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27



        第一章父子情深

    眾人愕然瞧去,只見一個頭頂高冠,身披長袍,身材極高,臉容古拙而
呆木的人正從院門處悠然走進廣場來。

    ‘賭鬼’查海心叫邪門,自己早吩咐手下把大門關上,暫時不准任何人
出入,待把事情解決後方再重開。但此人無聲無息的就來到這里,干閑半點
攔截爭執的聲響,可知這怪人大不簡單。

    此人視賭場眾好手如無物,筆直朝寇仲走過來,自有一股無可抗御的迫
人氣勢。眾漢因先前寇仲一刀擊得已方兩夥伴兵折人倒的前車早嚇破膽,心
志被奪,竟不由自主往旁退開,任由怪人如入無人之境。

    雷九指和林朗心生驚疑,弄不清楚寇仲和怪人是什麼關系。

    寇仲則頭皮發麻,瞧著怪人來到身旁,苦笑道:“父親大人近況如
何?”

    怪人深瞥他一眼,露出一絲與他刻板臉容似是全無關系的笑意,淡淡
道:“沒給你氣死我可酬答神恩,還有甚麼好或不好的。”

    查海趁機下台,抱拳道:“這位前輩高姓大名。”

    他在江湖混了這麼多年,眼力高明,心知肚明吃不住對方,只有好言相
待。

    怪人瞥他一眼,搖頭道:“若肅銑親自開口問我,倒還差不多,你可差
遠哩!” 

    查海勃然大怒,旋又想起一個人,登時寒氣直冒,再不敢發言。

    怪人把手伸向寇仲,柔聲道:“我們父子不見多時,不如先找個地方喝
酒談天?” 

    寇仲毫不猶豫的讓他握緊自己的手,向雷九指和林朗道:“兩位老哥可
先回去,稍後再見。”同時打出眼色,著他們跟在背後。

    怪人拉起寇仲,雷九指和林朗緊隨兩人身後,就在查海等眼睜睜下揚長
而去。

    在剎那間,徐子陵把形勢完全掌握,同時知道若不全力出手,而仍左瞞
右瞞自己的真正功夫,等若借敵人之手來自盡。

    換言之他只能在暴露身份和被殺之間選擇其一,那不用人教都知該如何
決定。

    陰癸派的三位元老鬲手,兩人從前方兩側處攻來,兵器一長一短。

    長的是尾部連系幼索的鐵環,短的是能藏在袖內的雙鉤。

    一長一短配合得天衣無縫,即使徐子陵騰上半空,亦逃不過飛環凌厲的
追擊。

    後方攻來的是一把特別窄長的利劍,三樣性質完全不同的兵器,走的都
是險毒奇詭的路子,功力十足,一時陰寒之氣大盛,勁風剌骨,以徐子陵的
強橫,身在局內,亦感呼吸困難,舉動維艱,壓力重重。

    徐子陵暗捏不動金剛輪印,登時心如止水,剔透玲瓏,暗忖盡管寧道奇
在自己自下的處境中,怕也干敢硬架三人這聯手一擊,心念電轉間,他往左
閃開。

    這一閃內中暗含無數玄機,且得之不易。

    敵人最厲害處,就是虛實難測,徐子陵雖然戰斗經驗丰富,眼力高明,
但由於對方均為魔門中的特級高手,縱然單打獨斗,也不會差他多少,所以
看似同時攻來,事實上卻可隨時生變,令他摸錯門路,那時敵人將可在數招
之內置他於死地。

    他足絕不能出錯,失去主動的代價將是立斃當場。

    這一閃正是爭取主動的關鍵。

    純憑直覺,他感到最先攻至的既非擅於遠攻的飛環,更不是交叉晝出無
數迎頭罩來幻影的雙鉤,而是後方剌來的尖窄劍刃,前兩者只是惑他耳目心
神,為使尖窄劍刃的聞采婷助攻。

    就在尖窄劍刃無聲無息溯背刺來之際,他的身子往後虛晃,裝作抵受干
住前方環鉤合成的龐大壓力。聞采婷果然中計,劍刃立時嘯風狂起,加速增
勁的全力擊至,變得搶在飛環和雙鉤之前。

    徐子陵就是要制造出這種形勢,就在刃尖及背的千鈞一發之時,往橫閃
去。

    三女干約而同各自‘咦’的一聲,表示出對他高明判斷的驚訝,手底卻
絲毫沒有猶豫,變招應變。

    仍在頭頂盤旋的飛環“颼”的一聲彎彎斜掠而至,如影附形的疾割向改
變了位置的徐子陵,若他繼續左閃,等若把自己送給飛環切割,另一元老高
手則連人帶鉤往他撞來,只要給她纏著,他將完全陷進受制的局面。

    後方的閑采婷卻改攻為守,幻起漫天劍網,把他的退路完全封死。

    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這麼厲害的聯手戰朮,不但虛可變實,攻可化守,
最要命是她們的內勁同源同流,合而匯成仿似天羅地網的勁力場,身在其中
如入冰窖,且寒勁不住增加,致令被圍攻者功力大打折扣,更糟是勁力輕重
變化萬千,絕難捉摸。

    徐子陵一無所懼,長笑一聲,倏又往右閃去,同時旋身,長袍轉飛,掃
往劍網鉤影處,左手拍向飛環,同時右手暗捏獅子印,沉喝一聲“咄”。

    三女見他奮起反抗,都是心中大喜,暗忖在三人聯手之勢下,定可將他
重創,豈知就在眼看成功之際,徐子陵的真言貫耳而入,登時把彌漫全場的
慘烈森殺之氣消去。

    此音有若夜半時從禪院響起的梵誦鐘聲,似乎遠在天邊,又若近在耳
旁,感覺玄異無倫,能令人心撼神移,奇妙至極點。

    三女乃魔門中人,天性受這種佛門禪音所克,兼之摔不及防,都為之心
神劇震,手底不但緩了一線,功力亦因而大幅削減。

    “霍霍”連聲,徐子陵揚起的外袍分別掃上劍鉤,左手擊中飛環。

    三女同時被震退,再組不成合圍的優勢。

    徐子陵一聲“承讓”,右掌虛按地面,斜飛而起,待到半空時,使出急
速換氣的獨門奇招,改變方向,避過三人的追擊,落往遠方房舍,迅速消
沒。

    三女看他的速度,知難以追及,泄氣的呆在當場。

    白清兒從徐子陵逃走的方向躍落場中,駭然道:“這人是誰?” 

    聞采婷扯下臉紗,美目深注的凝視徐子陵消失的方向,沉聲道:“若非
此人身具佛門獅子吼奇功,我會猜他是寇仲或徐子陵所扮的,但事實顯非如
此。”

    另一女道:“無論這叫弓辰春的人如何高明,只要他再次現身,定難逃
殺身之禍,正事要緊,杜伏威才是我們今趟的目標,走吧!” 

    言罷四女迅速飄離。

    在酒鋪寧靜的一個角落,杜伏威露出沉思的凝重神色,瞧著杯內的美
酒,沒有說話。

    寇仲恭候他發言,沒有表現絲毫不耐煩的情緒。一路行來,直到剛才對
飲三大杯,杜伏威仍未說過半句話。

    杜伏威終於綻出一絲充滿自嘲意味的笑容,啞然失笑搖頭道:“換過是
昨天,我定會調兵遣將,不顧一切將你這杵逆子殺死,以泄心頭恨意。但現
在卻只有憐愛之情,父子之愛,你說人生是否奇怪。”

    寇仲劇震道:“老爹你終給師妃暄打動啦!” 

    今趟輪到杜伏威猛顫一下,目射奇光的朝他瞧來,難以置信的道:“難
怪你這小兒能橫行天下,竟可從我一句發自真心的感慨推測出言外的事實,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寇仲苦笑道:“孩兒非是才智高絕,而是一方面知道師妃暄正為李小子
游說天下群雄﹔一方面知悉你的老拍檔輔公佑乃魔門中人,更清楚老爹你逢
場作興的心態,所以才猜到你老人家今天剛秘密見過師妃暄。唉!李世民又
多一壁江山。”

    杜伏威舉杯笑道:“這一杯是為老爹我感到如釋重負,渾身輕松舒泰而
喝的,乾杯!” 

    寇仲歡喜地和他碰杯,兩人一飲而盡。

    杜伏威訝異地用神打量他,好判辨他的歡容是否發自真心,奇道:“看
來你是真的為我高興。此實有違常理,你該為李世民勢力日增而失意才
對。”

    寇仲放下酒杯,環目掃視鋪內其他几桌的客人,始坦然道:“我這人最
看得開,就算擔心煩惱也留待和爹喝完酒後再計較思量。現下只會陪爹開懷
暢飲,更不會問爹和李小子間合作的細節,免陷爹於窘惱為難。”

    杜伏威拍桌嘆道:“不愧我杜伏威看得起的人,只有如此才當得起英雄
了得的贊語。老爹亦有几句肺腑之言,希望小仲你能平心靜氣去考慮考
慮。”

    寇仲頹然挨到椅背去,苦笑道:“若爹是勸孩兒以爹你為榜樣,爹可省
點氣留來喝酒。”

    杜伏威微笑道:“杜伏威可以投降,寇仲豈能如此!所謂知子莫若父,
我只是想提醒你,希望你取消往關中尋寶一事。因為不知誰人傳出消息,今
天下無人不知你和子陵正打算北上關中,你們若堅持要去,實與自投羅網無
異。”

    寇仲咬牙切齒道:“還不是香玉山和云玉真干的好事?這定是他們借刀
殺人的陰謀,不過我和小陵怕過誰來?” 

    杜伏威嘆道:“有楊公寶藏又如何?古來爭天下者,從沒有人是靠寶藏
起家的。你若仍要硬闖關中,只是逞匹夫之勇,又或像扑火的燈蛾,自尋死
路吧!” 

    寇仲平靜下來,臉容變得冷酷而不現半絲情緒,緩緩道:“我現在一是
向李小子跪地求饒,一是奮戰到底,而爹該知我會作何選擇。”旋又嬉皮笑
臉的道:“我的娘!孩兒已是走投無路,唯一法寶就是看看寶藏內有甚麼能
起死回生的寶物,碰碰運氣。哈!愈艱難的事孩兒愈覺有趣。”

    杜伏威皺眉道:“那并非艱難與否的問題,而是根本沒有可能的。李世
民的天策府固是高手如云,李閥門下更是能人眾多,如果你覺得還不夠的
話,尚有佛道兩門和整個與佛道有關系的白道武林,豈是你兩人能擋架得
住?” 

    寇仲一呆道:“爹是否暗示師妃暄會親手對付我們,她和子陵的關系很
不錯哩!” 

    杜伏威沉聲道:“這只是你們不明白師妃暄的行事作風,絕對公私分
明。兼且她一直以來因憐才而對你兩人非常容忍,故不住好言相勸,可說盡
過人事,你還可對她有甚麼奢求?” 

    寇仲乏言以對。

    杜伏威淡淡道:“你猜我怎會知你身在九江?”

    寇仲立時頭皮發麻,怔了好一會才道:“難道是她告訴你的?” 

    杜伏威苦笑道:“給你一猜即中,她是要我來給你最後一個忠告:不要
到關中去。”

    寇仲不解道:“她怎知爹你和孩兒的關系。”

    杜伏威眼中射出充滿感情的罕有神色,柔聲道:“因為我向她道出歸降
李世民的其中一個條件,就是不論在甚麼情況下,也不與你和小陵正面作
戰,這大概就是甚麼虎毒不食兒吧!” 

    寇仲一震道:“爹!”

    杜伏威哈哈笑道:“只有這聲‘爹’是發自真心,老夫大堪告慰。”

    旋又肅容道:“你兩人武功均臻大家境界,即使以師妃暄之能,亦沒把
握獨力收拾你兩人,兼且她坦然承認沒法對你們痛下辣手,但她卻務要阻止
你兩人赴關中尋寶,你可猜到她會用甚麼手段?” 

    寇仲呼出一口涼氣道:“她不是要請寧道奇出馬吧?” 

    杜伏威搖頭道:“寧道奇乃道門第一人,身份地位非同小可。身為佛門
的師妃暄若非別無選擇,輕易干會驚動他老人家。且據聞寧道奇由於你們的
武功來自道家寶典《長生訣》,彼此大有淵源,故曾親自請求慈航靜齋只把
你們生擒囚禁,待李家平定天下後,才放你們出來。只此便可知他不愿出手
對付你們。”

    寇仲色變道:“我的娘,我情愿被殺也不愿被囚。”

    杜伏威失笑道:“這是你第二次喊娘,真的是何苦來由。”

    寇仲頹然道:“我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勸小陵退出這尋寶的游戲,
他最愛自由自在,我則是自作孽,與人無尤。”

    又問道:“靜齋的齋主是誰,會否率領大批師姑和尚來捉我們?” 

    杜伏威搖頭道:“靜齋現在的主持身份神秘,但她在佛門的地位等同寧
道奇在道門的位置,輕易不會出山妄動干戈。照我聽師妃暄的暗示,她會請
出佛門的四大聖僧,所以你喊娘是應該的。”

    換了以前,寇仲恐怕眉頭都不皺一下,皆因不知四大聖僧是何許人也。
但剛剛聽過徐子陵說連石之軒都給四大聖僧殺得落荒而逃,刻下驟聞要來擒
他和徐子陵的正是這四人,不大吃一驚才是怪事。

    四大聖僧就是天台宗的智慧大師、三論宗的嘉祥大師、華嚴宗的帝心尊
者、禪宗四祖的道信大師,四人再加上師妃暄甚或了空,他兩人那有還手機
會。

    霍地立起身來,苦笑道:“孩兒有急事須趕回去和小陵商量,爹保重
啦!差點忘記告訴爹陰癸派有大批人馬來了九江,爹要小心些兒。”

    杜伏威一言不發的放下酒資,陪他站起來走往鋪外,際此夜探人靜之
時,道上行人疏落,倍覺淒清。

    夜風吹來,杜伏威道:“我這做爹的真窩囊,說了這麼多話仍不能扛消
仲兒北土之意。師妃暄選這時間要爹來作警告,其實是一番苦心,不愿你兩
人到關中後和李家正面沖突,致結下解不開的深仇。”

    寇仲嘆道:“若我就這麼給嚇得屁滾尿流,龜縮不出,下半生的日子怎
麼過?” 

    杜伏威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的。昔年韓信亦有胯下之辱,所謂大丈
夫能屈能伸,只要你躲回彭梁的大本營去,師妃暄能奈你們甚麼何。但像你
們目下般投向關中,只是以卵擊石,螳臂擋車,不自量力的行為吧了!” 

    寇仲雙目奇光迸射道:“不能力敵,便要智取,總會有辦法的。”

    杜伏威邊行邊哂道:“只看師妃暄對你兩人的行蹤了如指掌,便知你們
落在絕對的下風,只有捱扛待擒的份兒。”

    寇仲洒然笑道:“爹該比任何人都明白,由出道開始,我們一直捱打,
到今天這形勢仍沒好轉過來,只是對付我們的人愈來愈厲害而已!只要我能
安抵關中,恐怕寧道奇也要視我為夠資格的對手。”

    杜伏威停下步來,仰天笑道:“寇仲畢竟是寇仲,我也干再勸你,只盼
你能免去被擒之辱,我們就此為別。”

    寇仲恭敬施禮,斷然離開,才走數大步,杜伏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道:“尚有一事忘記告訴我兒,就是李密正式臣服李家,還率眾入關,此事
轟傳天下,更添李家的聲威。”

    寇仲一震停下,苦笑道:“還有甚麼其他的壤消息?” 

    杜伏威豪情忽起,拍手唱道:“對酒當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
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杜康就是造酒之神,可見杜伏威無意爭逐江湖,只想退隱的心態。

    歌聲遠去。

    寇仲沒有回頭,感受杜伏威歌聲中的荒涼之意,心中感慨萬千。

    識時務者為俊杰,在這方面他寇仲顯然不及老爹杜伏威,但這正是生命
最有趣的地方,從不可能中追求那微妙的可能性。

    他現在最想見的人是徐子陵。



      大唐雙龍傳27之二



              第二章一場虛驚

    徐子陵依林朗的指示來到秘巢時,雷九指、林朗和公良寄正憂心仲仲的
等候他和寇仲,徐子陵聽罷立即猜到那人是杜伏威,笑道:“那確是他的義
父,諸位放心。”

    同時心中大惑不解,杜伏威乃江淮軍的龍頭大領袖,怎會孤身一人到蕭
銑的地頭來?而且對寇仲全無惡意。

    正思量間,林朗低聲問道:“那怪人是否江淮軍的『袖里乾坤』杜伏
威?” 

    因杜伏威的形相特異,林朗事後終於猜到是他。

    徐子陵迎上林朗和公良寄充盈好奇光芒的兩對眼睛,微笑道:“我當你
們是自己兄弟才說實話,不錯,那人正是橫行江北的杜伏威,兩位亦不難猜
到我們是誰。”

    林朗一震道:“弓爺這模樣是假的啦!” 

    徐子陵脫下面具,露出俊秀無匹的臉容,淡然道:“在下徐子陵,見過
林兄和公良兄。”

    兩人為之目瞪口呆。

    好一會林朗始能吁出一口氣道:“那另一個當然是名震天下的『少帥』
寇仲。真想不到,嘿!” 

    公良寄熱淚泉涌,感動萬分的嗚咽道:“難得徐爺這麼古道熱腸,讓小
人的家當失而復得,小人來世結草銜環,也不足報大爺的恩典於萬一。”

    雷九指伸手摟上公良寄肩頭,哈哈笑道:“為何要哭哭啼啼的,萍水相
逢也可作兄弟啊!兄弟間為何要謝來謝去?” 

    徐子陵不好意思的道:“公良兄言重,正如雷兄所說,大家兄弟計較來
作甚麼,更不要爺前爺後的弄生疏了。”

    林朗激動的道:“好!徐兄這麼說,那大家以後就是兄弟,就讓小弟弄
些酒菜來為大破‘點石成金’賴朝貴一事慶祝。”

    公良寄拭去淚跡,興高采烈的道:“我最拿手就是火鍋子,林兄有甚麼
好材料?” 

    林朗站起來道:“我早想到可能要躲在這里避避風頭,故糧貨充足,想
知道有甚麼隨小弟到灶房看看吧!” 

    公良寄歡喜的跟他去後,雷九指皺眉道:“所謂逢人只說三分話,你這
麼對他們推心置腹,不怕出問題?” 

    徐子陵淡淡道:“我這人一向憑感覺行事,經過多天的相處,林朗和公
良寄都是值得交往的人,我是真的當他們是朋友。”

    雷九指贊許道:“子陵對人確是沒有任何架子。我見過不少所謂江湖名
人,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就是自重身份,講究名氣地位身家,教人看不順
眼。”

    徐子陵微笑道:“這些只是不成氣候的人!像李世民師妃暄之輩又何須
對人擺架子來顯示身份地位?而我則更沒有炫耀的資格,只是僥幸混出點名
堂,其實一無所有,浪得虛名。”

    雷九指待要說話,寇仲神色平靜的走回來,閑話兩句後,扯了徐子陵到
後院的小亭說話,先問徐子陵為何除下面具,才把杜伏威代傳的警告說出。

    徐子陵皺眉思忖片刻,道:“師妃暄定是從侯希白處得悉我坐烏江幫的
船來九江,亦因這線索查到你坐宋家的船抵此。侯希白根本沒想過事情有這
麼多的後果,否則絕對會為我保密。”

    寇仲道:“她是如何知道再不重要。現在我只有一個請求,就是子陵你
須立即和我分開,以免被我拖累,說到底都是我拖你來淌這潭混水。”

    徐子陵笑道:“一世人兩兄弟,我怎能於這關鍵時刻舍你而去?四大聖
僧便由他娘的四大聖僧吧!石之軒既可落荒而逃,我們這兩個逃生專家怕他
的鳥兒。正如老跋所言,只有在壓力和挑戰下才可作出夢寐以求的突破!你
想剝奪小弟這磨練的千載良機,真是休想。”

    寇仲最明白他不愛爭斗的性格,尤其對手是正義的化身師妃暄和四大聖
僧,心中一熱道:“若我說多餘話,再不配做你的兄弟。不過縱使我們如何
自負,仍難與石之軒相提并論。何況我們因入關中而讓敵人有跡可尋,非如
當年石之軒般可上天下地的逃竄。形勢更為不利,你有甚麼妙計?” 

    徐子陵苦笑道:“事實上我們對師妃暄的行事手段所知不多,只知她有
整個白道武林在背後為她撐腰,而她則對我兩人了若指掌,包括我們改頭換
臉的本領,看來不打几場硬仗是不行的。”

    寇仲大感頭痛,沉吟道:“每一個人都有弱點,師妃暄的弱點或者是對
你的情意。”

    徐子陵不悅道:“又說這種話。”

    寇仲低聲下氣道:“我只是以事論事,若換過師妃喧是棺妖女,我們大
可主動出擊,趁四大禿頭來到之前殺他娘的一個落花流水,刻下卻是難以辣
手摧花。何況師妃暄擺明是要生擒我們,這麼有情有義,教我們更硬不起心
腸去動她。”

    接著雙目奇光一閃,道:“我們可否為求入關而不擇手段?” 

    徐子陵搖頭道:“你是否想利用陰癸派的力量去制衡師妃暄?這樣就算
能安抵關中,又有甚麼光采可言?我剛才差點命喪陰癸派三位元老級高手的
圍攻下,能夠脫身可算執回一身采。”

    寇仲一震道:“三大元老級高手?” 

    徐子陵把事情說出,寇仲色變道:“不好!她們絕不會因區區一個弓辰
春而勞師動眾,此事定沖著老爹而來,我們該怎辦呢?” 

    徐子陵陪他變色,心念電轉下道:“我們現在就當老爹立即離城回歷
除,而因有師妃暄在城內,陰癸派的人只會在城外伏擊他,我們立即趕去。
否則遲恐不及。”

    寇仲不待他說完,早彈起來,騰身而去。

    寇仲剛飛過一座瓦頂,倏地伏下,後至的徐子陵陪他一起探頭瞧去,捕
捉到一個女子的優美背影,融入一組房舍之旁的樹木暗影里。此女渾身夜行
勁裝,論輕身功夫足可臻一流高手之列,且非常眼熟。

    寇仲皺眉道:“此女是誰?我定曾在某處見過的。”

    此處離城外碼頭只是普通人約走一刻鐘的腳程,當然指的是當城門大開
而“一一古。現時若要出城,便需高來高去的本領。九江城高達十多丈,即使寇徐
的身手,也要借助攀城的工具又或互相借力才可蝓牆離城。

    徐子陵點頭道:“此女當是我們共同認識的人,因為我也甚為眼熟。照
看這座房舍該是旅館客棧一類的地方,其中尚有几個房間透出燈火,會否和
老爹有關?” 

    寇仲低聲道:“我正是這麼想,在這時刻出現在九江武功高強的女子,
很可能是陰癸派的妖女,但這個人肯定不是白清兒,高度近似棺棺,卻缺少
她那神出鬼沒似若幽靈般的味兒,唉!究竟是那個妖女?” 

    徐子陵一震道:“我知是誰啦!難怪差點想不起來。”

    寇仲問道:“究竟是誰?” 

    徐子陵湊在他耳旁道:“是榮妖女。”

    寇仲喜道:“確似她的體態風姿,若是如此,她們該失去老爹的蹤影,
否則就不用走來走去有如喪家之犬。”

    話猶未已,榮姣姣從樹木的暗影里閃出,往城牆方向掠去。

    寇仲扯下面具,笑道:“在被人生擒前,干若我們生擒個妖女來玩玩好
嗎?” 

