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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九卷

    　　　　　　　　　　　    【第十章　透徹入微】

    　　高彥從北門出集，沿穎水北上，「白雁」尹清雅不徐不疾追在他身後，神態輕
    松，任他竭盡全力，也無法把距離拉遠少許，使一向自謝身法高明的高彥，亦不得
    不心中佩服。

    　　對尹清雅他是愈看愈愛，此刻可偕美同行，去幹一件轟天動地的大事，心中得
    意之情，可以想見。

    　　尹清雅忽然加速，與他並肩而行，蹙起秀眉嗔道：「你這呆子究竟要帶人家到
    哪裏去呢？再不說出來，我掉頭便走，以後不理睬你。」

    　　軟語嬌嗔，大有小夫妻耍花槍玩鬧的情趣，高彥聽得魂銷意軟，嗅吸著從她動
    人肉體傳過來充盈建康青春的氣息香澤，興奮的道：「小清雅稍安毋躁，今趟去的
    地方包保你刺激好玩，說了出來便失去意外驚喜的大樂趣。」

    　　尹清雅氣鼓鼓道：「你至少該說出到甚麼地方去，郝大哥是不准人家離集的嘛
    ！我雖不怕他，卻怕他將來在師尊前進讒言，哪下趟好玩的事情便沒有人家的分兒
    。」

    　　高彥呵呵笑道：「事成後包保你的郝大哥不會怪責你，還要大大誇獎你。」

    　　尹清雅倏地止步。

    　　高彥立即超前五、六丈，終於投降地回頭嚷道：「我要到巫女丘原去，且必須
    速戰速決，不容有失，快來吧！」

    　　尹清雅聽得花容微變，乖乖的追在高彥背後去了。

    　　燕飛和剛下馬的郝長亨在桌子坐下，後者目光投向紀千千的睡帳，雙目射出茫
    然神色。

    　　燕飛當然不會見怪，窈窕淑女，尹子好逑，像紀千千如此可愛動人的絕色，誰
    能不生出愛慕之意？而對方見到自己從她帳內走出來，難免會興起妒忌之念，故亦
    不加解釋，更清楚此類事愈解釋愈糟。

    　　郝長亨朝他瞧來，神色回複平常，微笑道：「不知燕兄召我來此，有何賜教？」

    　　燕飛很想喝酒，卻不得不克制此股沖動，挨往椅背，油然道：「郝兄曾說過孫
    恩很想殺我，又說過曉得很多我不知道的事，究竟意何所指呢？」

    　　郝長亨灑然笑道：「小弟的話，燕兄終於聽得入耳。可知燕兄發覺形勢有變，
    明白小弟並非危言聳聽，兄弟想先弄清楚燕兄轉變的因由。」

    　　燕飛心忖老江湖不愧老江湖，處處掌握主動，先摸清自己心意，方肯決定該向
    他燕飛透露多少。聳肩道：「非常簡單，我們已可肯定慕容垂的部隊確在開來邊荒
    集的途上。而只要是邊人，便曉得欲得邊荒集之利，必須南北兩方勢力合作，而南
    方有資格和慕容垂合作的人屈指可數，郝兄是其中之一，余下的便是屠奉三又或孫
    恩。我剛見過徐道覆，令我心中警惕，故請郝兄前來說話。」

    　　郝長亨露出深思的神色，或許是因燕飛見過徐道覆而心中震動。

    　　燕飛順口問道：「高彥沒隨郝兄一道回來嗎？」

    　　郝長亨漫不經意的應道：「他有話要和清雅說，所以我先行一步。」

    　　燕飛心中暗罵，這小子真的不分輕重，際此生死存亡的緊張關頭，仍忍不住去
    泡妞兒。

    　　郝長亨皺眉道：「燕兄因何忽然肯定慕容垂的人已兼程趕來邊荒集？此消息是
    否屬實關系重大，我們必須想辦法應付。」

    　　燕飛仍未敢盡信郝長亨，答道：「郝兄該從洪老板處得悉昨夜對付花妖時內奸
    弄鬼的事，此事令人人生出警覺，猜到禍之將至。」

    　　郝長亨沈吟片刻，道：「我們與孫恩一向有生意上的往來，敝幫主雖然不喜歡
    孫恩的行事作風，可是在桓玄和大江幫的打壓下，孫恩是唯一肯和我們交易的人，
    我們是別無選擇。」

