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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四卷

    　　　　　　　　　　　    【第十一章　不敗之地】

    　　燕飛立在泗水南岸，遙觀對岸的原野。

    　　渡過泗水這道分隔邊荒和外面天地的天然界線，對它具有無比深刻的意義。在
    五十多天前他才渡河回到邊荒，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失去了邊荒集，陷身於人
    生最失意的低潮。也就是在這一刻，他創造出武林的神話，於絕境劣勢裡斬殺竺法
    慶，完成了對謝安的應允，更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鋪開了邁向第二次重奪邊荒集
    的勝利之路。

    　　現在一切已重新在他的掌握之中，箇中的痛苦與快樂，實難以描述。

    　　每一個荒人，都有深刻的感受，份外珍惜眼前的成果。

    　　燕飛也再不是上次那個從對岸返回邊荒的人，仙門之秘令他對生命至乎愛情有
    完全不同的體會。

    　　面對滔滔河水，他豈無感慨。

    　　燕飛一聲長嘯，盡洩心中豪情壯氣，接著往河面投出拿在手上的一截樹幹，然
    後斜掠而下，落往河面時以腳尖借力，點中在水中沉浮的樹幹，騰身而起，躍往對
    岸，豪不停留地沒進荒野暗黑的深處。

    　　　　　　※※　　　　　　※※　　　　　　※※

    　　劉裕睜開眼睛，江文清優美的倩影出現在眼前，朝他迅速奔至，肩上背著個小
    包袱。他感覺出穎水河畔夜會佳人的甜密，又不得不壓制這種情緒，矛盾得要命。

    　　屠奉三的忠告是否有道理呢？他真的弄不清楚。

    　　可是他本身亦有一種感覺，他真的不宜在這返回北府兵的時刻，有任何感情上
    的負擔。王淡真充滿屈辱的悲慘下場，仍是他心底一道不能磨滅的深刻傷痕。

    　　劉裕跳將起來，喚道：「文清！」

    　　江文清來到他身前立定，只差踏前小半步便可把嬌軀送入他懷裡，不知是因為
    趕路還是她大小姐心情有點緊張，她的穌胸輕輕起伏，以帶點嬌嗔不依的口氣仰臉
    瞧他，道：「怎麼忽然又要走了，一晚時間都騰不出來嗎？奧！」

    　　劉裕發覺自己的右手抓著她的香肩，指尖下的女性身軀柔若無骨，肌膚充盈活
    力和青春的彈性，陣陣健康的氣息由她傳來。

    　　劉裕俯到她圓潤的小耳旁，低聲道：「我們到河邊坐下才說好嗎？」

    　　江文清垂下螓首，現出女兒家的嬌羞，微一點頭，表示同意。她在這刻的模樣
    ，實在令人聯想不到她是一幫之主。

    　　劉裕放開手，偕她到岸邊坐下，肩並肩的看著腳下流過的穎水。

    　　春風從對岸吹來，兩人衣袂飄揚。

    　　劉裕道：「我今次回廣陵去，吉凶難料，文清要小心保重，防範敵人的卑鄙手
    段。」

    　　江文清往他望來，欣然道：「你福大命大嘛！沒有人能奈何你的，何況北府兵
    中有大批追隨你的兄弟。」

    　　劉裕心忖江文清也對自己是真命天子的流言深信不疑，只為這個原因，便不可
    以讓她曉得「真相」，害她擔心。

    　　道：「希望如次吧！我離去後，文清好好的和屠奉三合作，他是絕對可以信任
    的。」

    　　江文清笑道：「劉爺吩咐下來的事，文清豈敢不尊從執行。我們會透過孔老大
    的關係，與你保持緊密的聯繫。如真的在北府兵待不下去，就回邊荒集來吧！路並
    不是只有一條的。」

