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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十五卷

    　　　　　　　　　　　    【第十一章　仍是朋友】

    　　燕飛和安世清靜候片刻，尼惠暉再沒有傳話過來。

    　　安世清忍不住探頭一看，訝道：「竟不見半個人影。」

    　　轉向燕飛道：「妖婦該是故意擺出莫測高深的姿態，試探我們的反應。另一方
    面卻使人設法取來長索，只要勾上這邊的一棵大樹，便可以輕易飛渡。」

    　　燕飛道：「她要試探的只是我，因為她並不曉得老哥你的存在。莫測高深的是
    我而非她。例如我為何自己走到這絕地來？又斬斷吊橋陷自己於絕地？究竟燕飛在
    故弄甚麼玄虛呢？」

    　　安世清笑道：「對！你為何明知尼惠暉追在你後面，仍敢到只有一條出路的孤
    絕崖來呢？」

    　　燕飛開始發覺他有著孩兒的脾性，縱然在眼前的絕境裡，仍可以開心得像個玩
    遊戲的頑童。

    　　微笑道：「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這處是孤絕崖。」

    　　安世清微一錯愕，接著忍不住的捧腹狂笑，笑得流出眼淚來，又怕笑聲驚動敵
    人，更可能牽動內傷，忍笑得有多辛苦就多辛苦。

    　　不住點頭道：「這答案很精采。」

    　　又咳嗽起來，好一會方回復過來，道：「我很清楚尼妖婦，生性多疑，即使取
    得長索，仍不會魯莽地闖過來。」

    　　朝燕飛瞧來道：「你可以應付嗎？」

    　　燕飛道：「該勉強可以大戰十個回合。」

    　　安世清苦忍著笑，投降道：「不要引我笑了，否則我五個回合都捱不住。唉！
    你是否準備跳崖呢？賭賭掉進水裡去還是撞石自盡。」

    　　燕飛從容道：「以我們目前的傷勢，跳進水裹和撞上石頭根本沒有分別，肯定
    內傷一發不可收拾，結局不出淹死或被水流帶得撞往亂石。」

    　　心中生出荒謬的感覺，他們從對敵變為必須同舟共濟固然荒謬，如他們跳崖而
    死更是荒謬絕倫，說出去肯定沒有人肯相信。

    　　安世清奇道：「既然如此，為何你仍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樣兒，似在欣賞孤崖夜
    景的神態。」

    　　燕飛瞥他一眼，道：「老哥不也是開心得像個小伙子嗎？」

    　　安世清道：「我怎麼同呢？我今年六十五歲，人生的悲歡離合全經歷過，早死
    晚死亦不覺抱憾。你小燕飛正值盛年，大好人生正等著你去嘗試和享受。」

    　　燕飛沒好氣道：「我根本沒想過自己會命絕於此。趁有點時間，我可否問老哥
    你幾個問題？」

    　　安世清坦然道：「只要是和逃命有關，老哥我為了自己，當然是知無不言，言
    無不盡。其它的就請免問哩！」

    　　又歎道：「我安世清英雄一世，想不到竟有落難之時，燕飛你確是了得，而我
    則只能怪自己糊塗。」

    　　燕飛問道：「老哥你因何事到孤絕崖來。」

    　　安世清皺眉道：「這與逃生有何關係？」

    　　燕飛道：「時間無多，答了又於你何損？如逃不了只好跳崖，逃得了的話你還
    要好好謝我呢！」

    　　安世清點頭道：「對！死到臨頭還有甚麼好隱瞞的。我是聽到消息，彌勒教大
    舉進攻孤絕崖的太乙觀，江凌虛負傷隻身逃出，不知所蹤，而太乙觀則被夷為平地
    。所以立即拋開一切，從建康趕到這裡來，希望可以尋得我師門的異寶，至於那是
    甚麼東西，你最好不要知道。」

