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輕功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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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當機立斷,喝道:「陵少再擒她一次。」邊說邊拔身而起,彈向近
七丈的高空,登時把山崖和附近雜樹叢生的山嶺全收在眼底,捕捉到一道快
似輕煙的人影從山坡逸出,往蓮柔掠去。
  寇仲一聲長笑,使出「井中八法」中的「擊奇」,井中月化為畫亮深夜
的電掣黃芒,朝來人擊去。
  徐子陵和寇仲的默契敢說天下無雙,寇忡的話尚未出口,他早往蓮柔
「遊」過去。由於他曾有對付蓮柔的經驗,自應由他負此重責。只要能把蓮
柔制著,便可與雲帥及隨之而來的大批朱粲麾下的高手講條件。至不濟也可
多拖點時間,好讓突利能回復過來,那時跟敵人硬碰硬亦可多點本錢。
  此女輕功之高,他早領教過,縱任難以發揮騰挪功夫的密室內,仍令他
大絞腦汁,卒要利用她摸不透自己的底子,行險悻勝。目下她卻蓄意躲閃,
以待乃父駕臨,難易當有天淵之別。
  他和寇忡有一點是非常接近的,就是從不怕艱難和挑戰,向對近乎不可
能辦到的事更令他精神提升至巔峰狀態,但眼下為的竟是突厥的突利可汗,
假若數天前何人作此預言,他定會嗤之以鼻。
  蓮柔目射采芒,全神注視徐子陵接近的方式,瞧得黛眉緊鎖,失去方采。  
  只見徐子陵忽左忽右,似走直線峙,其中又暗藏彎曲和比彎曲更巧妙的
弧度,這種情況,若出現在兵器的進攻路線上:已臻大家的境界,而竟發揮
在身法上,使得身負家傳絕世輕功之學的連柔,,時間亦驚駭欲絕,不知該
避往何處。
  除子陵的似緩似快,使她感到無論閃往任何一個方向,都可能正落入對
方算中。而唯一生路,或者足全速後退,翻落山坡。與他比拚腳力身法,可
足假若徐子陵並不追來,反與寇忡聯手對付雲帥,那豈非不妙之極。
  她雖對父親信心十足,仍清楚知道天下問沒何人能抵擋得住寇仲和徐子
陵聯手之威.更大的引誘是只要她父女能纏上兩人半晌光景,待援手趕來,
將可在這崖嶺絕地,把這三人或擒或殺,盡可為所欲為.故一時間芳心的矛
盾焦燥,甚麼筆墨都形容不出來。
  除子陵正是看準這形勢,硬要迫蓮柔出手硬拚,在某一程度上,這特別
的環境形成了一種開放式的密室。
  剎那間他遊至蓮柔左側與她相隔尋丈叫另一方大石上,兩手反覆捏出內
縛和外縛兩印,驚人的氣勁形成一股狂猛無匹的力場,全力往被真氣推得髮
衣飄舞,狀若御風女神的蓮柔攻去。


  此時另一邊十丈許遠處的坡頂上,寇仲刀氣已把衝上來的雲帥鎖定。
          他曾目睹雲帥天下無雙的身法,知道和他比輕功只是個笑話,唯一之計
是憑微妙的氣機牽引,一開始即迫他放手比拚,無可逃避。他的速度或者及
不上雲帥,但刀氣卻肯定可追得上他任何身法的變化,而若非雲帥一心想去
救援愛女,他亦無法製造出這等有利形勢。
  雲帥條地立定,靜若淵嶽。
  要知他正以疾若流星的高速從山坡掠上山嶺邊緣。這麼說停便停,寇仲
雖能以迅速換氣勉強辦到,但絕難似他般做來舉重若輕,瀟灑容易。只從這
點,便知他比任輕功上已有突破的寇仲至少勝上一籌。

  雲帥右手一揚,手中多了把形如彎月﹐金光燦爛,似刀非刀,似劍非劍
的奇異兵器,仰臉往寇仲瞧來。
  兩人終於正面相對。
  雲帥是那種能令人一見難忘的人,身形並不魁悟,卻高挺瀟灑,渾身含
蘊非凡的力量,氣質高貴,外貌只像是比蓮柔年紀略大的兄長。
  但他真正吸引人處,是那對深且溫柔而微微發藍的眼睛,與其高聳的鷹
鼻與堅毅的嘴角形成鮮明的對照,使人感到他兼貝鐵血的手段和多情的內
在。
寇仲一刀擊下。

「叮」!