    徐子陵答道:“正有此意。”卻給寇仲一把拉著,只見榮姣姣立定在三
十丈許外一處瓦面上,另一人正從遠處逢屋過屋的往她奔來,赫然是邪道八
大局手之一的‘子午劍’左游仙。

    兩人都看得宜冒涼氣,假若再有榮鳳祥和輔公佑,配上陰癸派三大元老
高手和白清兒,即使加上他兩人亦幫不上杜伏威。

    可見今趟對付杜伏威一事他們是志在必得。

    杜伏威孤身來此見師妃暄,當然是為避開拍檔輔公佑的耳目,竟然會泄
出消息,可推測出他身邊的近人中有內好。

    假若能成功把杜伏威伏殺,身坐第二把交椅的輔公佑將名正言順坐上江
淮軍大總管的寶座,然後南連林土宏,說不定具有爭霸天下的希望。所以成
功與杏確是非同小可,但顯然現在出了問題。

    榮姣姣的聲音傳來道:“怎麼處處都不見他?” 

    她雖蓄意壓低聲音,相隔距離亦遠,因他兩人功力大進,仍能一字不漏
的收進耳內去。

    左游仙來到榮姣姣之旁,雙目精光閃閃掃視遠近,沉聲道:“這是沒可
能的。一邊的人瞧著他出城,另一邊的人卻眼睛睜看見他折返城內,就這麼
失去影綜,還今兩邊的人都以為另一邊的人跟蹣上他。”

    寇仲湊到徐子陵耳邊道:“不愧是我們的老爹,這道板斧我們要虛心學
習,幸好我曾警告他陰癸派的人來了。”

    徐子陵點頭同意,不用說杜伏威是借城樓的通道離開,這方法非常簡
單,但卻直接有效,若非有他的身手,亦難以制服守城的兵衛,不動聲息的
溜掉。

    兩人均有放下心頭大石的輕松感覺。

    榮姣姣苦惱道:“今次我們是痛失良機,待他回到歷陽,要殺他便不容
易。”

    左游仙沉吟片晌,道:“走吧!” 

    兩人伏在長江旁密林中,遙觀白清兒的官船,左游仙和榮姣姣剛沒入燈
火暗淡的船艙內。

    寇仲道:“你有甚麼好提議?” 

    徐子陵笑道:“我知你是手痒啦!不過若我們出手,例如放火燒船,會
暴露我們的行藏,只為我們徒添煩惱。”

    寇仲道:“你記否得當日在洛水不動聲息的把獨孤閥那條船弄沉的事? 
我們來個照本宣科,也可泄心頭一口惡氣,順便偷聽他們的密話。”

    徐子陵大為心動,正要動身,寇仲又一把扯著他道:“不要以為我們可
在水底永遠閉氣,這可是非常耗費真元的。”

    接而把在大海死里逃生的可怕經驗說出來,兼道:“不過當真元盡耗
時,回復功力後卻會有奇異的增長。假若這種情況可永無休止的繼續下去,
終有一天我們可變成會飛的神仙。”

    徐子陵一震道:“其實這正是換日大法的關鍵訣要,破而後立,敗而後
成。但增長以第一趟最厲害,其後功效將迅速遞減,你可說在無意中練成換
日大法。”

    寇仲失望地道:“我還以為可找個地方試試你的九字真言奇功,大家斗
個筋疲力盡,那就連四大禿頭都不用害怕。”

    徐子陵苦笑道:“那有這麼便宜的事?還要不要鑿沉白妖女的船,他們
正等我們回去吃火鍋。”

    寇仲道:“泄憤只是一時之快。說起我們的師仙子和四大禿頭,我卻有
個好主意。”

    徐子陵愕然道:“你想到甚麼?”

    寇仲用下領挈挈白清兒的官船,得意地道:“只要我們查清楚白清兒的
官船何時啟航返回襄陽,或可連船費也省掉,且可保証我們的仙子會忽然失
去我們的蹤影,更省卻眾妖婦妖女找你弓大爺的晦氣。”

    徐子陵同意道:“此計妙絕!來吧!” 

    雷九指三人等得急如熱獲士的螞蟻時,兩人渾身濕透的回來,神情卻像
打贏勝仗,意氣飛揚。

    換衫的換衫,擺火鍋的擺火鍋,不片晌五人團團圍著熱烘烘的火鍋,轟
然對飲,氣氛熱烈。

    林朗和公良寄都感到能和徐寇兩人共席對飲,實乃無比榮幸的快事。但
離別在即,且公良寄明早隨林朗返川,故份外珍惜這個聚會。

    几杯下肚,五人再不客氣,眾箸齊舉,大吃大喝起來。

    寇仲給火灼紅的臉露出燦爛的笑容,問雷九指道:“我剛聽到一個消
息,洛陽的榮鳳祥會參加明晚的天九大賽,你聽過這個人嗎?” 

    雷九指一怔放下筷箸,道:“當然聽過,此人的賭朮在洛陽非常有名
氣,我也沒一定把握能贏他,你這消息是從何處得來的?” 

    徐子陵道:“是剛偷聽回來的,雷兄可否取消明天的參賽?” 

    寇仲道:“皆因我們要先走一步,到關中後才可再與老哥你相會。”

    雷九指露出失望神色,旋又笑道:“此事待明天再說,今晚只是猜拳喝
酒。來!我們飲杯!” 

    再飲一杯後,寇仲湊往徐子陵道:“兄弟!到後院玩兩手如何!保証我
的刀法可打得你屁滾尿流。”

    徐子陵哈哈一笑,長身而起道:“不要把話說得太滿,難道我會怕
你?” 



      大唐雙龍傳27之三



        第三章井中八法

    “鏘”! 

    寇仲掣出井中月,左鞘右刀,感覺自己至少有九分‘天刀’宋缺的氣
度。得意洋洋的笑道:“勿怪我沒預先警告,現在小弟的刀法厲害得連自己
都控制不住,你要當真打般才行。”

    正在小亭內捧起酒杯‘膈岸觀火’的三人中之雷九指酒意上涌,戟指怪
笑道:“若控制不住,怎算高手?” 

    寇仲像變回揚州城時愛耍潑皮的大孩子般,反唇相稽道:“平時當然是
能控制自如,但現在使的是『天刀』以外的另一種‘醉刀’,所以愈不能控
制愈是厲害。哈!這麼深奧的刀理一般低手怎會明白,給老子乖乖閉嘴。”

    林朗和公良寄同時起哄,他們曾親眼目睹徐子陵的手段,打死不肯相信
寇仲能比他更厲害。

    卓立在寬敞院落小坪上的徐子陵聽他的酒後胡言,沒好氣的笑道:“怎
多廢話,說不定給我三拳兩腳就徹底收拾掉,那時才難看。”

    寇仲把刀鞘子隨意拋掉,環目一掃,發覺這院落四周林木環繞,位於城
東僻處,就算打得乒的、咚咚的,也不虞驚擾別人的好夢,大感滿意道:
“來!來!讓我們手底下見個真章,看看你那對像娘兒般嬌嫩的手是否像你
嘴子那麼硬?” 

    雷九指等又是鼓掌喝采,一副為恐天下不亂的湊興狂狀,為兩人的試招
平添不少熱烈的氣氛。

    徐子陵大感有趣,暗施‘不勁根本印’,酒意立時不翼而飛,雙目神光
電閃,一股無比堅凝的氣勢以他為核心向四外擴張。

    寇仲生出感應,大嚇一跳。

    只見在月色洒照下,徐子陵臉容不見半點情緒表情的波動,仿如入靜的
高僧,寶相庄嚴,但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流瀟洒,合而形成奇特的魅力,極
具震懾人心的氣度,今他生出像初次認識徐子陵的怪異感覺。

    寇仲暗喚一聲我的娘,連忙收攝心神,脊挺肩張後,才微俯向前,眼神
迎上徐子陵似可洞穿肺腑的目光,井中月遙指對方。

    今趟輪到徐子陵為之動容,大訝道:“果然從宋缺處偷到點門道,減去
以前外揚的霸氣,代之是莫測高深如鬲山大海的氣度。恐怕小弟要多耗几招
才能把仲爺收拾。”

    寇仲哈哈笑道:“現在知道本少帥的厲害已太遲啦!我怕的是你不肯動
手為我止痒,你最好全力出手,免至輸得一塌糊涂後不肯認脹。”

    說話間,兩人不斷催發氣勢,院內登時涌起慘烈澎湃的感應,冰寒和火
熱的勁氣交撞沖擊,衣衫拂揚,情景詭異。

    雷九指三人都下意識地退往亭子遠處,再說不出話來。

    在三人眼中,徐子陵宛若挺拔參天的蒼松古柏,秀氣逼人中隱透孤高不
群的洒脫氣魄﹔寇仲則仿如險峻透云,不可測度的崇山極嶺。都是那麼教人
膽顫心撼,更令人感到兩人的勢均力敵。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見你還有點道行,就讓你先出刀。”

    寇仲哂道:“笑話!先出刀後出刀有何相讓可言,不過見在氣勢對峙上
大家都占不到便宜,小弟就做好心打破這悶局,看刀!” 

    倏地左腳踏前,一刀往徐子陵挑去。

    雷九指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兩人明明相距足有兩丈至三丈,可是寇仲
只踏前一步,理該只是移動三、四尺許,偏偏刀鋒卻貨員價實的宜抵徐子陵
前胸,神奇得有若玩戲法。

    在徐子陵眼中,寇仲是利用踏前的步伐,把整個人帶動,故看似一步,
卻是標前逾兩丈,弄出縮地成寸的幻覺。

    如此步法,徐子陵尚是初次得睹。

    寇仲的刀法更是凌厲,攻的雖只刀鋒所取的一點,刀氣卻能把他完全籠
罩,使他生出無論往任何一方閃移,在氣機牽引下,寇仲的井中月都會如嗅
到血腥的餓狼,鍥而不舍的緊接噬來,微妙至極點。

    徐子陵當然干會就此認輸,哈哈笑道:“果然有點兒門道。”

    猛一扭側虎軀,右手半握智拳印,往上托打,正中刀鋒。

    雷九指三人本已驚呼失聲,此時立即改為贊嘆!原來初時明明瞧得徐子
陵的右手尚差半尺才擋得住寇仲的井中月,豈知偏偏正因這偏差,始能命中
井中月的鋒銳,確是神妙至極點。

    寇仲渾身一震,收刀後退,油然立定嘆道:“終試到你這小子的深淺,
連內功心法都改變啦!整個人自成一體,無內無外,你手捏的是甚麼印
式。”

    徐子陵雙目瞇成兩線,其中精芒爍動,仍予人神藏內斂的含蓄,搖頭
道:“甚麼印式并不重要,最重要是發出的真勁,剛好能把你的刀氣卸開,
令你難以乘勢追擊,投降未?” 

    寇仲毫情萬丈的嗤之以鼻道:“陵少你究竟是天真還是幼稚,這麼可笑
的言辭竟可說出口。若你能冥的把我的刀勁完全卸往一旁,我早餓狗搶屎的
當場出丑,現在仍能卓立這里吐出嘲弄你的說話,可知小弟仍是游刀有
餘。”

    徐子陵點頭道:“本少確未夠道行要你左便左,右便右。不過你絕不是
游刃有餘。你既然這麼愛爭辯,答我一個問題。”

    寇仲緩緩舉刀,直至頭頂,一股旋勁立即以他為中心卷起,地上的草葉
均環繞他狂旋飛舞,冷然喝道:“有屁快放!” 

    雷九指等無論是看和聽均大感痛快過癮。兩人間的言語愈不客氣,愈令
人感受到他們雙方真摯不移,全無顧忌的兄弟之情。

    徐子陵岔開去笑道:“我們就像回復當年在揚州偷學功夫後相斗為戲的
情景,唉!不經不覺又這麼多年,說起粗話來你這小子仍是那個調調兒,一
點長進都沒有。”

    寇仲縱聲狂笑,舉空的刀子變成撐地的拐杖,卷飛的旋葉一層層的撒回
地上,點頭哂笑道:“粗話也可進步的嗎?請陵少說几句進步了的粗話來開
開耳界吧!” 

    林朗等也陪他大笑。

    徐子陵啞然笑道:“算我說錯,剛才的問題是為何我能以奕劍法把你的
井中月擋個正著?答不到作輸論。”

    寇仲坐倒草地上,橫刀膝頭,沉思道:“你是把握到我的刀意,對
吧?” 

    徐子陵道:“算你過關,為何你不能從有意的下乘之作,入無意的上乘
之境。那我對付起來將會吃力得多,不像現在似飲酒吃火鍋般的容易。”

    寇仲動容道:“確是高論。不過據敝岳老宋所言,無論有意或無意,均
有偏失,最高明莫如在有意無意之間。不過此事知易行難,怎樣才可晉入有
意無意的境界層次呢?”

    雷九指大聲喝過來道:“老哥我可把在賭桌領悟回來的心得說與兩位老
弟參考,賭博最忌求勝心切,怕輸更要不得。唯有既不求勝,更不怕敗,視
勝財如無物,反能大殺三方,長賭不敗。這當然還需有高明的賭技撐腰。”

    徐子陵鼓掌喝采道:“說得好!少帥明白嗎?” 

    寇仲呆個半刻,哂道:“很難明嗎?來!再看我一刀。”

    徐子陵搖頭道:“那有這麼便宜的事,輪也輪到你來挨招,小心啦!” 

    不理寇仲仍坐在地上,騰空而起,飛臨寇仲斜上方,兩手由內獅子印轉
作外獅子印,再化為漫天掌影,鋪天蓋地往寇仲罩下去。

    寇仲看也不看,揮刀疾劈。

    漫天掌影立時散去。

    “轟”!

    掌刀交擊,徐子陵給震得凌空兩個空翻,回到原處。

    旁觀的三人均泛起難以形容的感覺,只覺徐子陵的攻擊固是神妙無邊,
令人難以抗御,但寇仲的反擊,亦是妙若天成,沒有絲毫斧鑿的痕跡。

    寇仲把刀收到眼前,另一手撫刀嘆道:“我的好兄弟啊!今晚此戰對我
們益處之大,將會超乎我們的想像之外。看刀!” 

    倏地彈起,刀化黃虹,朝徐子陵擊去。

    轉瞬間兩人戰作一團,若非雷九指等人知道底蘊,真會以為兩人有甚麼
深仇大恨,務要置對方於死地。

    激烈無比的搏斗一時火爆目眩,掌來刀往,腳踢拳擊,一時隔遠對峙,
互比氣勢﹔時而近身施招,招法細膩,時而遠攻疾擊,大開大闔。不論那種
情況,均令旁觀者看得透不過氣來。

    “當”! 

    兩人倏地分開,隔丈對峙,仍是氣定神閑,就像從沒有動過手般。

    徐子陵手作日輪印,大訝道:“我因近來迭有奇遇,故能藉九字真言手
印使外力內氣生生不息,來而復往,若天道之循環不休,大幅延長真氣的持
久力。所以剛才是要蓄意消耗你的真元,才再點醒你這小子。豈知你這小子
竟能像在刀與刀間呼吸回氣的樣兒,這是甚麼功夫?”

    寇仲哈哈笑道:“原來你確是對我用陰謀詭計。我這種秘朮學自老宋,
每一刀均要收發自如,攘外調內,否則早給你打個灰頭土臉。嘿!剛才用不
上奕劍法吧?” 

    徐子陵點頭道:“你剛才的數十刀充滿天馬行空的創意,與你以前的刀
法風格雖同,但卻多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勁道,在至簡至拙中隱含千變萬化,
欠的只是功力火候,否則我已被你擊倒。現在該只有你待宰的份兒。”

    聽到最後一句,寇仲啞然失笑道:“你的九字冥言手印固然是曠古爍今
的絕學,但你吹牛皮的本領更是天下無雙,來!給本少帥看看你如何宰
我?”

    徐子陵微微一笑,忽然一拳擊出。

    包括寇仲在內,四人都為之發呆,不明所以。

    原來此拳不但予人輕如綿絮的感覺,事實上既帶不起半點拳風,亦沒半
絲兒勁道。

    當眾人都這麼想時,倏地“蓬”的一聲,凝定在半空的拳頭沖出凌厲無
匹的勁氣狂揚,往寇仲直擊而去。

    雷九指等尚未來得及驚呼,寇仲一刀劈出。

    “唆”!的一聲,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往後挫退半步,一切又回復原狀。

    寇仲動容道:“這是甚麼功夫?” 

    徐子陵也動容道:“你這一刀竟能把我高度集中的拳勁劈作兩半及時卸
開,確是神乎其技,天下間怕沒多少人能辦得到。”

    兩人互望一眼,齊聲大笑,說不盡的神舒意暢。

    在各有遇合的情況下,兩人在武道修為的各方面均有長足的進展。最令
他們欣慰的是能從不同的性格愛好,發展出屬於和適合自己的心法武功。

    寇仲笑道:“和你動手,差點比和宋缺刀來刀往更痛快,從嶺南坐船來
此,我每天都乖乖的在船上摸索刀道,配上魯大師卷上歷代兵法家的心得要
訣,創出八式刀招,小陵你想試試嗎?” 

    徐子陵欣然道:“以你現在心得經驗,這八式刀招當然極有來頭,我怎
愿錯過。”

    寇仲道:“這八招均有點妙想天開,還須你助我反覆推敲才成。在此強
敵環伺的當兒,我務要就在今夜令這八招功行圓滿,明天可以之讓敵人大吃
一驚。”

    雷九指喝道:“這八招有何名堂?” 

    寇仲肅容道:“第一招叫‘不攻’,所謂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
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攻。故名不攻。”

    說到最後一句時,長刀猛抖,腳踏奇步,登時涌起凜冽刀氣,遙罩徐子
陵,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徐子陵神動道﹔“果然厲害,你這不攻一出,我立時感到若不主動進
攻,將陷於被動挨打的劣勢。能將螺旋刀勁用至這種地步,可算出神入
化。”

    寇仲繞著徐子陵緩緩移動,道:“不過此招只適合用在單打獨斗的場
面,若要主動出擊,先發制人,還需‘擊奇’,所謂善出奇者,無窮如天
地,不竭如江河,營而離之,并而擊之是也。看刀!” 

    忽地滿場刀光勁氨驀然收斂,寇仲身隨刀走,刀勁化作長虹,直朝徐子
陵射去。縱使明知他要出刀,也想不到如此猛疾凌厲。

    “鏘”! 

    徐子陵左掌劈出,正中井中月,兩人乍合倏分,回復對峙之局。

    雷九指等被他這一刀的突然而來,似山洪暴發般的氣勢所懾,竟忘記喝
采。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咋舌道:“你可知差點要掉我的
小命,這一刀厲害的是心法,你最成功處是能把所有力量全集中到一刀之
上,可與對手立即分出勝負,壞處是若對方多過一人,你可能因不及回氣而
予敵人可乘之機。”

    寇仲微喘兩口氣,有點艱難地點頭道:“所以下一式叫‘用謀’,用兵
之法,以謀為本,是以欲謀疏陣,先謀地利﹔欲謀勝敵,先謀固己,可惜你
不能乘勢來攻,否則我可讓你試試這招。”

    徐子陵興致盎然的問道:“第四招叫甚麼?” 

    寇仲道:“第四招是‘兵詐’,名之為一招,其實卻是另八招虛則實
之,實則虛之,兵不厭詐的招數。無不是以前用過而卓有成效的刀法,再經
改良,不過卻很難對你使用,皆因我沒法生出騙你的心情。”

    徐子陵哂道:“你又不是沒騙過我,莫要矯情作態啦!” 

    寇仲老臉微紅抗議道:“那怎麼同?”

    徐子陵笑道:“算我言重,不要小器。快使出第五式來看看!” 

    寇仲猛喝一聲。一刀劈出,非是劈向徐子陵,只是朝空疾劈,雖是勁氣
卷天,卻似不能直接威脅徐子陵。

    不過這只是雷九指一眾人等的看法,身在局中的徐子陵又完全是另一番
感受。

    寇仲確已臻成家立派的大家境界,這一刀把周遭的空氣完全帶動,像天
魔大法般形成一個氣勁的力場,最厲害是由於不是直接攻來,教人不知該如
何應付,攻守均失去預算,更糟是難知其後著。

    徐子陵動容道:“這是預支的奕劍朮。”就在井中月劈至勢盡的一刻,
他往左右各晃一下。

    寇仲哈哈一笑,長刀划出。

    “當”! 

    兩人刀掌齊出,硬拚一招,才各自分開。

    寇仲後意道:“這招就叫棋奕,小弟落子,再看你如何反應,所以沒有
固定招式,不過用在你這懂得奕劍朮的小子身上,自然不大靈光。”

    又道:“我這井中八法的第六法名『戰定』,來自‘非必取不出眾,非
全勝不交兵,緣是萬舉萬當,一戰而定’這几句話,來啦!” 

    接著是令雷九指等看得目瞪口呆的連續百多刀,每一刀均從不同角度往
徐子陵攻去,刀刀妙至毫顛,似有意若無意,既態趣橫生,又是凶險至極
點。

    以徐子陵之能,也擋得非常吃力! 

    寇仲倏又刀往後撤,喘著氣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其他三招我再沒
氣力使下去啦!讓你先聽名字如何!” 

    徐子陵亦感吃不消,道:“說吧!”