    　　劉裕沉聲道：「我一是被人害死，一是成為北府兵的最高統帥，根本沒有第三
    條路。否則，只有在邊荒集坐以待斃，完全失去了自主的活力。」

    　　江文清垂首無言。

    　　劉裕道：「我們雖然遠隔兩地，萬一有事遠水難救近火，但你亦可以助我一臂
    之力，增添我的聲勢。」

    　　江文清喜孜孜的道：「文清可以為劉爺你做什麼呢？」

    　　劉裕道：「就是和孔老大結成緊密的貿易夥伴關係，邊荒集仍須一段時間才可
    以回復過來，幸好我們從敵人手上得到大批上等的戰馬，而南方一向最缺乏的正是
    戰馬。我們索性賣個人情給孔老大，用以前正價的一半向孔老大供應戰馬，讓他獲
    利，自然會覺得我們是言而有信，講交情重義氣的人。孔老大是一方豪強，與北府
    兵又關係密切，他肯否站在我這一方，對我的成敗有直接的影響力。」

    　　江文清道：「現在邊荒集情況不同了，必須得議會同意，方可以把部分戰馬以
    優惠價賣給孔老大。」

    　　劉裕道：「你和程公，老費已佔去三個議席，只要告訴屠奉三這是我的意思，
    他會負責遊說其他成員。大家都是明理的人，更會為大局著想，此事當可輕易通過
    。」

    　　江文清俏皮地道：「對！劉爺的意思，誰敢違背呢？」

    　　劉裕苦笑道：「不要再喚我作劉爺了，叫得我渾身不自在。」

    　　江文清「噗哧」嬌笑，白他一眼道：「人家該喚劉爺你什麼呢？難道象初相識
    時劉兄長劉兄短嗎？」

    　　劉裕感到心兒急促跳動著，當江文清顯露她女兒家的媚態，確對他有高度的誘
    惑力。只要是男人，看到她現在的嬌樣兒，誰能坐懷不亂？旋又想起當年在謝府處
    遇王淡真的動人情景，那時的王淡真對他來說是高不可攀的，只可以遠遠觀賞，還
    不可以透露心底絲毫的仰慕之意，以免她看不起自己，笑他劉裕想吃天鵝肉。

    　　那時怎想得到，竟可和這位建康高門大族的天之驕女，發展出一段結局淒慘的
    苦戀。想到這裡，心中劇痛。

    　　江文清催他道：「快說啊！喚你作什麼好呢？」

    　　劉裕壓下心中的悲愴，道：「喚我作劉大哥如何呢？」

    　　江文清有點嬌羞地垂下頭去，輕輕地喚道：「劉大哥！」

    　　一陣熱血往劉裕腦門直衝上去，他的一顆心差點融化了，突然說不出話來。若
    還不知道江文清對自己的情意，他以後都不用在情場混了。

    　　江文清朝他瞧來，溫柔地道：「為何變成啞吧？我叫得很難聽嗎？」

    　　劉裕說了句「當然好聽」，然後居然有點難為情地道：「還記得當日我們雙雙
    落難，逃往壽陽，乍聞燕飛斬殺竺法慶的好消息時的情景嗎？」

    　　江文清深深緬懷地道：「我對過去發生過的事有點混淆呢！好像是昨天才被人
    奪走邊荒集，今天又把邊荒集搶回手上，感覺挺古怪的。」

    　　劉裕沉聲道：「人的記憶就是這麼神奇，有些事你會記得深刻清楚，一些卻逐
    漸淡忘。不過以前發生過的事已成過去，最重要是如何掌握我們的未來，這條路並
    不易走，但我們會攜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再沒有人可阻止我們。」

    　　說罷站了起來。

    　　江文清隨他站起來，一對美目在夜色裡閃閃生輝，珍而重之的把小包袱掛到他
    左肩去，輕輕道：「活著回來見我，沒有了你，我會失去信心和鬥志。」

    　　劉裕探手抓著她兩邊香肩，深深望進她眼裡，道：「終有一天大江幫會重振聲
    威。」

    　　說罷揚長去了。

    　　　　　　※※　　　　　　※※　　　　　　※※

    　　拓拔圭和一眾將領親兵，在朝陽的柔和光線裡，策馬直抵盛樂東南面一處山頭
    高地，放眼四顧。

    　　親兵們在山腳四方把守，隨他登上丘頂的全是他最信任的大將和謀臣，包括長
    孫嵩，叔孫普洛，張兗，許謙和長孫道生。

    　　拓拔圭問道：「一切準備妥當了嗎？」

    　　長孫嵩道：「一切準備就緒，隨時可以起行，請族主賜示何處是今次大遷徙的
    目的地？」

    　　拓拔圭沒有答他，微笑道：「若換了是漢人，明知非用這招不行，卻會死也不
    會放棄，因為他們的土地就是他們的財富，人可以走，土地卻沒法搬遷。所以我們
    拓拔族直至今天，仍不脫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說走便走，便當是另一次遷移好
    了。」

