不去，你偏要到這裡
    來，當然是因這方向較接近素君，我沒說錯吧？」

    　　拓跋儀手搭著他肩膀，頹然道：「思念確實很折磨人，大家心照不宣。你是否
    對柔然美女仍念念不忘呢？」

    　　慕容戰話不對題的道：「救回千千和小詩姐後，你老哥有甚麼打算？」

    　　拓跋儀歎道：「我可以有甚麼打算？難道我能為自己的未來作主嗎？我倒想聽
    你的打算，聽你的語調，似有離開邊荒集之意。」

    　　慕容戰滿懷感觸的道：「花兒開得最燦爛的一刻，也是她開始凋謝的一刻。當
    我們荒人把千千主婢迎回邊荒集來的一刻，就是邊荒集最輝煌的一刻。天下無不散
    的宴席，邊荒集影響著南北形勢的變化，但南北形勢的變化，亦會反過來影響邊荒
    集。我有種感覺，當燕飛攜美離開邊荒集的那一刻，就是邊荒集盛極轉衰的一刻。」

    　　拓跋儀大訝道：「想不到慕容當家對邊荒集的未來，有這深刻的看法，亦顯現
    出當家你對邊荒集的情深如海。我也不認為燕飛會長留邊荒集，而只有他，方能同
    時鎮撫著敝族之主拓跋珪和正在南方崛起的劉裕。」

    　　又問道：「若邊荒集盛極必衰的情況出現，你是否會到塞外找朔千黛呢？」

    　　慕容戰搖頭道：「何用等到那時候？聽罷千千的鐘樓琴音，我立即起程。」

    　　拓跋儀苦笑道：「我真的非常羨慕你。」

    　　慕容戰反搭著他的肩頭，一齊舉步回集去了。

    　　　　　　※※　　　　　　※※　　　　　　※※

    　　燕飛的抵達，轟動全城。

    　　燕飛是不得不如實報上名字，因為這是可以最快見到劉裕的唯一方法。

    　　不論軍民，無不想一睹天下第一名劍的風采，聞風而至者，擠滿到太守府的大
    街兩旁，看著燕飛和劉穆之在劉裕的親自迎接下，直抵太守府。

    　　到劉裕、燕飛和劉穆之三人在後堂圍桌坐下，屠奉三和蒯恩兩人不約而同的趕
    至，久別重逢，各人均感興奮。

    　　劉屠兩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劉穆之，劉裕更記起江文清提過此人，故對劉穆之特
    別留神。

    　　喝過熱茶後，互道對方最新的情況後，燕飛道：「劉先生是自己人，甚麼都不
    用瞞他。我從邊荒集把劉先生請來，是因為他或許可以助你們打贏這場勝負可能永
    遠無法分明的戰爭。」

    　　劉穆之含笑不語，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亦沒有謙辭。

    　　屠奉三目光灼灼地打量劉穆之，大感興趣的道：「劉先生認為這是一場我們沒
    法打贏的戰爭嗎？」

    　　劉穆之從容道：「燕兄為了向小劉爺推薦我，所以故意誇大其詞，指的其實是
    與天師軍之戰縱有勝負，但一天動亂的背景和根源沒法消除，天師軍仍可死灰復燃
    ，又或此亂剛平，彼亂又起，變成一場無休止的苦戰。」

    　　劉裕和屠奉三同時動容，因為劉穆之這番話說中了他們的心事。

    　　蒯恩道：「敢問先生，有甚麼辦法可以根治江南的民亂呢？」

    　　燕飛心中暗讚，蒯恩似是詰難劉穆之，事實上是予劉穆之說出胸中抱負的機會
    ，因為蒯恩早從荒人處得知劉穆之乃才高八斗的智士賢者。由此可見蒯恩容人的胸
    襟。

    　　劉穆之微笑道：「這可分為一時權宜之計和長遠的政策，後者更牽涉到治國平
    天下的大問題。」

    　　屠奉三沉聲問道：「何謂權宜之計？」

    　　劉穆之答道：「權宜之計是針對眼前情況的應對之術，既要有實際行動，又要
    有鮮明和令民眾能輕易把握的理念，兩者相輔相成，自可發揮奇效。」

    　　劉裕道：「實際行動是不是指開倉賬濟災民，又或兵不擾民這類事情呢？」

    　　劉穆之道：「這是最基本的行動，若連這些事也做不到，其它不說也罷。」

    　　蒯恩道：「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做甚麼呢？」

    　　劉穆之欣然道：「現在我能想到的，就是重建吳郡，傾盡全力的去令吳郡從大
    火後的廢墟立起來，向南方的民眾顯示劉爺並非一個破壞者，而是建立新秩序的人
    ，且把民眾的福祉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劉裕一震道：「這麼簡單的方法，為何我們偏沒有想過？」