 雲帥的彎月刀變為一道迅若閃電的金光,斜斜劈中井中月。
刀氣立即消散。
雲帥猛地劇震,往後搖晃,寇仲亦給反震之力,衝得往後拋飛。
如此戰果,實出乎雙方料外。
對寇仲來說,無論雲帥如何厲害,頂多只能化去他的刀招,而他將可接
連使出「戰定」的百多刀,包保可把對方纏個不亦樂乎,脫身不得。
  豈知雲帥這一刀看似硬拚,其實卻是高明之極的卸招,可惜勁使勁,把
他帶送往山坡後方去。嚇得他連忙換氣移形,硬是提氣後撤,但所有後者卻
就此報銷。
  雲帥亦是大失預算。他本對寇仲有極高的評估,但心想無論寇仲功夫如
何高明,仍難擋他積聚近六十年的功力。那想得到力拚之下,竟佔不到任何
便宜,心中的震駭,不用說出來亦可想像。
  兩下呼吸的時間內,他終化去寇仲入侵的氣勁。此時寇仲亦翻落一株老
松的橫枝上,擺開架式,令他坐失援救愛女的良機。
  雲帥騰身斜起,全力出手。

  除子陵和蓮柔的戰鬥也進入白熱化的階段。如若徐子陵是全心殺死蓮
柔,這波斯美女此刻不死亦傷。
  當日密室之戰,徐子陵已可穩勝她一篤,在學得佛門秘不可測的真言手
印和擊斃「天君」席應後。兩人的距離更大幅拉遠。不過要生擒蓮柔卻是另
一回事,兼且她奇功怪招層出不窮,配以雲帥親傳的輕功身法,令徐子陵也
大感頭痛。
  連避了她狂風暴雨,從不同角度位置攻來可剛可柔的軟劍十八招後,徐
子陵終守得雲開見月明,覷準她的路子,施出「以人奕劍,以劍奕敵」的招
數,一掌橫劈。
  「噹」!
  蓮柔嬌呼聲中,軟劍慘被擊中,甩手掉在岩石隙縫處。
  徐子陵一聲長笑,閃電欺前,伸指點出,戳向她左肩井的關鍵要穴。
  蓮柔不愧得雲帥真傳,雖是半身氣血不暢、痠麻不堪,猶能嬌軀後仰,
險險避開指風,再斜飛而起,穿過後方一株老松的兩條橫枝問的空隙,往山
岸的方向投去,姿態美至極點。
  徐子陵那有欣賞的閒情,斜衝而起,從老松頂上方掠過,追擊在丈許下
翻騰不休的蓮柔。只要給他搶到可出手的位置,他肯定自己可在數招之內把
她手到拿來。


  寇仲和雲帥在空中以迅疾無倫的手法交換二招後,墮往一塊巨岩上再作
近身搏擊,以寇仲之能,仍被雲師如若鬼魅般難測的身法招數殺得汗流浹
背。  
  如非寇仲經過「天刀」宋缺的「悉心開導」,恐怕早落敗身亡。
  雲帥不但功力深厚,最難應忖處就足他那難以捉摸的身法,配合他的彎
月怪刀,每能生出意想不到的變化,教他應忖得極為吃力。
  彎月刀就像一片片奪命的金雲,驟雨狂風的忽左忽右,可前可後地向他
搖撼狂攻,使他沒有絲毫喘息的機會。
  但更吃驚的卻是雲帥,他雖佔盡上風,可是寇仲卻每能在毫釐之差間,
以玄奧奇異的身法從他本有十成把握的指隙間閃逸出去。他眼力高明,判斷
出寇仲是藉體內真氣巧妙的運轉和變換。生出正反兩股力道,致能任意移形
換位。不過知道歸知道,偏是毫無對付辦法,不驚奇才是怪事。
  要知他乃波斯的武學宗師,入事西突厥後兼採突厥武學之長,豈同小
可,怎知遇上寇仲這年輕小子,全力下仍收拾不了他。假以時日,這還了
得,想到這裡,不中更生殺機。
  「噹」!
