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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荒 傳 說 第二十八卷

    　　　　　　　　　　　    【第四章　秘密協議】

    　　劉裕返回歸善寺，宋悲風正坐在他房內，默默等候他。

    　　此時離天明尚有兩個時辰，他們都睡意全消。

    　　劉裕坐到宋悲風旁，道：「我離開時已特別小心，不弄出任何聲響，老哥是如
    何發覺我溜了出去的？」

    　　宋悲風歎道：「我當了安公的貼身保鏢近二十年，有些習慣是改不了的，其中
    之一是警覺性。你到哪裡去了？」

    　　劉裕坦白答道：「我去找司馬元顯談判。」

    　　宋悲風失聲道：「甚麼？」

    　　劉裕道：「我通過王弘約他見面，由於我曾和他合作應付郝長亨和徐道覆，所
    以勉強可算有點交情，更成為對話的基礎。」

    　　宋悲風聽得眉頭大皺，道：「這小子驕橫放縱，心胸狹窄，且只是聽他爹的指
    令行事，找他不嫌浪費時間嗎？」

    　　劉裕知道宋悲風對司馬元顯印象惡劣，微笑道：「人是會變的，司馬元顯是受
    辱於我們手上，接著又與桓玄在江上對撼，連番磨練，令他在各方面都成熟了。他
    再不是以前那個花花公子，而是懂得審時度勢的皇室領袖。我要先說服他，才可以
    由他向司馬道子傳話，痛陳利害。」

    　　宋悲風搖頭道：「不論你說甚麼話，仍難打動司馬道子這個奸邪小人，他是不
    會改變對你的成見。」

    　　劉裕道：「我並不是要改變司馬道子對我的看法，只是給他一個權衡利害的機
    會。對司馬道子來說，最重要的是如何維持他大晉的國運，其它都是次要的，包括
    我劉裕在內。」

    　　宋悲風苦笑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投向司馬道子，會令很多人失望
    。」

    　　劉裕道：「微妙處正在這裡，一天劉牢之仍在，我們的關係都不會公開，我更
    不是要做司馬道子的走狗，司馬道子也未改變殺我的心。而我要做的事，與玄帥並
    沒有分別，玄帥迎戰符堅於淝水，非是為了司馬曜或司馬道子，而是為了漢族的存
    亡。我也是如此，不但要保住小命，還要爭取出戰天師軍的機會。劉牢之絕不會便
    宜我，可是，只要司馬道子不是糊塗蟲，便該明白，在某一段時間內，我是一隻有
    用的棋子。」

    　　宋悲風發呆半晌，點頭道：「我被你說服了，雖然仍感到有點難以接受。晉室
    始終是南方的正統，司馬道子不同意，你便沒法領兵出征。告訴我，如果司馬道子
    不接受你的提議，你又怎麼辦呢？」

    　　劉裕道：「如果司馬道子冥頑至此，明早我便和你立即趕往廣陵，設法策動一
    場奪權的兵變。再擁兵自立，放手幹他娘的一個轟轟烈烈，總好過坐以待斃。」

    　　宋悲風愕然道：「有可能成功嗎？」

    　　劉裕苦笑道：「當然不容易，且有違安公和玄帥對我的期望，否則，我何用去
    見司馬元顯呢？」

    　　宋悲風諒解的道：「我明白了。」

    　　劉裕道：「趁離天亮尚有時間，宋大哥回房休息吧。」

    　　宋悲風道：「還睡得著嗎？你也該好好休息，明天誰都不曉得會發生甚麼事。」

    　　說畢起立朝房門走去。

    　　劉裕道：「待會宋大哥聽到聲音，裝睡便成。」

    　　宋悲風愕然別頭朝他瞧來。

    　　劉裕平靜的道：「如果我所料無誤，司馬道子會親自來見我。」

    　　　　　　※※　　　　　　※※　　　　　　※※

    　　慕容寶揭帳而出，慕容農、慕容隆、慕容情、符謨、封懿、史仇尼歸等一眾將
    領應召而至，齊集帳外。

    　　慕容寶著各人在帳外空地處，圍著熊熊燃燒的篝火坐下，沉聲道：「剛才與長
    城那方取得聯絡，平城和雁門已重入我們手上，父王大破長子，且親手斬殺慕容永
    。甚麼父王受重創，全是一派胡言。」