    　　燕飛直覺感到安世清尋找的是「丹劫」，當然是勞而無功，因為「丹劫」已成
    他腹內之物，被他消化掉了。

    　　續問道：「丹房內被人搜得天翻地覆，是否你的所為呢？」

    　　安世清道：「這個我真的不知道，我來時已是這個樣子。」

    　　燕飛道：「江凌虛是怎樣的一個人？」

    　　安世清現出不屑的神色，道：「他最懂討老頭子歡心，嘿！即是他師傅的歡心
    ，恃著有點小聰明，終日在轉歪念頭，給我提鞋也不配。」

    　　燕飛道：「你對他倒非常熟悉。」

    　　安世清冷笑道：「我和他朝夕相對了二十多年，怎會不清楚他的為人和心性。」

    　　燕飛愕然瞧著他。

    　　安世清不耐煩的道：「我不想提起他，還有其它的問題嗎？」

    　　燕飛道：「仍是關於他的，如彌勒教傾巢而來，尼惠暉武功又不在江凌虛之下
    ，在這樣的絕地，江凌虛如何可突圍逃走？」

    　　安世清劇震道：「對！以他的為人，肯定不會自陷於絕地，該有絕處逃生之路
    。」

    　　燕飛和安世清不約而同朝靠著的丹房望去，然後你眼望我眼。

    　　安世清頹然道：「如有秘道，早給我發現了，至於其它地方全壓在頹垣敗瓦之
    下，一時間如何尋找？」

    　　燕飛道：「我猜到是誰把丹房逐磚逐石的去翻開來看，就是彌勒教的妖人，因
    為他們發覺江凌虛逃進丹房後失去蹤影，認為丹房內必有秘道，所以徹底搜查，最
    後無功而退。」

    　　安世清沉吟道：「你的推測合情合理，不過丹房內確實沒有秘道。」

    　　燕飛道：「丹房內確沒有秘道，他從正門進入丹房，關上鐵門，再從活壁逃走
    ，掠往懸崖去。嘿！他可能已跳崖自盡。」

    　　拍拍身後牆壁道：「此壁某處肯定有活門，不過我們不用費神尋找，因為找到
    也只是出入方便點。」

    　　安世清凝望三丈許外的崖緣，喃喃道：「我明白了！並沒有逃生的秘道，卻有
    藏身的秘穴，是我們少年時大家玩捉迷藏時無意發現的。我記起來哩！唉，有十年
    哩！我差些兒忘掉呢！」

    　　接著彈起來，朝前奔去，雀躍道：「快來！遲則不及！今趟我們有救哩！」

    　　安世清在崖邊止步，脫下寬大的外袍，道：「換了平時，我可以運功以掌吸壁
    ，下攀半丈，可抵達深只丈許的凹洞。現在卻不行，如此運勁，恐怕立即引致內傷
    發作，所以只好借助工具。」

    　　燕飛正朝崖壁瞧下去，正是夜臨深淵，縱深莫測，最使人脊生寒意是崖壁往內
    傾斜，孤崖懸空在廣闊的虛空處，看不到崖壁的情況。

    　　可以想像當年於此立觀的道家高人，以此作為修身之所，自有一番情懷。

    　　看著安世清把寬袍捲成一束，像一條粗索，懷疑的道：「我該沒有能力勁貫你
    的袍索，你的袍子可靠嗎？」

    　　安世清將另一端送入燕飛手裡，笑道：「我此袍並非普通之物，而是以冰蠶絲
    織成，堅韌無比，不怕刀劍，放心吧！」

    　　又深吸一口氣道：「你先助我下降入凹穴內，然後往下躍來，我會把你扯進凹
    穴裡去。」

    　　燕飛沉腰坐馬，勉力運轉真氣，兩手抓著袍索點頭道：「去吧！」

    　　安世清抓緊另一端，深深望他一眼，似是有點猶豫，然後輕輕躍離崖緣，倏忽
    間消沒在崖緣下。

    　　袍索猛地扯直。

    　　燕飛渾身一震，差點抓不緊袍索，難過得五臟翻騰，想不到拉扯力如此狂猛。

    　　他感到另一端的安世清在搖蕩著，接著手上一輕，顯然安世清已成功登穴。

    　　燕飛抹掉額上汗珠，心忖內傷的嚴重，恐怕超乎自己估計。

    　　安世清在下面低喝道：「快跳下來！」

    　　燕飛心忖這叫賭命，如安世清一個抓不穩袍索，自己便要掉往百丈深淵，摔個
    粉身碎骨。不過摔死怎都勝過落入尼惠暉手上，猛一咬牙，先盡力提氣輕身，始往
    下跳去。

