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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 四十二 卷

    　　　　　　　　　　　    【第二章　笑談天下】

    　　燕飛從碼頭離開謝家，投進冰冷的河水裡，他的心亦如秦淮水的冰寒徹骨。

    　　現實太殘酷了。唉！天妒紅顏，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含意。燕飛生出心碎的
    感覺，謝家是否被下了毒咒呢？一艘輕舟從上游駛下來，到橫亙燕飛前方時，竟停
    定不去，水流對她似沒有絲毫的推動力。

    　　燕飛暗歎一口氣，從水中一躍而出，輕鬆的落到船頭處。坐在艇尾的「魔門聖
    君」慕清流平靜的注視著他，唇角掛著一絲笑意，船槳打入水裡，艇子立即轉彎，
    掉頭逆流而上。

    　　燕飛正對慕清流作出新的評估，因為他能對燕飛的精神生出感應，武功已絕對
    的是屬於向雨田的級數，今夜惡戰難免。自己如能幹掉他，魔門勢將崩潰。可是可
    是自己真能狠得下心腸這麼做嗎？自己的生父也是魔門的人。

    　　燕飛淡淡道：「收手吧！」

    　　慕清流沉聲道：「鬼影是不是已栽在燕兄手上？」

    　　燕飛坦然點頭。慕清流續下去道：「燕兄曉得我是誰嗎？」

    　　燕飛知瞞他不過，微笑道：「慕兄你好。」

    　　慕清流苦笑道：「淑莊太不小心了，竟沒料到會有如燕兄般的高手在暗裡監視
    她，遂被燕兄跟蹤至慕某人藏身的畫舫，且聽得我們要對付鍾秀小姐的計劃。我感
    應到燕兄的一刻，已心中奇怪，如果燕兄是負責保護鍾秀小姐，怎會讓我接近她呢
    ？多謝燕兄坦白相告，解開我的疑團，其時燕兄誤以為我只是下毒，到發覺我直闖
    鍾秀小姐的香閨，方提高警戒，也令慕某人察覺到燕兄正窺伺一旁。燕兄果然名不
    虛傳，竟能瞞過慕某。」

    　　燕飛聽得頭皮發麻，此人才智之高，腦筋的靈活，絕不在他所認識的任何智士
    之下。幸好自己沒有隱瞞，否則會被他小覷，便不利要進行的「好言相勸」。慕清
    流便像向雨田，會看不起才智與他不相稱的對手。

    　　小艇在慕清流輕搖櫓槳下，緩緩逆流而上，不知情的人會以為他們是建康的名
    士，正游河談心。今次慕清流忽然現身與燕飛相見，令事情的發展，到了不受任何
    人控制的地步，誰也沒法逆料將來的可能情況。

    　　燕飛歎道：「慕兄收手吧！懸崖勒馬，尚可保持魔門的元氣。」

    　　慕清流大訝道：「究竟是否我的錯覺，我竟感到燕兄的誠意？燕兄竟關心我聖
    門的盛衰嗎？燕兄為何不像其它所謂的正道人士般，視我聖門中人為人人得而誅之
    之徒？請燕兄指點。」

    　　燕飛直覺感到慕清流是可講理的人，而非蠻纏的冥頑之輩。平靜的道：「在這
    大亂的時代，甚麼正邪之道的界線已變得模糊不清。成則為王，敗則為寇，沒有甚
    道理可講。不過桓玄敗像已露，慕兄若明知不可為而為，只會令貴門陷入絕境，動
    輒落得全軍覆沒的命運。」

    　　慕清流凝望他好半晌後，點頭道：「燕兄這一番話語重心長，言辭懇切。不過
    慕某卻不同意燕兄的看法。桓玄兵力達十二萬之眾，戰船超過四百艘，且據有如建
    康般的堅城作據點，又佔有大江上游之利，擁巴蜀雄厚的物資作後盾，兼得建康高
    門的支持，縱然一時不能奈何劉裕，但如相持不下，吃虧的始終是劉裕，對嗎？」

