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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一 卷

    　　　　　　　　　　　    【第三章　危險交易】

    　　劉裕獨坐大堂內，吃著親衛為他弄的早點，思潮起伏。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昨夜他只睡了兩個時辰。

    　　當李淑莊中計身亡之時，建康城陷入惶恐驚怵之際，他會通過王弘和他的高門
    至交，向建康權貴發出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他劉裕若攻佔建康，將會秉承謝安和謝
    玄的施政方針，繼續「鎮之以靜」的國策。一切以穩定為重，所以他劉裕絕不是高
    門制度的破壞者，而是他們的保護者。

    　　要下這個決定是不容易的，須經過激烈的內心鬥爭和掙扎。

    　　可是他並沒有別的選擇。

    　　他憎厭高門大族華而不實的作風，不喜歡他們服藥清談、醉生夢死、脫離現實
    的生活方式。他更不欣賞皇室那種與民隔絕，以搾取民脂民膏來維持極盡奢侈的宮
    廷生活，可是當他成為南方之主時，他將會成為他們的一分子，這個想法令他感到
    矛盾和失落。

    　　但劉裕更明白，當他攀登至最高的位置，像現今的桓玄，只會有兩個結局，一
    是保著那個位置，直至嚥下最後的一口氣；一是從那位置墮下來，摔個粉身碎骨。
    不會有第三條路走。

    　　個人的生死榮辱，對劉裕來說或許並不重要，直至此刻仍未被他放在心上。可
    是他必須為身邊和追隨他的人著想，例如江文清、屠奉三、蒯恩、陰奇、宋悲風、
    魏泳之、孔靖，至乎從邊荒集來與他共生死的每一個荒人兄弟、每一個為他賣命的
    北府兵。那絕非只是個人的事。他劉裕若完蛋，他們的收場也會非常悲慘。

    　　進一步去想，假設江文清為他生下白白胖胖心愛的兒子，他劉裕有甚麼不測，
    他的妻兒會首先遭殃。在激烈的權斗裡，人性會徹底泯滅，只剩下不是你死就是我
    活的鬥爭。

    　　桓玄正是處於這個位置上，而他作為唯一有資格挑戰桓玄的人，他比任何時刻
    更能深切地體會到桓玄位高勢危的處境，因為桓玄正是他未來的寫照。

    　　他愈來愈明白屠奉三的話——當你處於那個位置時，必須做那個位置該做的事。

    　　所以為了追隨他的人的整體利益，個人的得失再不是最重要，必要時須作出犧
    牲和讓步。

    　　身為布衣庶人，他對高門大族的作風是深惡痛絕的，但為了大局，他必須作出
    妥協。而一旦他向高門大族發出妥協的信息，他只有堅持承諾，否則將成背信棄義
    的人。

    　　他唯一可以堅持的，是永遠不被建康皇朝和高門的風氣征服同化。在穩定政局
    後，他會倚仗智士如劉穆之等，推行緩慢而持恆的社會改革，能做多少便做多少，
    如此才不辜負萬民對他的期望，他也可向玄帥作出交代。

    　　這個想法令他的心舒服了點兒。

    　　他想到謝鐘秀，她便是淡真的另一個化身，擁有她，似能彌補了不能挽回的過
    去留下來的最大遺憾。

    　　現在他兵權在握，再不是以前那個掙扎求存的小人物，只要擊敗桓玄，他將成
    為權傾南方的霸主，是否登上帝位，全看他自己的心意。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會
    拒絕他嗎？

