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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十三卷

    　　　　　　　　　　　    【第七章　邊荒行動】

    　　黃昏。

    　　天上烏雲疾走，暴雨將至。

    　　十二艘代表著大江幫剩餘戰力的雙頭船，載著一千三百名戰士，藏在離穎口只
    有數里處的淮水上游，耐心靜候。

    　　江文清和劉裕在帥艦的指揮台上仰觀天色變化。在劉裕的堅持下，他們苦候半
    天，終於得到老天爺善意的響應。

    　　豆大的雨點打在他們臉上，接著大雨嘩啦啦的灑下來，轉密轉急。兩人任由風
    吹雨打，大感痛快，盡洩心中抑鬱。

    　　戰船隊解索啟航，朝穎口推進。

    　　江文清歎道：「我現在開始相信玄帥的話。」

    　　劉裕往她望去，戰衣盡濕下，尤顯露出她胴體動人的曲線，不過劉裕卻沒有異
    樣的感覺。不知是因王淡真而令他對情場生出怯意，還是根本不把她視作女兒家。

    　　訝道：「甚麼話？」

    　　江文清道：「玄帥說你是個有運道的人。像這場大雨，不但來得及時，沒損你
    觀天能者的聲名，且是近月來最狂暴的風雨，會令河水暴漲，建康水師不得不躲進
    河彎裡去。即使有攔河鐵索，也會因水漲失去效用。」

    　　劉裕微笑道：「或許是因小姐和我並肩作戰，方得老天爺眷顧，誰說得定呢？
    將來如我劉裕有成，必保大江幫的興旺。」

    　　又岔開道：「有沒有聶天還的消息？」

    　　江文清道：「我們最後知道的，是聶天還親自率領，由二十五艘船組成的艦隊
    ，已駛離兩湖。照我估計，最遲明早他們將到達穎口。」

    　　此時雨勢更趨狂暴，天色轉黑，從指揮台往前瞧去，船首只是隱約可見。十二
    艘雙頭艦在船尾掛上風燈，一艘跟一艘的在洶湧起伏的河道上行走。從左右船舷探
    出的船槳，整齊有力地划行，不但顯示出櫓手的訓練有素，更以行動表明大江幫戰
    士復幫的決心和毅力。

    　　劉浴沉吟道：「如比說，桓玄的荊州軍亦應在進軍邊荒集的途上，只要問屠奉
    三，當可以弄清楚荊州軍行軍的路線。」

    　　江文清皺眉道：「劉大人是要偷襲荊州軍嗎？」

    　　劉裕道：「聰明人出口，笨人出手，當我們掌握到荊州軍的行軍路線，便可以
    設法讓邊荒集的敵人知道，由他們出手。從現在開始，小姐千萬勿以官職稱呼小弟
    ，此為荒人的大忌。」

    　　江文清欣然道：「我早有此意，不過卻沒有劉兄想得那麼周詳。最好是在荊州
    軍和兩湖幫進攻邊荒集，雙方堅持不下的時刻，我們一舉挫敗所有敵人，如此短期
    內邊荒集將不會受到威脅。」

    　　劉裕道：「這須考驗掌握時機的能力。」

    　　船隊此時抵達穎口，水流湍急凶險，河面波濤洶湧，四周大雨茫茫，加上黑夜
    的降臨，站在船尾已看不清楚船首，更遑論陸岸。而大江幫黑夜暴雨下的操舟奇技
    ，亦叫他歎為觀止。

    　　江文清道：「這叫天助我也，我們現在等若一支隱形的船隊，再加上劉兄的藏
    身小湖，我們將成為兵家夢寐難求的奇兵。亦只有以奇制勝，才可補我們實力上的
    不足處。」

