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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四卷

    　　　　　　　　　　　    【第三章　掙扎求存】

    　　狂暴的風雪，毫不留情地鞭韃著大草原，把一切樹木房舍掩蓋，視野模糊不清
    ，人畜不見。

    　　拓跋圭一人獨坐帳內，神情冷漠地喝著手上的羊奶，好像帳外的大風雪與他沒
    有半點關系。

    　　倘越過秀麗山脈的烏倫隘道，便抵錫拉木林河旁的牛川，他本部族人聚居的草
    原，並將見到久違了的母親。可是，這三十多里的路程，卻像天人之隔，無法逾越。

    　　他和手下將士，在這裡設營立帳已有個多月，卻不敢輕舉妄動，越烏倫隘道雷
    池半步。

    　　一向覬覦他代主繼承之位的叔父拓跋窟咄，率領近萬戰士，布軍於隘道前的平
    原高地，向外則宣稱歡迎他回來。拓跋圭卻心知肚明，他是要憑人數在他三倍以上
    的優勢兵力，把他當場擒殺。再盡收他的戰士和從中原帶回來的糧草物資。

    　　不過機會終於來了。

    　　「咯！咯！」

    　　羊皮靴踏入雪深至膝的聲音由遠而近，帳門揭開，長孫普洛高大的身形挾著寒
    風飛雪，進入帳幕。

    　　拓跋圭差點認不出他這位頭號猛將，一頭一臉俱是雪粉，吐出一團團冷凝如實
    質的白氣，以他的內功底子，仍冷的直打哆嗦，從他這幅樣子，已可全無隔閡地領
    教到帳外風雪的威力。

    　　長孫普洛脫掉舖滿雪粉的御寒羊皮斗篷，在羊皮毯坐下，接過拓跋圭遞過來仍
    然溫熱的羊奶，「咕嘟，咕嘟」地連喝三大口，喘著冷氣道：「這場風雪真厲害，
    照我看，還要持續多一、兩個時辰，打後的幾天，天氣也不會好到那裡去。」

    　　拓跋圭沉聲道：「窟咄按兵不動的原因我有沒有猜錯？」

    　　長孫普洛佩服地道：「果如少主所料，窟咄派人到賀蘭部，遊說賀染干前後夾
    攻我們，不過，賀染干怕令慕容垂不快，對此仍是猶豫不決，未肯出兵配合窟咄。」

    　　拓跋圭露出一個充滿兇狠味道的笑容，神態卻非常冷靜，道：「窟咄啊！從今
    天開始，我們叔侄之情斷絕，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又冷哼道：「沒有人比我更明
    白賀染干，他現在顧慮的是窟咄而非我拓跋圭，所以樂於坐山觀虎鬥，希望我們自
    相殘殺，鬥個兩敗俱傷，最好是我拓跋部四分五裂，那他賀蘭部便可乘機吞併我們
    。」

    　　賀染干是拓跋圭的死敵，一向對拓跋部懷有野心，因為拓跋部所佔的牛川河原
    ，盛產優質戰馬，慕容垂亦因此對拓跋圭另眼相看。

    　　賀蘭部除賀染干外，另一大酋帥賀納是拓跋圭的舅舅，他娘親的親弟，對拓跋
    圭非常看重，早年曾收留他們母子，對拓跋圭復國一事更鼎力支持，這才是賀染干
    猶豫的真正原因。

    　　拓跋窟咄素知拓跋圭智勇雙全，手下兒郎更是驍勇善戰，作戰經驗豐富，又慣
    於打打逃逃，似馬賊式的游擊戰術，更怕他不戰而迂迴繞道，所以在返牛川的必經
    之路張開羅網，又欲說動賀染干，希望前後夾攻下，圍殲他的精銳部隊，至不濟也
    可以阻止他返回本部去。

    　　長孫普洛低聲道：「我們是否該趁風雪突襲窟咄，硬闖隘口？」

    　　拓跋圭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冷然道：「你看這有多少成把握？」

    　　長孫普洛滿佈鬚髯的粗獷臉容現出苦笑，道：「只有幾分成數，窟咄並非蠢人
    ，否則這幾年不會擴張的這麼快，他當會猜到我們要趁風雪強闖隘道，他正是以逸
    待勞，佔盡各方面的優勢。」拓跋圭微笑道：「若我沒有猜錯，賀染干的大軍已離
    開陰山，向我們後背繞過來。