    　　燕飛迎著河風深吸一口氣，從容道：「表象確如慕兄所述，但慕兄卻忽略了貴
    方最大的破綻弱點，就是選擇錯誤，挑了桓玄，而此人根本難成大器。」

    　　慕清流微笑道：「桓玄是否帝皇之材並不重要，只要他肯接受我們的意見，劉
    裕必敗無疑。」

    　　燕飛淡淡道：「桓玄肯接受你們的意見嗎？」

    　　慕清流輕輕道：「桓玄害怕了！」

    　　燕飛皺眉道：「慕兄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慕清流道：「全賴你們大力幫忙，先後兩次派船突破建康的江防，令桓玄再不
    敢倚賴其自身的手下。現在桓玄已把建康的水防交給我們，如你們再派人闖關，肯
    定吃不完兜著走。」

    　　燕飛心中暗懍，曉得魔門確有一套具高效率的傳訊系統，故慕清流能把握於不
    久前發生的事。道：「慕兄不但高估了桓玄，更低估了劉裕。桓玄兵力雖達十二萬
    之眾，荊州軍亦是精銳之師，但自桓玄進佔建康後，戰線拉長，兵力也由集中變分
    散，根本無力捍衛漫長的大江水道和沿江的十多個重鎮。讓我透露一個消息，兩湖
    幫仍保存一半的實力，且萬眾一心要為聶天還復仇，當巴陵重入兩湖幫之手，江陵
    便岌岌可危，慕兄認為桓玄可應付一場兩條戰線的戰爭嗎？甚麼上游之利、巴蜀之
    資，將再不存在。」

    　　慕清流啞然笑道：「燕兄勿要唬我！兩湖幫群龍無首，人心渙散，再難捲土重
    來。且巴陵有我們的人在主持，絕不會讓兩湖餘孽有東山復起的機會。」

    　　燕飛淡然自若的道：「聖君似乎算漏了一個人，而此人正是兩湖幫能捲土重來
    的關鍵人物。」

    　　慕清流拍腿苦笑道：「燕兄是指小白雁嗎？她現在是否在兩湖呢？」

    　　燕飛道：「你在巴陵的人竟掌握不到這個消息，可見已陷於被封鎖孤立的劣境
    ，如果我沒有猜錯，巴陵陷落的消息會在十天內傳到建康來。」

    　　慕清流有點意興闌珊的道：「我害怕的情況終於出現了，不過只要我們守穩江
    陵，當可壓得兩湖幫不敢進入大江。憑他們的實力，理該無法影響大局。」

    　　燕飛聳肩道：「但從另一個角度去看，你們必須調重兵往巴陵，如此則大幅抽
    薄建康的軍力，假如廣陵落入劉裕之手，你們敢對他展開全面的反擊嗎？」

    　　慕清流凝視燕飛，不解道：「燕兄是真的想說服我，要我收手嗎？我真的不明
    白。唉！我不明白的事多著哩！例如我絲毫感應不到燕兄的敵意。究竟是怎麼一回
    事？我們不是勢不兩立的嗎？」

    　　燕飛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慕兄因何在此等候在下？」

    　　慕清流洒然道：「燕兄此問大有深意。表面看來，我當然是希望能擊殺燕兄，
    但若我真的要殺燕兄，絕不會挑秦淮河作戰場，更不會予燕兄公平決鬥的機會。」

    　　接著現出醒悟的神色，淡定的道：「因為燕兄的忽然出現，令我生出危機四伏
    的感覺。」

    　　燕飛心叫不妙，此人才智之高，還在他原先的估計之上。如被他察破對付李淑
    莊的大計，會令他們陣腳大亂。

    　　慕清流忽又道：「向雨田在燕兄眼中，是怎樣的一個人物？」他這兩句話突如
    其來，令燕飛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不過如不坦誠相告，會破壞他們目下間微妙的氣
    氛，令交談難以繼續下去。

    　　道：「我初見慕兄之際，便忍不住拿向雨田來和慕兄比較。慕兄明白我的意思
    嗎？」

    　　慕清流點頭表示明白，道：「不瞞燕兄，向雨田是我最想見的同門，我亦非常
    欣賞他這個人。像向雨田這種人，自有其超卓的識見和獨特的性格，不受任何門規
    約束，亦不想有任何束縛，便像他的師傅墨夷明。不過向雨田確有獨立特行的資格
    ，鬼影便曾親口向我說過，除非我肯與他連手對付向雨田，否則他沒有把握對向雨
    田執行門規。」