    　　劉裕道：「事實上玄帥在多年前，已看到邊荒在南北戰場上起的關鍵作用。」

    　　江文清接口道：「而劉兄卻是北府兵探察邊荒本領最高強的斥候，我們現在並
    肩作戰，配合精銳和空前團結的荒人，結果將會令孫恩、聶天還和桓玄大吃一驚。」

    　　船隊破浪逆流，暢通無阻的駛上穎水，這條關係到邊荒集榮辱、流經邊荒最著
    名的長河。

    　　大江幫船隊過穎口後第七天的黃昏，邊荒集東南的鎮荒崗上，燕飛、屠奉三、
    呼雷方、慕容戰、拓跋儀精神煥發的遠眺邊荒集。

    　　光復邊荒集的大戰即將開始，人人一洗頹唐之氣，更把紀千千被虜走的恥辱暫
    擱一旁，全心全意展開計劃周密的軍事大計———「邊荒行動」。

    　　慕容戰沉聲道：「由楊全期率領的一萬荊州騎軍將於今晚三更時分到達此崗，
    情報來自江文清，是由劉裕親作探子，所以該絕對準確、敢問屠兄，楊全期究竟是
    何等人物？」

    　　拓跋儀接下去道：「據劉裕所說，敵人士氣昂揚，雖日夜不停的趕路，卻沒有
    絲毫疲態，隊形整齊，肯定是荊州軍的精銳。」

    　　呼雷方啞然失笑道：「我有點歷史重演的古怪感覺，只不過我們被鐵士心、宗
    政良、徐道覆等替代，天師軍則換上荊州軍，唯一沒變的角色是聶天還。」

    　　慕容戰道：「但此時的情況，卻與我們曾面對的有個很大的差異，他們並不須
    應付南北夾攻，該比我們輕鬆得多。」

    　　屠奉三淡淡道：「輕鬆不了多少。我和楊全期可算是談得來的朋友，此人智勇
    雙全，是荊州最出色將領之一。而聶天還能大破大江幫，擊殺江海流，更絕不可小
    覷。我和聶天還長期交鋒，從來佔不到他任何便宜。孫恩也佔不到他的便宜。」

    　　燕飛道：「屠兄若依我們的計劃進行，等若背叛貴主，希望屠兄有考慮及此。」

    　　屠奉三微笑道：「我只是在執行南郡公派下來的任務吧！只要我能在邊荒集立
    足，他可以分享邊荒集的利益，如此何背叛之有呢？」

    　　呼雷方坦道：「假設我們必須和楊全期作生死決戰，屠兄若仍站在我們一方，
    貴主不認為這是背叛才怪。」

    　　人人屏息靜氣，聽屠奉三如何回答此切中要害的問題。

    　　今戰是許勝不許敗，敗了將永無翻身的機會，所以必須弄清楚屠奉三的立場，
    以免因此而致敗。

    　　屠奉三道：「有一個解決的辦法，就是我們製造出一種令楊全期感到事不可為
    的形勢，我可於此時去向他痛陳利害，避過雙方硬撼的可能性。」

    　　慕容戰欣然道：「我們是不會令你為難的，現在一切均在我們掌握裡，要甚麼
    形勢有甚麼形勢！對嗎？」

    　　燕飛感覺到慕容戰與屠奉三建立起深厚的友情，所以毫無保留地去支持他。同
    時也想到收復邊荒集後的諸般問題。

    　　為了邊荒集，為了大家的生死存亡，邊荒集從一盤散沙變得團結一致。可是當
    收復邊荒集後，情況會如何呢？會否每個人對拯救紀千千仍是那麼熱心？拓跋儀道
    ：「如何可以製造出那樣的形勢呢？」

    　　忽然間，人人朝燕飛瞧來。

    　　燕飛愕然道：「為甚麼都瞧著我呢？你們不懂動腦筋嗎？」

    　　呼雷方笑道：「小飛不用謙讓哩！我們如何攢盡腦汁，都難及得上你如有神助
    的靈機妙算。若不是你老哥通靈如神，我們早中了慕容垂的奸計。」

    　　屠奉三道：「我很少佩服人，不過對燕兄卻是口服心服，誰能似你般若如有未
    卜先知的本領。」

    　　燕飛心中叫苦，又不敢把與紀千千心靈相通的特異情況說出來。

    　　慕容戰道：「據高彥的情報，鐵士心和徐道覆為了糧食和財貨的分配問題，鬧
    得很不愉快，兩軍貌合神離，恐難齊心應付荊州軍和兩湖幫。」

    　　拓跋儀道：「若事實如此，確是我們反攻的好時機。不過現在形勢有變，楊全
    期和聶天還忽然殺至，我們如何方可取得漁人之利呢？」

    　　眾人目光又往燕飛投射。

    　　形勢因此變化而轉趨複雜，幸好主動權完全絕對地穩操在邊荒聯軍手上，不過
    因有屠奉三與荊州軍的微妙關係牽涉在內，他們既要奪回邊荒集，又不可與楊全期
    正面衝突，當然難度大增。一個不好，讓楊全期和聶天還攻陷邊荒集，又或被鐵士
    心和徐道覆擊退，他們將陷入進退兩難之局。