    　　表面他是拒絕了窟咄的出兵夾擊，事實上卻是希望窟咄就此揮軍攻擊我們，當
    我們兩敗俱傷，那狗娘養的便可收漁人之利，乘勢入侵我部，我拓跋圭怎會如他所
    願？」

    　　長孫普洛一震道：「我倒沒想過賀染干如此陰險狡詐。」

    　　拓跋圭斷然道：「我們走！」

    　　長孫普洛失聲道：「甚麼？」

    　　拓跋圭冷靜地道：「這是擺脫腹背受敵的唯一方法，我們移往達桑干河的上游
    地帶，引窟咄追來。另一方面，我們遣人通知慕容垂，著他派出援軍，與我們在高
    柳會師，今次輪到我們夾擊窟咄，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長孫普洛道：「確是上上之計，不過卻有兩個疑問，首先是窟咄會否真個追來
    ，其次是慕容垂肯否派出援軍。」

    　　拓跋圭啞然失笑道：「窟咄難道不怕我投靠慕容垂嗎？他不但會追來，且是在
    準備不足下匆匆追來。慕容垂方面更不須擔心，他大燕剛告立國，極需我為他守穩
    西邊，供應戰馬。

    　　而他更一向與窟咄不和，所以他定會支持我們。就是這樣吧！誰還有更好的主
    意呢？」

    　　長孫普洛長身而起，恭身施禮道：「領命！」出帳去了。

    　　一卷風雪照頭照臉向拓跋圭吹來，冰寒的感覺，使他感到非常痛快。燕飛常說
    自己是愛走險著和愛冒險的人，而這亦是他成功的原困。只不知今次是否同樣靈光
    ，否則他會就此一舖把辛苦賺回來的所有老本賠掉。

    　　謝安徐徐道：「慕容垂是北方諸胡第一個自立為王的人，苻堅敗返長安，立即
    遣驍騎將軍石越率驍卒三千戍鄴城，驃騎將軍張虹率羽林軍五千戍并州，又留兵四
    千配鎮軍毛當守洛陽，都為防備慕容垂，可見有堅對慕容垂的恐懼。」燕飛歎一口
    氣道：「苻堅淝水一戰後的本族氐兵已所餘無幾，現在又大部份分派出去防備慕容
    垂，怎鎮壓得住關中的京畿重地呢？」

    　　謝安微笑道：「想不到小飛你剛甦醒過來，已弄清楚苻堅在淝水慘敗後的情況
    。」

    　　燕飛聽他喚自己作小飛，湧起親切的感覺，點頭道：「百日夢醒，世上人事已
    翻了不知幾翻，教人感慨！」

    　　謝安仔細打量他，正容道：「我不是故意拿話來開解你，若論觀人之術，我謝
    安若認第二，怕沒有人敢爭認第一，小飛你絕非福薄之相，且眼內神光暗藏，不似
    失去內功修為之象，所以眼下的虛弱極可能是暫時的情況。」

    　　燕飛記起適才體內的暖流，問道：「安全試過看錯人嗎？」

    　　謝安想起王國寶，頹然道：「人怎會沒有出錯的時候呢？」

    　　燕飛聽得大生好感，亦出於對拓跋圭的關心，知道在一段時問內，幕容垂的成
    敗與拓跋圭息息相關，忍不住問道：「苻堅豈肯坐看慕客垂稱王，自須立加打擊，
    以免其它異族領袖紛起傚尤。」

    　　謝安從容道：「這個當然，可惜苻堅再無可用之兵。而慕客垂最聰明處，是曉
    得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苻堅餘勢猶在，故捨洛陽而取榮陽，另一方面兵逼鄴城。
    苻堅身在長安，鞭長莫及，徒呼奈何。」

    　　燕飛心中暗歎，在自己昏迷前，苻堅仍是威懾天下，不可一世。想不到短短幾
    個月，竟落至如此田地！世事的風雲變幻，確教人無法預測。道：「苻堅既奈何不
    了慕容垂，大秦危矣！」