    寇仲苦笑道:“又是騙你啦,這三招我仍未想好,故名字欠奉,過兩天
再告訴你吧!” 
第四章        表白心跡

    昨晚的一戰對兩人均有「催生」的作用。

    即使是宋缺和寧道奇之輩,在修練的過程中亦無法找到寇仲之於徐子陵
般的相持對手,可任對方盡情狂攻試招,同時告訴對方所有敗筆誤著,更相
互誠心接受忠告。

    昨夜一戰,對他們實有無比重要和深遠的意義。

    徐子陵來到廳堂,林朗和公良寄執拾好簡單的行裝,正圍在圓桌前興高
采烈的共進早膳。

    寇仲則精赤上身,讓雷九指為他痠痛的肌肉塗抹跌打酒,濃烈的氣味和
飯香饌味瀰漫全廳,充滿生活的氣息。

    見他出來,寇仲怨道:「看你這小子平口溫文爾雅,昨晚卻像瘋了般找
我來揍,真是慘過血戰沙場。」

    徐子陵對他的誇大言辭湧起熟悉親切的溫馨感覺,在他身旁坐下探手抓
起個饅頭,送進嘴裡邊吃邊道:「此事確非常奇怪,我也感到整個人像撕裂
開來般疼痛。以前無論多麼激烈的戰鬥,只要不是真的受傷,睡一覺醒來便
像個沒事人似的,這刻卻全不是那回事。」

    寇仲享受雷九指為他揉捏寬闊的肩膀,點頭道:「我剛想過這問題,會
否是因為我們的「真氣」質同性近,故難以發揮自療的功效?」

    徐子陵沉默下來,待雷九指「侍候」完寇仲,忽然從懷內掏出用防水油
布包起的魯妙子遺卷,迭到雷九指眼前,道:「若雷大哥今晚不去參加天九
大賽,裡面的東西就是你的。」

    寇仲不由想起懷內的包裹和裡面那吉凶未卜,李秀寧托商秀詢轉給他而
尚未拆閱的密函,自從大海逃生後,他一宜不敢解開看個究竟,連他都不明
白自己怎會有這心態。

    雷九指愕然道:「裡面是甚麼東西?」

    徐子陵淡淡道:「你是賭博的大師,這包裹便等若是把骰子掩蓋的盅
子,賭注清楚分明,你要不要和我賭這一鋪。」

    雷九指苦笑道:「這麼快便來挑戰我這師傅,唉! 你不想我今晚去便于
去吧! 老哥當然相信你們是為我著想。」

    寇仲大力拍檯,嚇了林朗和公良寄一跳,笑道:「干愧是賭精,你嬴
啦!裡面是師公的手卷,保證你看個愛不釋手。」

    雷九指劇震下,露出不能書信的神色,以迅速的手法解開包裹,神情激
動的撫摸遺卷,說不出話來。

    徐子陵道:﹁分道揚鏢的時間到哩!」

    徐子陵、寇仲和雷九指坐在碼頭附近一座菜寮內,目送林朗和公良寄的
船離去。徐、寇兩人都經過雷九指繼承自魯妙子的易容術加以改裝,變成兩
個腳伕模樣的粗漢,這類人在碼頭混粗活的地方最是常見,不會起眼。

    事實上以寇仲和徐子陵現時的功力,即使婠婠之能,想在他們提高警覺
下暗躡他們,亦難比登天。

    雷九指頗有點離情別緒,默默喝茶。

    寇仲卻是情緒高漲,不住向徐子陵開玩笑。

    徐子陵在椅邊撐起腿子,擺出粗野模樣,目光掃過不遠處白清兒的官
船,看到一批十多人的大漢正不斷把一箱箱的貨物送往船上,道:「你猜他
們要運甚麼東西返襄陽?」-

    雷九指道:「該是海鹽! 」

    寇仲訝道:「你怎能這麼肯定,若是海鹽何須用木箱裝載,用籮不就成
嗎?」

    雷九指油然道;「這些木箱均為上等桃木,用作箱子是大材小用,可知
明雖是運鹽,實兼運木,無論攻城守城,均需木材,但追麼一下手法,可掩
人耳目。」

    徐子陵點頭道:「此話大有見地,但木箱仍可裝其他東西而非海鹽。」

    雷九指微笑道:「我作出這判斷是基於兩個原因,首先就是箱子的重
量,其次就是這批大漢是海沙幫的人,他們干賣鹽賣些甚麼?」

    寇仲和徐子陵定神一看,果然發覺眾漢領口處均繡上海沙幫的標誌,不
禁暗怪自己的疏忽,同時大感奇怪。

    李子通一向和蕭銑勾結,照理蕭銑該和沈法興不和才對,怎會容許沈法
興的爪牙海沙幫在自己的地頭自由活動,大作買賣。

    雷九指見兩人沒有答話,壓低聲音道:「老哥要先走一步,關中再見
巴!」

    哈哈一笑,逕自離去。

    直至雷九指的背影消沒在茶寮外,寇仲才道:「連我都想不到你會那麼
隨便的把魯大師的秘卷送人。雖說姓雷這傢伙與魯先生有淵源,但到底是初
識嘛!」

    徐子陵思量片刻,有點感觸的道:這些秘本我早瞧得滾瓜爛熟,所以
不想留在身邊。唉! 或者我根本除這孑然一身外,不想再有任何牽掛。不要
那麼瞪我,我並非你想像般要去出家當和尚,否則四大聖僧來擒我將是我置
身沙門的良磯。」

    寇仲苦笑道:「你這小子總教我擔心。是否受到甚麼感情上的挫折或打
擊。對生命你好像比以前更消極悲觀。」

    徐子陵茫然望往舟船疏落的河道,緩緩道:「或者在很多事情上,我和
你是與其他人有異,但實質上我們並不能直走明白自己。對於生命,更絕不
知道是甚麼回事。生命究竟是甚麼,生命的結果會是如何。每一個人終其一
生都要面對內外兩種現實,無論仲少你多麼神通廣大,也只能從外在的一些
蛛絲馬�f,去捕捉我內在的情況,得出來的只會是扭曲後的東西。尤有甚
者,你只能從自己的想像角度出發,去了解別人的生命。每個人都是獨一無
二的,所以我們是注定要誤解別人。」

    寇仲怔怔的呆想片刻,點頭道:「你這番話確有深刻的道理,我的確不
瞭解你,至少從未想過你會有這種想法。不過這種把事情看透看化的能力是
查高度的危險性,會把你推向孤獨的深淵,對人與人的關係不感興越。」

    徐子陵微笑道:「放心吧,我只是一時閒有感而發,事實上你把握得我
很準,我在成都時曾因石青漩的簫曲勾起愛慕之意,然後她才告訴我要丫角
終老,那像一盤冶水照頭淋下來,足可與那趟你被宋玉致拒絕相比擬。此事
我只會說給你一個人聽,哈!說出後舒服多啦!」

   寇仲心中一熱,道:「女人口說的是一套,心內想的是另一套,只要陵
少肯積極點去爭取,保證石青璇抵敵不住。九字真言裡那一字是可引起人愛
念的。」

  徐子陵笑罵一句「去你的」後,始淡然道:「對男女之情我是個很懶散
的人,生命稍瞬即逝! 本身已是如此不足,何況其中的人和事。緣來緣去,
不外如是。」

    寇仲忽然興奮地拍他一記肩膊,欣然道:「無論如何,終有女子能令你
動心,那便有希望不用做遺世獨立的高賢隱士,過那些淡出鳥兒來的日子。
我和你剛好相反,覺得生命悠長難渡,最沉悶是每天都是重霪昨天的歷遇,
所以必須找些新鮮玩意來解悶。」

    徐子陵忽然問道:「昨晚你說井中八法中最後三法未想好,是否真
的?」

    寇仲道:「怎會是真的。你該知我這人是說一不二的,只因一來有外人
在場,其次是這三招講求險中求勝,須抱有與敵偕亡的決心,才能發揮,試
問我怎能對你使得出來?」

    徐子陵嘆道:「坦白說,昨晚你和我試招時,處處均有保留,但已比
「天君」席應更厲害,宋缺這一餐確餵得你很飽,真怕你遇上師妃暄和四僧
殺得紅眼時不慎傷人,那就糟透。」

    寇仲笑道:「放心吧! 我豈是那沒分寸的人,何況今趟是鬥智不鬥力,
否則我們就不會坐在這裡等開船。」

    又皺眉道:「你有否覺得事情不合常理。師妃暄衹要阻止我們北上,自
應一刻都不肯放過我們的行綜去向,偏是你卻一無所覺,我也沒察覺甚麼異
樣情況,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她究竟知否我們在這裡?」

    徐子陵點頭道:「我亦在心中嘀咕奇怪,昨晚她已露士一手,教杜伏威
到賭場找你,照我看她該是親身追趕我們,而我們則肯定被她監視。她乃玄
門高人,心靈的觸覺比我還要高明,再配土她超凡入聖的武功,所以我們才
會像傻子般懞然不察。」

    寇仲苦惱道:「那就糟透,假若我們潛入水裡,而不久後白清兒的官船
開出,只要有點腦筋的人都知我們是搭順風船。」

    徐子陵從容笑道:「師妃暄雖是人間仙子,卻非真神仙,只要是人,便
會中計,否則石之軒就中能橫行天下無人能制。現在離開船尚有個把時辰,
中若我們也大搖大擺的買票坐客船離開,看看她有甚麼板斧如何?」

    寇仲大喜道:「正合吾意! 走吧!」

    寇仲頹然回到徐子陵旁,壓低聲音道:「他娘的! 根本沒有人肯開船。
聽說朱粲那混蛋封鎖所有北上的水道,南方林士宏又是誰的賬都不買,東面
則是老爹的江淮軍,往四川的就只林朗剛才那條船,看來要以重金買艘漁舟
才成。」

    徐子陵道:「不一定要坐船,我們有手有腳,走路也行,就和師妃暄比
比腳力。我們在半途上再潛上白妖女的船,當更可避人耳目,走吧!」

    兩人沿長江西行,一口氣奔出三十多里路,來到一座山的最高處,你眼
望我眼,心中均感無比的震駭,因為對師妃暄,他們完全的看不適摸不逶口

    寇仲極目遠眺四方和在右方滾流的大江,道:「我可目份百肯定師妃喧
沒有跟躡我們,她究竟會用甚麼手段來對付我們?」

    徐子陵心中浮起師妃暄靈氣迫人的玉容,深吸一口氣道:「當口在入蜀
前,師妃暄告訴我四大聖僧當年聯手追殺石之軒,曾三次圍擊他,仍是給他
負傷逃去。我一直沒深思追幾句話。坐下再說。」

    兩人盤膝坐下,背貼背的,把遠近山林草野全收在視野的角度內,若有
人接近,休想瞞過他們。

    寇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石之軒一向行蹤隱秘,像現在便沒人知他
藏在那裡。但仍給四大禿頭三次截上圍攻,可知四大禿頭必有一套追蹤的秘
法,即使以石之軒之能亦難以倖免。」

    徐子陵嘆道:「佛門雖一向低調,事實上卻是白道武林的骨幹,想天下
和尚寺尼姑庵之多,只要有萬分一的和尚尼姑懂得武功,已非常可怕。再加
上與他們有關係的門派幫會和信眾,可以做成一面無所不披的情報網,只要
我們在任何大城小邑出現,很難避過他們的耳目。目下表面上是我暗敵明,
實際上卻是敵暗我明。」

    寇仲嘆道:「真想狠狠和他們打場硬仗,不過你定不會同意。」

    徐子陵道:「此戰看來避無可避,但無論我怎麼不在乎,亦絕不願被人
活擒囚禁。愈接近關中,我們愈危險,皆因尚多出個李小子,對我來說,李
小子的雄材大略比佛道兩門合起來的力量更難應付,我們如此硬闖關中,是
否明智之舉?」

    寇仲默然片晌,斷然道:「只要你一句說話,我可立即取消關中之
行。」

    徐子陵微笑道:「我只是有感而發,一向以來,我們都慣於做別人眼中
瞧來愚蠢不堪的事,何礙多此一樁。」

    寇仲欣然道:這叫英雄所見略同。我最受不了把自己當作武林泰斗,
又或憑高門大族勢力出來作威作福的人,當這兩方面的勢力結合成無上權威
後,我更看不順眼,便讓我兩兄弟向這麼一個權威挑戰。時勢是由有志氣和
能力的人創造出來的,只有來自民間的人才明白人民的疾苦,李小子好比秦
始皇或項羽,都是出身皇族責家;而小弟則有點似漢高祖劉邦,大家同是不
折不扣的流氓,沒有貴胄的習氣。哈! 這比喻不錯吧!」

    徐子陵怔了半刻,才苦笑道:「你真有興趣當皇帝嗎。最怕你當上皇帝
後學楊廣般不安於位,南征北討,日日找新意思怪玩意,那百姓就要苦
透。」

    寇仲抓頭道:「坦白說,做皇帝確是非常悶蛋,據魯妙子說妊始皇於國
事無論大小,他都要親自裁決,每日竟要用衡石秤出一定份量的文牘,非批
閱完不肯休息。在帝位的十二年中,有五年是在巡狩中渡過。」

    徐子陵道:「我很難想像你可以這麼勤力,而問題是即使你肯勤力,百
未必受惠,打天下是一回事,治天下則是另一回事。你或者是天下無雙
的統帥,卻未必是治國的阻君,你有考慮過這問題嗎?」

    寇仲苦笑道:「你不時提醒我,我怎會忘記。若頁能一統天下,我就把
帝位讓出來給有德行才智的人。」

    徐子陵哂道:這種事說說可以,實際上卻行不適。若是如此,你不如
提早金盤洗手,回鄉下開間食館算啦!」

    寇仲嘆道:「陵少總愛在這事上咄咄迫人,甚麼都是你說的。好吧!」
讓我來當皇帝。別的不行,用人我總還有兩道板斧,這種事要做過才知道。
幸好我對歷史地理有些認識,可從歷代興衰中取長捨短,看看可否開出另一
局面。唉! 雖說我們這刻閒得無聊,要說些話兒解悶,但在入關一事仍成敗
未卜前,討論如何做皇帝是否言之過早?」

    徐子陵道:「入關後就是一條沒有回頭的不歸路,我實不願看到你將來
後悔莫及的模樣。所以你必須把事情的後果和責任想通想透,不要因一時意
氣而被命運牽扯鼻子走,否則終有一天錯恨難返。」

    寇仲收斂笑容,臉容露出深思的神色,一字一字的緩緩道:這世上真
能令我寇仲動心的事物屈指可數,現時排在頭位的就是能壓倒其他所有競爭
者,成為天下之主,以我相信對百姓有利的方式,去讓他們過幸福太平的日
子。我或者不是治國的長材,兼且懶散,可是此刻天下需要的並非一個有為
的君主,而是像我們練《長生訣》般睡覺才足練功的最佳法門。正如老跋所
言,隋朝已為新朝打下堅貫無比的基礎,無為而治才是最好的治國良方,只
要能讓人民休養生息,國家就可強大起來。」

    徐子陵點頭道:這番話很有見地,我也把握到你的真正心意。好吧!
看楊公賣藏可否助你完成夢想。」

    寇仲伸手搭上地肩頭,低聲道:「真捨不得你,唉!」

    徐子陵淡淡道:「白清兒的官船來哩!」

    太陽剛好沒入西山下。

    兩人脫掉外衣,剩下裡邊的水靠,利用岸旁崖石的掩護,潛入水中,迎
上白清兒的座駕舟,依計劃附在近船尾的位置,先來個貼耳細聽,登時把船
上所有聲音盡收耳鼓內。那是個豐富和充滿空間層次純由聲音形成的世界,
有如目睹,清晰得連兩人都嚇得一跳,心知肚明昨夜的試招今他們獲益良
多,功力火候更深進一層。

    此時船上守衛森嚴,不知為了甚麼原因,白清兒等都處在高度戒備狀
態,這可從沒有人說半句閒話推測出來。

    兩人交換眼色,均感奇怪,暫時打消潛進船艙的意欲。

    憑他們的身手和超人的感覺,只要避開白清兒、閒采婷那級數的高手,
就可在船上來去自如,但這當然是指當船土的數十名大漢都沒有提高警覺的
情況下方能做到。

    由於榮鳳祥會參加今晚在九江的賭賽,而左游仙則要助輔公祐應付杜伏
威,所以可推想這兩人都不會在船上。閒采婷等陰癸派元老高手亦可能去了
尋「弓辰舂」的晦氣,故此船士真稱塵同手的,或只白妖女一人,那就非常
理想。

    徐子陵見寇仲向他打出浮上水面的手勢,忙與他一起沿艙壁上攀,在水
面冒起頭來,除非有人探頭細察,否則休想發現他們,不過那時他們早躲回
水內去。

    寇仲湊到他耳邊道:「為保留真氨,絕不宜長期藏在水內。」

    徐子陵低笑道:「那次大海的經驗定一嚇得你很厲害,現在仍猶有餘悸
的樣子。」

    寇仲道:「確是見過鬼便怕黑,真古怪,白妖女為何這麼急趕回襄陽?
否則夜裡那犯得著全速行駛,這太危險哩!」

    此時白清兒的聲音在艙內響起,兩人立即運功竊聽。

    白清兒像慌怕被聽到似的說了兩句在他們聽來糢糊中清的話,似是「看
過」和「沒有問題」。

    接而是閒采婷的聲音道:「只要抵達安夏,有辟師叔接應我們,便甚麼
人都不用怕。」

    聲音轉細,該是用上束音成線一類的功犬,以後再聽不到半句一字。

    兩人均感愕然,只是白清兒和聞采婷等三大元老高手,該足可應付任何
人,為何仍像誠惶誠恐的樣子,而她們又作下甚麼虧心事?

    (待續)



            第五章           奇變突生

    寇仲駭然道:「誰能被聞采婷喚作辟師叔?」

    徐子陵答道:「是一個外號「雲雨雙修」叫辟守玄的老傢伙,我是扮岳
山時從尤鳥倦和安隆處聽回來的。林土宏就是他的徒弟,此人該在魔門根有
地位。」

    寇仲喜道:「終於肯定林士宏是陰癸派的人,他的行事手段亦卑鄙至極
點,遲些定要找個機會狠狠打擊他。」

    徐子陵道:「遲些再算。現在該怎麼辦?這麼把自已吸附船身足很吃力
的,不用幾個時辰,我們便要完蛋大吉。」

    寇仲嘆道:「人人瞪大眼睛的瞧,我也想不到辦法。哈! 不若我們在船
身開他娘一個洞,鑽將進去後看看她們作過甚麼陰損事,船上定有見中得光
的東西,說不定是個人來呢?」

    徐子陵想起那數十個桃木箱,點頭道:「你的推測該八、九不離十,橫
豎不能登船,索性弄個洞子入去,你來選地方。」

    寇仲尚未有機會挑選進入的位置,船速忽然減緩,兩人愕然瞧去,只見
大江前方燈火燦爛,至少有四艘戰船一字排開,雖未能把遼闊的大江截斷,
亦對通行的船隻做成很大的威脅。且大江水流湍急,這段河面雖較平靜,要
在河面保持這種陣勢,兼在黑夜之際,絕非易事,於此可推知道攔江船隊必
有操舟高手在船上主持,不是易與之輩。

    此刻由於相距達半里,兩人又受燈火眩目,都看不清楚四船的旗號。

    寇仲愕然道:「白妖女無論是陰癸派或錢獨關愛妾的身份,都不是好
惹,誰敢來惹她?」

    徐子陵對水戰已有些認識,道:「對方佔有順流之利,更是蓄勢以待,
硬拚起來吃虧的必是白妖女一方無疑。哩!我們要否趁對方注意力集中到前
方去,行險從船尾偷上船?」

    寇仲皺眉道:「入中艙是沒有可能的,鑽入尾艙該難不倒我們,來吧!」
順便查看那數十箱東西是否真的是海鹽。」

    兩人連忙行動。

    今早他們在碼頭時,看見白清兒的手下把海沙幫送來的木箱,放進船尾
去,那自然比潛入前或中艙容易很多。

    兩人由船尾翻上甲板,船上的人全聚往船首和望台處,在甲板上工作的
人也只留神前方的攔江船,加上兩人身手高明,神不知鬼不覺的掀起尾艙蓋
扳,一溜煙的鑽進去,坐在重重疊高的木箱土時,官船緩緩停下。

    一把平和深沉的男聲從前方遙遙傳來,道:「迦樓羅王座下右丞相孫化
成,向清兒夫人間好。」

    白清兒的嬌笑聲響起道:「原來是孫相,這麼排成船陣欄江問好,我白
清兒尚是首次遇上,不知是否迦樓羅王別開生面的迎客方式?」

    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均感奇怪。

    迦摟羅王便是以凶殘著名的朱粲,照理他現正和蕭銑開戰,又與飛馬牧
場仇隙甚深,跟江淮軍的關係更好不到那裡去,可說三面受敵,只要聰明
點,便不該開罪緊握北土之路的戰略重鎮襄陽的錢獨關,所以這麼欄截白清
兒的官船,實在不合情理。

    尾艙雖漆黑一片,但難不倒他們的銳目,只憑耳朵,便知箱內不會藏有
活人,否則總有呼吸的聲息。

    孫化成淡淡答道:「夫人怪責得有理,化成卻是另有苦衷,皆因受人之
托,不得不來向夫人間一句話。」

    白清兒奇道:「孫相要問那句話呢?」

    孫化成道:「只是要問清兒夫人一句話,請問蓮柔公主是否在夫人船
上?」

    寇仲感到徐子陵虎軀微震,訝道:「你知這甚麼公主是誰嗎?」

    甲板上近船首處的白清兒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以帶有嘲弄的口氣
道:「這事真個奇哉怪也,我只知貴國有位媚公王,卻從未聽過蓮柔公主,
孫相為何會尋到奴家的船上來? 不知是受誰所托?」

    孫化成道:「既是如此,請夫人恕過化成無禮之罪,至於我們是受何人
委托,請恕化成不便透露。夫人請便!」

    尾艙內的徐子陵和寇仲聽得臉臉相顱,完全不明白孫化成聲勢洶洶的來
開口要人,竟那麼給白清兒一個否認後,就乖乖的打退堂鼓,實比他們攔江
一事更不合情理。

    徐子陵低聲道:「蓮柔就是西突厥國師波斯人雲帥的女兒,統葉護的乾
女兒,我在成都曾和她交過手,武功高強,輕功尤為了得。當時與安隆和朱
媚是一夥,想不到竟被陰癸派活擒成階下之囚。」

    官船繼續航行,但兩人均感氣氛異樣,船上百多人,沒有人交談說話,
氣氛沉悶緊張。

    他們雖豎高耳朵,卻再聽不到白清兒和閒采婷的對話。

    寇仲皺眉道:「我敢肯定蓮柔刻下正在主艙內,孫化成只因投鼠忌器,
故不敢揮艦強攻,故來一招空言恐嚇,最好是白清兒設法把人從陸路運走,
他們可加以截擊。」

    徐子陵搖頭道:「若要搶人,最好就在江上,目標簡單明確。孫化成這
招最厲害處是莫測局深,連我們這兩個旁觀者都摸不清他接踵而來的手段。
若是由他想出來的話,則此人的才智實在不可小覷。」

    寇仲苦思道:「成都被擒的波斯美女,怎會出現在一艘從九江駛往襄陽
的船上?這兩者表面上沒半絲關係,究竟孫化成怎會掌握到這麼精確的情
報?你可否把遇見蓮柔的經過說來聽聽。」

    徐子陵扼要的述說一遍後,寇仲有如大夢初醒般一震道:「陰癸派定是
和東突厥勾搭上啦!」

    徐子陵先是愕然,接著也認為寇仲這推斷很有道理。

    無論東、西突厥,均對中士有進侵的野心,但真正的敵人,卻是對方而
非中士任何一個割地稱王的霸主。在中原亂紛紛的時勢中,劉武周、梁師都
之輩只配對突厥人俯首稱臣,縱使強如李淵、竇建德、杜伏威等,亦不敢正
面與突厥人發生衝突,均採取敬而遠之的策略。

    陰癸派一向有勾結外人的紀錄,先是鐵勒人,這關係因曲傲敗於跋鋒寒
之手而告終,陰癸派若勾搭土東突厥亦最自然不過的事。只有在這種情況
卜,陰癸派才會冒得罪統葉護和雲帥之險,將潛入巴蜀的蓮柔擒下送往襄
陽,再交給東突厥的突利可汗。

    如此推之,則安隆和朱粲均和西突厥拉上關係,所以孫化成才會有攔江
索人之舉。

    風雲險惡的鬥爭正在進行中,由於有安隆這深悉陰癸派秘密的人參與,
陰癸派再不能保持以前的隱秘。

    人雖在白清兒手上,但他們卻明顯處於上風,如要來搶人,必挾雷霆萬
鈞之勢,即使船上除白清兒外尚有三大元老高手,也將無法抵擋。所以「雲
雨雙修」辟守玄才要在途中接應,只是沒想到孫化成會在蕭銑控制下的水域
出現,且對她們的行蹤瞭若指掌。

    在電光石火的高速中,這些念頭一一閃過兩人腦際,把很多原本不明所
以的事情想通。

    徐子陵道:「陰癸派和東突厥搭上,很可能是由『魔師﹄趙德言在中間
穿針引線。」

    寇仲道:「何用趙德言,只看當日在洛陽突利碰上婠妖女色迷迷的樣
子,這對狗男女自可一拍即合。」

    徐子陵道:「陰癸派能把蓮柔運到這裡來,其中一定下過很大工夫,估
不到終功虧一簣,在這處被截上,當是她們始料所不及。安隆雖是老狐狸,
怕仍未有這等本事。問題究竟出在甚麼地方? 會否是陰癸派中有內奸?」

    寇仲笑道:「我們定是閒得發慌,才會費神去想這些事,為何不來個英
雄救美,害害清兒妖女。」

  徐子陵深思道:「是否該靜觀其變? 我可肯定孫化成必有後著,我們犯
不過為朱粲打頭陣。」

    足音響起,顯示有人往他們頭頂艙蓋的方向走過來。

    寇仲湊過去道:「艙蓋張開時,我們一起出手,抓個人質在手再說。」

    徐子陵大感有趣,憑他們聯手之力,猝不及防下,恐怕來的是祝玉妍都
要吃大虧。

    足音在上面停下。

    白清兒的聲音饗起道:「這批煙花和火器花了我們很多錢,若被毀去,
實在可惜。」

    寇仲和徐子陵大吃一驚,如此說他們目下等若坐在一個火藥庫內,這些
東西放上天上故然燦爛好看,但在一個密封的地方燒著確非說宋,再練多一
百年功夫都消受不起。江南的煙花火箭名聞全國,海沙幫一向在江南活動,
由他們把這批不知要來作甚麼特別用途的煙花火器賣給白清兒,亦是合理。
但此事仍是出人意表,難怪雷九指會猜錯。

    一把低沉蒼老的女子聲音道:「這 火器威力驚人,我認為比之蓮柔更
重要,現在我們行藏已露,兩者間只能保存其一,我會以這批火器為首選,
婷長老意下如何?」

    另一把陌生的女音道:「我同意霞長老的看法,不過憑我們的實力,說
不定兩者均可得兼,只要能把敵人引開,這批火器當可安然返回襄陽。」

    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都看到對方心中的訝意。

    火器這種東西,只有在特定的環境中,才能發揮威力,例如作襲營燒糧
的用途,如在兩軍對壘的情況下,則用處有限。

    但現在白清兒對這批東西看得比蓮柔這重要人質更重要,自然是不合情
里o

    聞采婷的聲音道:「雲長者的看法與我相同,由於這批火器,我們絕不
宜在江上作戰,唯一方法是分兩路走,我們三人帶蓮柔從陸路離開,把敵人
主力引去,而清兒夫人則原船奔赴襄陽,說不定兩者均可保存。」

    她們仍是以聚音成線的功夫交談,但由於距離接近,寇徐兩人均抉聽得
一絲不漏。

    白清兒道:「火器失去後可以再買,人失去就難以復得,我們亦很難向,
人交待,師尊更會怪我。為策萬全,讓清兒陪三位長老一道押人從陸路走,
或可一舉兩得,使敵人更不會留意這條船,朱粲怎都要給點面子獨關的。」

    聞采婷道:「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就這麼決定吧!」

    足音遠去。

    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怎麼辦?」

    徐子陵見他兩眼牛出電芒,微笑道:「想當偷火器的小賊嗎?」

    寇仲興奮的道:「這比跟人競爭救波斯美女划算點。」

    徐子陵搖頭道:「這批火器加起上來重量逾萬斤,我們如何搬運?」

    寇仲道:「待眾妖婦妖女走後,我們出手把船上所有人制住,蒙了耳
目,把船駛往隱僻處,將貨物搬到岸上,找地方藏好。再另找地方把人趕干
船,然後揚帆北土,有那麼遠就駛那麼遠,到時再決定怎麼辦。」

    徐子陵皺眉道:「為這批火器費這麼多工夫值得嗎?」

    寇仲道:「我也不知道,但看妖婦妖女們這麼看重這批傢伙,定是大有
來頭,人總是貪便宜的,對吧?」

    船身忽然急劇顫動,船速大幅減慢,該是抵達湍急的河段。

    驀地一聲悽厲的慘叫畫破寧靜的氣氛,接連是連串嬌叱和怒喝聲。

    兩人駭然對望一眼,再無顧忌,掀起艙蓋,探頭外望。只見官船果然來
到兩旁危崖險灘並立的水峽,波濤洶湧,形勢險惡。

    在燈火照耀下,船上人影晃動,刀光劍影,亂成一片,你追我逐下,一
時都弄不清楚來了多少敵人。

    寇仲領頭跳將上去,道:「到帆桅高處看熱鬧如何?」

    徐子陵點頭答應,再不打話,展開身法,片刻後抵達設在主帆桅頂處的
暸望台上,駭然發覺負責瞭望的人伏屍繩欄處,致命傷是咽喉中的一支袖
箭。

    寇仲將他的屍身拋往大江,咋舌道:「這人就算在艙頂發箭,距離這裡
至少有五丈遠,用的又是全憑手勁發出的短袖箭,確是厲害。」

    徐子陵正用雙目遍搜下方,竟找不到來襲者的影子,只見船上的人紛紛
往船艙擁進去,可是裡面卻不聞兵刀交擊的聲音,耐人尋味。

    寇仲又道:「這死者屍身已冷,顯然被幹掉有好一陣子,嘿…」

    「砰」!

