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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十三卷

    　　　　　　　　　　　    【第二章　只爭朝夕】

    　　劉裕呆看著何無忌帶進來的客人，完全猜不到對方是誰，其身形卻有點似曾相
    識的感覺。

    　　劉裕敢肯定和對方並不稔熟，否則雖是從頭到腳被斗篷寬袍包裹遮蔽，以他北
    府兵首席斥候的眼力，仍可從此人的步姿把對方認出來。

    　　神秘的客人向謝玄施禮，其目光似在斗篷深暗處注視站起來迎客的劉裕，但沒
    有說話。

    　　謝玄的親兵頭子何無忌正要告退，安坐主位的謝玄輕描淡寫的道：「無忌留下
    ！坐！」

    　　何無忌現出錯愕的神色，與客人坐往劉裕對面的太師椅，居客人下首。

    　　只從坐姿便可看出謝玄和謝安的分別，後者仍保持高門大族推崇的跪坐，而謝
    玄卻接納胡風的坐法，顯示出他革新的精神和務實的作風。

    　　謝玄向客人道：「這處全是自己人，文清不用有顧忌。」

    　　劉裕從「文清」聯想到大江幫江海流的愛女江文清的一刻，對方正拉下斗篷，
    如雲秀髮寫意地披散下來，現出如花玉容。

    　　劉裕失聲道：「宋孟齊！」

    　　江文清美目深注地瞧著他，平靜地道：「劉兄你好！」

    　　何無忌應是首次得睹她的真面目，看得目不轉睛，為她的美麗震攝。

    　　謝玄道：「文清一向愛作男裝打扮，且有一套扮作男兒的功法，小裕給文清騙
    倒，絕不稀奇。」

    　　江文清歉然道：「劉兄請見諒。」

    　　劉裕明白過來，謝玄是從江文清處得悉自己的事，所以再不責難他。忍不住問
    道：「令尊……」

    　　江文清神情一黯，垂首輕輕道：「先父已於五天前辭世。」

    　　劉裕歎道：「是否聶天還做的？」

    　　江文清微微點頭。

    　　謝玄道：「文清今早到廣陵找我，使我弄清楚邊荒集失陷前後的情況。小裕的
    報告太粗疏哩！為何不把以身犯險，故意引屠奉三一夥人追殺你的計謀說出來。當
    遇上江幫主時，小裕曾力勸江幫主棄舟登陸，奇襲孫恩，只是不被採納。如此關鍵
    的過程，小裕亦隻字不提，令我誤以為小裕是貪生怕死之徒。告訴我！究竟是甚麼
    一回事？」

    　　劉裕聽得百感交集，慘然道：「比起燕飛他們誓死力抗南北大軍的夾攻，這些
    算甚麼一回事。唉！玄帥明鑒，我一直為離開邊荒集致不能與邊荒集的兄弟共生死
    而內疚，所以不願提起這些事。」

    　　他漏了說出來的是王淡真對他的影響，令他心灰意冷，失去生趣，故自暴自棄。

    　　江文清抬頭朝劉裕瞧來，道：「誰會認為劉兄是懦夫呢？只可惜被屠奉三看破
    劉兄的計謀，故采借刀殺人之計，把消息洩露給孫恩。孫恩遂利用這消息慫恿任遙
    出手，乘機除去任遙。」

    　　劉裕愕然道：「文清小姐怎會如此清楚此事的來龍去脈？」

    　　江文清現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道：「因為屠奉三的副手陰奇一直與我並肩在河
    上與黃河幫纏戰，直至黃河幫決水灌邊荒集，我們借水勢欲重返邊荒集，豈知黃河
    幫又截斷水流，我們只好驅船回南方。」

