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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三十九卷

    　　　　　　　　　　　    【第五章　豪賭一鋪】

    　　「篤！篤！篤！」

    　　江文清應道：「是我們的劉帥嗎？」

    　　劉裕推門而入，笑道：「文清竟然認得我的腳步聲。」

    　　江文清笑意盈臉，嘴角含春的道：「我沒有那種本事，不過知道只有劉帥一個
    人敢那樣推門進入人家的閨房。」

    　　劉裕看得眼前一亮，江文清回復女裝，秀髮披肩，容光煥發，正散射著成熟的
    魅力。

    　　他緩緩關上房門，到一角的椅子坐下去，離坐在床沿的江文清足有丈許之遙，
    氣氛登時古怪起來。

    　　江文清見劉裕目不轉睛地打量她，俏臉飛上兩朵紅雲，垂首低聲道：「劉帥想
    找人聊天？對吧！」

    　　劉裕苦笑道：「我本想待至明天才告訴你，讓文清今夜可以安安樂樂的睡一覺
    ，但卻沒法控制自己的一雙腳，忍不住直闖文清的香閨，請文清恕我冒犯之罪。」

    　　江文清一呆道：「有甚麼事這麼嚴重，會令我睡不著的？」

    　　劉裕道：「聶天還被桓玄殺了。」

    　　江文清劇震而起，失聲道：「甚麼？」

    　　劉裕跳將起來，奔到她身前，伸出兩臂，把她擁入懷裡。

    　　江文清在他懷裡抖顫起來，接著兩手纏上他的肩頭，喘息道：「沒有可能的。」

    　　劉裕比任何人更明白她的失落感覺，她一直期待著手刃聶天還的一刻，但這一
    刻將永遠不會來臨，因為已由桓玄代勞。

    　　江文清又平靜下來，仰臉瞧他道：「告訴我你只是在開玩笑。」

    　　劉裕愛憐地吻她的香唇，歎道：「是真的。由此亦可見，在魔門的全力支持下
    ，桓玄再不是以前的桓玄，其實力遠在我們的所知之外。如果我們仍當他是以前那
    個桓玄，吃虧的會是我們。我聽到這個消息後，也曾大吃一驚。」

    　　江文清把俏臉埋入他肩膀處，說不出話來。

    　　劉裕道：「文清有沒有想過，於你爹的死來說，聶天還只是執行者，真正的罪
    魁禍首仍是桓玄。」

    　　江文清沒有作聲，但摟得他更緊了，似要擠進他身體去。那種銷魂的感覺，是
    沒法形容的動人滋味。

    　　劉裕心中燃起愛火，暗下決定，會盡力與桓玄周旋，絕不容桓玄再次作惡，傷
    害江文清。他已失去王淡真，再不可失去江文清。

    　　「文清！」

    　　江文清「嗯」的應了他一聲，仰起俏臉，道：「劉帥啊！我真的怕今晚難以入
    睡，留下陪文清聊天好嗎？」

    　　劉裕感到她的身體滾熱起來，有點不知道自己在說甚的問道：「聊甚麼呢？」

    　　江文清嬌羞的把螓首枕在他肩頭，輕聲道：「劉帥愛聊甚麼，便聊甚麼吧！啊
    ！」

    　　劉裕把她攔腰抱起，吹熄了床頭幾上唯一燃點著的油燈，然後把她輕輕放到床
    上去。

    　　溫柔的月色，從西窗射進房內來。

    　　劉裕生出無比深刻的動人感覺。

    　　劉裕的目光沒有離開江文清片刻，心中想的卻是目下的處境。他們正位於戰火
    的核心處，與天師軍的生死決戰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而海鹽這座位於最前線的戰
    略重鎮，彷如怒濤裡冒起的一塊巨岩，任由戰浪沖擊，仍能屹立不倒。

    　　戰火已蔓延至南方每一個角落，南方的數股勢力正於不同的戰場較量比拚，作
    著最激烈的鬥爭和角力。

    　　但在今夜，他將會忘掉一切，包括過去和將來，盡情享受生命最濃烈燦爛的輝
    煌時刻，對老天爺他再沒有半句怨言，至少在此刻他是如此。

    　　　　　　※※　　　　　　※※　　　　　　※※

    　　江陵城。桓府。

    　　桓玄依依不捨地離開譙嫩玉，披衣到外廳去見譙奉先。

    　　坐下後，譙奉先肅容道：「建康有消息傳來，司馬元顯正集結水師，趁我們剛
    得荊州，人心不穩之際，以劉牢之為先鋒，司馬尚之為後部，率軍逆流來攻打我們
    。」