    　　燕飛早聽他說過此中情況，反奇怪他又再重複，點頭道：「這個我明白。」

    　　郝長亨攤手道：「我真正想說的是我們一直與孫恩合作，今趟到邊荒集來分一
    杯羹，亦是應他之邀，以為只是大家連手驅逐漢幫，把大江幫在邊荒集的勢力連根
    拔起，卻沒想過牽涉到慕容垂，更沒有想過尚未到邊荒集，已有人散播我們和黃河
    幫結盟的謠言，現在更是進退兩難，泥足深陷。」

    　　燕飛道：「此為我第二個不明白的地方，郝兄只要拉大隊離開便成，最多打回
    原形，有甚麼進退不得可言呢？」

    　　郝長亨雙目射出銳利的神色，沈聲道：「若可以變回淝水之戰前的形勢，我們
    確可以保持原狀，只可惜淝水之戰改變了一切，包括南方的勢力均衡。」

    　　接著仰觀蔚藍色的晴空，一字一字緩緩地道：「在淝水之戰前，苻堅和謝玄均
    對邊荒集虎視眈眈，不容對方染指。若任何一方進犯邊荒集，與全面宣戰沒有任何
    分別。苻堅進軍邊荒集，結果引來淝水之戰，以一方的潰敗作結。淝水戰後，謝安
    被迫退避廣陵，北府兵和建康軍互相牽制，再無力左右邊荒集。所以慕容垂覷准時
    機，派兵南來，一旦邊荒集落入慕容垂手內，讓他控制和獨占南北貿易之利，北方
    諸雄惟有俯首稱臣，所以邊荒集於慕容垂，是為統一北方的踏腳石，對慕容垂來說
    ，此役不容有失。」

    　　燕飛籲一口氣，以泄心中被他的分析掀起的波動情緒，點頭道：「郝兄看得很
    透徹，很有見地。」

    　　郝長亨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繼續下去道：「事實上所有人均看到這情況，北方
    能與慕容垂一較長短者，就只有慕容沖兄弟，還有姚萇或尚有爭一日長短之力。苻
    堅現在則是苟延殘喘，只看那一方忍不住負起謀朝篡位的惡名。正因慕容垂勢大，
    所以黃河幫和任遙紛紛依附，希望可以從中得益。」

    　　燕飛不由想起拓跋珪，以他現在的實力，確連作慕容垂對手的資格也欠奉。所
    以拓跋儀聞慕容寶至立即撤走，非因膽怯，且是最明智的策略，自己怎忍心硬拖他
    下水呢？

    　　郝長亨道：「慕容垂是絕不會容忍北府兵、建康軍又或荊州軍與他平分邊荒集
    的利益。正是因這個想法，敝幫幫主下決心令我到邊荒集來碰運氣，豈知到邊荒集
    後，我們方曉得被人利用來轉移視線，變成眾矢之的。而我更敢肯定慕容垂選擇的
    合作者是孫恩，以孫恩的野心，是不會容許我們分薄他的利益。既然我們不是他的
    朋友，當然是他的敵人。」

    　　燕飛想不到他肯主動說出到邊荒集的目的和此行背後的心態，對他大添信任，
    道：「貴幫的頭號敵人應是大江幫，又或是桓玄，如若孫恩取漢幫而代之，損失最
    大的該是大江幫，屠奉三則無功而回。貴幫倘能全身而退，該沒有甚麼損失，何故
    郝兄有泥足深陷，進退兩難之歎。」

    　　郝長亨頹然道：「這叫來時容易去時難，我們從洞庭出發，可輕易隱蔽行藏，
    現在既已在邊荒露面現身，若倉卒撤退，敵人可輕易掌握我們的時間路線，大江又
    是大江幫和桓玄的勢力範圍，要渡大江天險談何容易，只有在邊荒集站穩陣腳，與
    本幫及兩湖的根據地建立好連系，方是唯一生路。而我更懷疑孫恩控制邊荒集後，
    下一個目標是我們兩湖幫，占兩湖以牽制桓玄，其時他便可以對建康為所欲為。」