  寇仲仰身避過他橫削的一刀後,拗腰彈起,照頭一刀往他猛劈過來。
  雲帥回刀擋格,只覺寇仲的力勁如暴發的山洪般狂湧過來,冷哼一聲,
拖刀卸勁,同時旋身。
  寇仲哈哈笑道:「早知你有此一著。」
  雲帥只覺寇忡的井中月由貫滿氣勁、重逾萬斤突變為虛虛蕩蕩,不但無
力可卸。還使他用錯力道,心中大懍,條地後移,避過寇仲接踵而來的另一
刀,手上彎月刀化作萬捲金茫,以水銀瀉地、無隙不入的強攻猛擊,向寇仲
展開出一輪激烈的攻勢。
  這套刀法乃雲帥壓箱底的本領,名為「艷陽刀法」,意即陽光般的刀
法,像天上的艷陽那樣君臨大地,普照天下,燦爛光明,無可抗避。整套刀
法由一千零三式組成,每出一招,均有特別的心法、身法和步法配合,自他
四十歲創成此法,從未遇上敵手。最特異處是每提一口真氣連績施出十刀,
然後才換氣,所以刀法迅疾,宛似陽光,縱使對手功力比他更深厚,也要因
速度比不上他而敗亡。
  寇忡能迫他不惜耗費真元,使出這套「艷陽刀法」,實足可自豪。
  但寇仲卻無暇得意,勉強爭取回來的少許優勢立即冰消瓦解,一時間金
芒處處,刀氣迫面而來,不要說看清楚對方的招數手法,連確認何者為虛,
何者為實亦大有問題。
  雲帥則像化成一縷沒有重量的輕煙,隨呼呼吹來的山風飄移晃動,每一
刻都不斷變換位置,每一刻都從他意想不到卻針對他弱點破綻的空隙攻來。
  寇仲再不依靠眼睛,只能倚賴感覺,施盡渾身解數,抵擋他舖天蓋地攻
來的怪刀,並頂著他龐人無匹,逐漸增強的氣勁壓迫。
  兵刃交擊之音不絕如縷。
  寇仲像一口釘了般緊守方尺之地,死也不肯退避躲閃,深心中知道若和
這可怕的對手比拚身法,只會加速落敗的時間。
  雲帥在換第口氣劈出第四十一式時,驟聽到愛女蓮柔的嬌呼聲傳來,無
奈下雲帥狠劈一刀,捨下寇忡騰身而起,暗叫可惜。不過即使殺死寇仲,若
女兒小命不保,豈是划算。
  一向以來,他都能憑高明的眼力,迅速看破對手的虛實,再以奇招敗
敵。但直至此刻,寇仲仍像個摸不到底的深潭,往往使他自以為定必殺的刀
招,結果仍徒勞無功,損不到對方半根毫毛。這種窩囊的感覺,最使自負的
他感到難受。
  他佔著主動之勢,要退便退,寇仲恨本沒有辦法攔阻。
 
  徐了陵剛追至崖上,凌空下擊,豈知蓮柔自知不敵,竟退至崖邊,嬌呼
道:「不要迫過來,否則奴家躍下去死給你看。」
  徐子陵落在她身前丈許處,尚未有機會說話,連柔竟兩掌翻飛,全力反
擊。 
  同一時間背後上空刃氣壓體,寇仲的大叫傳過來道:「陵少小心,老雲
來哩!」
  剎那間他從佔盡上風,陷入腹背受敵的劣境。
  換過是一般高手,此際定會往橫閃移,先避此燃眉之劫,但如此一來,
他父女乘勢而來的聯手攻擊必然非常難擋,極可能未捱到寇仲來援,他早一
命嗚呼。兼且他消楚只要擋過他們父女這天衣無縫的一下夾擊,寇仲將會及
時趕至。
  除子陵冷哼一聲,轉身背向,往從崖邊攻來的蓮柔硬撞過去,就像要把
自己送上去給她練掌勁似的。以蓮柔的刁鑽多詐,亦不由愕然,天下那有如
此自盡式的招數。
  除子陵一對虎目立時給雲帥彎月刃的金芒注滿,這把怪異的金刀正依從
一道能把其特異形製性能發揮致盡的弧形軌跡,從上而下畫破山風,挾著可
把人經脈摧毀壓裂的龐大氣勁,隨雲帥臨空而來。
  徐子陵不由心叫僥悻,若只分出一半精神和氣力來應忖這高速玄奧兼且
是雲帥全力出手的一刀,必是非死即傷的結局。
  蓮柔的一對纖掌,亦來至背後三尺許處,若給她印實背脊,保證甚麼護
體真氣都不管用。
  「咄」!