    　　眾將齊聲歡呼。

    　　慕容農欣然道：「這定是拓跋珪那小賊為令我們退兵散播的謠言。」

    　　慕容寶雙目噴出仇恨的火焰，狠狠道：「不殺此獠，我絕不甘心。」

    　　軍師眭遂道：「即便沒有謠言，仍是以退兵為上策，膽怯的拓跋珪根本不敢與
    我們交戰，如果我們還在那裡等待，補給和士氣上都會出問題。」

    　　慕容寶心中掠過強烈的悔意，暗忖，如果依照慕容垂的吩咐，先取平城、雁門
    ，再設立往盛樂的補給線，與拓拔珪打一場持久戰，便不致押後軍被殲，而他們則
    狼狽急竄的局面。回去後，他如何向慕容垂交待？自己仍能保得住得來不易的太子
    之位嗎？慕容垂的左右重臣，一向對自己有微言，今番不正是證實了他們對自己的
    看法？不！定要把形勢扭轉過來。

    　　沉聲道：「我明白拓跋珪這個小子，他絕不放過這個機會，我敢肯定，他正鍥
    而不捨的在後方追來。只要我們將計就計，定可以令他栽個大跟頭。」

    　　慕容農眉頭深鎖的道：「現在我們人疲馬乏、軍心渙散、將士思歸，實不宜與
    敵人交鋒作戰。」

    　　眾將紛紛附和。

    　　過去的幾天，真不宜過。開始的兩天，還要黑夜行軍，又遇上連場暴雨，道路
    艱難。加上護後軍無影無蹤，構成了嚴重的心理威脅，令他們步步驚心，睡不安寧
    。到此刻，包括諸將在內，都希望早日越過長城，返回中山。

    　　慕容寶道：「如果我沒有猜錯，拓跋珪這小子肯定會在我們進入長城前，偷襲
    我們。」

    　　大將符謨沉聲道：「我們首先須弄清楚拓跋珪在哪裡。」

    　　慕容寶冷哼道：「拓跋珪慣當馬賊，此正為他作馬賊的伎倆，我們根本不用理
    會他在哪裡，只要選擇易守難攻之處，布下陷阱，以身作餌，肯定他會上當。」

    　　慕容農皺眉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是現在我們完全不曉得敵方情況，
    主動全在敵人手上，形勢對我們是絕對不利。」

    　　慕容寶不悅道：「我們的軍力在拓跋珪三倍之上，怎用怕拓跋珪這個小賊？何
    況，我已使人知會王弟，著他親率軍隊出長城與我們在參合陂會合。要殺拓跋珪，
    這將是千載一時的大好機會。」

    　　慕容寶口上的王弟是慕容詳，慕容垂和慕容寶出征後，國都中山便由他主事。

    　　慕容農道：「參合陂？」

    　　慕容寶點頭道：「參合陂將會是拓跋珪授首之地，此地南倚參合湖，長坡由西
    朝東往友愛合湖傾斜，易守難攻。」

    　　此時，眾將均知慕容寶心意已決，又知慕容詳會領兵來會合，解決了補給的問
    題，感到非是沒有一戰之力，只好同意。

    　　慕容寶雙目射出興奮的神色，道：「三天後當我們到達參合陂，等候那小賊來
    自投羅網。」

    　　慕容農搖頭道：「我們首先要弄清楚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拓跋珪憑甚麼殲滅我
    們的護後部隊？到今夜仍沒有一個人來歸隊，告訴我們發生了甚麼事。」

    　　史仇尼歸極得慕容寶寵信，兼且武功在眾將中稱冠，所以身份地位雖比不上在
    座諸將，仍可暢所欲言。道：「可見拓跋珪另有一軍埋伏在北岸某處，收到拓跋珪
    指令後，配合渡河進攻的敵人主力部隊，兩面夾擊我軍，致令我們的後衛軍全軍覆
    沒，更逼得我們日以繼夜的朝東走。」