    　　已對謝鐘秀死去了的心，忽然又活躍起來，烈焰般火熱。

    　　她是在乎他的，否則不會投懷送抱，不會用那種可使人全身火燒般的眼神看他。

    　　她那晚拒絕他，或許是另有原因。

    　　他曾經恨她，但更清楚心中對她的愛，不是高門寒族的分隔所能阻止。當他成
    為九五之尊，社會階層的分野對他再不起任何作用。

    　　他該怎麼辦呢？

    　　　　　　※※　　　　　　※※　　　　　　※※

    　　「何無忌將軍求見大帥！」

    　　劉裕從起伏不定的思想潮裡回醒過來，看著何無忌來到桌子另一邊施禮坐下。

    　　劉裕欣然道：「不是有甚麼急事吧？」

    　　何無忌雙目現出悲痛的神色，道：「劉牢之統領的大葬定於今午舉行，一切準
    備工夫已做好。」

    　　劉裕點頭道：「我會親自主持。入土為安，無忌須化悲憤為力量。」

    　　何無忌默然半晌，道：「我是代表眾人來說話，希望劉帥你在葬禮上，自立為
    我北府兵的大統領，好名正言順的領導我們，繼承玄帥的遺志。」

    　　劉裕本身倒未想過這方面的事，心中湧起難言的滋味，亦知道不能令手下們失
    望。同意道：「就這麼辦吧！」

    　　何無忌大喜而去。

    　　看著何無忌的背影消失門外，劉裕的心神卻飛到建康去，前路雖仍是舉步維艱
    ，但阻止他向桓玄作出最嚴酷報復的障礙已告消除，餘下的就看他如何運用手中的
    力量，把桓玄連根拔起。

    　　他再次強烈地思念著謝鐘秀。

    　　如得不到她，會是失去淡真後另一個不能彌補的憾事。

    　　　　　　※※　　　　　　※※　　　　　　※※

    　　建康。燕雀湖。

    　　屠奉三藏身密林裡，監察著湖邊小亭的情況，不久前，他就是在此小亭內被任
    青媞說服，帶她去見劉裕。

    　　他等了近兩個時辰，卻沒有絲毫不耐煩。

    　　還乘機把任青媞傳他的丹道之學在心裡重溫。幸好他不用強記二十四條丹方，
    只須記牢其中之五，便可依計行事，應付李淑莊。

    　　經任青媞為他妙手易容後，他的頭髮變得更烏黑閃亮，肌膚嫩滑如嬰兒，一副
    服藥有成的模樣，他的耳朵變長了，鼻子高了一點，改變不算太大，可是當他照鏡
    子時，竟差點認不出自己來，不得不對任青媞出神入化的易容術心生佩服。

    　　太陽已到了西山之下，天地暗黑下來，寒風呼呼，遠近不見人蹤。

    　　倏地一道人影出現在小亭之旁，來得毫無先兆，令屠奉三也不由暗吃一驚。李
    淑莊的武功，還在他估計之上。

    　　李淑莊油然登階步上小亭，似生出警覺的朝屠奉三藏身處瞧去，也讓屠奉三看
    到她別具風情的花容。

    　　屠奉三尚是首次見到她，心中暗讚，忖道難怪她能顛倒眾生，確有非凡的魅力
    。他雖不好女色，卻絕非對女人沒有經驗的人，一眼看去便知此女媚骨天生，是男
    人夢寐以求的極品。她一身黑色緊身勁裝，盡顯她成熟動人的線條體態，更襯得她
    膚白如雪，不怦然心動者肯定非是正常的男人。

    　　屠奉三感到她是故意作此誘人打扮，目的在迷惑她以為是「色鬼」的關長春，
    這個想法令屠奉三大感刺激，生出玩火的感覺。

    　　李淑莊從容道：「關兄大駕既在，何不立即現身相見呢？」

    　　她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力，與她獨特的風韻配合得天衣無縫，相得益彰。

    　　屠奉三一陣怪笑，走出密林，一雙眼睛貪婪地上下巡視她的嬌軀，扮出一副色
    迷迷的神情，負手向她走過去，嘿嘿笑道：「清談女皇果然名不虛傳，確是人間極
    品，我關長春最擅觀女之術，得我品評，夫人該足以自豪。」

    　　說話間，已登上方亭，在不到半丈的距離肆無忌憚的飽餐秀色。

    　　李淑莊雙目閃過不屑的嘲弄神色，旋又以媚笑掩飾，橫他一眼道：「關道兄果
    然是有道之士，神采不凡，沒有令淑莊失望哩！可惜無酒，否則我們今晚在湖旁把
    酒談心，必能盡興。」

    　　屠奉三心中佩服，對像卻不是李淑莊，而是任青媞。任青媞為自己設計的外貌
    形相，正是煉丹得道，憑丹藥治疾病、養精神、安魂魄、益氣明目，延年益壽的超
    卓丹師。