    一聲巨響,把他們的注意力全吸引過去,定神俯看,一道人影破開艙門
的側壁,來到左舷的艙璧和船沿的窄長走道處,騰身而起,翻上望台,守在
那裡的四名大漢被他以重手法擊得左拋右擲,就像送上去給他練拳腳似的。

    三道人影從破口追出,一個是白清兒,其他兩女以輕紗蒙臉,正是陰癸
派的長老高手,不知是聞采婷、霞長老和雲長老中的那兩位。

    兩人更是駭然,原來偷襲者只有一個人,且極可能已擊殺或擊傷其中一
名長老高手。再看清楚點,此人體型魁梧中顯出無限瀟灑,長髮披肩,卻是
金光閃閃,騰躍挪移時像一片金雲般隨他飄揚飛舞,非常悅目好看。從他們
的角度瞧下去,看不到他的臉容,只覺他的輪廓突出,不類中土人士。

    兩聲慘呼,又有兩人在他雷霆閃電般的凌厲掌法下場倒墮地,第三人給
他踢中小腹,整個人像給投石機發出的石彈般,高拋數丈,沒入白浪翻騰的
河面去。骨折肉裂的聲音,連在鬲起達八丈的望台土的寇徐兩人亦隱約可
聞,可見此人功力的強橫。

    他像是有心戲弄白清兒三人,左移右晃,專找人多處下手,出手則必有
人喪命,偏教窮迫不捨的白清兒等差一點兒才可把他截著,高明得教人難以
置信。

    寇仲眼睜睜瞧他縱橫船上,從船首殺往船尾,忽又破艙而入,瞬間後又
從另一邊破洞而出,白清兒等仍未能摸土他半點邊兒,但船土已是伏屍處
處。

    當他往一批聚在一起被他殺得膽顫心寒的人掠去時,不知誰先帶頭,那
些人一聲發喊,齊齊跳河逃生,竟不敢應戰。

    白清兒嬌叱一聲,凌空樸去。

    另兩長老分亦由兩邊包抄,顯都動了真怒。

    那人一聲長笑,沖天而起,竟能凌空迴旋,堪堪避過白清兒的截擊,往
另一批人投去。

    那批人亦立時乖乖投河逃命。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此人輕功之高,可稱冠天下。」

    徐子陵沉聲道:「我認得他的身法,與蓮柔同出一轍,定是西突厥的國
師雲帥。」

    寇仲尚未有機會答話,「轟」的一聲,官船猛撞在岸旁的一推亂石處,
船桅立時斷折,帶得兩人往甲板倒下去。

    燈火全滅。
(待續)



       第六章   關鍵突破

    兩人受雲帥驚天動地的輕身功夫所懾,竟完全不知道官船失去控制後,
撞往岸旁,到驚覺時,人隨帆桅往下倒去,有若隨進無底深淵,又或往地府
陰曹直掉而下。

    事起突然,以他們之能,也在傾跌時失去平衡,滾倒瞭望台上,只能抓
緊繩欄,耳際生風下,倏地人又凌空,腳下就是澎湃洶湧的江河水,水忽然
浸至下半身,下一刻兩人再騰雲駕霧的升高十多丈,可見船身左右顛簸得多
麼厲害。

    除了船體磨擦亂石的破碎聲和江水肆虐的可怕震響外,再聽不到雲帥和
白清兒等的打鬥聲,四周盡是伸手中見五指的黑暗。

    「嗦啦」脆響,帆桅終於斷離船身,兩人同時掉進水中去。

    兩人那還有空去管雲帥等人的勝敗,奮力往對岸游去,到爬土一個亂石
灘後,遙望對岸擱淺在亂石間的殘破船影,只能相視苦笑。
寇仲嘆道:今趟可叫出師不利。想搭便宜船,怎知卻搭上沉船。想偷
東西么?偏是遇著忌水的火器,撈上來也沒用。」

    徐子陵 道:「正因火器忌水,所以才用十等桃木密封,且必有防水措
施。只不過白清兒已失去人質,定不肯放棄這批火器。強搶似乎不太划算,
所以我看你都是死了這條心。」

    寇仲聳肩道:「你說怎樣便怎樣。唉! 若我們能練得像雲帥般的輕身功
夫,會對我們關中之行大大有利,對此你可有甚麼辦法?」

    徐子陵凝望在烏雲蔽大下融入對岸陰黑中的船體,蹙起一對清秀修長的
眉毛沉思片刻,道:這事說難非難,說易非易。問題是我們自離開學藝灘
後,從沒專心鑽研過怎樣去改善我們輕身提縱之術,你肚內又在打甚麼主
意。」

    寇仲抹掉猶掛眉毛上的水珠,道:「剛才白妖女撲向雲帥時,雲帥看似
要凌空迎戰,豈知竟像蝙蝠般迴旋避開,予人吻合天地間某一種道理的感
覺。事實上當你投石或射箭亦會天然地以某一弧度向目標射去,可知此乃物
性,由物體本身的形狀和發力的手法決定,在用力來說,直線當然最快捷,
但以弧度擊出的刀才是最難防和強猛的。」

    徐子陵一震道:「你這番話令我記起雲帥迴旋飛掠時,外衣張得漲滿
的,這等若你把一塊扁平的石塊順其形狀擲出,自然會取得弧形的軌跡。」

    寇仲瞧瞧徐子陵身穿的緊身水靠,又看看自己的,苦笑道:「你這推斷
八、九不離十,可惜我們沒法即時測試。不過總把握到一點訣竅,配上我們
凌空換氣改向的本領,不難在迴旋飛行術上勝過雲帥,可是在提縱方面,卻
仍難和他相提並論。」

    徐子陵微笑道:「那只因我們沒刻意去追求而已! 憑我們體內的氣勁,
若能在發力和提氣輕身兩方面下功夫,定能再有突破。你有沒有感覺到雲帥
那傢伙雖是被人四起截殺,仍有種氣定神閒的感覺,照我看那是因為他正以
一種奇異的方式來呼吸,故可愈奔愈快,愈跳愈高,和我們剛好相反,你也
知我們與人纏戰時,腳步只會愈來愈緩愈重。」

    寇仲動容道:「好小子,果是觀察力過人,由此可知我們以前並不具正
懂得把體內的寶貝氣勁發揮盡致,假若過得此關,我們的武功將會全面提
升。以我們被和氏璧改造過的經脈,勁氣的猛烈程度當勝過很多人,問題是
如何施展和利用?」

    徐子陵默思片刻,忽然壓低聲音道:「記得雲玉真的鳥渡術嗎?其訣要
就是正反之力,也她的正反之力只足指外力,顯屬下乘,我們來自道家的真
氣卻是內呼吸,可轉為體內的正反之力。婠婠的身法之所以能勝過我們,道
理正在這裡。」

    寇仲霍地立起,奮然道:「來比比腳力如何?」

    徐子陵陪他站起來,雙目神光電射,道:「我們今晚的領悟非同小可,
怎能只止於比腳力,還要比功夫,你刻下體內的勁氣是在怎樣的情況下?﹂

    寇仲拍拍肚皮,答道:「正在丹田氣海內迴轉運行,感覺是像有股動力
可隨時帶動身體,可以之攻敵或提氣縱掠,和以前是兩碼子的一回事,原來
忠想足這麼重要的。」

    徐子陵道:「應說精神是最重要,所謂精氣神合一,就是這種境界。我
們氣濁下墮,正因體內真氣不繼,但只要我們能在施展身法時利用體內正反
之氣的牽引和互擊,自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可是像你現在般只把真氣聚成一
股集中控於一處,仍和以前分別不大。」

    寇仲劇震道:「我明白啦! 現在成了,現在已氣分為二,一向左旋,一
為右轉,該是你說的正反之氣吧!」

    徐子陵愕然道:竟是這麼容易的嗎?」

    寇仲做然道:「這叫氣隨意轉,不信你自己試試看。」

    徐子陵默然半刻,暗運神功,忽然像一片被風刮起的落葉般,往外飄
飛,長笑道:「好小子! 來吧!」

    寇仲石彈般沖天而起,掣出背後井中月,叫道:「追到天腳底都要追到
你。」

    徐子陵在觸地前倏地改變方向,沒進林木間去。

    寇仲風馳電掣的掠到岸邊,跪倒地上,喘氣道:差點累死,但卻非常
痛快,是以前未曾有過的痛快。」

    一刀插入土內,以之支撐身體。

    徐子陵來到他旁,一屁股坐倒地上,從崖沿俯首下望,見到的是晨光下
擱淺在石灘上仍大致保持工整的船體,卻不見仟何人蹤,沒好氣的道:「你
這小子對那批火器仍是死心不息,兜個大圈後又帶我回到這裡來,要搬東西
就趁早! 讓人返回來見到我們趁火打劫,會很不好意思的。」

    寇仲辛苦的笑道:「正合孤意。」

    兩人趕了一天一夜的路,來到九江以西的長江旁另一大城江夏,由此坐
船北上,一天便可抵達竟陵。此城在竟陵失陷前,只落入江淮軍手上,且至
此刻。

    入城後,他們逕自投店落腳,安頓好後,到客棧隔鄰的飯店吃午膳,填
飽肚子,寇仲沉吟道:「到現在我們仍未弄清楚雲帥有否救回蓮柔?」

    徐子陵道:「當然該已成功救走蓮柔,否則雲帥怎敢大開殺戒。這人極
工心術,就借孫化成那麼攔江問話,吸引白妖女等人注意後,自己憑藉頂尖
兒的輕身功夫,潛入船內,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女兒救走。」

    寇仲接下去道:「這傢伙更猜到敵人會從陸路運走女兒,於是由自己扮
作女兒趁機偷襲,今趟陰癸派確定賠了夫人又折兵。難怪西突厥能與東突厥
相持不下,皆因統葉護有能人相助。」

    徐子陵笑道:「不過真正佔便宜的卻是我們,若非受雲帥啟發,我們在
身法上怎能有所突破?」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頭,點頭道:「我們確是真正的嬴家,言歸正傳,搭
便宜船一事既告吹,現在我們又是惟恐天下不知的以真臉目大搖大擺入城,
當然會意來無窮後患,說不定今晚就被師仙子加上四大禿頭來個大圍攻,你
說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徐子陵皺眉道:「四大禿頭的稱呼太刺耳啦! 你尊重點幾位得道高憎好
嗎?」

    寇仲從善如流地微笑道:「我忘了你和彿門的淵源,請陵少恕罪。噢,
我差點忘記告訴你,你的落雁姊姊到了關中去呢。」

    徐子陵動容道:「李密真的投降給李世民?」

    寇仲點頭應是,解釋道:「這是老爹告訴我的,不過李密豈是肖屈居人
下的人,無論李家如何禮待他,亦只是徒勞。不過李密的功夫確是非同小
可,兼且他恨我們入骨,對他我們足不可不防。以前能勝他皆因僥倖,非是
我們的才智真能勝過他或沈落雁。」

    徐子陵訝道:「你少有這麼謙虛的,由此可知,你對關中之行並非像外
表般那麼信心十足。」

    寇仲苦笑道:「任我如何狂妄,亦知敵我之勢太過懸殊;只要露出底
F,我們肯定要魂斷長安。最糟是到現在我仍未想到能潛入長安的萬全之
策,只能像目下般見步行步,感覺自是窩囊至極。」

    徐下陵同意道:「我的習慣足想不適的就不去多想。中過事情並非像你
所說的悲觀,只要到得城內,自會有高占良等人接應,到時我們明查暗訪,
抱著不計較得失的心情去奉寶,賭賭你老哥的運氣,看看你會否恪守自己許
下尋不到寶就乖乖解甲歸田的承諾。」

    高占良、牛奉義和杏傑等雙龍幫的人,已依寇仲計劃早在多年前往長安
作准備功夫,好能在起出寶藏後把庫藏內的大批財寶兵器,運離長安。

    寇仲苦笑道:「陵少放心,我可對天下人失信,卻豈敢失信於你。至於
高占良他們,除非真的找到楊公寶庫,否則我並不打算跟他們聯絡。」

    徐子陵奇道:「為何你會有這決定?」

    寇仲嘆道:「我對能否找到楊公寶庫,半分把握都欠奉。找不到的話R
是一切休提,那何不如讓他們在長安落地生根,安安樂樂的過日子。否則洲
旦牽連上我們,徒使他們飲恨長安。」

    徐子陵欣然道:「仲爺絕中是個自私自利的傢伙,否則不會這麼先為別
人設想的。」

    寇仲忽然日光閃閃的端詳徐子陵,苦笑道:「事實上陵少這麼積極陪我
北上尋寶,是希望我甚麼都尋不到,好死卻爭天下的心,對嗎?」

    徐子陵點頭道:「這會是我對你最後一趟的盡人事。從做兄弟的角度出
發,我自然希望你能完成帝皇大業的鴻圖美夢;但若從作為百姓的角度去
看,則只希望一個有為的人能迅速統一天下,把和平幸福還給他們,盼你能
明白。」

    寇仲微笑道:「你顯然認為李小子比我更適合當皇帝哩!」

    徐子陵搖頭道:「這個誰能肯定? 即使是師妃暄,也不過只是作出一種
選擇,而最影響師妃暄這決定的,是李世民的戰績、政績和聲勢,他除了有
可今師妃暄悅服的胸懷抱負外,更是自下群雄中最有機會平定天下的人。而
少帥你則因起步太遲,故遠遠落後。師妃暄非是不欣賞你,但卻從沒想過要
挑選你,這道理是顯而易見的。」

    寇仲雙目神光迸射,語氣卻出奇的平靜,淡淡道:「我要證明給自己
看,她的看法是錯的。而此亦是這個爭天下的遊戲最逗人之處。我知你不滿
視爭大下為遊戲,但在我而言,生命本身亦不過是遊戲一場,並不存在尊重
與否的問題。只有當作是遊戲,我才可以玩得有聲有色。」

    徐子陵聳肩道:「這個我明白。總之你找不到寶藏,就要乖乖的把少帥
軍解散,一是返嶺南迎娶玉致,一是隨我到域外找老跋喝酒。」

    寇仲苦笑道:「真怕你故意不讓我找到寶藏。」

    徐子陵笑道:「我怎會是這樣的人,更不願讓你怨我一世。哈! 要不娑
另尋地方喝酒。」

    寇仲奇道:「陵少從沒主動提出去喝酒的,為何這般有心情?」

    徐子陵聳肩道:「恐怕是失戀後的人都會愛上盃中物吧!」

    寇仲捧腹狂笑起來,惹來飯店內其他客人的目光,不過只看兩人軒昂挺
拔的身形,縱使寇仲的井中月像把生鐳的破刀,仍沒行人敢出言干涉。

    好一會寇仲才稍斂笑聲,喘氣道:「你這小子竟來耍我,正如你以前說
的,你的戀愛從未開始過,又何來失戀?哈! 笑死我啦! 」

    徐子陵莞爾道:「你先答我一個問題,戀愛究竟是快樂還足痛苦?」

    寇仲愕然思量半刻,道:「你這問題本來顯淺易答,例如有時快樂,有
時痛苦,又或苦樂參半。可是以自己的情況想深一層,事情又非如此簡單。
你這小子尚是首次肯和我說及這方面的事,可見你真的為石青璇而動心!」

    徐子陵一派瀟灑道:「那感覺像大江的長風般吹來,又像長風般過中留
巡,但卻在我心中添下一道傷痕,你說是痛苦嗎?的確是深刻的痛楚,但在
某方面卻豐富了我的生命,使我感到生命的意義,這是否很矛盾? 但卻是種
合我感到自己異於往昔的奇異感覺。」

    寇仲嘆道:「真正的愛情肯定是痛苦的,就像你挪走護體真氣,完全放
棄防守,任由脆弱的心接受傷害或撫慰,再非刀槍中入。愈投入那感覺愈深
刻,最奇妙是無論傷害或撫慰,都是那麼無可抵擋的強烈,直透內心,無比
動人,使人連痛苦都覺甘之如飴。哈! 分析得如何?」﹂

    徐子陵道:「相當深入,石青漩當時確傷得我很厲害。你也知一向以來
我都愛把事情埋在心底下,現在竟然破例向你說出來,可知我的感受。聽你
這麼說,舒服多啦。」

    寇仲道:「一世人兩兄弟,有甚麼話是中可以說的?照我看,你要攫取
石青璇的芳心並非難事。只是你生性高傲,不屑為之吧。」

    徐子陵沉吟道:這事與驕傲無關,只覺得要苦苦哀求才得到的東西並
沒甚麼意思。兼且人各有志,若因我的渴想而令她失去清靜無求的生活方
式,實在是一種罪過。石青璇對我已成過去,這會是我最後一次想起她。」

    寇仲掏出銀子結賬,長笑道:「來,讓我們去喝個不醉無歸。」

    兩人踏出店門,街上行人稀疏,遠及不上九江的興旺熱鬧。

    寇仲嘆道:「老爹是第一流的統帥,卻足第九流的皇帝,百姓聽到他
來,都要執拾細軟有那麼遠逃那麼遠的,難怪他徒勞半生,落得心灰意
冷了。」

    徐子陵默然不語。

    寇仲愕然道:「為何像忽然失去說話的興致?」

    徐子陵仰望天空,深吸一口氣道:「洛陽完啦!」

    寇仲一震道:「王世充雖然不爭氣,但總在新勝之後,又兼併得大片土
地,雖說老爹歸降李小子,但王世充怎都該頂得一陣子吧!」

    徐子陵搖頭道:「問題仍在李世民,憑他現在的聲威,又有慈航靜齋杠
背後撐腰,要分化失人心的王世充的力量,易如探囊取物。而襄陽正是關鍵
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寇仲苦笑道:「當然明白,襄陽等若洛陽東面的偃師,縈陽的虎牢,但
卻比這兩者堅固百倍,只要襄陽肯聲援洛陽,李小子攻打洛陽將非全無顧
忘。可是現在老爹投降給李小子,只要 屯重兵於竟陵,錢獨關勢將動彈不
得,唉! 我終明白那批火器有甚麼用途,定是用來應付李小子的。」

    徐子陵沉聲道:「洛陽若失陷,巴蜀會歸附關中,只要再取襄陽,半璧
江山已在李家手上,那時憑李小子的才情和兵力,不是以風捲殘雲之勢蕩平
所有人包括你在內的群雄才怪。」

    寇仲雙目精光閃閃,道:「我怎都不會讓李小子這麼輕易奪得洛陽,記
得虛行之說過的話嗎?只要利益一致,殺父仇人都可以合作,爭天下從來都
是不擇手段的,我已比很多人有原則和恪守道德。」

    徐子陵皺眉道:「你在轉甚麼鬼念頭?」

    「咿唉」!

