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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九卷

    　　　　　　　　　　　    【第十一章　敵友難分】

    　　屠奉三獨坐內堂，默思不語。

    　　陰奇來到他身旁坐下，訝道：「老大為何心事重重？不是一切順利嗎？」

    　　屠奉三心忖假若陰奇曉得自己心中想的是紀千千，怕她會被戰亂波及受傷害，
    不知心中會有何感想。

    　　輕歎一口氣，收拾情懷，道：「祝老大方面有甚麼消息？」

    　　陰奇道：「聽說祝老大情況甚為不妙，漢幫上下人心惶惶，無心戀棧，看情況
    隨時撤離邊荒集。」

    　　屠奉三點頭道：「漢幫若撤走，費正昌定會跟隨，這才合理。」

    　　陰奇不解道：「老大是否覺得有些事很不合情理呢？否則怎會這般說？」

    　　屠奉三往他瞧去，雙目熠熠生輝，沈聲道：「不合理的是赫連勃勃，他若不是
    低估了慕容垂，便是過度自信。因他似乎並不把慕容垂的部隊放在心上，反把注意
    力集中到如何殲滅飛馬會。我故意向他試探，提出由我們刺殺燕飛，他不但不反對
    ，反而變得和我很投契，如此是否很不合情理呢？」

    　　陰奇胡塗起來，道：「不論拓跋珪又或赫連勃勃，若欲入主中原，均須踐踏過
    對方的骸骨，再沒有另一條路走。他們既是命運注定的死敵，赫連勃勃趁機攻擊飛
    馬會該是合情合理才對。而燕飛已成拓跋族無可置疑的第二咼手，赫連勃勃當然亦
    不容他活下去，有我們代勞，豈非正中下懷？」

    　　屠奉三搖頭道：「你若想聽明白我的話，必須站在赫連勃勃的位置去看事情。
    赫連勃勃是知兵的人，更有爭霸天下的雄心，凡事必然從大處著眼，否則不會有今
    天的成就。讓我清楚告訴你，拓跋珪此人雄材大略、深謀遠慮，赫連勃勃能成為阻
    他南下的最大勁敵，本身絕非有勇無謀之徒。」

    　　陰奇苦笑道：「我仍不明白，只要手腳夠快，時機把握准確，加上我們的助力
    ，應可一舉擊潰飛馬會，其它幫會只會袖手旁觀，不會插手。」

    　　屠奉三悠然道：「假若慕容垂和孫恩的大軍今晚來犯又如何呢？」

    　　陰奇為之啞口無言，暗忖若赫連勃勃真要擊潰飛馬會，縱使傷亡不大，不過卻
    肯定師老力疲，再難應付另一場以寡抗眾的大戰。

    　　屠奉三沈聲道：「在如此情況下，不論是赫連勃勃又或我屠奉三，至乎邊荒集
    每一個幫會的領袖，首要之務都是全力求存，而非求眼前一時之快，除非他根本不
    怕慕容垂和孫恩的聯軍。」

    　　陰奇劇震道：「你是指他才是慕容垂的走狗。」

    　　屠奉三歎道：「我不敢肯定，他還向我透露姬別是黃河幫在邊荒集的人，顯然
    是想利用姬別轉移視線，因為以慕容垂的謀略，不可能不事先在邊荒集有所部署，
    通過一個已在邊荒集生根的人來接收邊荒集，怎都比從頭開始劃算。如此更可把對
    邊荒集的損害減至最低。邊人有個良好的習慣，只要不損及生意，沒人有閑情去理
    會幫會或各族人間的鬥爭仇殺。」

    　　今趟輪到陰奇沈吟思索。

    　　屠奉三道：「我們必須於最短時間內作出決定，而這決定將直接影響此行成敗
    ，且敗者不但一無所有，還要賠上性命。在到邊荒集前，我和南郡公從沒有想過邊
    荒集的形勢會發展至如此惡劣的地步，實大出我們意料之外。」