    　　屠奉三道：「我們在集內的兄弟會被迫助守，甚至被推上戰場送死，所以隔山
    觀虎鬥這妙計並不可行。」

    　　拓跋儀歎道：「小飛，輪到你說話哩！」

    　　燕飛隱隱感到拓跋儀為自己推波助瀾，使自己成為邊荒聯軍發號司令的領袖。
    而為了紀千千，他亦是當仁不讓，沒法拒絕。

    　　暗歎一口氣。

    　　燕飛道：「淝水苻堅之敗，敗在朱序臨陣倒戈，鐵士心和徐道覆有前車之鑒，
    該不敢迫我們的兄弟上戰場，只會令他們在集內助攻。」

    　　呼雷方同意道：「應是如此。」

    　　燕飛道：「我們須考慮集內兄弟的安全為先決條件。當荊湖聯軍兵迫邊荒集的
    緊張時刻，集內敵人的注意力會被分散，我們便把武庫的兵器秘密運往小建康，只
    要把集內兄弟武裝起來，我們可立於不敗之地。」

    　　拓跋儀點頭道：「我們該有足夠時間辦妥此事，攻守兩方的勝負不會於數天內
    見分明，我們有充裕的時間。」

    　　燕飛道：「我們要製造出楊全期不得不退兵的形勢，須完成兩大軍事目標，首
    先是要擊垮聶天還的船隊，然後是刺殺鐵士心。」

    　　屠奉三精神一振道：「燕兄想出來的戰略果然精采，我大可把擊退聶天還的事
    ，完全推在兩湖幫的死敵大江幫身上。」

    　　慕容戰道：「失去兩湖幫的支持，楊全期將變成孤軍作戰。不過聶天還並非庸
    輩，收拾他絕不容易。」

    　　呼雷方道：「大江幫的戰船隊是聶天還意料之外的奇兵，我們大可重演孫恩和
    聶天還伏襲江海流的情況，從陸上助大江幫報仇雪恨。如能幹掉聶天還，兩湖幫也
    要一蹶不振。」

    　　屠奉三道：「最怕是我們攻擊聶天還之際，邊荒集的敵人則趁機扯我們的後腿
    。」

    　　燕飛道：「這方面不難解決，當我們成功把小建康秘密武裝起來，而兩方敵人
    又在邊荒集的攻防戰上爭持不下，雙方傷亡慘重，我們便可以進軍穎水東岸，臨河
    設立堅強的木壘。

    　　你道敵人們會如何反應呢？」

    　　慕容戰拍手喝采道：「當然是攻者退而觀變，守者則固守自重，而穎水將落入
    我們的控制下。燕兄此招不用損一兵一卒，已掌握全局主動之勢。」

    　　屠奉三笑道：「此計確是可行，此時集內敵人若想對付集內的兄弟，已遲了一
    步。必要時我們可佔領小建康，從腹地內動搖敵人的防禦。」

    　　拓跋儀道：「如此夾擊聶天還的難逢機會將會出現，當聶天還倉皇敗走，大江
    幫的艦隊將會取而代之，只要我們再成功刺殺鐵士心，邊荒集的敵人將不戰而潰。」

    　　燕飛心中一陣激動，能否殺死鐵士心，是與慕容垂長期鬥爭的關鍵。黃河幫由
    盛轉衰，勢對慕容垂生出很大的影響。

    　　慕容戰道：「我提議由燕飛暫代千千之位，作我們聯軍的統帥。」

    　　拓跋儀驚訝地瞥慕容戰一眼，這雖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沒有人會有異見的提議
    ，可是拓跋族一向是慕容戰本族的死敵，而燕飛至少算是半個拓跋族的人。從慕容
    戰此舉，可看出他是以大局為重的人。