    　　耳際生風，倏忽間已下沉近丈，安世清出現眼前，正立足於一凹洞內，雙目奇
    光閃閃。

    　　袍索再次扯個筆直，燕飛虛懸凹洞下方半丈許處，山風拂至，更添搖蕩虛空的
    險境。

    　　燕飛抬頭仰望，剛好安世清從凹穴探頭出來，兩人四目交投。

    　　在星月的微光下，安世清現出個詭異的笑容，道：「如不是我捨不得放棄隨我
    縱橫天下數十年冰蠶衣，我就這麼放開雙手，小子你便要一命嗚呼。哈！我安世清
    略耍點手段，便把你騙得服服貼貼，也不想想我豈能容見過天地佩合璧的人活在世
    上？小子你去吧！」

    　　一手扯著袍索，另一手往燕飛面門拍下來。

    　　燕飛哪想得到他會忽然反臉，乘人之危，人急智生下急叫道：「丹劫！」

    　　袍索猛顫，安世清拍來的一掌迅即收回去，抓著袍索，雙目亮了起來，道：「
    你在說甚麼？」

    　　燕飛體內血氣翻騰，眼冒金星，抓得非常吃力，忙道：「丹劫在我身上，若有
    半字虛言，教我不得好死。」

    　　他說的確非虛言。

    　　安世清難以置信的道：「不要騙我，這是沒有可能的，丹劫怎會在你手上？」

    　　燕飛心中大罵，口上卻道：「你要找的是否一個刻上丹劫兩字的密封小銅壺呢
    ？」

    　　縱使在寒風呼呼聲裡，燕飛仍感到全身冒熟汗，奇怪的是體內真氣反有復甦之
    象，開始於丹田內結集。

    　　燕飛忙施拖延之計，苦笑道：「我哪來的手去取壺給你看呢？」

    　　安世清大怒道：「勿要弄鬼，否則我索性放手，讓你掉下去，過幾天養好傷再
    設法到下面去尋回寶衣銅壺。」

    　　燕飛待要說話。

    　　上方異響傳至，似是衣服拂動之聲。

    　　安世清雙目立現凶光，燕飛心叫不好，知他想放手害死自己，忙騰出一手指指
    嘴巴。

    　　安世清雙目凶光消散，變成呆瞪著他，額角滲出汗珠，顯示他再支持不了多久。

    　　燕飛打出著他往上拉的手勢，又二度指著嘴巴，表示如不答應，會張口狂呼。

    　　上面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道：「啟稟佛娘，尋不到半個人影。」

    　　尼惠暉的聲音道：「沒有可能的，我清楚感覺到他正在孤絕崖上。」

    　　燕飛心忖幸好自己正意守丹田，封閉了心靈，使心神不外洩。

    　　尼惠暉道：「你們四人給我護法，我要立即施術，看這小子逃到哪裡去？」

    　　燕飛開始逐寸上升，顯示安世清終於屈服。

    　　燕飛心中好笑，故意加重拉力，盡量消耗安世清所餘無幾的真氣。他並不是要
    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而是因傷勢大有起色，即使安世清抓不住袍索，他也有把握
    撲附崖壁，以吸盤之勁攀往石穴。

    　　燕飛的頭先到達洞穴邊緣，見到扯得滿頭大汗、臉紅如火的安世清。忽然鬆手
    ，正用盡力氣把他扯上來的安世清哪收得住拉勢，登時變作滾地葫蘆，連人帶袍直
    滾往洞穴另一邊，「砰」的一聲撞在盡端的巖壁處。