    　　眾人點頭稱許。

    　　拓拔圭顯然心情極佳，言笑晏晏地道：「我一直沒有說出今次要遷移到那裡，
    是因為我們拓拔部仍處於部落聯盟的狀態，其它族酋表面上雖視我為拓拔族之主，
    可是在慕容垂的淫威下，難保其中沒有出賣我們的人，所以在進入北面的大草原前
    ，行蹤必須保密，初段行程更要分多路推進，令人沒法摸清楚我們的目的地。當進
    入遼闊無邊的大草原後，我們將不怕被追蹤或伏擊，哼！在塞北現在誰敢來挑戰我
    拓拔圭？」

    　　眾人轟然應是。

    　　拓拔圭哈哈一笑，一派睥睨天下的氣魄，斷然道：「午時過後，我們立即起程
    ，目的地是盛樂北面牛川東北的敕勒草原。」

    　　長孫道生愕然道：「敕勒草原離盛樂足有千里之遙，不嫌太遠嗎？」

    　　拓拔圭從容道：「只有這樣，慕容寶方會空有八萬精騎，卻完全沒法尋到我們
    的主力大軍，那時他既不能進，退又不甘心，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正是由我拓拔
    圭一手營造出來送他的見面大禮。」

    　　張兗不解道：「族主不是多次說過，這是我們動搖大燕國根基的唯一機會嗎？
    如果慕容寶知難而退，順道收復平城和雁門，我們不是平白失去此一千載一時的良
    機？」

    　　拓拔圭胸有成竹地道：「我們兩萬五千戰士，只留下兩千人在這裡，不過這兩
    千人將是我們最精銳的戰士，全是一等一的騎射高手，身經百戰，人人能以一擋十
    。」

    　　今次連叔孫普洛亦聽得眉頭大皺，不解道：「不論這兩千人如何驍勇善戰，但
    敵方兵精將良，人數更是兩千的數十倍，我們頂多只能對敵人造成少許騷擾，一個
    不好，便要全軍覆沒，請族主三思。」

    　　拓拔圭微笑道：「這只是我整個作戰策略的小部分，這兩千戰士並不是要挑戰
    慕容寶的八萬大軍，二是要捉弄慕容寶這自大好勝的蠢混蛋，同時監視敵人，這支
    部隊由我親自指揮，道生為輔，我會讓慕容寶一嘗深陷敵境的滋味。」

    　　稍頓續道：「今次往北暫避的族人達十萬之眾，牲畜更以百萬計，必需足夠軍
    力保護，以免為有異心者所乘，更特別要防範柔然人的偷襲和搶掠，此事交由長孫
    嵩指揮，率領兩萬三千戰士，負起沿途安全的責任。」

    　　長孫嵩無奈答應，但只看他神色，便知他心內不以為然。

    　　拓拔圭輕鬆地道：「一切只是惑敵之計，令慕容寶誤以為我們避而不戰，事實
    上者支主力部隊，雖遠在千里之外，但只要沿途換馬三次，可於三天之內趕回來，
    仍不失作戰的能力，當慕容寶再撐不下去，顯露出絲毫的退兵之意，正是你們晝夜
    不停趕回來的好時機，哈！你們以為我肯放過慕容寶嗎？」

    　　眾將聽得精神大振，始知拓拔圭已定好整個作戰策略。

    　　拓拔圭又吩咐張兗道：「你負責以烽火傳遞千里信息的任務，當烽煙冒起，便
    是我們反擊的時候來臨了。」

    　　眾將轟然答應，士氣大振。

    　　拓拔圭此計確是無懈可擊，慕容寶勞師遠征，偏又找不到敵人的主力，總不能
    永遠在這裡待下去，徒耗時間糧草，當他退兵之時，由於認為拓拔部的主力大軍仍
    在千里之外，疏於防範，且退兵時軍心渙散，人人急於歸去，正是偷襲截擊的最好
    時機。