   真言猛吐,仿似從九天之外傳來,又像平地起赴個轟雷,雲帥和蓮柔猝不
及防下。無不耳鼓震鳴,心神受制。
  蓮柔受的影響明顯比雲帥大得多,嬌軀劇顫,身法一滯,在比原來速度
緩了一線下才印上徐子陵的背脊。
  除子陵重施故技,先學羅漢的四肢伸張,把侵體的真氣從四肢指尖散發
大半,再一旋身,神蹟的轉到蓮柔的粉背之後。
  蓮柔登時魂飛魄散。剛才仍是餘音震耳之際,她兩掌同時擊在徐子陵的
寬背上,最今她難明白的事發生了。
  除子陵的外袍在眨眼的高速下似是輕震三下,但蓮柔靈敏的手卻清楚感
覺到這清秀俊偉懾人的漢族年青高手的衣袍事實上是連續漲滿和緊縮達三次
之多,每次震蕩均把她的掌勁消解了部分,到她雙掌拍到他背脊處時,她僅
餘的掌勁竟不到原本的五成。尤有甚者,是無法擊個結賓,就像想用力去抓
泥淖裡的泥鰍,愈用力鰍兒溜出掌握愈快。
  來不及變招下,她眼前一花,面對的再非徐子陵的背部,而是乃父迎面
劈來仿似天上太陽的彎月刀。
  徐子陵暗叫僥悻,他若非學曉大金剛輪印法,又借體內奇異的真氣把大
金剛輪「轉動」三次,絕無可能化解蓮柔凌厲的掌勁,趁與蓮柔互相錯開的
短暫光景,他迅速運轉體內真氣,.化去蓮柔所有入侵的氣勁,在離開蓮柔嬌
軀五尺許遠時,他的真氣已完全回復過來。那肯錯過這千載一時的擒敵良
機,條地停步轉身,右手探出,往正朝乃父迎去的蓮柔隔空展爪,五指生出
吸攝之力,只要蓮柔對乃父刀光作出本能的退閃反應,他將可因勢成事的把
她手到抓來,在這近乎不可能的情況下完成這極有可能的「美事」,反守為
攻。
  寇仲則人刀合一,正從三丈外的高空流星般投過來。
  雲帥陷入措手不及的狠狽情況下,那想得到陷身絕境的徐子陵能一下子
把整個劣勢完全扭轉過來。
  不過他乃武學的大宗師,一眼瞧穿徐子陵欲擒愛女的企圖,臨危不亂,
外袍暴振,竟臨時改向,直飛變為迥飛,微繞一個彎,避過愛女,原式不變
的往愛女背後的年青敵手攻去。
  金芒大振,直朝徐子陵捲至。
  除子陵思慮無遺,更因早見過他凌空迥飛的絕技,心中已有預防,當機
立斷下,改抓為掌,暗捏寶瓶印訣,氣勁驟改,化吸扯為推撞,寶瓶氣勁透
掌湧出,推得蓮柔腳步蹌踉身不由主的往前衝去。
  又人喝一聲「咄」,兩手變化出萬千印影,最後反覆使出內外獅子印,
迎上雲帥的金刀。
  「噹噹」連聲,剎那閒徐子陵連擋雲帥劈來的十刀,寸步不移地抵著這
輕功蓋世的波斯武學人師。
  蓮柔嬌呼傳來。
  雲帥借力彈上半空,再落下時,蓮柔早落入寇仲的掌握中。
  
  風聲連嚮,十多道人影,出現在崖後的樹石之間,已是來遲一步。





  第二章      迦樓羅王
  寇仲扯著嬌柔無力靠在他身上的蓮柔往山崖邊緣移過去,雲帥眼睜睜的
瞧著,目露殺機,顯是動了真怒。若非徐子陵在旁虎視眈眈,說不定他會憑
絕世輕功行險一試。
  到寇仲與徐子陵會合後,後來的那十多人中有三人拔身而起,落到雲帥
之旁,認得約有「四川胖賈」安隆和「毒蛛」朱媚,餘下一人乍看毫無特異
之處,中等個子,身材適中,不蓄鬍鬚,但係子陵和寇仲都感到這是個具有
