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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八卷

    　　　　　　　　　　　    【第七章　階下之囚】

    　　劉裕雙手被粗牛筋反縛在背後，囚犯般被押到石頭城的太守府主堂。

    　　劉牢之坐於主堂北面台階上的主位，兩旁分別是心腹將領高素和竺謙之兩人，
    何無忌立於台階下，見到劉裕進來，臉露憂色。

    　　直至次刻，劉裕仍不知劉牢之憑甚麼膽敢如此羞辱他，心中的憤怒是不用說了。

    　　劉牢之見他進來，雙目射出凌厲神色，大喝道：「大膽劉裕，給我跪下！」

    　　劉裕尚未決定應否下跪，押他進來的四名北府兵其中兩人，已毫不客氣伸腳踢
    在他膝彎處，劉裕只好跌跪地上。此時心中也不由有點後悔，如讓劉牢之就這麼把
    自己斬了，這一著便是大錯特錯，只恨後悔也沒有用，又掙不脫縛手的牛筋。

    　　劉裕平靜地道：「敢問統領大人，我劉裕犯了何罪呢？」

    　　「砰！」

    　　劉牢之一掌拍在身旁之几上，怒目圓瞪地瞧著劉裕，喝道：「告訴我，你何時
    回來，為何不立即來見我？」

    　　劉裕心中一震，暗忖，難道給他知道了夜訪琅琊王府的事？應著頭皮道：「昨
    夜我抵達健康，因戒嚴令執行在即，只好到謝府去盤桓一夜，到今早才來向統領大
    人請安問好，請大人見諒。」

    　　同時糊塗起來，不論劉牢之如何專橫，總不能因此治他以罪。

    　　何無忌噤若寒蟬，不敢說半句話；高素和竺謙之則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得意洋洋的劉牢之現出一絲陰險的笑容，徐徐道：「就是著麼多嗎？你是否尚
    有別的事瞞著我呢？」

    　　劉裕心叫糟糕，難道見司馬道子父子的事，竟被他知道了，否則怎會有這句話
    。此時心中悔意更濃，但已是錯恨難返。照道理劉牢之是沒可能知曉的，唯一的可
    能性是司馬道子出賣了自己。

    　　他還可以說什麼呢？割下頭來不過碗口大的一個疤，豁了出去堅定的道：「屬
    下怎敢呢？」

    　　「砰！」

    　　劉牢之狠拍小几，戟指怒道：「大膽！竟敢對我說謊，鹽城有消息傳來，說你
    私吞了焦烈武多年來的財物，中飽私囊，還敢說沒有事瞞著我？」

    　　劉裕先是一呆，接著整個人輕鬆起來，又心叫好險。

    　　此計確是非常惡毒，只要劉牢之一口咬定是自己吞了賊贓，他便跳下黃河也洗
    不清嫌疑，如再於他身上栽贓嫁禍，搜出財物，更是證據確鑿，可令他百詞莫辯，
    任何人都救不了他。這本是劉牢之想出來天衣無縫的毒計，幸好他昨夜說服了司馬
    道子，所以該可避過此劫。

    　　劉裕故意裝出錯愕的神色，道：「統領大人明鑒，我劉裕可在此立誓，絕無此
    事。」

    　　劉牢之冷笑道：「還要狡辯嗎？你來告訴我，破賊後為何要一個人躲到焦烈武
    藏身的海島去，不是為了焦烈武的財物又是為了什麼呢？」

    　　劉裕心忖這問題確是難答，只好道：「事情是這樣的，正因搜遍全島後，仍沒
    法找到賊贓藏處，我只好親到墳州搜索，此事有王弘為證。」

    　　劉牢之冷然道：「那你的搜查有結果嗎？」

    　　劉裕心中恨不得把他格死，當然只能在心中想想快意一番，幸而心中恨意非是
    全沒有發洩的機會。把心一橫，昂然道：「我搜了幾天，仍然一無所獲，幸好琅琊
    王派來水師船，原來他們已從焦烈武的寵嬖方玲處知悉賊贓藏處，故特來起出贓物
    。此事統領大人只須向琅琊王一方問一句話，便知我句句屬實，沒有半句是謊言。」