    一輛馬車在兩人身前停下,窗帘掀起,露出一張熟悉親切、嬌秀無倫的
臉龐,櫻脣輕張,嗔責道:「你兩個小子真不知『死』字是怎樣寫的,還不
滾上來!」

    兩人「受寵若驚」,才瞥見駕車的是老朋友駱方,大喜下鑽入車廂內。
馬鞭揚空,再輕打在馬屁股上,車子疾馳而去。
(待續)



             第七章       漢水戰雲

    商秀珣嗔道:「你兩個像完全不知白己在幹甚麼似的?這麼大搖大擺的
到江夏來,運我這不大理外間事的人都曉得,有心算你們的敵人更不會錯失
良機。告訴我,你們是否想憑兩人之力,從這裡直打到關中。」

    寇仲恭敬地道:「商場王你不是在牧場享清福嗎?為何會在老杜的地頭
內出現?」

    商秀珣別轉頭瞟了徐子陵一眼,見他也擺出無比尊重,洗耳恭胎的姿
態,「噗咦」嬌笑道:「你們不用那麼誠惶誠恐的,人家又不是會吃人的老
虎,只是愛間中鬧鬧脾氣吧!」

    寇仲收回望往窗外的目光,人訝地瞧著身旁的美女道:「場主今天的心
情為何這麼好?不但不計較我們的舊賬,還給足面子予我們兩個人小子。」

    坐在兩人後面的徐子陵乘機道:「那趟小弟住沒預先徵得場主同意,私
下放走曹應龍,確有不當之處。」

    寇仲接口道:「場主大人有大量,確令我們既慚愧又感動,哈!」

    商秀珣扁扁秀美的櫻脣,故作淡然的道:「過去的事件為過去算了,難
道要把你們煎皮拆骨嗎?我到這裡來是要見李秀寧,她今早才坐船到竟陵
去。」

    寇仲與徐子陵交換個眼神,均大感愕然,李秀寧等若李家的使節,她到
江夏來,顯然與杜伏威歸降李家一事有關,只是時間上快得有點不合情理,
其中定有些他們不清楚的地方。極可能李家一直有派說客來遊說杜伏威,只
是最後由師妃暄親自向 杜伏威證實白道武林對李家的支持,才打動杜伏威肯
向李閥低頭的心意。

    杜伏威一直都可說是飛馬牧場的最大威脅,現在竟是迎刃而解,難怪圳
秀拘的心情如此暢美。

    乍聞李秀寧之名,寇仲心中真中知是何滋味,臉上泛起一個苦澀的笑
容,一時說不出話來。

    徐子陵只好沒話找話說的血道:「商場主怎知我們在這裡?」

    商秀珣道:「你們兩個那麼容易辨認,能瞞得過誰? 只因杜伏威有令不
得留難你們,你們才可無攔無阻闖入城來。據我所知,你們準備入關的事已
是天下皆知,由這裡到長安,所有門派幫會均在留意你們的行蹤,好向李閥
邀功領賞,所以我真不明白你們想攪出個甚麼名堂。」

    寇仲勉力振起精神,問道:「我們現在到那裡去?」

    商秀珣若無其事的道:「當然是送你們出城。」

    兩人愕然以對。

    馬車馳出南門,守城軍弁顯然早被知會,省去例行的調查。

    商秀珣忽然問寇仲,道:「你和尚秀芳是甚麼關係?」﹂

    在寇仲的腦海中,差點把這色藝雙絕的美女忘記,聞言摔不及防並帶點
狼狽的反問道:「你為何有此一問?」

    徐子陵一邊聽他們對答,一邊留意馬車的方向,出城後沿江東行,若依
此路線,沿途又不被山林阻路,三天後就可返回九江,所以走的正是回頭
路。

    商秀佝美麗的大眼睛端詳寇仲好半晌,才微聳香肩道:這原本與人家
無關,只是秀寧公主告訴我,尚秀芳不時向她打聽你的行蹤狀況,我還以為
你們是相好的哩!」

    寇仲既尷尬又似飽受冤枉的道:「我和她只是見過兩三次面吧,說的話
加起來都不夠十句,且都是在大庭廣眾,人頭湧湧的情況下對唔,照我看李
小子才是她的老相好。」

    心中同時奇怪,以李秀寧的為人,該中會向別的女子透露尚秀芳與她的
密話。

    商秀珣失笑道:「你這人甚麼都要誇大! 」側頭美目深注的瞧著徐子陵
迢:「你們真要到關中去嗎?」﹂

    徐子陵苦笑道:「這問題最好由寇仲來回答。」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不答反問道:「場主是任何時曉得杜伏威歸順李
閥的呢?」

    馬車緩緩停下,左方是滔滔不斷的大江。

    商秀珣收回盯緊徐子陵的目光,道:「我是今早去見秀寧公主時才知
道。但自薛舉父子兵敗,秀寧公主便代表李家四處作說客,勸擁兵自守的各
地幫派豪雄歸順,杜伏威是她最大的目標,她曾多次與杜伏威的人在竟陵接
觸密談,但杜伏威始終不肯親身見她。當今早她告訴我這事時,我也大感愕
然。」

    寇仲沉聲道:「場王打算怎麼辦?」

    商秀拘輕嘆一口氣,露出一絲苦澀,以帶點無奈的語調道:「依寒家歷
代祖宗遺訓,除非是在自保的情況下,否則我們飛馬牧場絕不能介入政治或
江湖的紛爭去。唉! 秀珣從來沒有異性的知心好友,你們或可勉強算得上是
兩個知交,依你們說這事教人家怎辦才好?」

    徐子陵道:「場主不用為此心煩,你肯視我們作知已,對我們已是莫大
榮幸,我們怎能陷場主於不義,以致違背祖宗的訓示。我們明白場主的處
境。」

    寇仲灑然道:「在現今的情勢干,場主就算想全力助我亦難有作為。所
以不如保持中立的超然地位,憑場主與李家一向的交情,理該中會受到外間
風風咐雨的影響。」

    旋又想起另一事道:「煩場主通知馮歌將軍,著他和部下不用追隨我寇
仲,最重要的是讓追隨他的人安居樂業,其他的事就不用再理啦。」

    馮歌乃獨霸川莊的老將,竟陵城陷,他帶領竟陵的民眾投奔飛馬牧場,
被安置在附近的兩座大城暫居,經過這幾年的經營,早落地牛根。

    寇仲本想利用他們和飛馬牧場的力量收服竟陵,再北圖襄陽,好與李家
爭天下,但杜伏威的投降,卻將整個局勢扭轉往李家的一面,此計再行不
通。

    對寇仲的少帥軍來說,眼前形勢確是非常惡劣,完全處在被動挨打的死
局中。

    徐子陵心中暗讚,寇仲雖不時把「不擇手段」四字掛在口邊,但卻不斷
以事實證明他並非這種人。他和寇仲本就足一無所有的人,且少年時代受盡
屈辱折磨,卻練就一身硬骨氣,絕不需別人的同情憐憫。

    商秀珣別過俏臉,望往夕陽中的入江流水,美目像蒙上一層迷霧,脣角
逸出口一絲苦澀的笑意,平靜地道:「事情怎會如斯簡單,這正是秀寧公主
急於見我的原因。」

    兩人愕然互望,均猜不到她接著要說的話。

    商秀珣有點軟弱的靠到椅背處,緩緩把絕世玉容轉向,讓寇仲和徐子陵
分別瞧到她的正面和側臉的動人輪廓,在窗外透入的陽光作背光襯托下,這
美女更不可方物,配上她淒迷的神情,美得可使看者心醉魂銷。只見她櫻脣
輕啟的徐徐道:「大唐的宮廷在數天前發生一場激烈的爭辯,太子李建成和
齊王李元吉聯成一氣,齊聲指責秦王李世民的不是,認為他因眷念舊情,故
沒有在洛陽對你兩人痛下殺手,致讓你兩人坐大,李淵不知是否受新納的董
妃蠱惑,竟亦站任李建成、李元吉的一邊,今秦士欲辯無從。」

    寇仲啞然失笑道:「我可證明李小子確已盡力對我們痛下殺手,只是世
事往往出人意表吧。」

    商秀珣白他一脈,不悅道:「虧你還說得出這般話,你可知李建成的行
事作風與秦王完全是兩回事。」

    徐子陵道:「李建成是否把對付我們的事攬到身上去?」

    商秀珣道:「差不多是這樣,不過負責行動的卻足李元吉,不要少覷此
人,據說他的武功更勝兩位兄長,在關中從未過過敵手,且有勇有謀,近年
更招攬了江湖大批亡命之徒作他的心腹,手段則比李世民狠辣百倍。」

    寇仲關心的卻是別一件事,問道:「李秀寧對此有何表示?」

    商秀珣橫他一限道:「說來有甚麼用,你肯聽嗎?」

    寇仲哈哈笑道:「李元吉縱使能在關中閉起門來稱王稱霸又如何? 關中
李家只有李世民堪作我的敵手,李元吉若把事情招攬上身,我會教他後悔莫
及。」

    商秀珣氣道:「你愛說甚麼話都可以。可知此事卻苦了我們? 李建成要
我們飛馬牧場和你們少帥軍劃清界線,你寇少帥來教我們怎麼辦好嗎?」

    寇仲望向徐子陵,冷笑道:「這小子活得不耐煩啦! 我們要不要再送李
小子世民另一個大禮,把這大唐的太子宰掉?」

    徐子陵沉著應道:「不要過於輕敵,李閥在諸閥中向居首位,人強馬壯
不在話下,更有楊虛彥在背後撐腰,我們要收拾他談何容易。」

    轉向商秀珣道:「所謂劃清界線,指的是甚麼事呢?」

    商秀珣氣鼓鼓的瞧著寇仲好一會後,嗔道:「你這人只懂說氣頭話,於
事何補?為了你們,我正式向李建成表示不會歸附他們,更不會只把戰馬供
應給他們,你滿意吧?」

    寇仲一震道:「場主!」

    商秀珣苦笑道:「若李家主事者是秦王,他大概會體諒我的苦衷,只要
我們不是正式出兵助你,便不會給牽連在內。可是建成、元吉都是心胸狹隘
的人,所以你們若真能把他們幹掉,我會非常感激。可是在日下的情勢,那
根本是沒有可能的事,你說人家怎能不為你們心煩意亂呢。」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感動,想不到這深居於牧場內孤芳自賞的美女,對他
們如此情深義重。

    商秀珣目光移往窗外,捕捉著太陽沒入西山下最後一絲夕光,輕柔地
道:「離此下游半里有一艘小風帆,你們可用之北上,也可東返彭梁,到那
裡去由你們決定。秀珣言盡於此,希望將來尚有吋見面的一天吧!」

    小風帆駛進漢水,逆水朝竟陵的方向駛去,漆黑的天幕上星光密布,壯
麗迷人。

    寇仲來到把舵的徐子陵旁,道:「美人兒場主雖是脾氣大一點,卻是我
們真正的朋友。」

    徐子陵微微點頭,沒有答話。

    左方的渡頭和河彎處泊有十多艘漁舟,岸上林木深處隱有燈火,該是漁
民聚居的村落,一片安寧和逸。

    寇仲收回目光,低聲道:「照你看,四大聖僧阻止我們北上關中一事,
李閥是否曉得?」

    徐子陵搖頭道:「那並非師妃暄的行事作風,她絕不會和佛道兩門外的
人聯手來對付我們,且她根本不用借助外力。」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這正是我想得到的答案。另一個問題是倘若你是
李元吉,手下有大批高手,又想證明給李淵和李建成看他比二哥李小子更
行,背後還有楊虛彥在推波助瀾,他會怎樣對付我們?」

    徐子陵隨口答道:「他會布下天羅地網,在我們入關前截殺我們。」

    寇仲露出一個信心十足的笑容道:「美人兒場主曾說過一句對我非常誘
惑的說話,你猜不猜到是那一句。」

    徐子陵苦笑道:「是否由這裡一直打上關中那一句? 唉! 你這傢伙真不
知「死』字是怎麼寫的,且你曾答過我儘量不與師妃暄作正面衝突的。」

    寇仲摟上他肩頭笑道:「我當然是有口齒的英雄好漢,陵少放心,不過
照我看無論我們如何隱蔽行藏,最終都是躲不過師妃暄和四大聖憎的。所以
我們必須要有心理的準備。現在不若冉想想如何搭便宜船好啦!」

    徐子陵點頭道:「這才算像點樣兒,假設我們能潛上你 的單戀情人的吱
駕舟,說不定可無驚無險的入關。」

    寇仲不自然的道:「﹃單戀』這兩字多麼難聽,你難道看不出其實她對
我也頗有情意嗎?否則就不用請美人兒場主來向我示警。」

    徐子陵微笑道:「襄王有夢或神女無心這種事每天都在人世間發生,亦
人之常情,有甚麼好聽難聽的,你若不肯對她死心,怎對得起宋玉致。」

    寇仲啞然失笑道:「竟是預作警告哩!放心吧!我和李秀寧根本從木發
生過甚麼情愫,想舊情復熾都不成。何況現在敵我分明,更不可能發生任何
事。我現行是一心一意去尋寶,找不到就返鄉耕田,又或是隨你天涯海角的
去流浪。」

    徐子陵搖頭嘆道:「你這壞小子又在對我動心術,你就算不說出這番
話,我也會全力助你尋寶的,好看看老天爺想如何決定你的命運。咦!」

    寇仲亦生出警覺,朝河道前方瞧去,只見十多里外河彎處隱見火光沖天
而起,像有船在著火焚燒。

    一震道:「不會是秀寧的座駕舟遇襲吧!」關心之情溢於言表。

    徐子陵皺眉道:這就叫關心則亂,照時間計算,怎可能是李秀寧的
船。」

    寇仲稍覺安心,奇道:「究竟是誰的船?若是賊劫商船,我們這對替大
行道的俠義之士,當然不能助視。」

    徐子陵淡淡道:「何不坦白地說是手發癢呢?」

    寇仲雙目精芒電閃,平靜至近乎冶酷地道:「說穿就沒意思。現在我們
的武功,已到達一個連我們自己都弄不清楚的境界。若非答應過你,真想和
仙子聖僧們硬撼一場看看。」

    風帆在徐子陵的操控下急速轉彎,進入一截兩岸山峽高起,水流湍急的
河道。

    喊殺聲隨風飄至。

   只見前面有兩方戰船正劇烈廝鬥纏戰,投石聲和箭矢聲響個不絕。

    其中一方的三艘戰船,兩艘已著火焚燒,火燄燭天,被另五艘戰船作貼
身攻擊,戰況激烈。

    落在下風的一艘戰船正力圖突破重圖,在三里許外順流向他們的方向逸
來,五艘敵船立即棄下其他兩船不理,啣尾窮追,以百計的火箭蝗蟲般向逃
船射去。

    兩人均瞧得眉頭大皺,不知應否插手去管這閒事。

    「蓬」!

    逃船船尾處終於中箭起火。
(待續)



                       第八章             殺機暗藏

    兩塊巨石同時擊中逃船的船尾,弄得火屑飛濺,出奇地那船只略往左右
傾側,便回復平衡,全力往他們的方向逃過來。

    寇仲搖頭道:「這船完蛋啦! 它唯一的方法就是靠岸逃生。」

    徐子陵道:「他們已失卻機會,你看不見其中兩艘追殺的戰船分從兩邊
外檔趕上來嗎?正是防止他們靠岸。這些人手段真辣,一副趕盡殺絕的樣
子,彼此該是有深仇大恨。」

    說話間,他們的風帆駛出近里許遠,與順流逸來的逃船拉近至不足一里
的距離。火勢快將波及帆桅,那亦是逃船被判死刑的一刻。

    寇仲抓頭道:「我們該怎辦? 這麼面對面的迎頭碰上,十之八九會殃及
池魚的。」

    徐子陵哂道:「你不是說路見不平,要拔刀相助,為何卻臨陣退縮?」

    寇仲道:「問題是我們怎知是否真的不平。」

  徐子陵微笑道:「所以我們才要 趕上去看看這分明是一次有計劃的伏
擊行動,日標是此船上的某一個人,為了這人如此勞師動眾,你不感到好奇
怪嗎?」

    寇仲凝望來船,沉聲道:「非常奇怪!唉! 今趟真的玩完。」

    「轟」!

    一方巨石正中船桅,桅桿立斷,連著風帆傾倒下來,逃船立時側翻,船
上的人紛紛投河逃生。

    徐丁陵道:「我負責駕船,你負責救人,明白嗎?」

    寇仲苦笑道:「那誰負責對付投石和箭矢?」

    徐子陵淡淡道:「當然也是你,小心!」 一扭舵盤,風帆往左彎去,避
過正在沉沒的逃船,卻來到追來的兩船之間。

    雙方愕然對望。

    寇仲和徐子陵同時頭皮發麻,在燈火映照下,西突厥的雲帥赫然出現在
其中一船的指揮台上,幸好對方只當他們是路經的人,又急於追擊墮河的敵
人,只是揮手示意他們立即離開。

    寇仲壓低聲音道:「你看該作如何打算?」

    徐子陵當然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連自保也有問題,更遑論救人。且只要有
人從河水中冒出來,保證會滿身披上箭矢的沉回去,絕無僥倖可言。

    寇仲又道:「說不定這是陰癸派的船。」

    說這句話時,雙方擦身而過。

    到小風帆把雲帥方面的船隊拋在後方,兩人才同時吁出一口氣,暗叫好
險,對方分明是朱桀的手卜,正在協助雲帥攻擊某方的重要人物。幸好沒人
認出他兩人來,否則必順手幹掉他們。在眾寡懸殊的情況下,敵人又有雲帥
這種接近畢玄級數的絕頂高手在其中,他們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參與借水遁的
行動。

    寇仲回頭後望,苦思道:「雲帥要對付甚麼人呢?這波斯來的傢伙確高
大好看,生的女兒當然不該差到那裡去。」

    徐子陵嘆道:「小子色心又起啦!」

    寇仲昂然道:「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咦!」

    風聲驟響,一人倏地從船尾翻上船來,長笑道:「兩位仁兄別來無恙,
小弟對少帥之言頗有同感,未知子陵兄以為然否。」
兩人愕然瞧去,赫然是渾身濕透,卻無絲毫狼狽之態的突利可汗,名
震域外的伏鷹槍收到身後,從左肩露出鋒尖,仍是一貫氣度恢弘,從容不迫
的樣兒。

    寇仲哈哈笑道:「原來是突利老兄,今趟算否是我們救了你?」

    突利來到徐子陵另一邊,回頭瞥上一眼,才仰首夜空,道:「該說是蒼
天和你們聯手救我才對。小弟有一事請教,中原武林該沒什人認識雲帥,連
小弟都是剛才始知他到了這裡來,為何你們一眼把他辨認出來?」
徐子陵從容道:「此事自有的因後果。請讓在下先問-句,可汗到此是
否想迎得波斯美人歸?」

    突利訝然道:「你們確是神通廣大,小弟還以為此事機密至極,豈知竟
像天下皆知的樣子,可見人算不如天算。」

    寇仲道:「我們怎會無端知曉,此事遲些再說,照我猜我們尚未脫離險
境,當雲帥找不到可汗時,說不定會掉頭追來,可汗有甚麼好主意?」

    徐子陵頭也不回的苦笑道:「不用猜啦! 他們追來了!」

    寇仲頭皮發麻的別頭望往出現在後方的船影燈光,道:「這傢伙真厲
害,定是瞧見可汗附在船尾處,否則怎能這麼快的知機追來?」

    突利可汗嘆道:「牽累兩位真不好意思,不如讓小弟從陸路把他們引
開,兩位可繼續北上。」

    寇仲皺眉道:「可汗可有把握跑嬴雲帥?」

    突利臉色微變,他雖從沒和雲帥交手,但對他稱冠西域的輕身功夫早有
所聞。

    徐子陵明知不該介入東西突厥的鬥爭,但見到突利現在虎落平陽,隻影
形單的苦況,同情之念大起,兼之雲帥與窮凶極惡的朱粲合作,絕不會比突
利好得到那裡去,斷然道:「我們一起上岸吧! 先起步的總會多佔點便
宜。」

    突利雄軀微顫,雙目射出深刻及複雜的神色。

    三人蹲在一座山的高崖處,俯瞰星夜卜遠近荒野的動靜。

    突利像有點忍不住的問道:「剛才你們一路奔來,是否尚未用盡全
力?」

    寇仲笑道:「可汗果然有點眼力。」

    突利吁出一口涼氣道:「難怪李世民對兩位如此忌憚,不見非久,但兩
位都予小弟脫胎換代的感覺。我以前還認為可摸清兩位深淺,現在始知只是
自以為是的錯覺。」

    徐子陵忽然道:「可汗與鋒寒兄的恩怨我們不管,但可汗兄總會令我們
聯想起鋒寒只和塞外策馬大漠的英雄豪傑。所以現在對可汗和陰癸派合作擄
劫蓮柔,既不理解更為可汗的清譽惋惜,可汗請恕我直言。」

    寇仲加上句道:「與可汗同船的是否錢獨關的手下?」

    突利細心聆聽,先是露出不悅的神色,接著泛起一個充滿無奈意味的表
情,嘆一口氣,又搖搖頭,才道:「若我說這是我們大汗和超德言的主意,
小弟只是奉命執行,兩位定會以為我在推卸責任。但事實上表面看來我雖是
有權有勢,卻恰恰應了你們漢人﹃位高勢危﹄那句話,很多事都是身不由
已。像我和世氏兄本是肝膽相照的好友,可是照目前的情況發展下去,終有
一天要對仗沙場,教人扼腕興嘆。」

    徐子陵皺眉道:「你們為何要插手到中原來,在歷史上,從沒有外族能
在中原立足,頂多是搶掠一番,而事後必遭報復,如此循環中休,於雙方均
無好處。」

    突利沉默片晌,緩緩道:「這正是問題所在。子陵兄有否設身處地,站
在我們的立場去思考這個問題?」

    徐子陵歉然道:「仔下因對貴國所知不多,故很難以可汗的立場去加以
思索。」

    突利訝道:「坦白說,這個問題我並非首次跟人談上,但只有子陵兄才
肯承認自己所知的不足,其他人卻像天下所有道理全都集中到他身上的樣
子,令人氣憤。」

    寇仲笑道:「令可汗 氣憤,可非說宋的一回事。」

    突利嘆道:「問題其實出在我們,每當漢族強大,就是我們噩夢開始的
時刻。」

    寇仲銳利的眼神不住搜索遠近的山林原野,順口問道:「那你們為何會
分裂成東西兩國,所謂合則力強,而若非你們勢成水火,我們現在亦不用給
雲帥趕得如喪家之犬。」

    突利沉吟道:「表面的原因是出在人與人間的恩怨矛盾,只要多過一個
人,就有恩怨衝突,何況是以千萬計的人。但更深入的原因,卻是出於我們
突厥人生活的方式,那亦是和漢人的根本差異。」

    頓了頓續道:「我們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備受天災人禍的影響,
流動性強,分散而不穩定,地大人稀,無論多麼強大的政權,對管治這樣遼
闊的士地仍有鞭長莫及之嘆,所以因利益引起衝突的事件從未間斷過,分裂
是常規,統一才不合理。」

    這番條理分明,客觀深刻的自我剖析,頓使寇仲和徐子f陵對這個從域外
前來中原搞風搞雨的突厥王族大為改觀。

    徐子陵岔開話題道:「休息夠了嗎?不若繼續行程如何?」

    竟陵城出現前方地平處,朝陽在右方地平昇起,大地一片迷茫,霞氣氤
氳,在這秋冬之交的時候,頗為罕有。

    三人腳步不停的疾趕百多里路,都有筋疲力竭的感覺,此刻竟陵在望,
大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就在一處山泉旁喝水休息。

    徐子陵在山泉梳洗,寇仲和突利坐在泉旁一塊大石上,隨意舒展。

    寇仲忍不住問道:「當日在洛陽見到可汗,可汗有大批高手伴隨,他們
……?」

    突利打斷他道:「少帥是否想問他們昨晚是否給我捨棄在漢水? 答案是
我只是孤身一人來此,其他人都要留在長安撐住場面,皆因我不想李家的人
知道我溜了出來。」

    又沉吟道:「雲帥一向以智勇箸稱于西突厥,我們以為他會憑超卓的輕
功趕上我們,他卻偏偏沒這麼做,真教人頭痛。」

    寇仲道:「就算他追上來又如何? 朱粲總不能率大軍來攻打竟陵,現在
的問題是我們如何潛進城內?」

    突利不解道:「入城只會暴露行蹤,於你們有何好處?」

    寇仲當然不會告訴他入城是為打探李秀寧的消息,反問道:「肚子餓
/,自然要找地方治好肚子。現在可汗該遠離險境,不知有何打算?」

    突利微笑道:「我有一個提議,少帥不妨考慮一下。」

    寇仲欣然道:「小弟正洗耳恭聽。」

    突利雙目射出銳利的光芒,正容道:「此提議對我們雙方均有利無害。
在小弟來說,眼前當急之務,就是要安返關中,而兩位亦須往關中尋寶,所
以大家的目標並無二致。」

    寇仲大訝道:「可汗竟仍認為雲帥可威脅到你的安危?」

    突利苦笑道:「實不相瞞,假若兩位不肯與我合作,我只有半成機會可
活著回到關中。」

    寇仲失聲道:「甚麼?」

    徐子陵來到兩人旁邊,坐下道:「聽可汗這麼說,事情當非如我們想像
般簡單。」

    突利一對眼睛閃過深寒的殺機,點頭道:「對於該否向兩位透露事實,
坦白說我猶豫過好一陣子,到剛才少帥對我表示要分道揚鑣,我才毅然決定
坦誠相告,看看可否衷誠合作。」

    寇仲道:「這個『誠﹄字正是關鍵所在,因為我知小陵都是見光即死的
人,絕不能洩漏行藏。假若我們信錯可汗,或可汗恩將仇報的欺騙我們,那
就太不值得。皆因我們連冒險的本錢都欠奉。」