    　　桓玄啞然失笑道：「好小子！」

    　　譙奉先續道：「建康軍戰船約一百五十艘，兵力在一萬五千人間；北府兵戰船
    一百二十艘，兵力達二萬之眾，合起來近三百艘戰船，兵員有三萬五千人。這是司
    馬元顯能動員的力量，如果被我們一舉擊垮，建康唾手可得。」

    　　桓玄欣然點頭道：「奉先你做得很好，完全掌握著建康的情況。劉裕方面又如
    何？」

    　　譙奉先苦笑道：「劉裕這傢伙確實不可以小覷，竟可於謝琰被殺的當兒，不但
    成功撤走會稽和上虞兩城的遠征軍，且乘徐道覆傾盡全力攻打海鹽之際，以奇兵攻
    陷嘉興，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令吳郡的陷落變為早晚間的事。照我看天師軍大有
    可能栽在劉裕手上。」

    　　桓玄雙目殺機大盛，冷哼一聲。

    　　譙奉先道：「不過徐道覆仍佔盡人和地利的優勢，劉裕沒有一年半載的時間，
    肯定沒法把天師軍剷除，所以我們可暫時置劉裕不理，還樂得讓他牽制著天師軍。」

    　　桓玄沉聲道：「對司馬元顯的行動，奉先有甚麼好提議呢？」

    　　譙奉先從容道：「我們剛從兩湖幫處取得三十多艘性能超卓的赤龍舟，加上我
    們巴蜀來的六十艘快速戰船，配合南郡公原有的戰船，組成新的荊州水師，戰船超
    逾三百艘，有足夠的力量在大江上迎擊司馬元顯，且佔盡上游順流之利，只要我們
    以逸待勞，待司馬元顯遠離建康，然後迎頭痛擊之，肯定可把建康水師徹底擊垮，
    去除進軍建康的最大障礙。」

    　　桓玄搖頭道：「這並非最上之策，皆因奉先不瞭解建康真正的情況，不明白司
    馬道子父子與劉牢之的關係，更不清楚劉牢之是怎樣的一個人。」

    　　譙奉先愕然道：「請南郡公指點。」

    　　桓玄微笑道：「劉牢之是個自私自利、一切只懂為自己著想的人。他最憎恨的
    人並不是我，而是司馬道子，又或以司馬道子為代表的權貴。而司馬道子父子包庇
    劉裕一事，更令他無法釋懷。但他絕非蠢人，明白如讓司馬道子平定了荊州，司馬
    道子會聯合劉裕來對付他。在這樣的思量下，你道劉牢之會不會全心全意的聽司馬
    道子之令行事？」

    　　譙奉先應道：「當然不會。」

    　　桓玄道：「劉牢之的如意算盤，是讓我們和司馬道子拚個兩敗俱傷，最好是由
    我們除掉司馬元顯，然後由他撿便宜收拾我們，那建康的控制權將落入他的手上。」

    　　譙奉先道：「南郡公的意思是……」

    　　桓玄胸有成竹的道：「我們務要製造出一種形勢，令劉牢之去扯司馬元顯的後
    腿，令司馬元顯陣腳大亂，而我們則可趁司馬元顯進退失據之際，一舉摧毀建康水
    師，這時縱然劉牢之曉得中計，但已回天乏力，只餘待宰的分兒。」

    　　譙奉先雙目亮起來，道：「下屬明白了！我們立即盡起戰船，進軍建康，控制
    主動，逼司馬元顯倉卒迎戰。」

    　　桓玄欣然道：「還差了一著，就是使人去見劉牢之，巧妙地提供錯誤的情報，
    使劉牢之誤判我們的情況，也因此作出最錯誤的決定。」

    　　譙奉先也不得不佩服桓玄的手段，道：「何人可擔當此重任呢？」

    　　桓玄道：「這個說客並不易當，首先我們想劉牢之知道的事，直接告訴他將收
    不到理想的效果，須由他從言外之意猜測出來。其次這個人須為劉牢之信任的人，
    令劉牢之不會懷疑此人會害他。」