    　　燕飛愕然道：「向雨田若聽到慕兄這番話，會生出知己之心，且非常高興。」

    　　此時小艇駛入燕雀湖，慕清流收起船槳，任由小艇隨波飄蕩。

    　　慕清流微笑道：「我本來的姓名非是慕清流，這是我到建康後取的名字，以示
    我對名士文化的欣賞。不過能被我看得入眼的名士寥寥可數，他們均是真正的名士
    、高門裡的清流，謝安則於我欣賞的名士中高踞榜首，所以我不願傷害鍾秀小姐的
    心意，是絕對發自真心。」

    　　想起謝鍾秀，燕飛的心直沉下去，歎了一口氣。慕清流仰望星空，吁一口氣的
    悠悠道：「謝氏家風，確是令人景仰，其名士家風、莊老心態，恰是整個名士傳統
    的結穴和落脈，雅人深致。但謝家子弟又不能不出仕、為官、固位，否則其風流意
    韻便無所附著，也令其家史更多彩多姿、起伏跌宕，恰正反映了整個大時代的傳承
    、遷變和消亡的過程。唉！我今夜太多感觸了，是否因我已嗅到失敗的氣味？」

    　　燕飛湧起與知心好友深談的古怪滋味，道：「貴門不是為求奪權，不擇手段嗎
    ？但我怎樣也感覺不到慕兄是這種人。」

    　　慕清流目光回到他身上，徐徐道：「或許終有一天，我會和燕兄作生死決戰，
    但絕非今夜。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直至此刻，我仍沒法對燕兄動殺機，不但因為
    我仍沒法掌握燕兄的深淺，更因為我對燕兄生出親近之心，這令我明白為何向雨田
    會成為燕兄的夥伴和朋友。」

    　　燕飛欣然道：「這是不是表示慕兄認為我的提議，有商量的餘地呢？」

    　　慕清流凝望他好半晌後，道：「燕兄可否坦誠賜告，為何這般關懷我聖門的盛
    衰榮辱呢？燕兄大駕在此，已顯示燕兄掌握到這場換朝之爭的成敗關鍵，令我生出
    懼意。燕兄放心說吧！我是會為燕兄嚴守秘密的。」

    　　燕飛道：「我想先弄清楚慕兄是怎樣的一個人，還有貴門的其它人，會否挑戰
    慕兄的決定呢？」

    　　慕清流啞然笑道：「燕兄的要求很公平，我既要知道燕兄的秘密，當然要先透
    露自己的底細。坦白說，我和燕兄間誰高誰低，對大局已是無關痛癢。即使我能殺
    死燕兄，影響的只是拓跋珪與慕容垂間的鬥爭，絕不能左右南方局勢的發展，反只
    會便宜了南方的勝出者。」

    　　燕飛點頭道：「慕兄看得很透徹。現今南方的情況，等若箭已離弦，只看能否
    命中目標。當巴陵重入兩湖幫之手，廣陵則被劉裕攻佔，慕兄當曉得我非是虛言恫
    嚇。」

    　　慕清流淡淡道：「燕兄為何獨不提建康的情況，是否有些事是你不想提及的，
    以免引起我的警覺呢？」

    　　燕飛心叫厲害，和這人說話須非常小心，一個不留神，又或故意忽略某一方面
    的事，都會惹他懷疑。幸好李淑莊隻字不提關長春，否則怕他早猜到他們的倒莊大
    計。

    　　燕飛道：「在建康我們之間的情況，可以近身搏擊來形容，大家都要展盡渾身
    解數，不容有失，有些事不便說出來吧！」

    　　慕清流苦笑道：「這正是我生出危機感的另一原由，令我害怕的地方，就是我
    們在明，你們在暗，主動權已落入你們的手上。」

    　　燕飛道：「我很欣賞慕兄的坦白，令我對聖門大為改觀。」

    　　慕清流沉吟片刻後，道：「事實上我和向雨田都可說是聖門的異種，向雨田之
    所以會這樣，皆因他的師傅退隱沙漠後，專志修練敝門秘傳的大法，再不過問敝門
    的事，所以培育出來的徒弟，對敝門沒有歸屬感。而我的情況卻不相同。敝門又可
    分為兩派六道，其它門派的名稱恕我不便透露，但我所屬的派系花間派，不論武功
    心法，均在敝門中另闢蹊徑，故培養出來的傳人亦與其它派道傳人迥然有異，對事
    物更有另一套看法。至於我個人的決定，是否可作為敝門的決定，那就是要看事情
    的緩急輕重，如是關係到爭天下的鬥爭，那各派、道當有自行決定的權利。如果我
    認為事不可為，會向其它派、道發出全面徹退的指示，至於他們是否遵從，則不是
    我可以管轄的事。這麼說燕兄滿意嗎？」