    突利不悅道:「我突利豈會是這種人?若寇兄這麼不信任我,此事告吹
作罷。」

    寇仲哈哈笑道:「我只是以言語試探可汗而已,小陵怎麼看?」

    徐子陵深深瞧進突利眼內去,沉聲道:「可汗為何對返回關中一事如此
悲觀。」

    突利雄軀微顫,深吸一口氣道:「子陵兄的武功已至深不可測的境地,
你剛才瞧我的眼神如有實質,在我平生所遇的人中,只有畢玄和趙德言兩人
可以比擬,真今人難以置信。」

    徐子陵給讚得不好意思。因他剛才欲測探他說話的真假,故暗捍不動根
本手印,再功聚雙目看入他眼內去,假如突利在說謊,理該抵受不住他的眼

    寇仲嘻嘻笑道:「這小子當然有點道行,時間寶貴,可汗請長話短
說。」

    突利再神色凝重的端詳徐子陵好半晌後,才道:「我中了頡利和趙德言
的奸計。」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愕然以對。

    突利粗獷的臉容掠過憤怒的神色,低聲道:「大汗之位,本該是我
的。」

    兩人知他還有大番話要說,沒有出言打岔。

    突利臉上陰霾密布,語調荒涼的道:「我父始畢大汗正准備南下進攻貴
國時,病發死亡,那時我仍年幼,給親叔坐上大汗之位,是為處羅可汗,我
也沒話好說。處羅嗣位後,以隋朝義成公主為妻,趙德言就是她招攬來的,
甫入我朝,趙德言提議把煬帝的皇后蕭氏和隋朝齊王楊睞的遺腹子楊政道迎
至汗庭,其作用不用說兩位亦可猜到。」

    寇仲皺眉道:「原來是這麼複雜的,楊政道的作用當然是亂我中原的
粒棋子,可是你們怎肯讓漢人隨意擺布?」

    突利嘆道:「處羅雖迷戀義成公主的美色,但對超德言極有成心,只是
在義成公主一再慫恿下,才勉強以超德言為國師。後來處羅得病,吃了超德
言以丹砂、雄黃、白研、曾青、慈石煉製的五石湯,不但中見效,還發毒瘡
而死,義成公主一夜間成了操控大權的人。」

    徐子陵不解道:「你們族人怎肯容權力落在一個漢族女子之手?」

    突利苦笑道:「那時群龍無首,族內亂成-片,照理最該坐上王座的,
衹是我和處羅的兒子奧射。豈知義成公主和趙德言、頡利暗中勾結,以迅雷
不及掩耳的手法把所有反對者鎮壓,而頡利則坐上王座,還公然把義成再納
為妻,無恥至極。」

    寇仲咋舌道:「可汗你能活到現在,該是一個奇�f。」

    突利哂道:「此事豈有僥悻可言,我父在生時,英雄了得,聲威遠過處
羅,而畢玄更處處維護我,想動我豈是易事。但若借雲帥之手,則是另一回
事。」

    徐子陵問道:「頡利在成為大汗前,是甚麼身份地位?為何這麼倒行逆
施,竟無人和他算賬?」

    突利道:「處羅和頡利都是我的叔父,論實力,頡利絕不遜於處羅,在
我們族內,誰的力量強大,誰就可稱王,沒有甚麼道理可說的。」

    寇仲道:「可汗的意思是否整件事根本是一個對付你的附阱?但照我們
所知,陰癸派確是真心助你們去擄劫蓮柔,難道連祝玉妍都被趙德言騙
了?」

    突利道:「對趙德言來說,所有人都只是可被利用的。他一向都是為求
目的不擇手段,哼! 幸好給我想通他的奸謀,否則我休想有命回去找他和頡
利算賬。」

    寇仲和徐子陵仍是聽得一知半解,但心中至少相信他大部份的話,否則
 雲帥怎能及時趕來中原,又能洞悉先機的先後襲擊白清兒和突利的船隊。

    突利長長吁出一口氣,緩緩道:「若我猜想不錯,趙德言正在附近某處
 等待我。」

     兩人同時想到安隆應足整件事中關鍵性的一個人物,甚至石之軒亦有可
 能是背後主使者之一。

     心中不由湧起寒意。


                        第九章      以戰養戰    

    三人在城外隱秘處大睡一覺,到天黑時,才翻牆入城,隨便找間飯館,大
吃一頓,順便商量大計。

    突利向變成弓辰春的徐子陵和黃臉丑漢的寇仲道:「要証實我的話并不困
難,只要我作個測試,便可知道是否頡利和趙德言出賣我。」

    兩人大感有趣,連忙問計。

    突利道:「為了把握中原的形勢,我們在各處重要的城中,均設有線眼,
他們大多以商家的身份作掩飾,竟陵便有一個這樣的人,是聽命于趙德言的漢
人,只要我找上他,著他安排我潛返關中,再看看我的行□能否保密,當可推
知超德言是否想殺我。」

    寇仲點頭同意道:「這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徐子陵問道:「當日可汗是怎樣從長安神不知鬼不覺溜出來的?」

    突利微笑道:「子陵兄的思慮非常縝密,我明白你問這話的含意,是想隨
我來中原的人中,是否有頡利和趙德言方面的內奸,對吧?」

    徐子陵略感尷尬道:「我不好意思直接問嘛!」

    突利坦言道:「大家既有誠意合作,就不用客氣。我突利和兩位雖認識不
深,初碰頭時且處于對立的狀態,但卻早有惺惺相識之心,認定兩位乃英雄之
輩,否則絕不會有與你們合作的提議。」

    寇仲欣然道:「那我更老實不客氣,可汗離開關中一事,怎能瞞過你的老
朋友李世民?」

    突利道:「我并沒打算長期瞞他,只要他不知我在何時離開便成。在隨我
來的從人中,有個叫康鞘利的人,此人智謀武功,均為上上之選,不在小弟之
下。整個安排,正是由他策划,若非他說蓮柔生性多情,我或可奪得她的芳心
,小弟便不會親來,致誤入陷阱。」

    兩人才知其中尚有如此一個轉折。

    寇仲又問道:「你是如何與祝玉妍扯土關系的?」

    突利道:「當然是趙德言在中間穿針引線。陰癸派的人我只接觸過錢獨關
和邊不負,其他事都由康鞘利負責打點,他乃頡利的心腹,但和我的關系本來
亦不錯,若非發生碰土云帥這種事,我絕不會懷疑到他身土。至于他用甚么方
法和云帥勾通,我仍未能想通。以云帥的作風,是絕不會被人利用的。」

    徐子陵道:「可汗聽過安隆這個與趙德言并列邪道八大高手的胖子馮?」

    突利緩緩搖頭,雙目射出關注的神色。

    徐子陵扼要解釋一番后,道:「安隆不但和蓮柔同夥,與朱粲父女亦關系
密切,只要安隆與康鞘利暗通消息,可汗所有行動會全在云帥掌握中。而云帥
只會以為安胖子神通廣大,怎想得到竟是頡利和趙德言借刀殺人的毒計。」

    突利呆住半晌,才懂得苦笑道:「若非有子陵兄提點,恐怕我想破腦袋都
想不透其中的關鍵。」

    正若有所思的寇仲像醒過來般,道:「可汗知否你們在這里的線眼,是用
甚么方法和遠在關中的康鞘利互通消息?」

    突利道:「用的是產自敝國久經訓練的通靈鷂鷹,能日飛數目里,把消息
迅速傳遞,既不怕被別的鳥兒襲殺,更不虞會被人射下來,且能在高空認人,
是我們在戰場上最好的幫手。」

    寇仲動容道:「竟有這么厲害的扁毛畜牲,它不會迷途嗎?」

    突利做然道:「訓練鷂鷹有套特別的方法,沒有人比我們更在行。若連山
川河流都不能辨識,怎配通靈的贊語。只可惜我們承祖訓不能把練鷹秘技傳人
,否則可向少帥透露一二。」

    寇仲悠然神往道:「可汗可考慮一下應否違背祖宗的訓令。」

    突利笑而不語。

    徐子陵沒好氣道:「少帥的本意不是要研究鷹兒的本領吧?」

    寇仲乾咳一聲,指指自己的腦袋道:「這家當聯想力太丰富,很易岔到十
萬八千里外的遠方。」

    接著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道:「就算鷂鷹能日飛干里,一來一回,至少
要兩天兩夜吧!若康鞘利定要殺可汗,此法既不實際也不可行。因為當安隆知
道可汗在竟陵時,可汗早在兩日前起程,對吧?」

     突利點頭道:「理該如此。」

    寇仲信心十足的分析道:「可汗不是說過趙德言可能已潛入中原。假若他
們的唯一目標就是殺死可汗,那可汗便很有機會以自己作漁餌把他從暗處釣出
來,反客為主的把他殺死。但這樣做卻有個先決條件,就是要先把云帥和朱粲
的聯合追兵解決,以免我們陷進兩面受敵的劣境。」

    突利皺眉道:「我絕對同意少帥前半截的分析。因為如果趙德言和康鞘利
隱在附近某處,務要肯定我遭害才安心,我們確很有機會把他釣出來,例如密
切監視那線眼的動靜,看他與甚么人通消息等等,再一重重的追尋下去,且至
找到他們為止。但為何要節外生枝的去惹云帥那方的人?」

    寇仲微笑道:「道理很簡單,沒有人比你更清楚超德言的行事作風和實力
,可汗認為我們殺死超德言的機會有多大?」

    突利苦笑道:「半分機會都沒有。就算在敝國境內,趙德言身邊常有四個
漢人高手作隨侍,四人均是他的同門師弟,跟他形影不離,我『龍卷風』雖自
負,但自問擋不住其中任何兩人的聯手。若再加上個康鞘利,我們能跟他們拚
個兩敗俱傷,已非常幸運,何況他理該尚有別的高手隨行。兼且此計尚有一個
致命的破綻,根本行不通。」

    徐子陵淡然道:「是否鷹兒的問題?」

    突利愕然道:「子陵兄怎能一猜即中?」

    徐子陵道:「可汗不是剛說過鷂鷹能在高空認人嗎?假若趙德言以鷹代犬
來守門口,我們便永不能以刺殺的手段來對付趙德言。仲少正因想到此點,才
提出將計就計,先解決云帥,才掉轉頭和趙德言硬拚。」

    突利雙日涌起尊敬的神色,肅容道:「難怪兩位老兄縱橫天下而不倒,確
有非愚蠢若突利所能想像的才智本領。」

    旋又不解道:「請恕小弟直言,兩位實犯不箸為小弟冒此奇險,只要小弟
能逃返關中,自有保命之道。」

    寇仲搖頭道:「可汗這種畏縮的反應只會今敵人變本加厲,非是久遠之計
。照我看你逃返關中仍非辦法,而是必須回到支持你的族人境內,頡利才奈何
不了你。」

    突利嘆道:「我非是畏首畏尾,而是深知兩位處境之險,更過突利百千倍
。如若暴露行藏,會惹來以李元吉為首的關中高手的圍攻截擊,突利怎過意得
去。你們不是有過「見光即死」之語嗎?」

    寇仲和徐子陵均大感意外,想不到這表面看來只講功利、不擇手段的突厥
王族,如此有情有義,肯為他人設想。

    徐子陵微笑道:「事實上我們正為采取何種方法潛入關中而入場腦筋,明
的不成,暗亦難行。所以才想出一個妙想天開的方法,姑名之為『以戰養戰』
。」

    突利愕然道:「甚么是以戰養戰?」

    寇仲卻拍台嘆絕道:「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不用我說出來,便把我的心意
完全摸透,還創出追么妙絕天下的兵法名堂。哈!以戰養戰,就憑這四字真言
,我們才有機會混入關中。」

    突利雖仍對甚么「以戰養戰」似明非明。但卻深切感受到他們兩人間水乳
交融的了解和信任,對他這個在權力斗爭和相互傾軋中長大的人來說,特別感
動和震撼。

    徐子陵望向突利道:「現時要對付可汗或我們的人馬,稱得上夠份量的共
有四批人,可汗知道的便有趙德言、云帥和李元吉三批人,任何一方均有殲滅
我們的足夠實力。可是若他們碰在一起,由于三方面各不相屬,甚至互為猜忌
,我們可利用種種微妙的形勢,制造他們的矛盾和沖突,這是以戰養戰的大致
策略,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寇仲伸手搭上突利的肩頭,湊過去故作神秘的道:「所謂兵愈戰愈勇,以
戰養戰的基本精神,就是要借這些大批送上門來的好對手,助我們作武道上的
修行。天下最便宜的事莫過于此,對嗎?」

    突利感受著寇仲親切的搭肩動作,他身體流動的本就是塞外民族好勇斗狠
的血液,聞言中由被激起萬丈豪情。奮然道:「好!直到這刻,我突利寸明白
甚么叫英雄了得。就算要和兩位共赴刀山油鑊,我突利一于奉陪到底。」

    接著問徐子陵道:「尚有一批人是何方神聖?」 

    寇仲代答道:「就是師妃暄師仙子和代表佛門武功最高強的四個禿頭哩!
 不對! 該是四大聖僧。」

    突利倒抽一口涼氣,豪氣登時減去一小截,動容道:「是否昔年殺得『邪
王」石之軒落荒而逃的四大高僧?」 

    寇仲訝道:「你的消息真靈通。」

    突利道:「我們一向留意中原的事,怎會錯過這么重要的一樁。」

    徐子陵淡淡道:「那可汗知否石之軒另一個身份?」

    突利錯愕道:「甚么身份?」

    寇仲道:「就是隋廷右光祿大夫、護北蕃軍事裴矩。」

    突利失聲道:「甚么?」

    兩人心中暗嘆,石之軒最厲害的地方,正在隱密身份的工夫上,此人不
但魔功蓋世,文才亦非同凡響,否則怎會著出三卷能改變歷史的《西域圖記》
。若非曹應龍背叛他,恐怕到今天仍沒有人際得石之軒和裴矩同為一人。

    徐子陵道:「我們愈來愈懷疑趙德言于暗里與石之軒互相勾結,因為安隆
一向對石之軒忠心耿耿,沒有石之軒的同意,安胖子怎肯聽趙德言的說話。」

    突利色變道:「此事非同小可,裴矩乃我們的死敵,回去后我定要請出武
尊他老人家主持公道。我父始畢大汗的臨終遺言,正是要我們拿裴矩的頭顱去
祭奠他。」

    寇仲興奮的道:「若今趟有石之軒來趁熱鬧,那更精采絕倫哩!」

    突利被兩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景氣感染,兼之他本身亦是崇勇尚武的人,遂
把僅有的一點疑慮拋開,既興奮卻低聲道:「現在該怎辦呢?」

    寇仲笑道:「好小子!不再怕甚么仙子聖僧啦?」

    突利渾身血液沸騰起來,罵了句突厥人的不文粗語后,斷然道:這么痛快
的事,難逢難遇,若我仍要錯過,就是不折不扣的傻子。」

    寇仲湊到他的耳邊,說了一番話后,突利欣然離去。

    突利去后,兩人你眼望我眼,均有柳暗花明,別有洞天的刺激感覺。

    寇仲為徐子陵添酒,笑道:「以戰養戰,虧你想得出來,今趟關中之旅,
已變成一種享受。」

    又道:「你說突利這小子是否可靠?」

    徐子陵沉吟道:「他總今我想起老跋,突厥族的人或者比漢人好勇斗狠,
不易交結朋友,但一旦能與他們交心,該比我們漢人可靠。」

    寇仲點頭同意,思索片刻后,道:「剛才路經碼頭,我曾仔細留意泊在城
外的船只,沒有一艘是挂士李閥旗幟的,若李秀寧早已離去,我們便是痛失良
機。」

    徐子陵道:「這個非常難說,若你這位美人兒想把行□保密,當然不會把
招牌挂出來招搖惹人矚目。坦白說,由于有前車之鑒,即使我們趕上她的船,
也絕無機會潛藏船上。」

    前車之鑒,指的自然是上趟在飛馬牧場李密試圖擄劫李秀寧一事。所以李
秀寧不但要行□保密,且必有大批高手隨行保護,戒備重重,好讓她能安然進
行游說的工作。在這種情況下,想搭順風船只等若痴人說夢。

    寇仲微聳肩胛,作個并不在乎的表情,環日一掃鋪內稀疏的顧客,頗有感
觸的道:「人事的遷變真大,想當年竟陵城破,整座大城仿如鬼域,現在雖說
不上興旺,總算人來人往,像點樣兒。」

    徐子陵道:「竟陵畢竟是重要的大城市,占有緊扼水陸要逼的優勢。且物
產更是丰饒,對平民百姓來說,只要能找到生活便成,管他是誰來統治。」

    寇仲舉杯笑道:「說得好! 讓小弟敬弓爺一杯。」

    徐子陵沒有舉杯,低頭凝視杯內清洌的酒液,道:「最令我擔心的,仍是
師妃暄一方的人。她今我感到向他們使詐,本身已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

    寇仲道:「我當然明白,否則當年偷東西后,你就不用負荊請罪的現身向
她致歉,不過今趟是她要來對付我們,我們只是不甘就范而作出自衛吧了!」

    徐子陵無奈道:「現在只能見步行步。但我有個感覺,師妃暄在李元吉的
人馬碰釘前,該不會妄先出手。因為她選的人并非李建成而是李世民,借我們
的手來挫李建成的聲威,在她來說乃上上之策。」

    寇仲道:「仙子自有仙計,豈是我等凡人所能想像。她的矛盾實不下于我
們,皆因主動在她。嘿! 我可否問你一個問題?」

    徐子陵戒備的道:「若是有關感情上的,不如喝酒算哩!」

    舉起杯子。

    寇仲笑道:「逃避絕非妙法良方。那表示你不敢面對自己。來! 先乾這
」杯。」

    兩人一飲血盡。

    此時店內食客大多飲飽食醉的離開,只剩下他們和另一台客人,有點兒冷
清清的感覺。

    徐子陵嘆道:「除了揚州那個狗窩尚能予我們一點『家』的感覺外,我們
從來都沒有家。」

    寇仲訝道:「你是否想成家立室? 但你比我更不似有這種需求。」

    徐子陵道:「我并不渴望像一般人的要擁有嬌妻愛兒的一個安樂窩,只是
希望游倦時能有一個安安靜靜的藏身之所。」

    寇仲悠然神往道:「嬌妻也相當不錯,無論外面如何暴雨橫風,她那溫暖
香潔的被窩總是個最佳的避難所,唉!」

    徐子陵見他眼神溫柔,低聲問道:「是否想起你的玉致小姐。」

    寇仲一震醒來,眼神回復銳利,沉聲問道:「假若石青璇和師妃暄都愿和
你同諧白首,陵少怎樣選擇?」

    徐子陵微顫道:「終還是忍不住提出這問題,坦白告訴你吧!我永遠都不
希望要作出這個選擇。」

    寇仲明白的點頭,長身而起道:「走吧! 由明天開始,有得我們忙的哩!」



                         第十章     反客為主

    當晚兩更時分,一艘小風帆從竟陵開出,寒風苦雨中,沿漢水朝襄陽的
方向駛去。操舟的正是徐子陵,他和寇仲扮作錢獨關方面的人,當然不會讓
貴為可汗的突利干此操航掌舵的粗活。

    寇仲和突利坐在船頭處,監祭河道和兩岸的動靜,順風下無驚無險的逆
流而上近三十里后,他們才松一口氣。

    寇仲仰臉感受雨水洒在臉上的滋味,夢囈般道:「趙德言那線眼顯然已
知我和小陵是誰,否則不會裝作不留念我們,更避開與我們目光相接觸。」

    頭頂竹笠的突利點頭道:「我也注意到這情況,此所謂作賊心虛,最露
骨是當我命他不准與任何人通消息,包括康鞘利在內,他竟沒有半絲訝異的
神色,剛才開船前真想一槍把他干掉。」

    寇仲微笑道:「可汗看不到開船前他的手在發顫嗎?我猜他回家后的第
一件事就是酬謝神恩。」

    突利思索道:「我們能否把追兵全拋在后方?」

    寇仲道:「這么深夜起程,正為制造這種形勢,讓他們沒充裕時間作周
詳考慮。可是由于我們逆水行舟,定快不過他們以快馬從陸路趕來。照我估
計,在抵達襄陽前會有一方人馬成功截上我們,而他們亦必須這么做,因為
襄陽是淆水和漢水交匯處,歧路亡羊,追起來會困難多哩!」

    突利點頭道:「他們最怕我從錢獨關處得到支援,這般看來,惡戰將難
以避免。」

    寇仲道:「錢獨關是另一個不明朗的因素,陰癸派乃中原魔門第一大
派,論整體實力不在師妃暄和四大聖僧這支人馬之下。若今趟吃了大虧,以
她們睚□必報的作風言,定不肯就此罷休,所以好戲將陸續有來。」

    突利默思不語。

    寇仲問道:「『可汗』一辭是否皇帝的意思?」

    突利答道:「大約是這樣,不過有大小之分,大汗才算真正的君主,小
汗等若你們的王子或太子,假若頡利完蛋,最有資格登上大汗之位的便是我
突利。」

    寇仲道:「這么說,當年他要封你作小可汗,肯定是迫于形勢不得已的
手段,現在坐穩帝位,便要想辦法務把你鏟除。所以今趟頡利對你是志在必
得,否則將痛失良機,哈! 真好。」

    突刊苦笑道:「好在那里?」

    寇仲欣然道:「有所求必有所失。人急了就會做出錯事和蠢事。智者難
免。」

    突利用神打量他好一會后,頷首道:「到現在我才真正明白為何李世民
會視你為他唯一勁敵,少帥是那種天生的領袖人材,我突利雖然自負,亦不
得中承認和你并肩作戰時,受到你信心十足,智計百出的魅力感染,愿意聽
你調度,還覺得樂在其中,這是連李世民都缺乏的特質。」

    寇仲老臉一紅道:「可汗過獎哩! 嘿! 你回到貴國后,會否去見頡
利?」

    突利道:「我的牙帳設在你們幽州之北,管治汗國東面數十部落,等若
另一個汗庭,有自己的軍隊。他不仁我不義,我為何仍去仰他的鼻息!」

    寇仲拍腿道:「那就更理想,云帥若不行,趙德吉將被迫出于,那我們
將有機會宰掉他,確是精采。」

    接而問道:「李元吉這小子武功如何?可汗有沒有和他玩過兩手呢?他
是否比李神通更厲害?」

    突利道:「他們三兄弟武功相差不遠,雖沒較量過,但我總覺得以李元
吉最出色,縱或未能超越李神通,亦頂多只是一線之差。」

    寇仲領教過李神通出手,閑言動容道:「那就相當不錯呢。」

    此時風帆轉過急彎,河道筆直淺窄,在蒙蒙夜雨中,前方燈火通明,四
艘戰船迎頭駛來。

    三人大吃一驚,怎想到會這么快給敵人截上?

    驀地兩岸向時亮起以百計的火把,難以數計的箭手從理伏的林本草叢中
蜂擁現身,彎弓搭箭,今三人像陷身進一個噩夢深處。

    投石機和弓弦晃動的聲音從前方叫船傳來,一開始便以雷霆萬鈞之勢,
攻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寇仲在石矢及身前閃電掣出井中月,扑前橫掃船上唯一的船桅,大喝
道:「來得好!」

    「鏘」!

    堅實的船桅應刀折斷,像紙條般脆弱。此刀乃寇仲全身功力所聚,確是
非同小可。

    由于帆船順風而行,船桅斷折,帆里自然往前疾傾,迎上射來的矢石。

    突利和徐子陵際此生死關頭,都明白寇仲的用意,知道縱使跳船逃生,
亦難避中箭身亡的結局。而唯一的牛路就是爭取喘一口氣的空間和時間。

    「蓬」!

    突利雙掌疾推,重擊河面,船頭處登時濺起水柱浪花,失去桅帆的船兒
改進為退,往后猛移。

    徐子陵心中叫好,腳下用力,船兒應勁連續七、八個急旋,斜斜后錯達
十多丈,若非他們是逆流而上,便難以利用水流取得如此理想的后果。

    投石勁箭全部落空。

    敵船全速追來,但他們已暫時脫離兩岸箭手的威脅。

    寇仲大喝道:「扯呼啦! 兄弟!」

    拔身而起,往離他們不足五丈的士岸掠去,徐子陵和突利緊隨其后,轉
瞬消沒在林木暗處。

    「轟」!