    　　要知李淑莊之所以能成為建康最大的五石散供貨商，全賴她依從任遙處得到的
    十二條丹方，煉製出遺害最少的五石散，登時把其它劣質的五石散比下去。

    　　屠奉三現在的模樣，比用千言萬語對李淑莊更有說服力。

    　　屠奉三傲然一笑，從懷囊裡掏出一個瓷瓶，放在桌子中心處，微笑道：「丹砂
    之道，博大精深，本人憑一己之力，遍訪天下名師，歸納後經反覆驗證，創出「黃
    金三十六丹方」，已盡五石散之道。五石者，指的是五石之精：丹砂，太陽熒惑之
    精；磁石，太陰辰星之精；曾青，少陽歲星之精；雄黃，後上鎮星之精；硅石，少
    陰太白之精。此五星者，能令人長生不死。」

    　　又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但若真的飲過千杯，肯定會中酒精之毒，但若你
    服我瓶中的丹散，保證立獲神效，飄飄如仙，有酒無酒，豈是問題，夫人敢否一試
    ？」

    　　李淑莊坐往石凳，目光落在小瓷瓶上，美目閃閃生輝，道：「瓶內盛的是否以
    另二十四條丹方煉出來的五石散？」

    　　屠奉三在她對面坐下，微笑道：「瓶內有五顆五靈丹，粒粒不同，來自不同的
    煉製方法和配方，各有靈效，是否與夫人懂得的丹散相同，夫人一試便知。」

    　　李淑莊俏臉現出兩朵紅暈，令她更是充滿誘人的神態，目光飄往屠奉三，秀眉
    輕蹙的道：「關道兄為何這麼想淑莊立即服用呢？令淑莊不由懷疑瓶內裝的或許是
    烈性春藥，淑莊服食後會變得情思難禁，春心蕩漾，搶著向道兄獻身，任道兄為所
    欲為，豈非被道兄佔了人家的大便宜嗎？」

    　　屠奉三暗叫厲害，即使自己是別有居心，一意來對付她，可是仍被她此時的誘
    人情態打動，慾念大作。李淑莊的高明處是她沒有半分淫娃蕩婦的意味，反有一股
    凜然不可侵犯的姿態，但說的話又極盡挑逗之能事，合起來便成高度的誘惑力。

    　　屠奉三心忖，整個騙局全由任青媞一手策劃，他只是個執行者，幸好如此，他
    便不用「隨機應變」，讓個人的情緒心態左右計劃的推展。而李淑莊的色誘早在任
    青媞算計中，屠奉三亦清楚自己該如何應付。

    　　事實上任青媞是通過他來和李淑莊鬥法，因為任青媞不單要爭取劉裕的愛寵，
    還要取李淑莊而代之。

    　　屠奉三原本色迷迷的神態一掃而空，雙目神光閃閃，淡然自若的道：「夫人放
    心！我關長春行走江湖三十多年，早明白人心險惡，故一向公私分明。今次關某收
    到任後的傳書，曉得夫人肯不惜代價，取得其餘二十四條秘方，經反覆思量後，方
    下決定到建康來見夫人。故今次我來不是求色，而是求財。所以夫人不必擔心瓶內
    的是春藥而非靈丹，關某有財後，美女還不是任我予取予求，何用冒大險打夫人的
    主意？」

    　　李淑莊露出對他刮目相看的神色，完全意料不到這個任青媞口中的色鬼，可以
    如此見色不迷，皺眉道：「難得道兄快人快語，淑莊亦不說廢話，道兄儘管開出條
    件來，只要淑莊能辦得到，都會盡力滿足道兄。」

    　　又赧然垂首道：「縱然道兄提出的條件中，包括淑莊的身體，淑莊也會認真考
    慮。看得出道兄是個懂情趣的人嘛！」

    　　屠奉三眼前如出現了一幅成熟美女動春情的圖畫，卻沒有絲毫淫褻的意味，小
    亭內的空氣似是灼熱了起來，令他心中某種渴望油然而生。少年時代在情路上的慘
    痛經歷，令屠奉三害怕愛情，害怕受傷，所以日後縱使有無數美女投懷送抱，他仍
    要克制自己的情感，唯一例外的是紀千千。可是在這一刻，他卻被李淑莊勾起了久
    埋深心處的某種情懷，在很長的一段歲月，他從來沒有生出這種願望。