高度危險性的人物。這不單因他目帶邪芒,更因他的身法氣度,絕不在安隆
之下。要知安隆乃位列八大邪道高手的人物,只憑這評估已可知此人非是易
與之輩。
  雲帥卻像看不到其他人般,精光閃閃的眼神仍盯著寇忡,冷然喝道:
「放開她!本人可予你們公平拚鬥的機會,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寇仲和徐子陵可說是從小給嚇著大的,怎會將他威脅的言語放在心上,
對視一笑。前者哈哈笑道:「枉你身為一國之師,這麼可笑的話竟然從尊口
說出。我們既是憑真功夫把你的寶貝女兒生擒活捉,想放人嗎?請拿出些真
功夫來給老子看看。」
  安隆往他們瞧來的目光凶芒爍閃,顯是勾起舊恨深仇,卻沒有說話,擺
明是要尊重雲帥的決定。

-  朱媚亦是眼含怨毒,狠狠道:「你兩人都算有頭有面,這樣挾持女流
之輩,算甚麼英雄好漢。」
  冠仲的真氣終成功制伏蓮柔體內所有反抗的氣勁,使她連眼睛都睜不開
來,更不用說要移動或說話,全賴他抓著她玉臂始不致軟倒地上。他聞言好
整以暇道:「媚公主你這番話確今人費解。首先我和陵少只足江湖混飯吃的                                 
小流氓,從來都不算甚麼英雄好漢,其次女流之輩也可分很多種,假若能把
祝玉妍挾持,恐怕任誰都只曾讚你厲害了得,媚公主以為然否。」
  朱媚登時語塞,尚欲反脣強辯,她旁邊那中年人輕拍她一下,朱媚立即
乖乖的把吐至脣邊的說話收回,只怒瞪寇仲。
  除子陵和寇伸大感奇怪,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朱媚這麼聽他的話。
  四人身後的高手早散向四方,把山崖圍得水洩不通,兩人除非跳崖逃
走,否則休想離開。
  猶幸對方尚未知突利正在後崖秘處療傷,由則兩人定要大感頭痛,這正
是寇仲阻止蓮柔說話的作用。
  雲帥忽然朝那中年男子瞧去,那人微笑道:「雲國帥可自行決定,朱某
無不遵從。」
  兩人心中劇震,終猜到來嘴乃朱媚之父,自號「迦樓羅王」的朱粲。只
看他縱於國務繁重、兵凶戰危的當兒亦抽身來對付他們,可見對他們仇恨之
深,即使傾盡天下江河之水,也難以洗脫。
  雲帥目光回到寇仲身上,沉聲道:「開出放人的條件來,不要太過份。
別忘記你們漢人有兩句話,就是寧為玉碎,不作瓦全。」
  寇忡微笑道:「這才是實事求是嘛。條件很簡單,就是貴方人馬在明天
黃昏前不得來找我們麻煩,更不可派人或鷂鷹來監視我們。唉!我本想要你
把鷹兒殺掉,但這要求對可愛的鷹兒實在太殘忍,只好將就點算了。」
  包括雲帥在內,朱粲方面人人人感愕然,非是條件太苛刻,而是因條件
太好和太難拒絕。                         +
  只有徐了陵心中明白,寇仲需要他們這張牌,好進行以戰養戰和利用之
以制衡其他勢力。不過這和玩火沒多大分別,一個不好,就有自焚之禍。
  雲帥點頭道:「假若你肯立即釋放柔柔,本人以西突厥國師之名作擔