    兩塊巨口同時命中他們的棄船,可憐的船兒立時應石四分五裂,再不成
船形。

    整個交接只是十多息呼吸的時間,但其中之凶險,卻抵得上高手間的生
死對決。只要三人中有一人反應較慢或失當,他們勢將尸沉江底,絕無半分
僥幸。要在深只兩丈許的水底躲避勁箭投石,即管以寇徐之能,亦是力有未
逮。

    寇仲和徐子陵都有歷史重演的怪異感覺,就像當年潛往洛陽,被李密和
陰癸派千里追殺的情況。只不過是跋鋒寒換成突利,而沈落雁的怪鳥兒則換
更厲害的鷂鷹。

    寇仲透過密林頂上枝葉的空隙,功聚雙目朝上瞧去,細雨霏霏的黑夜
里,只能勉強瞧到一個離地達百丈的小黑點,無聲無息地在頭上盤旋。皺眉
追:這頭扁毛家伙究竟是云帥養的還是趙德言養的呢?可汗老兄你能否分
辨出來。」

    突利苦笑道:「你令我愈來愈自卑,我看上去只是一片迷蒙。若非你告
訴我,小弟根本不知道已被鷹兒盯哨。但就算是白天,也不容易分辨,除非
它肯飛下來。」

    徐子陵道:「剛才在漢水伏擊我們的,肯定是朱粟和云帥的聯軍,若是
趙德言,沒可能有這種陣容和聲勢。我們亦有些疏忽,想不到敵人以守株待
兔的方式封鎖水道,再以鷹兒從高空監視竟陵一帶的動靜,從容布置,差點
著了對方的道兒。所以此鷹該屬云帥的可能性較大。」

    三人一口氣遠遁百里,此時均有疲累的感覺,卻仍未能擺脫任高空的跟
□者,若說沒有點沮喪氣綏就是騙人的。

    寇仲嘆道:「朱粲老賊和我兩兄弟仇深似海,今次不傾全力向我們報仇
才怪。目下我們的唯一出路,該是朝襄陽闖關。」

    徐子陵道:「無論在甚么情況下,我絕不要托庇于陰癸派,故此路不值
得走。」

    突利沉聲道:「我同意子陵兄的決定,且不知趙德言會玩甚么手段,陰
癸派則邪異難測,往襄陽只是徒多一項變數。」

    寇仲毫不介意被否決他的建議,改而道:「沒有問題。不如我們裝作要
去襄陽,其實卻另有目的地,這叫疑兵之計,只有在城市里我們才可擺脫這
高空的跟蹤者。」

    突利思忖間,徐子陵問他道:「究竟它能否看到我們?」

    突利抬頭仰望,道:「鷹兒覓食時,會在低至三、四十丈的上空徘徊。
像現在般高達百丈,只為要有更廣闊的視野,故無論我們在何方出林,亦逃
不過它遠勝常人的銳利目光。」

    寇仲大感頭痛,吁出一口涼氣道:「你們的飛行哨兵具厲害。」

    徐子陵劍眉緊蹙,沉聲道:「我們必須先解決這頭畜牲,否則將盡失主
動之勢。照我猜它又該似是趙德言的眼睛,而非云帥派來的,因為一路坐船
來時,我都有留意大空,卻見不到它。」

    寇仲點頭道:「陵少這番話很有道理,若竟陵的線眼在我們走后知會躲
在附近某處的趙德言,而他立即放鷹追來,該剛好能像現下般躡上我們。」

    旋又詫異的道:「鷹兒有否這般厲害? 說到底這是它并不熟悉的地方,
難道超德言告訴它老扁毛你要沿河追去,兄到那三個人后便窮迫不舍,有機
會就抽空回來通知我一聲嗎?」

    突利色變道:「不好! 你說得對! 超德言的人馬肯定在附近,以火光或
什么方法指揮遙控。只是我們卻看不見。」

    徐子陵道:「暫時我們仍是安全的,在這樣的密林中,人多并不管用,
假如我們能把他們引進密林內,必可痛快大殺一番。」

    寇仲苦笑道:「尚有個許時辰便天亮,那時輪到他們入森林來痛快一番
哩!」

    徐子陵首先挨著樹身坐下,兩人才醒覺到爭取休息的重要,學他般各自
坐下。徐子陵道:「在追躡搜索的過程中,鷹兒于甚么情況下會低飛。」

    突利把伏鷹槍擱在伸直的腿上,沉吟道:「我們的鷹兒都受過追躡敵人
的訓練,不會受誘降往地面,就算須低飛觀察,也不會低于三十丈的高度。
且它們非常機伶,只要有少許弓弦顫動或掌音風聲,會立即高飛躲避,殺它
們絕不容易。」

    寇仲狠狠道:「畜牲就是畜牲,無論多么聰明仍是畜牲,怎斗得過把它
一手訓練出來的人們呢?辦法肯定是有的。」

    徐子陵道:「鷹兒肚子餓時怎辦?」

    突利搖頭道:「鷹兒在執行主人指令時,只吃主人獎勵它的美食。但在
遠程傳訊的飛行中,它會自行覓食。」

    寇仲拍腿道:「那就成哩! 我們將它的偵察和覓食兩方面合起來,就化
北一條奪它小命的妙計。來吧! 它雖無辜,但對不起也要做一次,希望它來
世投個好胎!」

    林內忽然傳出追逐打斗的聲音,接著是一聲慘叫,血腥味沖天而起。當
然不會是真有人受傷,血是給寇仲剁開一頭在附近出沒的不幸野狐。

    徐子陵藏身林木高處,屏息靜待。

    鷂鷹果然通靈,聽到追打的聲音,立即迥旋而下,從百丈凶高空急降至
五十丈,可能因嗅到皿腥的關系,出乎天性本能的再一個急旋,往下俯沖。

    徐子陵心中叫好,舉起手臂,暗捏印訣,聚集全身功力,蓄勢以待。

    他自學藝伊始,便愛上觀察天上鳥兒飛行的軌□,從中領悟到不少武學
的至理。想不到追刻卻反過來用以對付鳥兒,心中大感無奈,卻沒有別的選
睪。

    細雨飄飄中,鷂鷹來至離他只十丈許處,只要進入五丈的距離,他肯定
能隔空把它活生生震斃。

    正慶得計時,驀地鷂鷹一陣抖顫,于再沖下丈□后猛振雙翼,銳利的鷹
日朝藏在樹頂枝丫的徐子陵如電射來。

    徐子陵心知糟糕,想不到鷹兒靈銳至此,積聚至顛峰的一拳驟然擊出。

    鷂鷹展翼急拍,扶搖而上,拳勁差一點才可命中,只揩到它少許翼尖腳

    鷂鷹「呱」的驚叫,甩掉几片羽毛,不自然地在空中急飛片刻,才驚魂
甫定的投南而去,消沒不見。

    徐子陵躍返林內地面,寇仲和突利都對他的功敗垂成大感可惜。

    徐子陵搖頭道:「不! 我們成功了。」

    寇仲一呆道:「陵少的意思是否指鳥兒受到內傷,心脈斷裂,回去后會
吐血身亡。」

    突利亦不解的聽他解答。

    徐子陵問突利道:「鳥兒受驚后,是否會回到主人身旁?」

    突利明白過來,點頭應是,旋又不解道:「即使子陵兄看到鷹兒的落
點,推測到趙德言方人馬藏身處,但找們對他們的實力強弱所知有限,這
么摸上去動手,會很吃虧的。」

    寇仲微笑道:「可汗忘記了除他們外,尚有另一批人在尋我們晦氣。只
要我們能令云帥、朱粲等以為趙德言 來接應可汗的授兵,便有好戲看

    突利先是愕然,繼而大喜道:「果是妙計,但該如何進行。」

    徐子陵道:「你們東突厥人有甚么特別的遠距離通訊方式?」

    突利探手懷內,掏出鐵制螺形的哨子,道:「就憑這個可吹奏出長短不
同的訊號,云帥聽到后會知是我方的人。」

    寇仲探手接過,邊研究邊道:「這么精采的東西為何不早點拿出來?」

    轉向徐子陵道:「一向你的腦筋比我清醒,為今計將安出。」

    徐子陵泛起一個頑皮的笑容,道:「以趙德言的才智,聞得哨聲,會有
甚么反應。-

    突利道:「若我是他,當立即撤離,因為云帥對他絕無好感。」

    寇仲道:「今次好該輪到我們去追殺他吧!」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看到對方眼內和臉上逐漸擴盈的笑意,然后齊聲怪
叫,像三個童心未□的孩子般,在徐子陵的領頭下,穿林過樹的往南方疾掠
而去。



              第十一章驟生突變

    徐子陵來到密林邊緣一座山的高處,從一堆亂石草叢後探頭外望,樹林
外結草原和疏林覆蓋著的山野在細雨紛紛中黑沉沉一片,沒有絲毫異樣。

    突利和寇仲在遍搜兩側,肯定沒有敵人,此時才到達他兩旁。

    三人均為中外武林出類拔萃的高手,耳目之靈勝逾常人百倍,兼之諳熟
江湖門道,休想有人能藏在近處而瞞過他們。

    寇仲問道:“如何?”

    徐子陵搖頭道:「他們應在附近,但我卻不能肯定他們的位置。」

    寇仲道:“若連你都不能肯定,可知他們距離頗遠。”

    探手一把摟著突利的肩頭,笑道:“吹法螺的時間到啦!” 

    突利那想得到寇仲這麼熱情老友,既有點受寵若驚,亦有些啼笑皆非的
感覺,擔心的道:“若云帥方面的人不爭氣,根本聽不到哨聲,那我們豈非
暴露行藏?一是被迫和跟趙德言他們硬拚,一是被追個喘不過氣來。”

    寇仲差點想告訴他連席應都給徐子陵宰掉,所以排名稍高的趙德言亦非
是那麼可怕,幸好及時忍住不說,低聲道:“這吹法螺的地點亦大有學問,
可汗你往後潛行一里,然後才吹響哨子,而我和陵少則在此伏擊敵人,宰他
們几個後再與你會合。”

    突利心中嘆服,寇仲若非如此膽大包天,這天下也不會因他而改變了命
運。

    徐子陵低聲道:“可汗吹響哨子後,會有三種可能性:第一種是毫無動
靜,即是趙德言方面仍按兵不動,而云帥亦沒有追在附近。第二種情況是趙
德言隔岸觀火,而云帥的人卻向可汗吹哨子處殺過去。第三種情況最理想,
就是雙方人馬同時向哨音起處扑去。我們先要決定每種情況下應采甚麼行
動。最好還約定一些哨號,若失散時亦可通訊。”

    寇仲道:“陵少你來說,時間無多,天明後便不靈光啦!” 

    徐子陵扼要的把計划說出,聽得兩人點頭稱善。最後更約定失散後重聚
的位置地點,突利才悄無聲息的去了。

    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照我看兩方人馬都在林外等天明,趟德言因
知道云帥的人在附近,肯定不會輕舉妄動。不若我們主動找上他們玩玩,練
成井中八法後,我從未真的和人動過手,等得老子手痒難禁。”

    徐子陵警告道:“我們根本沒有冒險的本錢,一旦受傷,又或真元損耗
得太厲害,等於被廢去武功,任人宰割,你想想那後果。”

    寇仲凝望天際和荒野被夜雨融渾為一體的迷蒙處,岔開話題道:“適才
在漢水被襲那種情況是我最害怕的,突變在你完全料想不到中發生,真像夢
魘般可怕,朱桀怎會忽然變得這麼厲害?” 

    徐子陵道:“我也有你的懷疑,怎麼說那里該算是老爹的勢力范圍,朱
桀又正與蕭銑斗個你死我活,順手幫云帥一個忙沒問題,但若勞師動眾到這
里來,就非常干合情理。而最惹我懷疑的地方,是以云帥的輕功,絕無可能
就那麼容易給撇下和甩掉,以他獨戰陰癸派白妖女和三大元老高手的膽色,
怎都該尾隨來試試我們的斤兩。”

    寇仲色變道:“若非朱桀、云帥,又非趙德言、康鞘利,那豈非是李元
吉?我的娘!他們怎會來得這麼快的。”

    徐子陵尚未來得及應他,淒厲若夜梟的哨子聲在後方里許處響起,把他
們的膽子嚇得差點從喉嚨跳出來,但已來不及阻止,只能將錯就錯。

    沒有云帥一方的人馬在附近,此哨聲若同時惹來李元吉和趙德言兩方高
手,後者更有能從高空追敵的通靈鷂鷹,則哨子聲跟催命符并沒多大分別。

    兩人你服望我眼,都是頭皮發麻。

    “砰!砰!”

    破風聲起,接著几朵煙花在兩人頭頂稍後的高空處爆開,化成千多點光
照山林的金黃耀芒,非常好看。

    敵人的反應完全出乎兩人意料之外,弄不清敵人是要借此煙花訊號指示
己方人的行動,或是只作為照明的用途,一時間都不知該掉頭去與突利會
合,還是繼續埋伏於的頂,陷入進退維谷的兩難之局。

    徐子陵低聲道:“走吧!” 

    寇仲一把扯著他道:“千萬不可,那可能誰都溜不掉。不管對方實力如
何強大,死里逃生的方法惟有從險中求得。來啦!”

    徐子陵定睛瞧去,雖仍未見到敵人的綜影,但耳鼓卻收到敵人從半里許
外疾掠過來的衣袂飄動聲。

    寇仲駭然道:“至少有一百人。”

    百多點火頭,同時亮起,在煙雨下的火把光芒,帶上蒙蒙水氣,詭異非
常。火把光十多點為一組,分布在兩人視野可及的各個山的一類的制高點,
形成一個廣大的包圍網,可以想見在他們視野之外,應當尚有比眼見更多由
敵人布下的監視哨崗,動員的人該不少於千人之眾。

    天上的煙花光焰消斂,天地回復漆黑一片。

    兩人初時均感大惑不解,因以為鷂鷹投向處理該是趙德言一方的人,所
以他們宜至前一刻,仍以為來者是東突厥的人馬,此時才知猜錯。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趙德言和李元吉的人已結成聯軍,我的娘。”

    徐子陵一把扯下面具,雙目精芒爍動,沉聲道:“此事再沒有猶豫餘
地,我們惟有全力出手,大開殺戒,利用天明前的黑暗和對我們有利的形
勢,試試突圍,看他們憑甚麼本領攔截我們。”

    寇仲亦學他收起面具,此時已可隱見以百計的敵人,分成七至八組,有
組織地以扇形的陣勢,漫山遍野地往他們的方向掩殺過來,聲勢驚人。

    徐子陵以手肘輕撞寇仲一記,仰首上空,道:“看!鷹兒出動啦!”

    寇仲舉頭上望,剛好捕捉到代表鷹兒的小黑點,虎目閃過殺機,平靜至
近乎冷酷的道:“殺人的事交給我,你負責去保護突利小子,給這頭可惡的
鷂鷹盯緊後,他勢將成為眾矢之的,我們怎都不能讓他結人殺死,事情更非
是我們想像般簡單。”

    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因為照理李元吉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亦不應與趙德
言合成一夥,尤其牽涉到東突厥國的內部權力斗爭,而眼前事實卻是如此,
內中當然另有別情。

    在離天明前尚有大半個時辰的暗黑中,三組人除其中一組宜往的頂掠
來,其他兩組分別在的坡左右掠過。

    他們屏息靜氣的藏在亂石旁的矮樹叢內,透過枝葉細察向的坡全速趕來
的十多名敵人。

    這批人清一色夜行勁裝,武器由刀、劍到重型的矛、槍、斧等應有盡
有,身法快慢有異,該是李元合帳下的漢人高手,任何一人放在江湖里,均
有資格列入名家之林。

    十多人旋風般在他們身旁丈許處掠過,寇仲扯一下徐子陵,兩人無聲無
息的從藏身處掠出,咬住敵人的尾巴追去。

    當敵人跑下的玻之際,寇仲拔身而起,掣出背上井中月,發出一下震動
遠近山林的長嘯,井中月化作黃芒,凌空往押後的兩名敵人劈去。

    那兩人駭然回首﹔雙目盡被黃芒所懾,扑面蓋天而來的刀氣,更令兩人
心膽欲裂。一方面是蓄滿勢子全力出刀,一方面則是摔不及防下臨危反抗,
相距之遠,不可以道里計。

    “當”!

    其中一人的長矛被寇仲硬生生斬斷,餘勁把他震得狂噴鮮血滾下的玻,
另一人則被寇仲于劈斷長矛後,砍個正著,那人可算身手不凡,雖能勉強憑
重斧擋住井中月,卻無法擋得住寇仲狂潮暴浪般的刀氣和無可抗御的真氣,
連人帶斧給劈得橫飛尋丈,跌入坡旁一堆矮樹里,縱然千方斃當場,亦怕是
出氣多入氣少。

    在前面的十一人亦算反應迅快,就在寇仲長嘯起時,紛紛返身應戰。一
時刀光劍影,為血戰拉開序幕。

    其中三人正要圍攻寇仲,寇仲腳點實地,二次騰身斜起,巨鷹般越過三
人,投往最前方的敵手。

    徐子陵趁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空中聲勢驚人的寇仲的當兒,以新領悟
回來的身法,閃電般進入三人間空隙處,揮動雙拳在敵人的兵器中如入無人
之境,呼吸間三人分別被他以重手法擊中,敵人連半招都未有機會使出,便
摧枯拉朽的擊得左仆右跌,傷重不起。

    這是施展突擊的最輕易的部份,接著就是最難應付的以寡敵眾的群戰。

    剩下的八名李閥好手雖是形勢大亂,五人卻分出去對付寇仲,另三人則
往徐子陵攻來。兩翼的敵人亦叱喝連聲,趕來援手。

    號角響起。

    寇仲抱著殺一個得一個的心態,在落地前施出迅急移形換氣的本領,猛
然移位,敵人的兵器全體落空。

    觸地後,他一個旋身,橫過斜坡丈許的空間,刀芒電閃,掃在攻來的敵
人長劍處。

    那人本來是揮劍刺來,可是寇仲的一刀帶起合他感到躲無可躲的凌厲刀
氨,且變化無方,身法又迅快至使他無法把握,更感覺到寇仲的殺意全集中
到他身士,故左右雖有同夥,他仍是心寒膽喪,無奈地收回攻出的一劍,只
求保命,再不敢有任何奢求。

    “當”!

    那人虎口震裂,長劍墮地,寇仲瀟洒地飛起一腳,正中他小腹。那人往
後拋飛,撞在己方另一人身上,兩人變作滾地葫蘆,往坡底滾下去,同告重
傷,若非寇仲腳下留情,那人必難保命。

    五去其二,寇仲大發神威,井中月洒出數十道黃芒,把早已膽怯的敵人
全卷進刀影內,一時兵刀交擊之音不絕如縷。

    另一方的徐子陵當然明白寇仲的心意,知他希望趁突襲的有利形勢,把
這組好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擊潰,然後在敵方援軍或像李元吉那般級數
的高手趕來前,逃入密林深處,且戰且逃以游戰的唯一有利方式與敵周旋。

    思索間,他往左晃錯,避過敵人攻來聲勢十足的一槍,同時施展手法,
閃電抓上對方長槍,略使巧勁,長槍立時分中折斷。

    徐子陵腳踏奇步、左手斷槍疾掃,重擊在迎頭劈來的大刀近刀把處,右
手撮指成刀,砍在另一人橫掃腰肢的重鐵棍上。



       在剎那間,三人同時與徐子陵硬拚一招,被他傳來的螺旋勁沖擊,再組
不成先前互有聯系的陣勢。

    此時兩翼的敵人潮水般擁至。

    前方慘叫聲起,與寇仲交手的三人被他無刁捉摸,勁氣強絕的刀法分別
擊中,身體打著轉往外倒跌,情況慘烈至極。

    寇仲拔身而起時,與徐子陵交手的三人亦招架不住,給他以貼身搏擊的
凌厲手法,擊得傷重墮坡。

    徐子陵倏地橫移三丈,來到一處的頂上,才大鳥騰空般投往林木深處,
避過給趕來援手的敵人纏上的危機。

    由這刻開始,他要與寇仲各自作戰了。

    徐子陵把整個頭浸進冰寒的溪水中,精神大振。

    他身上的十多處傷口已停止淌血,但油盡燈枯的虛耗感覺,仍今他感到
能躺下來好好休息乃老天爺最大的恩賜。

    縱使在劇烈的戰斗中,他仍留有餘著,被他擊敗者只傷不死,不過休想
能在短期內復原。激戰整個時辰後,初陽帶來對他們極端不利的日光。能於
此際偷得空隙,來到林中這條與世無爭,靜靜淌流的小溪享受片刻,特別彌
足珍貴。

    在這一刻,他再干去想正在身旁發生的斗爭仇殺。

    一口接一口的清水喝進肚內去,他的氣力似乎亦正大幅提升。

    無比孤獨的感覺涌上胸臆。

    敵人實力之強,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當他想趕往與突利會合,但等待
著他的卻是一批近三十人的突厥高手,給他們纏殺近十餘里,在被他擊傷近
半數人後,才成功將他們擺脫,到此來稍恢復元氣。

    他強迫自己干去想寇仲和突利的命運,至乎他自己未來的命運。

    就在此時,左方三里許的遠處傳來一下尖銳的哨子響聲,正是突利和他
們約好的暗號。

    徐子陵猛從水里把頭抬出來。

    水滴似珍珠斷鏈般從頭發和臉上流下,把上半身衣襟全沾濕了。

    他曉得突利正陷進重圍中,否則絕不會這樣把位置明告敵人。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拔身而起,迅速穿過密林,疾趕兩里許的路後,林
外長草原處兵刃交擊聲已是清析可聞。

    他放開腳程,心中忽然燃起熾烈的怒火,那是對以強凌弱者激起的一種
義憤。

    倏忽間他迫近戰斗的現場,只見林外草原一個小湖旁的曠野處,渾身浴
血的突利正奮其餘勇,獨力應付四名對他展開圍攻的突厥高手。地上伏尸處
處,可見戰況之慘烈。

    二十多人散布各處,形成一個包圍網,顯是對突利仍是非常忌憚,正想
以車輪戰法消耗他的體力。

    最吸引徐子陵注意的是卓立一旁袖手觀戰的七、八名突厥人,其中一人
瘦磁如鐵,容貌清瘤,身子像長槍般筆挺,右手執一把突厥人愛用的鋒快馬
刀,左手持盾,頗有鶴立雞群的特級高手氣度。

    徐子陵才奔出密林,那人如電的目光往他射來,同時以突厥話發出指
令,登時有七、八名突厥高手掉轉身往他如狼似虎的迎來,殺氣騰騰。

    “呀”!

    與突利交手的其中一人給突利挑中小腹,立即拋跌倒斃,但突利身上亦
多添一道刀痕。

    那瘦硬如鐵的突厥人再發命令,又有另三人加入戰團,而他自己亦率領
手下往突利疾迫過去,顯是想趁徐子陵趕上來之前,先一步把突利解決。

    徐子陵一聲長嘯,斜掠而起。

    那批截擊他的高手似亦早猜到他有此一著,三人躍空截擊,四人則往四
外散開,只要他給攔落地上,他們可把他重重圍困,反應確是出色,表現出
丰富的作戰經驗。

    “當”!

    那高瘦的突厥人驀然扑入戰陣,以左盾硬擋突利的伏鷹槍,在其他人的
牽制下,右手馬刀狂風暴雨的往突利攻去,登時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

    突利給殺得狼狽不堪,怒喝道:“康鞘利,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以漢語說出這番話,正是要讓徐子陵曉得殺他的人是誰。此時連他都
不看好徐子陵的援手。

    徐子陵一聲長嘯,施展空中移形換氣的絕技,竟從斜掠改為沖天而上,
大鳥般往突利的戰圈投去,那几個圍攻他的突厥人只能攔了個空。

    康鞘利偷空往他瞧來,臉色徽變,高聲發今。

    圍在四方餘下的十多名突厥高手全體出動,往徐子陵扑來。

    經過剛才的激斗,徐子陵早摸熟他們凶狠忘命的作戰方式,落地時猛喝
一聲:“咄”!