    　　屠奉三心中大懍，曉得這風情萬種的美女正向自己施展最高明的媚術，如非心
    中戒備森嚴，一時不慎下，連他也會著了道兒。

    　　一切都在任青媞的預料之中。任青媞早曾警告他，李淑莊的最高目標，是把他
    收為己用，讓他為她煉丹製藥。於李淑莊來說，關長春絕對是無可替代的人材。

    　　雖然明知李淑莊在利用他，可是只要想到自己詐作受不住引誘，將可盡情享受
    這動人的尤物，心中也忍不住生出衝動，由此可見李淑莊媚功的威力，影響的正是
    他的心。

    　　屠奉三微笑道：「我關長春從來不是個知情識趣的人，夫人如果真的這麼想，
    恐怕會非常失望。」

    　　李淑莊抿嘴淺笑，似略帶著點羞澀，好像她正陷進情網裡去，俏臉現出嬌嗔的
    神色，予人打開了心扉的醉心感受。輕輕的道：「奴家說關道兄懂情趣，指的是道
    兄精通御女之術，奴家多希望世上有能征服我的男人呢！道兄認為奴家是個危險的
    女人，大概錯不到哪裡去，奴家自知不是甘於被馴服的女人。可是道兄遇上過奴家
    這樣的女人嗎？錯過了便永遠嘗不到我李淑莊的滋味。奴家可任由道兄餵服春藥，
    那至少在一段時間內，道兄可以完全控制奴家，對奴家干甚奴家絕不會反對，只會
    盡心盡力的討好和逢迎道兄。」

    　　屠奉三心叫救命，這個女人挑逗男人的本領確是高明得令人害怕，輕描淡寫裡
    每字每句，以她那柔韌低沉的聲線娓娓道出，實具無比的誘惑力。幸好自己搜遍全
    身也找不到半顆春藥，不然說不定會試試看。

    　　他裝出不解的神色，道：「建康多名士，夫人若要男人，保證淮月樓外會出現
    人龍，為何夫人卻獨看上我關長春呢？唉！今次我來只是明賣明買，不想橫生枝節
    ，夫人明白嗎？」

    　　李淑莊凝神看著他，秀眸燃燒起來，誘人至極點，顯示她正催發媚功，輕輕道
    ：「道兄可知奴家最憎厭的，正是那些矯扭作態的所謂高門名士。淑莊從來最討厭
    那些打著道德旗幟，擺出替天行道，當他本身便是最高道德標準化身的人。反是道
    兄般的真情真性，最合奴家心意。對道兄奴家是真心的，我們不但會是床上的好對
    手，還會是最佳的合作夥伴。只要道兄肯點頭，財富美女將盡入道兄掌握中。奴家
    亦絕不會干涉道兄的自由，淮月樓的一眾美人兒，道兄愛那一個陪你，都沒有問題
    。」

    　　屠奉三心忖，如果自己真是關長春，肯定立即向她投降，幸好他並不是關長春
    ，且清楚她的底細。

    　　啞然笑道：「夫人勿要耍弄我了，夫人只是看中我另外的二十四條丹方，而非
    看上我這個人。任後在信中警告過關某人，如果是想要你的人，而不是來做交易，
    就著我千萬勿要到建康來。任後不會無的放矢，我信任她的判斷。夫人勿要在這方
    面再浪費時間，不如讓我們落實交易的條件吧！」

    　　李淑莊微一錯愕，接著花枝亂顫的笑起來，神態說有多迷人就有那麼迷人，她
    嬌喘著道：「道兄對自己煉製的春藥那麼沒有信心嗎？又或者傳聞中〔凡煉丹之士
    ，都是制春藥的高手〕這句話並不準確？好吧！看在你可拒絕我這分能耐上，李淑
    莊便恭聽道兄開出的條件，希望可以辦得到吧！」

    　　屠奉三生出危險的感覺，魔門的行事作風，從來是損人利己，想與魔門中人公
    平交易，等若與虎謀皮，何況自己會漫天索價？而據燕飛之言，魔門有一套刑法之
    學，如被李淑莊生擒活捉，她會有辦法令任何硬漢乖乖的說真話。

    　　所以李淑莊色誘不成，下一步會出手試探，秤他的斤兩。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先驗清楚瓶內的五靈丹如何？」

    　　李淑莊含笑看著他，似聽不到他說的話。

    　　屠奉三全神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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