    　　謝安道：「正是如此，鮮卑族另一大酋慕容泓知道慕容垂公然叛秦攻擊鄴城，
    牽制著氐秦在關東的重兵，遂趁火打劫，起兵叛苻堅，還把苻堅派往監視他的軍隊
    打個落花流水。苻堅盛怒下竟遷怒姚萇，殺掉他的兒子，今姚萇盛怒起兵反擊，動
    亂像波起浪湧，一浪高於一浪，苻堅大勢已，去能捱過今年已相當不錯。」

    　　對慕容泓，燕飛比謝安更為熟悉。慕容部是鮮卑的大族，於魏明帝時入駐昌黎
    棘城，至晉武帝時部族漸盛，到音室南渡，慕容部乘機攻佔遼東，更為壯旺，以薊
    為都城，又奪下鄴城，立國為燕，勢力空前強大。桓溫曾率兵五萬討伐之，給慕容
    垂奮力抵禦，卒退桓溫。慕容垂亦因此役聲名大盛，招燕主之忌，陰謀加害，慕容
    垂遂投奔苻堅。燕至此大勢已去！不久即亡於苻堅之手。慕容暉、慕容泓、慕容文
    、慕容沖和慕容永五兄弟，是燕國國君幕容僑之於，慕容暉更是舊燕最後一任國君
    ，被回來復仇的慕容垂俘虜，五兄弟同向苻堅俯首稱臣。

    　　五兄弟一向對拓跋部的燕代非常仇視，認為若非燕代與慕容氏的燕國分裂，該
    不會招來亡國之恨。所以慕客文慫恿苻堅，一於對拓跋部趕盡殺絕，不但令拓跋圭
    和燕飛自少流離失所，還害得燕飛痛失慈母。

    　　所以後來燕飛矢志報仇，勤修劍術，斬殺慕客文於長安街頭。縱使他現在失去
    武功，他卻曉得慕容暉四兄弟絕不會放過自己。

    　　慕容垂捨洛陽而取榮陽與鄴城，不但因洛陽是四面受敵之地，不宜立足，更因
    該區是慕容燕國一向的根據地，乃祖廟在處之鄉。

    　　慕容垂與慕容暉等雖是堂兄弟，但因舊燕事實上是亡於幕容垂之手，從幕容泓
    等的角度去看，不論慕客垂如何有道理，仍是個叛族的人，雙方嫌隙極探，沒有和
    解的可能。

    　　在這樣的情況下，慕容垂更要扶植幕容泓諸兄弟的死敵拓跋圭，以之為西面的
    屏障，抗拒以關中為據地，勢力不在他之下的慕容泓兄弟。

    　　想通此點，燕飛再不那麼擔心拓跋圭的處境，且他深明拓跋圭的為人，為掙扎
    求存，拓跋圭會比任何人都有辦法。

    　　燕飛道：「北方由治歸亂，從統一走向分裂，安公會否乘此千載一時之機，發
    動北代？」

    　　謝安凝望河水，默然片刻，忽又啞然失笑，繼而則搖頭歎息，卻沒有說話。

    　　燕飛想起拓跋圭對南晉的批評，陪他歎一氣，淡淡道：「是否朝廷並不熱心北
    代呢？」

    　　謝夫夷然道：「想不到我和小飛你一見如故，傾心相談，更因這兩個月來，我
    愈來愈感寂寞。小飛你識見之高，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像你那麼通諳時局的人，
    在江南也罕得一遇。」

    　　燕飛道：「安公休要誇獎我，只因我長期留落邊荒集，道聽途說得多了，故比
    一般人多點認識。」謝安呼出一口氣，雙日射出憧憬的神色，淡然道：「聽說邊荒
    集是個充滿活力的地方，雖被姚萇放火燒掉大部分房子，不過兩方退兵後，荒人已
    紛紛回到邊荒集，進行重建的工作。小飛打算回去嗎？」

    　　燕飛苦笑道：「我回去可以幹甚麼呢？恐怕還得找人來保護我才成。」

    　　謝安微笑道：「事情或不會如你想家般的不堪。我總隱隱感到你失去內功的事
    或有轉機，此正是小玄把你送來健康的原因。支遁正設法尋找一個人，請恕我不能
    在此刻透露他的名字。

    　　此人架子極大，且生性孤僻，不過若天下間有一個人能請得動他，必是支遁無
    疑。」

    　　燕飛心中浮起「丹王」安世清的名字，卻不說破，心忖若謝安曉得「丹劫」一
    事，又知「丹劫」是由葛洪這丹道的前輩大宗師「泣制」出來，幾可肯定連謝安也
    要對安世清失去信心。