    　　事實上拓拔部的軍隊已立於不敗之地，最壞的情況也只是讓慕容寶和他的人阿
    不然撤走，取回平城和雁門兩大重鎮。

    　　許謙道：「我們如何處置盛樂？」

    　　拓拔圭若無其事地道：「燒掉它吧！」

    　　人人愕然。

    　　拓拔圭道：「在這樣的情況下，盛樂還可以保存嗎？就算我們不把它燒為焦土
    ，慕容寶在退兵時也會毀之以洩憤。現在當慕容寶遠道而來，見到的盛樂只是座廢
    墟，肯定氣得暴跳如雷，手下將兵則大感洩氣。為達到以上目的，付出盛樂作代價
    ，正是物盡其用，是絕對值得的。」

    　　各人均感動心駭聽，拓拔圭的手段總是出人意表，詭奇難測。

    　　拓拔圭雙眼神彩閃動，目光投往遠處西南方流經的大河，沉聲道：「擊垮慕容
    寶後便遷往平城，兵脅中山，慕容垂在別無選擇下，只好親自出征來對付我們。」

    　　接著現出一個冷酷的笑容，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慕容垂將發覺已痛失
    擊敗我的時機。哼！只要慕容垂也飲恨於我手上，北方還有與我拓拔圭對抗的人嗎
    ？」

    　　又文道：「有邊荒集的消息嗎？」

    　　張兗答道：「最後的消息是荒人大軍兵分多路朝邊荒集推進，戰事應仍在進行
    得火熱之際。」

    　　拓拔圭緩緩搖頭道：「勝負該已分明，荒人根本沒有能力打一場拖延多天，夜
    以繼日的戰爭。我清楚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加上有我好兄弟燕飛助他，既能以閃
    電戰大破荊州和兩湖聯軍，也就有本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收復邊荒集，狠狠教
    訓姚興和慕容麟兩個靠父蔭的無知小兒。」

    　　眾人默然無語。

    　　邊荒集與他們的存亡成敗變得息息相關，如果邊荒集長期淪陷於慕容垂之手，
    他們縱可擊敗慕容寶，但因失去邊荒集在各方面的支持，至乎前後夾擊他們的贏面
    會大幅減少。

    　　拓拔圭吁出一口氣，欣然笑道：「假如我沒有猜錯，燕飛應已在來此的途上，
    很快我便可以和我的好兄弟並肩作戰了。」

    　　眾人都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因為燕飛能否及時趕來，須看荒人能否如拓拔圭所
    形容的，在短短一天半夜的時間內重奪邊荒集，創造奇跡。

    　　拓拔圭仰望晴空，心頭一陣激動。

    　　今次的戰爭，著沒年個標誌著鮮卑各部族間最關鍵的一場硬仗，在東漢後期，
    鮮卑人遷於漠南原匈奴人的故址，逐漸形成一個龐大的部落聯盟。者些不同部落分
    合無常，各自的發展亦有差異。慕容部因地近遼東和幽州，受漢文化影響較早，首
    先脫穎而出，於東晉初期建立燕國，最後雖為符堅所滅，但勢力仍在。符秦帝國崩
    潰，慕容部的兩支勢力立即乘時崛興。慕容垂和慕容永現在的鬥爭，正是要解決慕
    容鮮卑誰能主事的問題。

    　　他拓拔部的租先，是慕容部之外，鮮卑族最大的另一股勢力，到他祖父什翼楗
    即位，建立代國，更是威懾塞外。

    　　不過直至今天，拓拔部與附近的各個鮮卑部落，仍是處於鬆散結盟狀態，隨時
    友好的部落會忽然倒戈相向。

    　　可是如果能擊敗慕容寶，整個情況會改變過來，那時他將沒有後顧之憂，可以
    越過長城，以平城和雁門為基地，展開爭霸中原的大業，全力與慕容垂決一死戰，
    以定誰才是北方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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