    　　劉牢之聽得呆了起來，只懂瞪著他，一時不知如何繼續下去。高素和竺謙之則
    面面相覷，欲語無言。

    　　只有何無忌露出喜色，向他瞧來，與他交換了個眼色。

    　　劉裕心中稱快。

    　　對劉牢之的憎恨，隨著時間不住增長，現時他最渴望的，就是要目睹劉牢之自
    食惡果的那一天。

    　　劉牢之失下方寸，望高素望去。

    　　高素靈機一動地道：「如果劉將軍這番話屬實，劉將軍私吞財物之談便是他人
    惡意中傷之詞。」

    　　竺謙之接口道：「此事是否如此，可向琅琊王查證。」

    　　劉牢之望向劉裕，深吸一口氣道：「我現在去找琅琊王說話，如果他證實你所
    言不虛，我會還你一個清白，否則……哼！來人，給我把劉裕關入牢房，等待處治
    。」

    　　劉裕心忖，今次能否繼續做人，就要看司馬道子了。

    　　　　　　※※　　　　　　※※　　　　　　※※

    　　荒夢在兩艘雙頭船前後護航下，沿穎水北上，在明媚的晨光下，載著邊荒游的
    賓客，朝邊荒不住前進。

    　　荒人對邊荒游的旅客招呼周到，船上備有由龐義主理下弄出來的美味早點，賓
    客可選擇到艙廳享用，也可以由專人送到房間裡去，依隨客人的好惡。

    　　初抵邊荒，大部分賓客都被吸引到甲板上去，又或在艙廳內，一邊品嚐雪澗香
    ，一邊高談闊論，順道透過艙窗欣賞兩岸景致，也有人到艙房頂的平台登高望遠，
    各適其適，令樓船充盈閒適寫意的氣忿。

    　　幸俠義和香素君、晁景這對男女高手，卻自啟程後都沒有踏足出房門半步，把
    自己關在房裡。

    　　顧胖子和那苗族姑娘在房中進膳後，也到艙廳去湊熱鬧，正如鳳老大所形容的
    ，顧胖子和他新結交的商賈朋友說得口沐橫飛時，苗族姑娘只是坐在一旁，垂首無
    語。

    　　高彥和姚猛雖無與她說話的機會，但並不心焦，皆因來日正長，總會有辦法的。

    　　高彥走出艙們，正要找姚猛說話，卻見這小子被五名女客纏著，在指東說西。
    這五位女客雖比不上香素君的姿容，亦算略具姿色，看來也不是正經人家的女子，
    倒似是青樓的姊妹，結伴參團。

    　　高彥心忖，說不定這些女客又把他當作是自己時，一隻手抓在他肩頭處。

    　　高彥嚇了一跳，原來是卓狂生。

    　　卓狂生扯著他走到船欄旁，笑道：「我們的觀光團還不賴吧？只看他們興奮的
    模樣，便知我們的觀光團辦得多成功。」

    　　高彥道：「你剛才是不是為你的說書館拉客？忽然出現在看臺，一會後又在廳
    內捉人來聊天。」

    　　卓狂生笑道：「我是只顧私利的人嗎？老子我是在作初步的調查。」

    　　高彥問道：「有什麼好調查的？」

    　　卓狂生道：「商場如戰場，也要知己知彼，生意才可愈做愈大，所以我私下明
    查暗訪，就是要弄清楚我們這四十五個團友，到邊荒集來的動機和目的。」

    　　高彥點頭道：「算你對！他們究竟因何而參團的呢？」

    　　卓狂生道：「此團內大多數人，都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一直盼望到邊荒集來
    ，卻是苦無機會。所以，我們的邊荒游一出，他們立即報名參團，沒有絲毫猶豫，
    還覺得團費不算昂貴，至少比請保鏢山長水遠的護送往邊荒集划算得多，且不用冒
    上風險，還可以立即和我們建立友好的關係。」