    　　稍頓續道：「在邊荒集我們並沒有朋友，有起事來紅子春不會站在我們一方。
    大江幫和屠奉三均不會放過我，若非花妖鬧得滿集風雨，怕他們早已動手收拾我。
    現在邊荒集形勢的混亂和錯綜複雜，是我生平從未遇上的。我肯向燕兄透露肺腑之
    言，燕兄該明白我的心意。」

    　　燕飛苦笑道：「如你曉得飛馬會准備撤走，當可省回這番唇舌。」

    　　郝長亨搖頭道：「走得這般容易嗎？假若我所料不差，邊荒集沒有一個幫會能
    全身而退，否則昨天我已立即動身。」

    　　燕飛淡淡道：「慕容垂和孫恩兩方人馬未抵邊荒集前，誰會先和飛馬會公然沖
    突？只要避入邊荒，以飛馬會的快騎，應可輕易脫身。」

    　　郝長亨道：「最危險是離集的一刻，苻堅把附近樹木砍個清光，集外無遮無掩
    ，只是強弓勁箭足教飛馬會嚴重傷亡，燕兄認為我這番話有道理嗎？」

    　　燕飛倒沒想得像他般周詳，又或是當局者迷，昨晚大家方連手對付花妖，難道
    今天便要拚個生死？不過此正是邊荒集的特色，郝長亨並非過慮。

    　　拓跋儀並不是好惹的，他該有一套安全撤退的策略，所以他不太擔心。

    　　沈聲問道：「攻擊他們是要付出代價的，慕容戰不會冒此奇險，其它人更沒道
    理這般做。」

    　　郝長亨油然道：「赫連勃勃又如何？」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赫連勃勃當然想打擊拓跋族，不過他的實力仍未足夠
    。」

    　　郝長亨歎道：「燕兄太低估赫連勃勃，他以匈奴鐵弗部之主的尊貴身分，親來
    邊荒集指揮手下，是極不尋常的做法，且是志在必得。便像我和屠奉三，表面看似
    是兵微將寡，事實上卻是另有部署。更何況赫連勃勃和屠奉三今早剛談妥條件，決
    定結成聯盟，只是他們聯合起來的力量，足把邊荒集翻轉過來，更非任何一幫能獨
    力應付。」

    　　燕飛一呆道：「兄有此事，郝兄又從何得悉如此高度機密的事呢？」

    　　郝長亨若無其事的道：「敝幫輿莉州桓家長期惡鬥，大小戰役數不勝數，我們
    早成功在荊州軍內安插了我們的人。屠奉三剛才秘密拜訪赫連勃勃，當然瞞不過我
    們的耳目，更從他事後調動人馬，猜到他已和赫連勃勃結盟。」

    　　燕飛生出不妥當的感覺，邊荒集似已進入失控的狀態。姬別和呼雷方是一夥，
    赫連勃勃和屠奉三又聯成一氣，漢幫則！龍無首，飛馬會避禍去也，剩下的只有慕
    容戰、費正昌和紅子春三大勢力，即使肯與郝長亨連手，變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可
    是外敵未至，邊荒集諸雄已鬥個不亦樂乎，幾敗俱傷，未來的情況豈容樂觀。

    　　外敵既不易應付，內患更沒有平息的可能，燕飛不由生出有心無力的頹喪感覺。

    　　問道：「屠奉三有何異動？」

    　　郝長亨道：「他在集外的人馬進入隨時可開進集內的狀態，還派出博驚雷前往
    領軍。」

    　　當初答應謝家保持邊荒集的勢力均衡，不容任何人獨霸之時，燕飛早曉得事不
    易為，卻仍未想過事情會發展至如此惡劣的地步。

    　　皺眉道：「若慕容寶和孫恩夾擊邊荒集，赫連勃勃和屠奉三也絕不會有好日子
    過，他們結盟的目的何在？」

    　　郝長亨從容笑道：「我對屠奉三此人了解甚深，為求成功不擇手段。他看中赫
    連勃勃，是因此人忽然冒起，不但是鏟除花妖的大英雄，更成為邊荒集舉足輕重的
    人物，且為諸雄中最有實力的人。通過赫連勃勃，他將可以打入邊荒集的權力圈子
    ，假若邊荒集能擊退外敵，他便可與赫連勃勃瓜分邊荒集的利益。他的心態與慕容
    垂如出一轍，慕容垂助長孫恩的勢力，是要牽制南方政權；屠奉三培養赫連勃勃，
    亦是為慕容垂增添對手，使慕容垂沒法在短時期內統一北方，這樣當然對桓玄有利
    無害。」