    　　燕飛默然片刻，然後輕描淡寫的道：「慕兄這般坦白，我也不瞞慕兄，墨夷明
    正是我燕飛的生父。」

    　　以慕清流的修養，仍忍不住失聲道：「甚麼？」

    　　燕飛道：「此事慕兄須為我嚴守秘密，這是我不願讓人曉得、至乎不願提起的
    事。現在慕兄該明白為何我會與向雨田成為夥伴好友，因為我們可以完全信任對方
    。」

    　　慕清流呆看著他，說不出話來。燕飛歎道：「你們是沒有機會的，關鍵處在桓
    玄，而桓玄根本不是劉裕的對手，形勢的發展，會令慕兄再不懷疑我的看法。收手
    吧！只有急流勇退，方可保持貴門的元氣，我實不願貴門毀在我燕飛手上。這是個
    成者得到一切，敗者輸掉家當的遊戲，中間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如果慕兄堅持戰
    至最後一兵一卒，我只好用盡全力來打擊貴方，再不講甚麼人情淵源，因為我再沒
    有選擇。」

    　　慕清流深吸一口氣道：「聽燕兄的語氣，對如何打擊我們，早已成竹在胸。」

    　　燕飛道：「慕兄是因測不破我們的手段，致生懼意，對嗎？」

    　　慕清流雙目精光閃動，沉聲道：「我們可否立下賭約，假如巴陵、廣陵確如燕
    兄所料，在十天內陷落，我立即向敝門發出全面撤退的指令，但如果燕兄所料有誤
    ，燕兄則須退出南方的紛爭。」

    　　燕飛想也不想的道：「三日為定。」

    　　慕清流動容道：「原來燕兄對自己的猜想竟有十足的把握。」

    　　燕飛道：「慕兄不是想反悔吧？」

    　　慕清流苦笑道：「我們曾要求桓玄讓我們負責鎮守江陵，那便可以兼顧巴蜀和
    兩湖的形勢發展，豈知卻給這蠢貨一口拒絕。而燕兄提出的，正是我們最害怕會出
    現的情況。若讓形勢發展至那種田地，我們若仍不懂收手，便像桓玄般愚蠢。」

    　　燕飛欣然道：「慕兄確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智者。」接著又道：「我們今夜能
    在此談笑，正表示我們進入短兵交接的階段，慕兄將會對我們進行全面的反撲，我
    們當然也不會留手，情況的發展，再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慕兄有想過這方面的問
    題嗎？」

    　　慕清流歎道：「燕兄在建康的部署，我完全猜不著摸不透，燕兄指我能全面反
    撲，實在太抬舉我了。」

    　　燕飛微笑道：「以慕兄的才智，雖或未能猜到我們行事的細節，但總能掌握大
    概。桓玄之所以能輕取建康，全賴建康高門的支持。一旦桓玄失去高門的支持，桓
    玄也完蛋了。我們就算不作任何事，當桓玄逐漸暴露他的豺狼野性，將會失去高門
    的心，而目下形勢正依這方向發展，誰都難以改變。」

    　　慕清流皺眉道：「燕兄為何有這番話呢？」

    　　燕飛正容道：「我的意思是桓玄必敗無疑，慕兄愈早收手、愈能保持貴門的實
    力和元氣。燕某之言至此已盡，希望慕兄好好考慮。」

    　　慕清流道：「如我不能堅持直至賭盤開局，如何向門人交代？燕兄的好意心領
    了，我仍會留在畫舫，燕兄若想找我說話，我慕清流無任歡迎。」

    　　燕飛一聲長笑，翻身投進湖水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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