    　　陰奇道：「在老大去見赫連勃勃的當兒，我所得的線報是宋孟齊和郝長亨先後
    腳的去見燕飛，前者只說了幾句話，後者則和燕飛談了超過兩刻鍾。」

    　　屠奉三忍不住問道：「紀千千呢？」

    　　陰奇瞥他一眼，答道：「紀美人一直躲在帳內，燕飛曾入帳和她說過幾句話，
    給郝長亨的突然到來中斷，紀美人仍留在帳內。」

    　　屠奉三發覺自己對燕飛全無嫉妒之意，反暗裏希望燕飛可以好好的保護紀千千
    ，不讓她受到傷害。這個想法令他自己也感奇怪，一向以來，他從不讓個人的好惡
    影響他辦正事的任何取向，他奉行的是只講利害關系。

    　　陰奇問道：「我們應如何對待赫連勃勃？若我們誤將他當作慕容垂的人，不但
    會失去一個可起關鍵性作用的盟友，還平添強敵。」

    　　屠奉三雙目現出深思的神色，緩緩道：「赫連勃勃到邊荒集來的時間是否有異
    於尋常的湊巧呢？竟似跟慕容垂配合得天衣無縫，而甫到邊荒集便弄出遊瑩被奸殺
    的血案，如非真花妖的出現，他還可以繼續假扮花妖下去，弄得邊荒集人心惶惶，
    制造出最有利慕容垂進犯邊荒集的形勢，若非燕飛帶著紀千千適於此時返回邊荒集
    ，邊荒集各幫會肯定亂一團，不戰而潰。」

    　　陰奇曉得他心中猶豫難決，與其說他在和自己分析形勢，不如說他是借和自己
    商議，整理好思路，好作出關乎到生死存亡的決定。

    　　點頭道：「赫連勃勃是個徹頭徹尾的暴君，據聞在統萬被他強征入宮肆虐的民
    女數以千計。來到邊荒集奸殺幾個女人，對他是絕不算甚麼一回事，又可以擾亂邊
    荒集，他該是樂而為之。」

    　　屠奉三拍桌道：「說得好！若你是慕容垂，要挑選走狗，在拓跋珪和赫連勃勃
    間，你會挑選那一個呢？」

    　　陰奇一震道：「當然是不得人心的那一個，且根本不愁他能安然坐大，到狡兔
    死走狗烹之時，還可以大快人心。」

    　　屠奉三點頭道：「說得好！我一直不明白慕容垂為何肯把拓跋珪的頭號敵人窟
    拙放虎歸山，而窟拙被釋後立即投靠赫連勃勃，原來這一切全是慕容垂的巧妙安排
    ，因為他看通拓跋珪的能耐，故暗助赫連勃勃，以之鉗制拓跋珪。」

    　　陰奇皺眉道：「赫連勃勃難道不曉得慕容垂在利用他嗎？」

    　　屠奉三像想通所有事情般挨往椅背，伸個懶腰道：「當然曉得，且比任何人更
    清楚。不過卻是別無選擇。他一天不能征服拓跋族，稱雄漠北，一天難以南下中原
    爭霸天下。他更清楚只要拓跋珪仍在，慕容垂仍不會動他。今次慕容垂肯讓他分享
    邊荒集的成果，正是給他甜頭，安他的心。」

    　　陰奇明白屠奉三終作出判斷，肯定赫連勃勃是慕容垂的人。道：「姬別是否被
    他誣害呢？」

    　　屠奉三微笑道：「姬別是否黃河幫的人並不重要，照我看姬別是黃河幫的奸細
    的機會很大，事實上燕飛也在懷疑姬別。赫連勃勃把他身分揭露，對情況的發展只
    有很小的影響，又可取信於我。哼！赫連勃勃更可能是另有居心，不想姬別分薄他
    的利益。」

    　　陰奇道：「姬別與呼雷方一向關系密切，會否同是慕容垂的人？」

    　　屠奉三搖頭道：「呼雷方不可能作慕容垂的走狗，他背後的支持者是姚萇，姚
    萇過去與慕容垂共事苻堅，說好聽點是共事一主，難聽些便是狼狽為奸。正是他們
    大力慫恿苻堅南來，引致淝水之敗，也是他們連手抽苻堅後腿，令苻堅無法重整軍
    隊，平反敗局。這樣有野心的人，事成後再沒有可能合作下去，除非其中之一肯臣
    服對方，此種情況當然不會發生。」