    這員言一吐,全場十多人無不耳鼓震蕩,手底微緩。

    徐子陵閃電前沖,趁此良機,左掌右拳,分往兩名從戰圈抽身出來的敵
人攻去。

    拳風掌影猛然暴張,快逾電光石火,那兩人心志被真言所奪,兼之與突
利久戰身疲,同時中招拋跌。

    這次出手徐子陵再難留情,在倒地前兩人早已氣絕。

    突利看得精神大振,兼且攻力減輕,奮起餘勇,幻出千百槍影,漩盤激
舞,把包括康鞘利在內的敵人全迫退開去。

    但他們兩人的形勢仍未堪樂觀,只要敵人合攏上來,他們會陷進苦戰之
局。

    徐子陵以迅快如鬼魅的身法,閃入戰圈內,康鞘利欲再強攻突利之際,
面前站著的已換過是徐子陵。

    “砰”!

    徐子陵側踢一腳,把想從旁偷襲的敵人踢得噴血狂飛,接著一拳轟出,
重擊在康鞘利的盾牌上。

    康鞘利的右手馬刀本擬好凌厲的刀法,豈知狂猛如怒濤的灼熱真氣透過
盾牌攻來,以他之能,亦大感吃不消,馬刀連半招都使不出來,“霍霍霍”
的連退三步,心中驚駭欲絕。

    他本對徐子陵估計甚高,但仍想不到他厲害至此。

    徐子陵來到突利之旁,運拍十多掌,一時氣勁橫空,扑上來的敵人慘哼
連聲,狼狽退後,其中一人更應掌墮地。

    但他卻是有苦自己知,這樣以掌退敵極耗具元,絕難持久,幸好卻給他
爭取到一閃即逝的逃走機會。

    右手疾抓突利手臂,喝道:“來!”

    兩人一先一後,往小湖的方向扑去,兩人全力出手,那有人能擋得片
刻,几下呼吸間,兩人奔至湖旁,似要投湖時,忽又改向,沿湖落荒逃去。

    康鞘利等人窮追不舍,但已遲了一步。



              策十二章血染荒原

    寇仲在長草原中疾馳,細雨剛剛停止。

    四周處處劍影刀光,人聲沸騰,愈采愈多的火把光芒照亮了黎明前黑暗
的天空。

    他成功的把數組李家武士以偷襲、伏擊、游斗的方式擊潰及摧毀,且狠
下辣手,殺死殺傷對方大批戰士,衣服寶刀全沾滿敵人和白己的鮮血。

    最要命的是從他右背戳入的一槍,若非臨危運勁卸開,必直貫心房,但
縱使及時躲閃亦給對方戳入三寸,傷及筋肌,被迫改以左手用刀。

    這時他已運功止血,但仍隱隱作痛,今他生出須逃走保命之心。但看眼
前的形勢,這個如意算盤卻打不響。

    對李元吉的才智,不由不重新估計。

    假若眼前李閥武土的調動全由李元吉一手指揮,此人的能力絕對不可小
窺。在寇仲的不為意下,他已布下大羅地網,務要把徐子陵與他登於死地。

    寇仲為此心中殺機大盛,神智卻冷靜如恆,且不斷積蓄功力,准備突圖
逃走。直至此刻,他仍能以剛領悟回來的身法,屢屢使敵人無法對他形成合
圍的形勢。倘落入包圍網這情況一旦發生,就是他授首身亡的時間。

    倏地前方風聲振響,一組十多人的李家戰士從高過人身的長草後閃出,
與他正面相遇。

    寇仲一聲不響,先來一招‘擊奇’,刀化長虹,人隨刀走,‘鏘’的一
聲跟對方領頭者擦身而過。那人連擋格都來不及,只覺刀光閃電般掣動一
下,眼前一黑,氣絕斃命,茫不知被命中何處。

    只在反應上的一線之差,決定了這組李閥好手的命運。

    當他們力圖反擊的當兒,寇仲仗著體內正反氣勁巧妙的運動,以無可捉
摸的高速身法閃入他們陣內,每一步均踏在他們陣勢的破綻空隙處,幻出重
重刀浪,令他們守無可守,攻無可攻。每欲反擊,寇仲早改易位置,使他們
反變為往已方夥伴攻去。

    ‘嗆’!

    一人連人帶斧,給寇仲劈得離地倒飛近丈,墮地伏尸。但亦因而牽動他
右肩的傷口,劇痛之下,寇仲不禁緩了一緩,就是這麼輕微的錯失,左股又
多添一道刀痕,可見戰況之激烈。

    寇仲殺機更盛,深吸一口氣,刀光暴漲,登時有兩人中招棄械倒跌,傷
重不起,今寇仲壓力大減。

    敵人見他在眨眼工夫連續殺死四人,輕易得如摧枯拉朽,無不心膽俱
寒,其中三人更往外散開,避其鋒銳,同時放出煙花火箭,希圖召來援手。

    寇仲心知肚明白己乃強弩之未,表面看來占盡優勢,實則卻無法盡殲餘
下的十一名敵人,拖刀再斬一人後,迅速逸去,几個閃動翻騰,把追兵遠遠
拋在後方。

    環目一掃,四方盡是火把光芒,表示他正深深陷進敵人羅網之內,最糟
是不知該往那個方向闖去最為上算。假若晨光來臨,他將更無幸理。

    忽然十多個火把在前方不遠處同時亮起,把他照個纖毫畢露。

    寇仲大吃一驚,瞇眼朝眩目的火把光芒瞧去,只見周圍廣達二十多丈的
長草全被削平,變成無阻視線的曠地。

    火把高舉處是一座小的之頂,上面人影綽綽,為首者銀衣勁服,在一眾
李家武士簇擁下尤為突出搶眼,只看他臉貌有三、四成肖似李世民,不用猜
亦知對方是李元吉。

    他體型比李世民更驃悍魁梧,但眉目間卻多了李世民沒有的陰驚狠毒之
氣,所以他雖算長相英偉,但總教人看不順眼。氣度沉凝處則無懈可擊,橫
槍而立的風姿盡露真正高手的風度。

    寇仲朝他瞧去,他如電的目光亦越過二十多丈的空間朝寇仲瞧來,哈哈
笑道:“寇兄確是不凡,元吉非常佩服,看箭!”

    最後兩字一出,埋伏在他左右草叢里的百多箭手蜂涌而出,手上的弩箭
同時發射,一時嗤嗤破空聲貫滿天地。

    寇仲使出迅速移形換氣的本領,倏地橫移近丈,避過箭矢。

    弩弓再響,寇仲閃向的一方又擁出另一批近百箭手持弩往他射來。

    寇仲心中喚娘,知道若再閃避,勢將陷入敵人逐漸收攏的重圍中,可是
任他武功如何高強,刀法如何厲害,都難以抵擋從弩弓射出來以百計的勁
箭。

    危迫下人急智生,先往地上扑倒,到尚差寸許貼到地面時,兩腳一撐,
就那麼貼地前飛,炮彈般往眾箭手射去。

    勁箭在上方飛蝗般擦過,驚險萬狀。

    號角聲起,眾箭手一聲發喊,射出第一輪箭後即往後散退,後面長草里
又擁出二十多名李家武士,聲勢洶洶的迎上寇仲。

    忽然間四方八面全是李元吉麾下的武士高手,從小的和埋伏處往寇仲合
攏過來,李元吉則仍是好整以暇之態,一副隔岸觀火的悠閑情狀。

    寇仲此時已射出近五丈距離,在快要與涌出的那批二十多人組成的武土
短兵相接前,按地彈起。

    環目一掃,往他圖來的高手至少有三、四十人之眾,敵我之勢過於懸
殊,無論他斗志如何強大,亦知此仗絕不能以身輕試。

    現在是唯一可逃走的一刻,若給纏上,將是至死方休之局。

    問題是該往何處逃走。

    心念一動,拔身而起,竟往李元吉所在的山的投去。

    眾敵大感意外,呼喝叱罵連聲。

    李元吉亦為之色變,一聲令下,左右十多個武土全體出動,殺下坡來。

    此著不但盡現寇仲過人的膽色,更表示出他臨危不亂的驚人才智。

    正因包括李元吉在內,沒有人想過他敢向主帥所在的位置強攻,所以川
的亦是包圍網最薄弱的地方。

    那是最強的一點,也是最弱的一點,深合奕劍之法。

    只要他能過得李元吉這一關,便可從羅網的缺口逸出去。

    在混戰之中,敵方本是最具威脅的箭手再無用武餘地。

    “鏘“!

    寇仲兩腳觸地後硬從敵方兩名好手間闖過,對方兩人同時打著轉濺皿倒
跌,他的井中月再化作黃芒,准碓地刺入另一人眉心之間。

    那人氣絕墮跌時,寇仲竭力探出右手,一把抓著他胸口,往上拋起,右
背本已結焦的傷口立時迸裂開來,鮮血涌流。

    他那還有餘暇理會,拔身而起,避過敵人兵刃,後發先至的在五丈的高
空趕上早先被拋高的敵人,閃電的伸手抓住他腳踝,就借那麼一點提氣上沖
之力,改變方向,橫越逾十丈的遠距離,在扑下的坡的十多名高手頭頂四丈
上空長揚直過,往的頂的李元吉投去。

    李元吉狂喝一聲,手中長槍化作萬千光影,全力出擊。

    寇仲心叫僥幸。

    假若李元吉不顧自身安危,躍空迎擊,對方是蓄勢以待,而他則是久戰
身疲,剛才那几下又差點耗盡真元,尚未有喘息回復的機會,戰果必然是他
給迫得倒跌回去,落入敵人重圍內,宣告完蛋。

    但李元吉雖槍法凌厲,顯出驚人的功力,不過顯然不肯冒此危險。

    事實上亦很難怪他,因在一般的情況下,這麼穩守地上,該足夠把寇仲
截死,那知寇仲具有可以凌空迅速移形換氨的本領。

    寇仲猛換一口氣,伸展雙手振動空氣,在李元吉眼睜睜下像蝙蝠般似宜
實彎,就那麼一個□飛,繞過李元吉,投往他身後的的玻去。

    突利一個踉蹌,滾倒地上,再無力爬起來。

    徐子陵把他從疏林的卓地扶起坐好,探掌按在他背心處,將所餘無几的
真氣輸入為他療傷。

    突利回過氣後,嘆道:“子陵你走吧!”

    徐子陵收回手掌,斷然道:“不要再說這種話”

    突利仰望中天,太陽下一個黑點正以特別的方式交叉盤飛,若笑道:

    “我們全無辦法擺脫敵鷹高空的追蹤,終是難逃一死,不若由我引開此鷹,
那子陵日後仍可為我報仇。”

    徐子陵感覺判他英雄氣短的蒼涼失息,微笑搖頭道:“并非沒有方法對
付這頭東西,只是時機未至,事實上我們已成功把敵人撇在後方,目下當務
之急是要到襄陽城與寇仲會合,其他的多想無益。”

    突利道:“以我目前的狀態,沒有一天半夜,休想抵達襄陽,敵人定可
在那時之前趕上我們,唉!還是讓我留下吧!”

    徐子陵忽然岔開道:“康鞘利為何會與李元吉結成一夥的。”

    突利默然片刻,才道:“這實是頡利和趙德言對付李家的一條毒計。”

    徐子陵為之愕然。

    突利續道:“頡利見李閥勢力漸增,心中憂慮,趙德言遂獻上分化李家
內部之策,改而全力支持李家的太子李建成一系,助他排斥李世民。若能就
此去掉李家最厲害和聲望最隆的李世民,李閥的強勢將不攻自破,中士的紛
亂也會繼續下去,我們可坐收漁人之利。”

    徐子陵恍然,旋又皺眉道:“但這仍解釋不到李元吉為何敢公然來對付
你。”

    突利苦笑道:“因為我是這毒計的唯一反對者,我和世民兄情誼深重,
怎做得出掉轉槍頭對付他的事。兼且我更希望世民兄得勢,可助我抗衡頡利
的壓迫,李元吉視我為眼中釘,乃必然的事。”

    徐子陵本只想分他心神,怎知卻聽到這麼影響深遠的事情,好半晌始
道:“來吧!我們繼續上路。”

    突利反問道:“剛才子陵兄不是說有方法對付天上的畜牲嗎。但為何父
說時機未至。”

    徐子陵湊到他甘旁說了一番話,突利立即精神大振,長身而起道:“可
以干死,怎會有人想死。橫豎現存給人窮追不舍,我有個方法,或者可早點
與寇仲會合,那時再行子陵兄的妙計也干遂。”

    寇仲藏在山林隱蔽處,收止萬念,盡量爭取調息復元的時間。

    逃離敵人的包圍網後,他一口氣奔出近百里路,雙腳不停的狂奔兩個時
辰,故意把體內真元損耗至半絲不剩。

    此乃行險之計,他估料李元吉的人若要找到他這逃命的專家,絕非短時
間抉辦到,甚至可能已失去追躡他的線索。

    破而後立,敗而後成。

    《長生訣》與和氏寶璧合成的奇異先天真氣,正有這種奇異的特性。

    回想起在大海中死里逃生和與宋缺激戰後,一次比一次更快復元過來,
更堅定他行此險著的決心。

    坐下不到半個時辰,他便知選對方法。

    一股真氣迅快積聚,初起時只是游絲般微不可察,轉瞬匯聚成流,振蕩
鼓動於經脈之間,令他有重獲新生的驚喜。

    現在已經過近兩個時辰的調息,快將功行圓滿,身上大小傷口全部愈
合,只是肩傷太重,仍隱隱作痛。

    太陽降至西山之上,氣溫漸轉嚴寒。

    再走一晚,明朝可抵襄陽。

    矣!

    那兩個小子吉凶如何呢? 

    就在此時,他聽到突利的哨子聲在左方七、八里處遙傳過來。



        第十三章美女靈鷹

    十多股濃煙,直沖云霄,覆蓋達十多里的范圍,遮蔽了星光月色,亦失
去鷹兒的綜影。三人仰望上空,寇仲道:“這招果然妙絕,雀鳥最怕煙火,
若昨晚使出這招,我們便不用差點給人把卵蛋也打出來。”

    突利道:“子陵非是沒有想過,只因昨晚下起毛絲細雨,沒辦法燒東
西,至今天暴晒整日,才可生起這些火頭。”

    徐子陵道:“現在該怎辦,是打還是逃。”

    寇仲露出詭異的笑容,道:“你說呢?”

    徐子陵道:“若我們這麼往襄陽又或北上,早晚會重演昨晚的事,給李
元吉和康鞘利的聯軍截著再狠揍一頓,如此既被動又危險,不如來個虛者實
之,實者虛之,趁現在他失去跟蹤我們的所有線索之際,耍他們一招。”

    突利不解道:“怎樣才能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呢?”

    寇仲環目四顧,指著不遠處一座大山道:“這處地形復雜,山脈連綿,
要搜索三個像我們般輕功高明的人,比大海撈針只容易上一點點。我們就索
性在此山深處找個理想的地方,調息一晚,待敵人全越過前頭後,才易容改
裝,跟著他們尾巴趕上去,毫不留情的把他們殺個落花流水,好泄老子心頭
一口惡氣。”

    徐子陵豎起耳朵,露出傾聽的神色,道:“敵人已追來哩!快決定怎樣
做。”

    突利點頭道:“一晚的調息對我至為重要,就依少帥之言吧!”

    寇仲來到徐子陵旁,後者正伏在高起五十多丈高崖上的一株老松後,窺
看星夜下廣袁的原野。際此入冬之時,山風呼呼,若非兩人功力深厚,早捱
不下去。

    徐子陵道:“幸好我們從老跋處學得反追蹤的方法,否則今趟定逃不過
敵人的追躡,那批突厥人都是追蹤的大行家,我從這里把他們的動靜看得清
清楚楚。”

    寇仲道:“有否見到鷹兒呢?”

    徐子陵道:「鷹兒在康鞘利的肩頭上休息,還套上頭罩,模樣古怪。」

    寇仲笑道:“可能給煙火熏傷了鷹眼,哈!真個妙不可言。”

    徐子陵問道:“可汗的傷勢如何?”

    寇仲道:“他無論內傷外創,都頗為嚴重,幸好我功力盡復,所以可全
力助他行氣療傷,現在他正在行功的緊要關頭,只要再有一晚工夫,明天他
該可回復生龍活虎的狀態。”

    徐子陵喟然道:“那想得到我們會和鋒寒兄的仇人共患難,今趟可說是
出師不利,才離竟陵,便給人躡上,三人都受傷。”

    寇仲淡淡道:“只要死不去就成,我現在愈來愈忍受不得別人對我們的
欺凌壓迫。李元吉這麼聯合突厥人恃強來對付我們,這口氣我怎都下不了。
我可不是說宋的,不論他如何人多勢眾,只要保持我暗敵明,我便可敦他好
看。”

    徐子陵道:“你現在是要去起寶藏,不是和人斗氣。今次若非突厥方面
欠個‘魔帥’趙德言,李家一邊的李神通沒有來,恐怕我們早完蛋大吉。其
實你該感激李元吉才對,不是被他代替李世民,還有得你好受呢。”

    寇仲道:“超德言怎會不來?殺死突利對他來說乃眼前頭等大事。否則
讓突利返回屬地,說不定東突厥再分裂為甚麼!嘿!該是東東突厥或東西突
厥,哈!說來多麼不順口。”

    徐子陵提醒道:“昨晚敵人雖來勢凌厲,但因他們欠缺真正的特級高
手,勉強算也只有李元吉和康鞘利兩人,所以雖人多勢眾,但仍給我們以新
領悟回來的輕身功夫和配合地勢,成功溜掉。但經此一役,李元吉和康鞘利
當知自己的不足處,再次碰頭對仗時將不會是那麼好應付。”

    寇仲欣然道:“這個我曉得。有時我的說話會夸大點,但絕不會蠢得去
輕視敵人。并實上李元吉昨晚整個布置,從欄河迎頭痛擊到密林之戰,都頭
頭是道,每次都差點可收拾我們。可惜成敗之差正是那麼的一線之隔。唉!
我差點把云帥忘掉,這波斯家伙究竟滾到那里去。”

    徐子陵道:“輕功愈高者,愈精於探察之道,如云帥曉得頡利想殺突
利,他說不定會反過來保護突利性命,東突厥的內部斗爭愈烈,對西突厥愈
有利。”

    說這番話時,他探手過去,在寇仲手心寫上“云帥來了”四個字。

    寇仲亦心生警兆,直至來人潛到登崖的一堆岩石處,始被他發覺,可見
輕功非常高明,難怪徐子陵猜想是云帥。

    而徐子陵剛說的那番話更是意有所指,希望云帥聽得懂,再因利害關
系,放過突利。

    有人忽然在他們以為極隱蔽的地方出現,對他們的信心自然造成很大的
打擊。而最大的苦惱卻是突刊正在崖後某處行功療傷,若受到驚擾將功敗垂
成,可能永不會復元過來,非足可從頭來過那麼簡單。兩人當然希望能拖得
多久便多久,若對方在潛伏處聽足他們說一晚話,就最是理想。

    驀地一陣嬌笑,划破山崖的寧靜,在兩人愕然相對下,一位千嬌百媚,
栗發棕目的波斯美人兒躍到崖上,把在緊身夜行勁裝包裹下似呼之欲出的動
人身體做然展示於兩人眼前,青春煥發的俏臉似笑非笑,野性的大眼睛滴溜
溜的打量兩人。

    徐子陵想不到來的不是云師而是他的愛女蓮柔,大感意外。尚未有機會
說話,寇仲已冶然道:“原來是蓮柔公主芳駕光臨,公主真個了得,竟有辦
法尋到這里來。”

    蓮柔皺起眉頭上下打量寇仲好半晌後,微帶不悅道:“你這人干甚麼
啊。說話凶巴巴的,我偏不答你。若子陵問我,人家才會回答。”

    徐子陵大感頭痛,早在成都青羊肆的地牢內,他便領教過她看似天真,
其實狡猾如狐的性情手段。現在聽她說話的語調,又不知在耍甚麼噱頭。

    寇仲卻放下心來,蓮柔理該尚未找到突利,否則就不用上崖來浪費時
間。遂向徐子陵打出著他詢問蓮柔的手號。

    徐子陵雖感到處於下風,但因投鼠忌器,只好虛心向蓮柔請教。

    蓮柔露出得意神色,忽然撮唇尖嘯,天空立時傳來振翼之音。

    兩人恍然大悟,暗怪自己疏忽,只去注意康鞘利的鷂鷹,卻忘掉云帥是
西突厥人,亦慣以鷂鷹為探子。

    鷂鷹從高空疾沖而下,帶起一陣勁風,倏忽間址空降至蓮柔的香肩土。
深邃銳利的鷹目閃閃灼灼的打量兩人。

    寇仲訝道:“這頭鷹比康鞘利的細小些,毛色亦較深,是否不同種
呢?”

    他故意提起康鞘利,是要試探蓮柔的反應。

    蓮柔探手輕撫鷹兒,眼中射出愛憐神色。美人靈鷹,又站在星夜下的高
崖上,兼且衣袂迎風飄拂,確有番說不出來的動人味況。

    徐子陵卻大感不安,蓮柔和他們是敵非友,沒理由這麼把鷹兒召喚下
來,予他們有殺鷹的良機。

    此女智計之高,干會遜於棺棺多少,這麼做定大有深意,偏是他一時掌
握不到。

    蓮柔像故意拖延時間投,好一會始答道:“這是只產於西突厥的獵鷹,
當然和東突厥人所養的不同。”

    徐子陵心中一動,沉聲道:“敢問蓮柔公主,今尊是否正趕來此處?”

    蓮柔愕然道:“令尊?甚麼叫‘令尊’?人家的漢語不大靈光呢!子陵
你須得有憐香惜玉之心,盡量遷就人家才成。”

    寇仲醒悟過來,“鏘”的一聲掣出井中月,哈哈笑道:“好丫頭,竟在
耍我們,這麼把獵鷹召下來,分明在通知你老爹我們的位置。橫豎你也非第
一次給人生擒活捉,不爭在再被擒多一次啦!”

    強大的刀氣,狂潮般涌往蓮柔。

    蓮柔露出不屑神色,把獵鷹送上高空,往小鑾腰一抹,拔出纏在腰間的
軟劍,迎風一抖,挺個筆直,遙指寇仲,抗衡他可怕的刀氣。

    徐子陵目光追著升土夜空的獵鷹,只見它不但迅速急旋,還不住呱呱嗚
叫。

    寇仲卻對蓮柔的軟劍大感有趣,笑道:“這樣的東西都可用來打架
嗎?”

    說話間,唆的一刀劈出,快逾閃電,正中蓮柔軟劍。

    “當”!

    出乎寇仲意料外,本是柔可纏腰的劍,竟毫無花巧地和他的井中月硬拚
一招,刀劍交觸時還火花四濺。

    蓮柔往後飄飛,沒在崖後。,

    兩人扑至時,蓮柔俏立低於崖頂的一方巨岩土,嬌笑道:“人家別的功
夫或者及不上你們,但輕功一項卻絕不在兩位之下,你們要不要來和人家捉
迷藏試試呢?”

    兩人現在已可肯定蓮柔是孤身一人尋到這里來,且尚未發現突利的藏身
處。不過這好景并不能持續多久,待云帥和朱桀的人抵達時,將會是他們未
日的來臨。

    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不理多麼辛苦,也要在云帥趕到前把她擒下
來,那是唯一生路。”

    徐子陵尚未回答,一聲冷哼,從山腰處響起。

    兩人心叫不妙時,另一冷哼再又傳來,來人已快抵山崖,可見其身法的
迅快驚人。

    《大唐雙龍傳》卷二十七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