    　　他的猜想大致正確，只是沒想及在南岸的拓跋部隊只是虛張聲勢，並非主力所
    在。當夜拓跋珪便使計故意讓慕容寶一方眼睜睜地瞧著他渡河往南岸去，正是要慕
    容寶生出這樣的錯覺。

    　　另一個猜錯的地方，是拓跋族的戰士不是埋伏在北岸某處，而是借烽煙傳信，
    從千里外數度換馬的急趕回來。

    　　慕容情羞慚的垂頭，道：「是我辦事不力。」

    　　慕容寶終找到替罪的人，冷哼道：「由現在開始，偵察敵情交由封將軍負責，
    最重要是掌握參合陂周圍二十里之內的情況，不要再重蹈覆轍。」

    　　封懿應諾領命。

    　　慕容寶轉向慕容農道：「第二件事呢？」

    　　慕容農直接了當的道：「拓跋珪和他的族人現今在哪裡呢？」

    　　眾人默然無語，顯是沒有人答得了他的問題。

    　　史仇尼歸又開腔道：「拓跋珪如要攔途偷襲，不但不能落後太遠，還要在抵長
    城前繞到我們的前方去。如此，若我們在參合陂結壘固守，將出乎他意料之外，令
    他進退兩難。那時，當我們與長城來的己軍會合，拓跋珪若還不識時務立刻退後，
    將是自尋死路。」

    　　眾將無不聽得精神大振。

    　　慕容寶終得到眾人肯定他彈思竭智想出來將計就計的戰術，大喜道：「尼歸之
    言有理。不論拓跋小賊如何精於馬賊的游擊戰術，總要現形，那將是他的末日來了
    。」

    　　　　　　※※　　　　　　※※　　　　　　※※

    　　彈甲聲從園子傳來。

    　　正靜心等候的劉裕，心中無驚無喜，把厚背刀掛在背上，推門閃身而出，剛好
    瞥見陳公公熟悉的背影，沒入園林暗黑處。

    　　這可能是一個「友好」的密會，也可能是一個殺他的陷阱。

    　　劉裕向宋悲風的房間打出個「勿要跟來」的手號，追入園子裡去。

    　　陳公公在前方忽現忽隱，當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展，原來已抵達歸善寺寧
    靜的後園。

    　　歸善寺的後園在建康頗有名堂，名為歸善園，園中有個形狀不規則的大蓮池，
    把所有景點連結起來，池水屈彎延伸，與幾座石山結合，取得山回水轉，不盡源流
    的景面，又以架折橋橫跨水面，與池心的一座方形暖亭連接，在月照下，沿湖遍值
    的老槐樹投影水面，營造出別有洞天的深遠意境。

    　　司馬道子一身便服打扮，安然的坐在亭子裡，陳公公負手立在他身後。

    　　劉裕心忖，如一言不合，陳公公加上司馬道子，肯定自己沒命離開蓮池。

    　　這是司馬道子「收拾」自己的一個好機會，更是劉裕心甘情願拱手相贈的。

    　　此時他已沒有返悔退縮的可能，猛提一口真氣，踏上架折橋，朝池中暖亭大步
    走去。

    　　司馬道子微笑道：「劉將軍請坐！」

    　　劉裕直抵石桌子的另一邊，垂手道：「卑職站在這裡便成。」

    　　司馬道子重複道：「坐！」

    　　劉裕明白司馬道子的心態，他並非視自己為下屬，而只是一個有資格與他作談
    判的對手，那種關係是江湖人的關係，沒有忠誠可言，有的只是利害關係。

    　　劉裕想通此點，輕鬆的坐下。

    　　想到經歷過多少風雨？渡過多少考驗？才能在此時此地與這大晉皇朝最有實權
    的人物對坐說話，心中豈無感慨。

    　　司馬道子銳利的眼神打量著他，忽然喝道：「劉裕你也否立下毒誓，保證將來
    不與我司馬道子為敵？」

    　　劉裕心叫來了，只要自己稍有猶豫，他們兩人會立即出手，全力把他搏殺於亭
    內。更由於他是坐著的姿態，怎也快不過立在司馬道子身後的陳公公，而位處於此
    一「絕地」，他的逃生術亦無所施其技。