    　　譙奉先一震道：「我有一個非常理想的人選，保證可令劉牢之中計。」

    　　桓玄大喜道：「此為何人？」

    　　譙奉先道：「這個人就是劉牢之的親舅何穆，他在建康當了個漕運的小官兒，
    最明白鎖江對建康的影響，故一直看好我們。我有辦法說動他為我們當說客，因為
    他最愛到淮月樓鬼混，淑莊看在他和劉牢之的關係上，一向對他籠絡有加，現在該
    是用得著他的時候。」

    　　桓玄長笑道：「如此何愁大事不成？此事交由奉先全權處理。」

    　　譙奉先恭敬的道：「事關重大，不容有失，奉先不會令南郡公失望的。」

    　　桓玄像記起甚麼似的，岔開話題問道：「兩湖方面情況如何？」

    　　譙奉先道：「剛接到巴陵傳來的消息，兩湖幫餘孽的戰船，三天前忽然離開泊
    地，沒有人曉得他們到了哪裡去？」

    　　桓玄怒道：「馬軍和周紹也不清楚嗎？」

    　　譙奉先不敢說話。

    　　桓玄苦笑道：「現在我們再沒空去理會難成氣候的兩湖幫餘孽，待我攻陷建康
    後，再派大軍到兩湖去掃蕩他們。去辦你該辦的事吧！」

    　　譙奉先領命去了。

    　　　　　　※※　　　　　　※※　　　　　　※※

    　　劉裕領著三千騎兵，昂然由嘉興東門入城，迎接他的是蒯恩、陰奇和比他早兩
    天到達的屠奉三。

    　　軍民夾道歡迎，高呼小劉爺之名。

    　　劉裕大訝，屠奉三笑著解釋道：「還是小恩行，甫入城立即發糧濟民，又在城
    內張貼告示，公告絕不會像天師軍般強征壯丁入伍，只要不勾結天師叛軍，人人可
    以安居樂業，立即爭取到城民的支持。很多逃往附近鄉鎮的民眾，這幾天都聞風扶
    老攜幼的回城。小恩不但律軍甚嚴，不許手下有半點擾民之舉，還派出兵員為民眾
    修補房舍。現在劉帥眼見的熱情和盛況，正是小恩一番心血的成效。」

    　　劉裕大喜道：「想不到小恩能體恤民情，視民如子，我們要好好向你學習。」

    　　蒯恩赧然道：「我只懂這一招，還是侯先生教下來的，至於長遠的治民之策，
    我是一竅不通。侯先生曾說過，民眾是很單純的，誰能令他們豐衣足食、安居樂業
    ，便會受到民眾的支持。侯先生更指出，劉帥身負〔一箭沉隱龍〕的神秘色彩，做
    起安撫民眾的工作，會收事半功倍之效。」

    　　劉裕欣然道：「小恩你做得很好。」

    　　屠奉三道：「天師軍昨夜撤離吳郡，渡湖往義興去，起行前放火燒吳郡，又拆
    毀城門，搗破部分城牆，吳郡的城民正往嘉興逃難而來。唉！」

    　　劉裕明白屠奉三為何歎息。由於荊州軍封鎖大江，西面貨糧沒法經大江運往建
    康，糧食出現短缺的情況，令建康再沒法在這方面支持他們。若非他們從滬瀆壘奪
    得大量糧資，又得孔老大在沿海一帶搜購糧食，恐怕現在被逼撤退的將是他們而非
    天師軍。

    　　但糧食始終有限，只夠軍隊三個月的食用，如再賑濟大批湧來的災民，將令他
    們百上加斤，支撐不下去。

    　　眼前似是一片好景，卻是外強中乾，而徐道覆正是看破他們這致命的弱點，故
    全面撤離，擺出長期作戰的姿態。

    　　陰奇咕噥道：「他們為何不逃往無錫去，偏往我們這邊來？」

    　　蒯恩道：「無錫的守將是司馬休之，自戰爭開始，便堅拒難民入城，吳郡的民
    眾根本是無處可去，只好逃往嘉興來。嘿！小將該如何處理他們呢？」

    　　劉裕毫不猶豫的道：「我劉裕來自平民百姓之家，怎可對民眾的苦難視若無睹
    ，我要令南方的民眾，清楚我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讓他們曉得我會和他們同甘共
    苦。」