    　　燕飛兩手早抓著穴邊，運力升起身體，翻入穴內去。

    　　外面山風呼呼，把穴內所有噪音掩蓋，不虞會驚動敵人。

    　　燕飛長身而起，瞧著安世清灰頭土臉的從穴內的暗黑處狼狽的爬起來，笑道：
    「老哥別來無恙啊！」

    　　安世清也是了得，一副沒事人的模樣，拍拍身上的塵土，笑道：「老弟勿要誤
    會，我只是想試試老弟你在生死存亡之際的應變之才吧！你過關哩！」

    　　倏地衝前，一手揮袍迎頭照臉的向燕飛捲來，惑其耳目，另一手探出中指，點
    往他胸口要穴。

    　　燕飛也不知好氣還是好笑，此刻的安世清只是個恬不知恥的小人，哪來半點高
    手風範，誰想得到清麗如仙的安玉晴竟有這麼一位親爹。此時他使出的招式架勢十
    足，卻沒有他先前的半成功力。

    　　從容矮身坐馬，避過冰蠶衣，以指對指，命中他指尖。

    　　安世清慘哼一聲，斷線風箏似的拋開去，二度撞上洞壁。

    　　這次他再爬不起來，駭然道：「你的內傷好了嗎？」

    　　燕飛踏前兩步，低頭俯視，微笑道：「只是好了點兒，幸好已足夠收拾你這無
    情無義的老頭子有餘。」

    　　安世清挨著洞壁發呆，不住喘息，艱難的道：「丹劫是否真的在你身上？」

    　　燕飛訝道：「人死了便一了百了，知道與不知道有何分別？」

    　　安世清毫無愧色的道：「正因我快要死了，方有資格問你。有種的便下手吧！」

    　　燕飛怒道：「殺你還須有種或沒種嗎？讓開好嗎？給我到穴口處去。」

    　　安世清懷疑的道：「你是想逼我跳崖嗎？不要忘記只要我大喝一聲，驚動尼妖
    婦，黃泉路上你便要與我作伴。」

    　　燕飛沒好氣道：「念在你找到秘道的入口，今次便放過你。」

    　　安世清一震下別頭朝背靠洞壁瞧去，又伸手撫摸，大喜道：「還是老弟你了得
    ，這後壁竟變得平滑了。」

    　　燕飛道：「你想討好我，便立即讓路。」

    　　安世清忙從地上爬起來，燕飛移往一邊，讓他移離穴口處。

    　　燕飛來到石穴盡端，雙手開始探索。當第一次安世清撞上石壁，他仍未覺察，
    可是安世清二度撞上石壁時，他終於聽到回聲空空洞洞的，壁後顯然是空的。

    　　「找到哩！」

    　　安世清大喜趨前，似沒和他發生任何過節的樣子，道：「在哪裡？」

    　　燕飛右手按著壁邊，笑道：「這叫天無絕人之路，看著吧！」

    　　用力一按，半尺見方的石壁凹陷下去，發出「得」的一聲。

    　　安世清哈哈笑道：「老江這兔崽子真想得到，把逃生秘道設在這裡，難怪能避
    過尼妖婦的毒手。」

    　　燕飛知道死壁已變成活門，運力一推，石壁洞開，內裡黑暗得以兩人的目力仍
    看不到其中情況。

    　　安世清從懷內掏出火熠子，說了聲「看我的」，把火熠子燃亮。

    　　洞內大放光明。

    　　一道往下延伸至無盡暗黑處的石階梯，出現眼前。

    　　安世清歎道：「真令人不敢相信，卻又是眼前的事實。」

    　　燕飛淡淡道：「這條秘道不可能太長，若直通往山腳，恐怕數百年也開鑿不出
    來。」

    　　安世清朝他望來，低聲道：「我們仍是朋友，對嗎？」

    　　燕飛哈哈笑道：「我們不是朋友是甚麼呢？」

    　　領先步下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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