    　　燕飛看到劉穆之的眼睛亮起來，顯示他對劉裕的反應感到鼓舞，為自己覓得視
    民為子的明主而欣悅。

    　　屠奉三道：「這確是奇招，更突顯丟棄吳郡的天師軍是不理人民死活之輩。」

    　　劉裕謙虛的問道：「理念方面又如何呢？」

    　　劉穆之毫不猶豫的答道：「我們必須讓群眾曉得我們在做甚麼，使他們清楚我
    們的理想和他們所渴望的是一致的，如此我們不單可把群眾爭取到我們這一方來，
    也可以得到認同這理想的高門豪族的支持。」

    　　屠奉三道：「請先生指點。」

    　　劉穆之雙目閃動著智慧的光芒，徐徐道：「一切都由淝水之戰說起，淝水輝煌
    的勝利，代表著晉室南遷後，以由王導開始，謝安繼之的鎮之以靜的施政方針的成
    功，而配合鎮之以靜是一系列改革前晉的策略和新政，限制了世族公卿的利益。他
    們的政策取得空前的成功，且已深入人心，被廣大的民眾和高門中有志之士視為德
    政。」

    　　屠奉三遽震道：「類似的看法，我曾聽侯亮生先生說過。唉！假如侯先生仍然
    在世，必可成為劉先生的知己。」

    　　這番話由屠奉三說出來，更添劉裕和蒯恩對劉穆之的信心，又生出親切的感覺。

    　　劉穆之謙虛的請教了侯亮生是何方神聖，說了幾句惋惜敬仰的話後，續道：「
    淝水之戰後，一心延續舊晉風光的腐朽勢力，以司馬道子為代表，竟以為再無胡騎
    之憂，遂排斥謝安、謝玄，回復舊朝惡政，令謝玄坐失北伐良機，推翻行之有效的
    新政，回復舊晉的戶調方式，重擔子全放到民眾身上，既要交稅，又要服役，世族
    公卿則兩者皆免，於是他們又可繼續奢侈相高，占山護澤，競招游食韻符的生活，
    致盡失民心。」

    　　劉裕拍桌歎道：「先生的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

    　　劉穆之道：「只要劉爺打正旗號，一方面強調自己來自民間，故最能明白民間
    疾苦；另一方面則以王導、謝安和謝玄的繼承人自居，配合〔一箭沉隱龍，正是火
    石天降時〕的傳奇色彩，劉爺勢成為南方民眾心中的救星，且可得到高門裡有志之
    士的擁戴。」

    　　屠奉三衷心的道：「有先生這番話，事成過半矣！」

    　　劉穆之道：「這不單是武力的較量，還是政治的鬥爭，得民心者勝，失民心者
    敗。劉牢之的實力雖比劉爺強，但錯在他誘殺王恭，而王恭正是鎮之以靜政策的支
    持者。桓玄之失，亦在殺死殷仲堪，還把他的首級送往建康，以恐怖手段鎮攝異己
    ，其敗亡只是早晚的問題。」

    　　劉裕欣然道：「幸好先生來得及時，否則我會失之交臂，聽不到先生精采的看
    法。」

    　　燕飛訝道：「你要到哪裡去呢？」

    　　屠奉三代答道：「我們要回廣陵去。」接著把劉裕的決定解釋清楚。

    　　劉裕笑道：「現在有燕兄來助我，更是如虎添翼。」

    　　又道：「應付天師軍的事，以劉先生為軍師，交由小恩處理。」

    　　蒯恩忙道：「小恩會視劉先生為侯先生，劉帥放心。」

    　　燕飛向劉穆之道：「先生有問題嗎？」

    　　劉穆之拈鬚笑道：「得劉帥賞識，我劉穆之只有感激知遇之心，怎會有問題呢
    ？」

    　　劉裕道：「至於治國平天下的長遠之策，待我收拾桓玄後，再向先生請教。」

    　　屠奉三道：「是回海鹽的時候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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