    　　這方面屠奉三比拓跋儀更明白慕容戰，知他視慕容垂為頭號對手，且急切救回
    紀千千，所以把種族的仇恨擱在一旁。

    　　燕飛笑道：「我們仍是以鐘樓議會作最高的領導，誰肯多點聽我的愚見，小弟
    絕不反對。」

    　　忽把目光投往穎水方向，道：「劉裕來哩！」

    　　破風聲起，風塵僕僕的劉裕登上鎮荒岡，長笑道：「諸位別來無恙！」

    　　燕飛搶前和他拉手，道：「死不掉已是最大的鴻福，劉兄風采更勝從前，可見
    在孫恩魔爪下逃生後，又有精進。」

    　　劉裕歡喜若狂的打量燕飛，欣然道：「聽到燕兄仍然生存的喜訊，我們立即士
    氣大振，更清楚此戰必勝無疑。」

    　　放開燕飛的手，與眾人逐一打招呼問好。

    　　最後輪到屠奉三，劉裕笑道：「以後若還要騙屠兄，我會打醒精神。」

    　　眾人為之莞爾。

    　　屠奉三語重心長的道：「是友是敵，誰都不敢肯定。不過今天我們肯定是並肩
    作戰的好友，大家都應珍惜。」

    　　拓跋儀道：「我們剛談妥全盤的反攻大計。天黑哩！我們入集後再交換消息如
    何？」

    　　慕容戰帶頭馳下山坡，眾人追在他背後，往穎水的方向掠去。

    　　他們是邊荒集聯軍裡最高明的人，不論智計武功，均是一等一的水平。任何人
    成為他們刺殺的目標，地點又是他們熟悉的邊荒集，等若半隻腳已踏進鬼門關內。

    　　天上烏雲忽現，一場暴雨又在醞釀中。

    　　小詩捧著煮好的一碗藥，坐到紀千千床頭處。

    　　容色蒼白的紀千千擁被坐著，接過小詩遞上的藥湯，輕呷一口，皺眉道：「這
    麼苦的。」

    　　艙房一片寧靜，戰船正逆流西上。在個許時辰前，船隊進入泗水，朝洛陽進發
    。今次慕容垂攻打洛陽是志在必得，除了七千人由高弼指揮的部隊，穿過邊荒直撲
    洛陽外，還有慕容寶的五萬大軍，沿大河北岸飛騎向洛陽推進。如此實力，當非力
    量如江河日下的大秦軍所能抗禦。

    　　小詩哄孩子般道：「良藥苦口嘛！這是燕王的大夫為小姐開的藥。」

    　　紀千千搖頭道：「我不想喝。」

    　　小詩兩眼一紅，道：「為了燕公子，怎難喝小姐也要喝下去。」

    　　紀千千不知是為了燕飛，或是不忍拒絕小詩，苦著俏臉「咕嘟咕嘟」的把藥湯
    喝個清光。

    　　小詩默默接過了碗，放在床旁小几上，忽然飲泣起來。

    　　紀千千憐惜地把愛婢摟入懷內，輕責道：「又哭哩！」

    　　小詩嗚咽道：「小姐千金之體，實不該回來陪我哩！」

    　　紀千千道：「傻瓜！我不這樣做怎行呢？所以你要堅強起來，還記得那課六壬
    嗎？終有一天，我們會回到邊荒集過最自由和寫意的日子。」

    　　小詩哭得更厲害，道：「可是小姐也病倒哩！小姐從未試過發病的。」

    　　紀千千道：「我是因受了風寒，過幾天便沒事了。」

    　　心中卻暗自歎息。

    　　她的病是沒有任何藥石能治好的，原因是與燕飛以心傳心，致心力損耗過巨。
    希望多休息幾天可以恢復元氣。

    　　不過問題也來了，她將忍不住在心中呼喚燕飛，以慰相思之苦，同時告訴他慕
    容垂行軍的情況。這就像燃燒自己的生命力，如蠶吐絲，至死方盡。

    　　她能否支撐到與燕飛再見的一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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