    　　擁有那對神秘美眸的美女，又會否隨她父親出現？

    　　謝安見他默然不語，大訝道：「小飛像一點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燕飛悠然道：「擔心不來的事，我總不願費神去想的。安公多月來的照顧，燕
    飛銘記不忘。請安公不用再為我費神，明早我會離開建康，隨便找個可落腳的地方
    ，靜靜渡過下半生算了。」

    　　謝安搖頭失笑道：「小飛來去自如，我謝安既羨慕得要命，也不敢強留。只希
    望你體諒我的苦衷，因我曾受小玄所托，若你回醒過來，立即以飛鴿傳書通知他，
    若他和你的朋友劉格趕回來，卻見不到你，是會非常失望的。小飛可否期以十天，
    方才離開。」

    　　燕飛記起必須警告劉裕，暗責自己疏忽，心想多十天少十天沒有甚麼大不了，
    點頭笞應。

    　　謝安倒沒想過他答應得如此爽快，更添對他毫不作偽的欣賞，終於轉入正題問
    道：「恕我謝安多事，小飛你怎會與逍遙教的任遙結上梁子？給他全力一擊後，又
    會進入胎息的奇異狀態中，整件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燕飛待要答他，忽然想到此事牽涉到太平王佩，而他和劉裕曾因形勢所逼，在
    邊荒集第一樓的藏酒窖立下不洩出此事的誓言。如今他說出來不打緊，橫豎妖後青
    提並沒有遵守承諾背後的精神，可是卻不曉得劉裕有否向謝玄透露天地佩合一的秘
    密，自己一時魯莽，說不定會今劉裕惹上向上級隱瞞秘密的罪咎，事情可大可小。
    遂避重就輕的道：「此事一言難盡，我在邊荒遇上任遙與太乙教妖道的惡鬥，更被
    捲入他們的鬥爭中，當時任遙該是護送他一位叫曼眇夫人的妃子到建康來，不知有
    何圖謀？總之不會是好事。安公須小心在意。」

    　　謝安感到他言有未盡之處，更似有難言之隱，當然不會逼他，心中一動，隱隱
    感到曼妙夫人與建康城眼下發生的某事有關，但一時間又想不到是那一件事。便道
    ：「以任遙的為人，肯定不會放過你，小飛須出入小心，若要在城內閒逛瀏覽，須
    有悲風的安排才妥當。」

    　　燕飛雖不情願，但知道謝安是一番好意，且明白謝安會在此事上堅持不讓，只
    好同意道謝。

    　　謝安沉吟片響，苦笑道道：「若在淝水之戰前，我反有對付任遙的辦法，現在
    卻有力不從心的感覺。當夜小玄從任遙手上把你救起，曾與他全力硬拚一招，小玄
    說此子的劍術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內功心法詭秘邪異，即使在公平決鬥下，小玄
    也沒有必勝的把握，所以你對他萬勿掉以輕心。」

    　　燕飛還以為因司馬曜對謝安猜疑，所以在淝水之戰後使他大感有心無力，卻想
    不到惹起謝安感觸的實是大江幫的龍頭老大江海流。竺雷音兩個月前已潛離建康，
    江海流方面卻沒有任何關於他的消息，江海流還避往他方，顯然是桓玄在其中作梗
    ，致令他有負謝安所托。

    　　此時未悲風神色凝重的來到，道：「悲風有要事向安爺報上！」

    　　謝安眉頭一皺，向燕飛道：「小飛你今晚陪我共膳如何？」

    　　燕飛心忖謝安這中書今真不易當，煩惱不絕。難怪他生出對洛神的憧憬，點頭
    答應，也不由湧起對謝安知遇的感激。

    　　宋悲風道：「高公子剛到，正在燕公子下榻的迎客軒等候燕公子大駕，定都會
    為公子引路。論劍法，我府護院裡除我外便輪到他，他會負責公子在建康的安全。」

    　　燕飛早見到梁定都在不遠處恭候，遂施禮告退，心中想到能令宋悲風如此擔心
    的事，必是非常棘手頭痛，只恨自己變得無拳無勇，再幫不上任何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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