    　　燕飛心忖郝長亨可能是整個邊荒集最清楚形勢發展的人，對各方人馬的心態動
    向均了然於胸。幸好他似乎不是敵人，否則此役更難樂觀，現在則尚有一線生機。

    　　燕飛道：「郝兄是指屠奉三會通過赫連勃勃結合邊荒集的力量，共抗外敵。」

    　　郝長亨歎道：「正是如此，屠奉三是要利用赫連勃勃來取代燕兄的位置，成為
    邊荒集最有影響力的人。」

    　　燕飛苦笑道：「我何來甚麼影響力呢？」

    　　郝長亨道：「只是燕兄謙虛，直至被赫連勃勃檢便宜擊斃花妖，邊荒集一直以
    燕兄馬首是瞻。」

    　　燕飛想起今早傳遍邊荒集關於飛馬會為慕容垂走狗的謠言，亦有可能是由屠奉
    三所散播，為此更多信幾分郝長亨的看法。

    　　歎道：「屠奉三不但眼光獨到，且手段高明，不費一兵半卒，便成功在邊荒集
    立穩陣腳，更懂得謠言的作用。」

    　　郝長亨哂道：「謠言止於智者，拓跋珪與慕容垂面和心不和的事天下皆知。燕
    兄仍是邊荒集最有影響力的人。赫連勃勃蔽在聲譽太差，他在統萬建立起來的更是
    人盡知道的暴政，視人命如草芥，早盡失人心，故我們非是沒有還擊之力。」

    　　燕飛道：「郝兄有甚麼好提議？」

    　　郝長亨默然片刻，沈聲道：「目下應付內憂外患之策，只有團結一致此唯一方
    法，倘若要我們能把赫連勃勃以外的所有力量集結起來，不單可以抑制赫連勃勃和
    屠奉三，還可以擬定策略，分頭迎擊敵人。」

    　　燕飛立感頭痛，也不知該從何說起，苦笑道：「慕容戰的一方與慕容垂勢成水
    火，該沒有問題。紅子春則你比我更清楚，費正昌一向依附滿幫，也不可能是內奸
    。可是你信任姬別和呼雷方嗎？昨晚剿捕花妖時弄鬼的內奸，最有可能是他們其中
    之一。」

    　　郝長亨訝道：「為何不把赫連勃勃算在內？」

    　　燕飛坦然道：「因為他一直在我們的監視下，郝兄應明白是甚麼一回事。」

    　　郝長亨道：「我明白，不過也可以由他的手下代行。」

    　　燕飛答道：「當時只有我們這！除妖團的隊員可以自由行動，其它人負起包圍
    封鎖的工作，所以如有內奸，定是我們除妖團的成員。」

    　　郝長亨恍然道：「原來如此。」

    　　燕飛直覺感到他的神情反應有點古怪，不過此時無暇細想，問道：「郝兄手上
    有多少可用的人？」

    　　郝長亨道：「約有一千戰士，均為我幫最精銳的好手，曾隨我征戰多年，人人
    悍不畏死，忠誠方面更沒有問題。」

    　　燕飛心中燃起希望，若自己能把慕容戰、宋孟齊、紅子春、費正昌和拓跋儀說
    服，撇下各幫間的恩怨，先安內而後攘外，加上郝長亨的部隊，是否可令邊荒集安
    渡危機呢？

    　　不過要這般做，首先要說服自己。

    　　他不走，紀千千也不會走。這究竟是明智還是愚蠢？郝長亨是否可以絕對信任
    的人？若拓跋儀和宋孟齊因他的遊說而留下，一旦敗亡，他怎負得起責任？

    　　他從未試過像這一刻般猶豫難決。

    　　暗歎一口氣，問道：「郝兄肯否在這樣的情況下與大江幫合作？」

    　　郝長亨灑然笑道：「為了求存，我甚事也肯做。不要說與大江幫合作，即使要
    和屠奉三並肩作戰，我也欣然接受，燕兄明白我的意思嗎？」

    　　燕飛仰觀藍天，聽到自己的聲音似在天際盡處傳回來般道：「在正午前，我會
    給郝兄一個肯定的回複，是打是逃，到時將會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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