    　　高彥道：「有點道理！」

    　　卓狂生續道：「像現在纏著姚猛的那五個風騷娘們，便是秦淮河的紅阿姑，剛
    為自己贖了身，又怕戰亂波及健康，故一直想到邊荒集去過新生活，做點小生意，
    至乎找個像樣點的男人成家，把健康忘掉。」

    　　高彥道：「我還以為她們想轉移賺錢的地方，到邊荒集重操故業呢！」

    　　卓狂生道：「開始時我也這般想，所以調查是必須的。」

    　　又朝三樓傳出一陣哄笑的艙廳瞧去，道：「像廳內各自吹擂的商賈，他們都看
    中邊荒集這塊做生意的肥肉，希望可以分一杯羹，只是以前苦無門路，又被邊荒集
    胡漢雜處的強悍作風嚇怕了，因此，忽然聞得安全上有絕對的保證，豈肯錯過良機
    ，當然是立即參團，免致因落後他人一步失了商機。」

    　　高彥愕然道：「那究竟有多少人是一心來觀光的？」

    　　卓狂生道：「此團恐怕與其它團有基本上的分別，真正來觀光的人少，另有目
    的的人佔大多數。」

    　　高彥道：「像我們的香美人，那個目空一切姓晁的傢伙，又或只聽名字已八面
    威風的王鎮惡，他們要到邊荒集來，根本不用參團，你道他們又是為了什麼到邊荒
    集來呢？」

    　　卓狂生聳肩道：「這要問老天爺才成，或許目的是要幹掉你這小子呢？」

    　　高彥待要開口，王鎮惡神情落漠地步出艙口，朝他們走來，高彥忙把要說的話
    吞回肚子內去。

    　　兩人還以為王鎮惡是到甲板來逛逛，吸幾口穎水的河風，豈知王鎮惡這位在他
    們印象中愛孤獨的人，目光搜尋到他們後，竟舉步朝他們走過來，直抵兩人身前，
    臉無表情地向高彥道：「請問這位是否有邊荒集首席風媒之稱的高彥高公子？」

    　　高彥愕然道：「你怎曉得我是高彥？」

    　　王鎮惡道：「你們和那個叫談寶的胖子在登船時的對話，我都聽在耳裡。」

    　　高彥笑道：「王兄的耳功非常了得，我仍記得當時王兄在岸上，隔了近五、六
    丈，兼之吵聲震天，竟仍瞞不過王兄的靈耳。」

    　　王鎮惡現出一個「這算甚一回事哩」的表情，道：「高兄可否借一步說話？」

    　　高彥立即生出戒心，向卓狂生瞧去。

    　　卓狂生微一頷首，表示會在旁監視，笑道：「王兄就在這裡和我們高爺說話好
    了。」說畢走往遠處去。

    　　有卓狂生在旁照應，高彥心中稍安，暗忖，只要自己有戒備，就算他驟然發難
    ，自己怎都可擋他一招半式，那時便輪到他吃苦頭了。下意識的移開少許，問道：
    「王兄有甚麼疑難呢？」

    　　王鎮惡目光投往穎水東岸，剛好看到了一個被祝融摧毀了的漁村頹桓敗瓦的殘
    景，吐一口氣道：「我想知道現時北方的情況，當然不會要高兄白說的，我可以付
    錢。」

    　　高彥心中大樂，原來自己也可以借邊荒游直接賺錢，不過看王鎮惡的模樣，絕
    不像季子多金的人，心中不由湧起同情之意，道：「王兄為何要知道北方的情況呢
    ？」