    　　劉裕問道：「陰奇究竟是生是死？」

    　　江文清道：「陰奇與我在抵達穎口前分手，他潛回邊荒去探察屠奉三的生死，
    我則趕回去見爹，看看可否反攻邊荒集。唉！幸好如此，方見到爹的最後一面。」

    　　接著又道：「三天前，我已與陰奇重新建立聯繫。」

    　　謝玄道：「文清正為此來見我，小裕你明白嗎？」

    　　劉裕心中填滿熾熱的情緒，對王淡真的愁思擔心大幅減輕，又感到何無忌正不
    住打量他。點頭道：「小裕明白。」

    　　謝玄沉聲道：「我們今天在這裡說的話，絕不可以傳人第五人的耳內。」

    　　何無忌一震朝謝玄瞧去。

    　　謝玄目光落在他身上，道：「無忌若認為沒法守秘密，可以立即離開。」

    　　何無忌往前跪倒，斷然道：「無忌誓死為玄帥守口如瓶。」

    　　謝玄滿意道：「起來！我沒有看錯你。」

    　　何無忌回歸座位，顯然對謝玄視他為心腹非常感動。

    　　劉裕暗呼厲害，謝玄這一著耍得很漂亮，輕描淡寫下已令何無忌受寵若驚，也
    令他生出與自己同一陣線的感覺。

    　　原本與何無忌疏離和帶點敵意的關係，忽然變得密切起來，因他們將共享同一
    個秘密。雖然劉裕仍不曉得謝玄接著會說出甚麼須保密的事來。

    　　謝玄向江文清微一點頭，劉裕和何無忌曉得她即要發話，目光都投到她身上。

    　　在何無忌眼中，江文清雖然身份特殊，且是位美麗的異性，感受卻遠沒有劉裕
    般深刻，因為劉裕曾領教她扮作宋孟齊時的靈奇變化，而直至此刻他仍有些兒沒法
    把她們視作同一個人。

    　　此時此刻的江文清神色平靜，劉裕卻清楚從她一對清澈的眸神看到她內心隱藏
    著不為人知的痛苦。

    　　書齋內的氣氛沉著凝重，每個人都是心事重重。

    　　對劉裕來說，更是一生人中最難捱的一夜。不過江文清的現身，確令他不由自
    主作出反省。比對起江文清的幫破家亡，自己的苦難確不算甚麼一回事。

    　　事實上直到此刻，他仍有點懷疑王淡真對他的愛，沒法弄清楚她鍾情自己究竟
    有多少是因為對謝玄的崇慕，或因紀千千遁往邊荒集的行為所引發，又或是為逃避
    家族買賣式的婚姻，故而不顧一切投入他這位救星的懷抱裡。

    　　江文清道：「今次邊荒集之戰，我們大江幫傷亡慘重，元氣大傷，沒法保持一
    向的業務，所以我已下令暫時揠旗息鼓，避過兩湖幫的追擊。」

    　　何無忌和劉裕你眼望我眼，到江文清說出此番話，方曉得大江幫受挫如此深重
    ，至乎無力與兩湖幫正面對抗。

    　　謝玄點頭道：「這不失為眼前最佳策略，大江幫因邊荒集之失而幫亡，亦可因
    邊荒集而再次興盛。」

    　　劉裕和何無忌明白過來，江文清來找謝玄，不但要向謝玄投誠，更是要借謝玄
    之力重奪邊荒集。

    　　而邊荒集已成大江幫唯一的避難所，大江再沒有他們藏身之所。

    　　何無忌道：「南郡公怎肯坐視兩湖幫擴張勢力呢？」

    　　江文清沉聲道：「此正是文清今趟來拜見玄帥的主要原因，聶天還已與桓玄秘
    密結盟，由兩湖幫取代我幫。」

    　　何無忌和劉裕聽得面面相覷，桓玄輿兩湖幫一向勢如水火，兩不相容。而現在
    最沒有可能的事，竟已發生。

    　　謝玄歎道：「孫恩低估了聶天還，我則是低估了桓玄。此著對桓聶二人均是有
    利無害，聶天還可趁此方便接收大江幫的業務，桓玄則可以放任聶天還以削弱揚州
    的經濟和貿易。」