    　　陰奇道：「老大是否可把呼雷方爭取到我們這一方來？」

    　　屠奉三歎道：「邊荒集沒有人會信任我們，赫連勃勃只是別具居心。」

    　　陰奇倒抽一口涼氣道：「若老大沒有看錯，我們豈非已陷於困境，動輒有全軍
    覆沒的危險。」

    　　屠奉三仰望橫梁，徐徐道：「情況會比你想象的更惡劣，赫連勃勃告訴我今次
    隨他來的戰士只有千人之眾，加上邊荒集的匈奴幫和歸順的羯幫戰士，不逾二千人
    。哼！我敢肯定此為滿口胡言。以他一族之主的身份，怎會如此輕忽，照我猜估，
    他的兵力至少在五千人以上，力足以攻克邊荒集，方敢如此肆無忌憚，甫到便扮作
    花妖，以雷霆手段震懾邊荒集。邊荒是延綿數百裏的無人地帶，藏起一支五千人的
    部隊，像吹口氣般容易。」

    　　陰奇不解道：「即使沒有內奸的問題，邊荒集所有幫會聯結起來的力量，恐怕
    也難過五千之數，更何況各幫會互相顧忌！現在慕容垂、孫恩、赫連勃勃和姬別的
    人加起來應超過二萬之眾，這是否殺雞用牛刀呢？」

    　　屠奉三沈聲道：「凡事要看遠一點，首先敵人是志在必得，不單要全盤接收邊
    荒集，還要一網打盡所有反對的勢力，更重要是在控制邊荒集後，還要守穩邊荒集
    ，足以應付北府兵、建康軍又或我們莉州軍的全面反撲。邊荒集現已成為天下最重
    要的戰略據點，邊民不會理會誰在主事，他們但求繼續有錢賺便成。誰能把持邊荒
    集，誰便能要甚麼有甚麼，呼風喚雨，直接影響統一天下的成敗。」

    　　陰奇道：「我們是否該考慮立即遠離此地？」

    　　屠奉三目光往他投來，射出鋒銳無比的神光，一字一字的狠狠道：「南郡公把
    邊荒集托付於我，我怎能不戰而退。我們現在唯一求存之法，不是落荒而逃，而是
    置諸於死地而後生，豁了出去，就像謝玄於淝水之戰的情況。我們必須拋開敵我的
    包袱，針對目前邊荒集錯綜的情況靈活應變，如此尚或有一線生機。」

    　　陰奇的心直沈下去，苦笑道：「我們還可以幹甚麼？」

    　　屠奉三回複冷靜，沈著的道：「只有一個人可助我們扭轉形勢。」

    　　陰奇愕然。顯然猜不透那人是誰。

    　　屠奉三道：「那個人就是燕飛！」

    　　陰奇一呆道：「燕飛？」

    　　屠奉三緩緩點頭，道：「正是燕飛。他不但令赫連勃勃生出懼意，還贏得邊人
    的尊重。郝長亨對他費盡唇舌，正因清楚他的作用，故舌粲蓮花的去騙取他的信任
    。」

    　　陰奇道：「燕飛怎肯相信我們？」

    　　屠奉三道：「我會以誠意打動他。我不宜直接去見他，最好弄成他是來尋我晦
    氣的模樣，便可以瞞過赫連勃勃的耳目。」

    　　陰奇起立道：「明白！我立即去辦。」

    　　劉裕近乎麻木的操縱風帆，心中一片茫然，感到孤獨和無助。

    　　他自少嘗遍兵荒戰亂的苦楚。別人雖視入伍為畏途，他卻立志從軍，是要把命
    運掌握在自己手上。

    　　淝水之戰給他帶來最好的表現機會，令他攀上人生一個全新的階段，可是現在
    剩下的只有慚愧、自責和悔恨，所有成就便如鏡花水月般沒有任何實質的意義。

    　　與任青媞在無可選擇下的盟約，更把他的情緒推向穀底。

    　　若他變成一個為求成功，不擇手段的人，謝家會怎樣看他？燕飛又會怎樣對待
    他？他又怎樣面對自己？

    　　種種情緒紛至遝來，使他感到渾身無力，不單因身體的傷疲，更因心靈的失落。

    　　在這一刻，他完全失去鬥志。

    　　在以前他清楚曉得統一天下之路既漫長又滿途荊棘，可是他總能秉持自強不息
    ，奮鬥不懈之心，咬緊牙一步一步往目標邁進。而在此刻，他卻感到一切都是徒勞
    無功，他只像撲火的燈蛾，不單力不從心，還在自取滅亡。