    　　蒯恩現出尊敬的神色，道：「明白了！」

    　　劉裕轉向憂心忡忡的屠奉三道：「我們必須設法打破眼前的悶局，否則我們將
    不出兩個結局，一是糧盡而亡，一是由桓玄來宰掉我們。」

    　　屠奉三邊策馬邊沉吟道：「糧食方面，仍非無法可想。可是如何對付桓玄，我
    真的想不到辦法，因為我們正自顧不暇，還如何去理會建康的事？」

    　　劉裕道：「建康方面由我去想辦法，糧食方面該如何解決呢？」

    　　屠奉三道：「巴蜀乃天府之國，糧米之鄉，不但能自給自足，還可以把大批米
    糧輸往建康和大江兩岸城鎮。現在桓玄封鎖建康上游，令漕運斷絕，建康固是百物
    騰貴，可是封鎖線上游城鎮的情況卻剛好相反。由於糧貨不能往建康出售，被逼在
    封鎖線上游的城鎮散貨，肯定令糧價下降，如果我們有方法在這些地方收購糧食，
    再運往這裡來，可暫紆糧荒的困局。」

    　　陰奇大喜道：「此事可交由我負責。因著邊荒游的關係，我們與大江沿岸的幫
    會建立了交情。現時兩湖幫名存實亡，令沿江幫會少了很多顧忌，加上我們荒人的
    面子，此事將是水到渠成。唯一問題是我們欠缺買糧的財力。」

    　　蒯恩道：「此事不難解決，只要平城的金子能運至邊荒集，我們將有足夠的財
    力收購糧食。」

    　　此時眾人馳進太守府，甩鐙下馬，步入太守府的大堂。劉裕沉默下來，似是在
    深思某個難以解決的問題。

    　　屠奉三向陰奇等打個手勢，著他們留在門外，自己則追著劉裕入堂去了。

    　　劉裕步至大堂正中處，忽然止步，兩手負後，雙目閃閃生輝。

    　　屠奉三來到他身旁，低聲問道：「劉帥是不是正思量建康的事？」

    　　劉裕沉聲道：「建康軍會輸得又快又慘，接著將輪到劉牢之的部隊，如被桓玄
    佔領整個揚州，實力將會以倍數增加，奉三仍認為我們可以擊敗桓玄嗎？」

    　　屠奉三苦笑道：「我們的失著處，是一直沒有把魔門計算在內，但觀乎聶天還
    的敗亡，我們顯然大大低估了魔門的實力。」

    　　劉裕道：「現在唯一回天之計，就是趁桓玄陣腳未穩，未成氣候之時把他擊倒
    ，捨此之外再無他法。」

    　　屠奉三為難的道：「可是我們現在困處泥塗，根本沒法抽身。」

    　　劉裕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淡然自若的道：「為何我們不可抽身回去？只
    要把大軍留下，交由蒯恩指揮，肯定可蕩平聲勢大弱的天師軍。」

    　　屠奉三愕然道：「憑我們兩人之力，如何可把建康的形勢扭轉過來？即使司馬
    道子把軍權交給我們，我們仍沒法應付桓玄和劉牢之的左右夾擊，那與找死並沒有
    分別，更何況司馬道子絕不會讓我們控制建康軍。」

    　　劉裕含笑看著他道：「劉牢之又如何呢？」

    　　屠奉三遽震無言。

    　　劉裕沉聲道：「劉牢之的情況有點像劉毅，當他發覺他所有期待和預測都落空
    ，忽然變成大難臨頭、走投無路，我能起的作用，會超乎他的想像之外。」

    　　屠奉三一時仍說不出話來，但雙目卻開始發亮。

    　　劉裕雙目射出傾盡三江五河之水也洗不盡的仇恨，冷冷道：「我絕不可以輸給
    桓玄，而眼前只有一個機會，錯過了便永不再有。我要和桓玄豪賭一場，賭誰才是
    南方的真命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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