    　　荊州佔有大江上游之利，等若控制著建康最主要水運的命脈，桓玄不用出手，
    便可以影響建康，朝廷問罪時可把一切問題推在聶天還身上。

    　　本來的均衡已被摧毀。

    　　何無忌色變道：「竟有此事？」

    　　謝玄朝劉裕瞧來，道：「小裕對此事有甚麼看法？」

    　　劉裕苦笑道：「桓玄下一步將是從孫恩手內奪取邊荒集的控制權，且不用親自
    出手，只須全力支持聶天還便成。」

    　　謝玄欣然道：「小裕的看法與文清不謀而合。荊揚之爭，不但在乎大江的控制
    權，還須看邊荒集落入誰的手上。如若聶天還成功，建康危矣！」

    　　劉裕感到江文清和何無忌均朝他打量，曉得他們在驚異他思想的敏捷和獨到，
    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意。沉聲道：「聶天還能在急流裹勇退，已狠狠打擊了孫恩作反
    的大計，且陷入進退兩難之局。」

    　　聶天還投靠桓玄，只是權宜之計，以對抗恨其入骨的孫恩。

    　　又向江文清道：「桓玄的頭號手下屠奉三已成邊荒集聯軍的一分子，令小姐的
    形勢更為不利。」

    　　江文清淡然道：「幸好事情並不如想像中般惡劣，聶天還與桓玄結盟的事正是
    由陰奇通知我。他肯告知我此事，當然是有目的，劉兄可猜到屠奉三的心事嗎？」

    　　劉裕知她在考量自己的才智，道：「屠奉三對桓玄拉攏聶天還顯然非常不滿，
    更有被削權的感覺。更重要的是屠奉三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荒人對聶天還的仇視，若
    他引入聶天還，辛辛苦苦與荒人建立的關係會一朝喪盡。問題在他仍未到公開反對
    桓玄的時候，只好暗中請小姐想辦法，務要聶天還永不能踏足邊荒集。」

    　　何無忌瞪大眼睛直望劉裕，好像到此刻方第一次認識劉裕的模樣。

    　　江文清點頭道：「劉兄看得很透徹。」

    　　謝玄恰然道：「屠奉三對桓玄該非死心塌地，箇中因由異常微妙，照我和文清
    的猜測，他應是如海流叔般，對大司馬桓大將軍的忽然病歿，生出懷疑。」

    　　何無忌失聲道：「甚麼？」

    　　劉裕開始明白謝玄為何先要各人對會上說過的話守口如瓶，因為若傳了出去，
    將會惹起軒然大波。

    　　問道：「朝廷方面有甚麼動靜呢？」

    　　謝玄現出個不屑的表情，冷然哂道：「司馬道子和王國寶還以為找到立威的好
    機會，把邊荒集全攬到身上去，通過皇上來警告我不得插手。哼！以司馬道子的好
    大喜功，現下必是摩拳擦掌，準備大舉進攻邊荒集。」

    　　劉裕搖頭道：「孫恩怎會容他放肆呢？」

    　　何無忌皺眉道：「一天有玄帥在，那輪到孫恩放肆才對。」

    　　謝玄苦笑道：「若孫恩還把我放在眼內，就不敢沾邊荒集半點邊兒。不過我會
    教他因邊荒集而付出最慘痛的代價，且更會因邊荒集而輸得一塌糊塗。」

    　　轉向何無忌道：「無忌你現在該明白我為何挑劉裕作繼承人，因他比我更優勝
    處是他並沒有高門大族的沉重枷鎖，像荒人般放縱和狠辣大瞻。告訴我，北府兵內
    尚有何人及得上他？

    　　安公是絕不會看錯人的。他看中燕飛和劉裕，正因他們是南方未來的希望。所
    以我要你全力協助他，以完成統一天下的大業。但若你有絲毫懷疑，可以坦白說出
    來，我絕不會迫你去作不情願的事。」

    　　江文清一對美眸立即亮起來，曉得謝玄已成竹在胸，擬定好收復邊荒集的全盤
    策略，所以迫何無忌表態。心中不由湧起對偉人般的崇敬，而劉裕正是謝玄手上最
    厲害的一著。

    　　何無忌雙目神光電射，先毫不猶豫迎上謝玄銳利如鷹隼的眼神，接著朝劉裕投
    去，肅容道：「劉大人是我記憶中首位能和玄帥暢談軍事的人。其它人總要請玄帥
    反覆解說，方才明白，令人感到不夠痛快。可是剛才我聽你們閒聊般的對答，卻大
    感爽脆。劉大人的才智，無忌確是自愧不如。」