    　　絕望失意的情緒緊攫著他。

    　　離開建康往邊荒集進發時的雄心壯志，所有煞費苦心、別出心裁的計劃全告完
    蛋。他在邊荒集的戰友將面臨更可怕的厄運，而他卻完全無能為力。

    　　河水把他帶往大江，可是隨水而去的只是他肉身，他的靈魂已飛往邊荒集。

    　　一切都意味著失敗，且是澈底的失敗。

    　　他失去爭霸天下的鬥志，失去對自己的信心。若船內有一！雪澗香，他肯定會
    借酒澆愁，然後把一切忘掉。

    　　從未試過有一刻，他感到如此懊喪悲苦。

    　　大霧開始散去，前方出現近十艘三桅風帆，他卻像視而不見，毫不提防。

    　　來的最好是王國寶方面的戰船，他將可以拚盡最後一滴血，力戰而亡以渲泄心
    中的無奈和憤恨，給生命來一個較有意義的終結。

    　　江文清的手掃過祝天雲雙目，把他的眼皮合上，平靜的道：「祝叔叔安心去吧
    ！我們會為你討回公道，讓你死而目瞑。」

    　　剛咽下最後一口氣的祝老大陳屍床上，代表著邊荒集一個時代的小終結，他不
    但領導漠幫避過淝水之戰的厄難，還把漢幫壯大起來。

    　　站在江文清後方的是直破天、費正昌和程蒼古。

    　　直破天歎道：「他本來應尚可多撐幾天，可惜因心中積鬱憤恨無法渲泄，致提
    早歸去。」

    　　程蒼古與祝天雲交情最深，相處多年，淒然道：「文清准備如何處置胡沛，我
    已擬出一份名單，均是胡沛在這幾年內招攬和安插在幫內重要位置的人。」

    　　費正昌訝道：「不是說要讓胡沛選擇當幫主或是讓我們把漠幫兼並嗎？」

    　　江文清淡淡道：「既然我們已決定撤退，再不用有任何顧忌。不過胡沛既膽敢
    弒主，肯定非是善男信女，我們先詐作讓他自以為得逞，離集前再施手段對付他。」

    　　程蒼古道：「他背後當然有人撐他的腰，若他堅持不肯隨我們離開，漠幫會立
    陷分裂的局面。」

    　　江文清沈聲道：「我們改變策略，立即為祝叔叔舉行喪禮，在喪禮中由二叔暫
    代幫主之位，屆時怎到胡沛不聽令撤走。」

    　　直破天點頭道：「對！胡沛錯失在假傳祝老大心意，因此，程公坐上幫主之位
    是順理成章之事，沒有人可以反對。」

    　　費正昌道：「文清是否真的決定撤退？如此我們過往的努力，勢將盡付東流。」

    　　江文清頹然道：「這是我最不願作出的選擇，可恨反複思量下，結論仍是大勢
    已去。不論胡沛是否被誅，漠幫的分裂已成定局。而我們尚未弄清楚胡沛背後的支
    持者，這對我們非常不利。」

    　　程蒼古道：「假若我們能快刀斬亂麻，先把胡沛召來，立即處死，然後再把他
    的勢力連根拔起，是否尚有一拚的機會呢？」

    　　江文清道：「我們可否於船隊來前辦妥一切，尚是未知之數。但如此先除內奸
    ，首先我們會亂作一團，還如何與實力遠在我們之上的敵人周旋呢？」

    　　眾人均乏言以對。

    　　此時手下來報，燕飛求見。

    　　眾皆愕然。

    　　江文清問手下道：「他是要來見我？」

    　　手下點頭道：「燕飛指明要見宋孟齊，隨他來的尚有紀千千主婢。」

    　　江文清沈吟片刻，呼出一口氣欣然道：「燕飛開始信任我哩！」

    　　直破天提醒道：「小姐小心點，說到底燕飛仍是謝玄的人，與我們是敵非友。」

    　　江文清雙目亮起來，平靜地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現在的邊荒集再非以前
    的邊荒集，朋友可以變成敵人，敵人更可以成為朋友。」

    　　接著向手下道：「把他們請入忠義堂！我要單獨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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