    　　在來赴會前，他已想過每一種可能性，包括對方逼他立誓以示盡忠。坦白地說
    ，司馬道子這句話對他來說已大有轉圜的餘地。

    　　劉裕舉手立誓道：「我劉裕就此立誓，永不與琅琊王為敵，如違此諾，教我劉
    裕不但家破人亡，且曝屍荒野，絕子絕孫。」

    　　司馬道子嚴肅的表情紆緩下來，點頭道：「劉裕你確有誠意，我也感不枉此行
    了。」

    　　陳公公微笑道：「劉將軍確有本領，到現在我仍不明白，當日你是如何脫身的
    ？」

    　　劉裕苦笑著把當時脫身的辦法說出來，沒有半點隱瞞，以進一步表示誠意，解
    說完畢，三人間的氣氛大見融洽。

    　　司馬道子道：「對劉牢之你有甚麼看法？」

    　　劉裕沉聲道：「劉牢之只是個反覆的小人，他今天可以投靠王爺，明天也可以
    投靠桓玄。對他來說，最重要是保存實力，好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司馬道子平靜的聽著，忽又岔到另一話題道：「桓玄因何要殺你呢？」

    　　劉裕心忖，司馬道子確不簡單，先後兩個問題似是風馬牛不相及，但卻可令自
    己沒法把擬好的答案循序道來。

    　　答道：「因為他想做皇帝。疑我成為愚民心中改朝換代的人，更害怕我背後的
    荒人力量，會使北府兵成為阻他登位的最大障礙。」

    　　司馬道子微笑道：「你很坦白，事實上，你所說的任何一句話，也足構成叛亂
    的死罪。但我卻喜歡坦白的人。你告訴我吧！『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這
    大逆不道的謠言，是否曾令你心中有妄想呢？」

    　　劉裕發自真心的苦笑道：「我不但沒有因此心生妄想，還為此吃盡苦頭。我敢
    向王爺保證，如我曾有一絲歪想，教我死無葬身之地，我劉裕敢向青天立此誓。」

    　　這是劉裕第二次向司馬道子立誓，前一誓是被逼的，現在此誓卻是自發的，因
    為他清楚，根本沒有天降火石這回事。

    　　於眼前的形勢下，他必須爭取司馬道子對他的信任，司馬道子是否禍國殃民的
    大奸賊，並不是在目前應考慮的事。最重要的是爭取出戰孫恩的機會，而司馬道子
    便是他最後的機會。

    　　司馬道子不眨眼的瞧著他，欣然點頭道：「好！說得好！現在我相信你真的有
    誠意。」

    　　劉裕暗抹一把冷汗，曉得這才算真的過關。找上司馬道子，是困於絕境的兵行
    險著，一個不好，立即要賠上性命。

    　　陳公公淡然道：「劉裕，你的作用真是這麼大嗎？」

    　　劉裕從容道：「劉牢之為何千方百計要置我於死地呢？當孫恩兵臨城下時，我
    願為朝廷盡忠效死命。」

    　　司馬道子答陳公公道：「如果小裕不是舉足輕重的人，我今天怎有閒情來和他
    說話？小裕的軍事才華和聲譽，都是無可置疑的。所謂三軍易得，一將難求，際此
    朝廷用人之時，小裕正是我夢寐以求的猛將。」

    　　劉裕暗鬆一口氣，只從司馬道子對自己改變稱呼，便知這奸賊接受了他的提議
    。當然，他們的良好關係是有時限性的，但正如他向司馬元顯說過的話，在劉牢之
    和他之間，自是以劉裕較易控制和擺佈。在正常的情況下，即便他能取劉牢之的位
    置代之，仍遠沒法和當年的謝玄相比，所以，司馬道子根本不怕他能有何作為。

    　　司馬道子沉聲道：「明天你先到石頭城和劉牢之打個招呼，他安排你做甚麼，
    你便做甚麼，千萬莫要和他爭執，明白嗎？」

    　　劉裕點頭應是，曉得終把逆勢扭轉過來，於建康爭取得生存的空間。

    　　這就是政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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