    　　接著向謝玄下跪道：「玄帥的吩咐，就是我頭上的聖旨。更曉得玄帥是愛護無
    忌，指點無忌一條明路。無忌願誓死效忠玄帥所指定的任何人。」

    　　劉裕和江文清均曉得這是必然的結果，自淝水之戰後，北府兵已當了謝玄是神
    而不是凡人。

    　　謝玄朝劉裕微一點頭，暗示他該說幾句話安撫何無忌，建立初步的關係。

    　　劉裕搶前扶起何無忌道：「你這麼看得起我劉裕，我真是受之有愧。大家以後
    就是兄弟，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何無忌見他給足自己面子，大感受落，欣然道：「請劉大人多些提點無忌。」

    　　二人重新坐好後，謝玄向江文清道：「文清有否聽到我受傷休養的消息？」

    　　江文清點頭道：「外面傳得很厲害，據聞謠言是由天師道散播的。」

    　　謝玄微笑道：「文清因何指這是謠言而非事實？」

    　　江文清大吃一驚道：「可是我沒法從玄帥身上察覺到半丁點兒傷勢？」

    　　謝玄向何無忌道：「這方面無忌知道得最清楚。」

    　　何無忌現出不解的神色，道：「玄帥自今午開始，卻像大有起色，令我們人人
    暗中歡喜，只是不敢說出來。咦！劉大人的面色為何變得如此難看？」

    　　江文清早注意到劉裕神情古怪，好像羞慚得無地自容，悔疚交集的樣子。只是
    以她的慧黠，仍沒法明白其背後的原因。

    　　謝玄歎道：「小裕將來的成就，必不在我謝玄之下。」

    　　江文清和何無忌一頭霧水地瞪著兩人。

    　　謝玄微笑道：「小裕不用自責，此事與你並沒有直接的關係，而是整個形勢的
    變化，令我不得不走上這條路。我謝玄縱是死，也要死得有意義。」

    　　今次輪到江文清和何無忌聽出不妥當處，且清楚與謝玄的生死有關，無不心神
    劇震。

    　　謝玄盯著口唇顫動卻沒法說出半句話來的劉裕，思索道：「我似乎從未告訴過
    你，我從佛門處得傳一種能摧發生命潛力的秘術，可把任何傷勢壓下，佛門名之為
    「普渡」，渡己以渡人。」

    　　劉裕慘然道：「玄帥確沒告訴過我，我是從玄帥可忽然預知自己命不過百天之
    數，又忽然回復往日的神采，而生出懷疑。」

    　　江文清和何無忌容色大變，明白過來。他們怎都沒猜到謝玄的傷勢嚴重至如此
    地步。謝玄若去，肯定南方大亂，而謝玄現在正是安排後事。

    　　不知是誰先起立跪倒，眨眼間三人全跪在謝玄膝前，非如此不足表現對謝玄的
    敬慕和渲洩心中的震撼悲憤。

    　　謝玄長笑道：「生生死死，我謝玄絲毫不放在心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家族
    的擔子。我謝家為南朝衣冠之首，也使我們在任何亂事中首當其衝，避無可避。」

    　　劉裕熱淚盈眶道：「只要我劉裕有一口氣在，必全力維護謝家。」

    　　謝玄搖頭道：「這是另一件讓我擔心的事，一天小裕未成北府兵之首，絕不可
    插手管我謝家的事，否則必遭橫禍。現在眼前當務之急，是收復邊荒集。我暫時停
    止你在軍中所有職務，讓你回復自由之身，好與文清全力合作，並將此安排知會北
    府所有將領。同時我會親身送二叔遺體回建康安葬，以此鎮著司馬道子、桓玄、孫
    恩和聶天還之輩。當邊荒集成為你的後援，你將變得有本錢與任何人周旋。一切要
    看你本身的奮發和努力，而無忌將會在軍裡作你的呼應。在我大去之前，謝某會盡
    力為你舖好前路。去吧！」

    　　劉裕重重向謝玄叩三個響頭，偕江文清毫不猶豫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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