    　　王鎮惡不耐煩地道：「這個不用高兄勞神，只須告訴我北方的情況。」

    　　高彥聽得心中不悅，正要拒絕，王鎮惡又露出抱歉的神色，歎道：「高兄請勿
    見怪，我今天的心情很壞。」

    　　高彥訝道：「王兄不是快快樂樂的到邊荒來旅遊觀光嗎？為何心情這般壞呢？」

    　　王鎮惡低聲道：「請恕我有難言之隱，我願意付雙倍的酬金來買正確的消息。」

    　　高彥道：「我高彥做生意一向公道，不會坐地起價，何況王兄是我們邊荒游首
    航的貴賓，這樣吧！如果是一般的消息，我便免費告知。」

    　　王鎮惡搖頭道：「我要知道一般的情況，也要機密的消息，特別是關於前秦現
    時的形勢。」

    　　高彥道：「哈！你可問對人了，因為姚興那小子曾來攻打我們邊荒集，所以我
    們特別留意關中的情況，也順帶探聽了符丕的事。」

    　　王鎮惡雙目閃耀著希望，點頭道：「我最想知道的正是關內的形勢。」

    　　高彥道：「前秦的情況，可以用[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八個字來形容。前秦的
    勢力在關中根深蒂固，所以符堅雖死，關中豪強支持他兒子符丕的人仍相當眾多，
    不過聽說符丕膽怯畏戰，令支持他的人非常不滿。」

    　　又湊近少許低聲道：「最後兩句話，該算是機密情報吧？」

    　　王鎮惡像沒聽到他說的話般，直愣愣的望著景色不住變化的東岸，道：「前秦
    再沒有其它人嗎？」

    　　高彥道：「還有一個[龍王]呂光，自稱涼州酒泉公，手下也有些兒郎，但怎是
    姚萇的對手呢？且他的據地偏處西堙，很難有大作為。」

    　　王鎮惡夢囈般地道：「姚萇……姚萇……」

    　　高彥還以為他想問姚萇的情況，道：「姚萇也不算是聰明的傢伙，為何要殺符
    堅呢？徒令其它人有借口為符堅報仇去討伐他，無端端成為眾矢之敵。又在自顧不
    暇時，來侵犯我們邊荒集，弄得損兵折將而回，姚萇這蠢傢伙……」

    　　王鎮惡截斷他道：「我明白姚萇這個人。」

    　　高彥一呆道：「你明白他嗎？你怎能明白他？除非你認識他。」

    　　王鎮惡頹然地道：「以前的事，我不想提了。」

    　　高彥瞪大眼睛看他，感到他定有難言之隱。道：「王兄勿要怪我多事，王兄如
    果想到北方闖一番事業，符丕肯定不是理想的明主。照我看，王兄可考慮新近崛起
    的代主拓跋硅，這個人……」

    　　王鎮惡雙目殺氣大盛，打斷他道：「不要提這個人。」

    　　高彥愕然以對。

    　　王鎮噁心情激動地喘了幾口氣，然後道：「我該付多少錢？」

    　　高彥到此刻仍未弄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問這些事來幹甚麼。抓頭道：「算
    了吧！其實連符丕怯戰也算不上甚麼機密情報。」

    　　王鎮惡隨手從懷裡掏出一錠黃金，硬塞入高彥手裡，然後就那麼回艙去了。

    　　卓狂生來到仍在發呆的高彥身旁，笑道：「原來金子是這麼易賺的，真後悔入
    錯行，大家都是憑三寸不爛之舌吧！」

    　　高彥仍呆看手上黃澄澄的金子，咋舌道：「這傢伙真豪爽！」

    　　接著向卓狂生道：「你聽到哩！」

    　　卓狂生指著自己耳朵，笑道：「怎瞞得過我這對真正的靈耳。」

    　　高彥道：「你道他是想幹什麼呢？」

    　　卓狂生道：「他只是要借道經邊荒集望北方去，目的地是關中。」

    　　高彥道：「照我看他該是個有錢的瘋子，現時關內比戰國時還要亂糟糟，他未
    受過苦嗎？」

    　　卓狂生沉吟道：「他多少和前秦政權有點關係，否則不會如此在意前秦的情況
    。」

    　　高彥哂道：「他又不是氐人，前秦的興亡於他何干？」

    　　卓狂生道：「這要待更深入的調查，說不定是說書的好材料哩！」

    　　話猶未已，艙內忽傳來兵刃交擊的激烈響聲。

    　　兩人互望一眼，同時往艙門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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