保,必如你所願。」
  寇仲笑道:「這又有何難哉,大家就此一言為定。」
  攔腰抱起蓮柔,輕輕鬆鬆的把整個波斯大美人向雲帥拋來,蓮柔在空中
不住翻滾,動人的恫體妙曼無窮,直至她安然洛入雲帥臂彎中,在場眾多男
人的心神才回復過來。
  安隆和朱粲仍是木無表情,絲毫不透露內心的情狀,朱媚一對美目卻亮
起來,不住向安隆打眼色,顯是希望毀諾出手,一舉把兩人收拾解決。 ,
  雲帥略一檢視,知女兒只是經脈受制,經過行氣活血即可復原,雙目精
茫大盛,朝兩人瞧去,點頭道:「兩位好好珍惜這半夜及一天的光陰,本人
必雪此恨。」
  話畢就那麼橫抱女兒掉頭而去,一陣風般消沒在山坡之後。
  情況立時變得非常微妙,由於雲帥並沒有招呼其他人一道離開,生似他
們是否動手對付兩人,全交由朱粲決定,氣氛轉趨緊張。
  朱媚更是眸珠亂轉,躍躍欲試,正要鼓勵乃父出手,竟給安隆一把拉
住,這大胖子豎起拇指讚道:「英雄出少年,兩位小兄弟果然了得,安某人
佩服佩服,只可惜難逃英年早逝之厄,就此拜別。」
  拖著絕不情願的朱媚,轉身離開。
  朱粲亦往後退開,長笑道:「我們間的事只能以一方濺血曝屍來解決,
兩位珍重啦!」
  眨眼間,敵人走得一乾二淨,山崖回復寧靜,星空當頭下,寇仲苦笑
道:「我是否做錯了?」
  徐子陵搭著他肩頭,離開崖邊,欣然道:「你當然沒有做錯,照我看你
已贏得雲帥的尊敬。」
  寇仲愕然止步,不解道:「尊敬?你是否哄我。難道你聽不到他走時口
口聲聲必雪此恨嗎?」
  徐子陵分析逍:「雲帥只是為了朱粲父女和安隆才再對付我們,他的目
標該是突利,與我們並沒有真正解不開的仇怨。剛才你表現得那麼爽快大
方,對比下朱粲安隆一向的作為更顯得卑鄙低下,所以他才故意不顧而去,
沒留下半句話,看看朱繁安隆等人會否尊重他的承諾。」
  又道:「況且我們一直沒對他的寶貝女兒施辣手。老雲足雞吃放光蟲,
心知肚明哩!」
  寇仲心服道:「經陵少近麼分析,我也深伺同感。不過照我看老雲這波
斯傢伙生性高傲,絕不肖接受挫折失敗,所以他仍會全力追擊我們,此事後
患無窮。哈!那波斯女確是動人,真捨不得將她送還,摟在懷內不知多麼舒
服。」
  徐子陵沒好氣的道:「你不如把精神留著想辦法應付她父親大人的快
刀,單打獨鬥,我們仍稍遜老雲一籌。」
  寇仲雙目亮起來,點頭道:「和老雲動手確可以學得很多東西,橫豎有
空,讓我們研究切磋一下吧:」
  徐子陵沉吟道:「首先我們要好好思量的,就是為何他能比我們快速,
只要想通此點,我們並非沒機會勝他。」
  寇仲扯著他又走回崖邊,到兩人四腳懸空的坐在崖緣處,廣袤的空間以
星空和大片的原野作無限的擴展,登時今他們心神開朗,煥然一新。
  寇仲沉默片刻,始油然道:「我和他交手的時間比較長,感覺特別深
刻,此刻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敢肯定他之能使出這快速迅疾的刀法,是基於
三個理由。」
  徐子陵深吸一口迎面吹來的強勁山風,饒有興趣的道:「說來聽聽。」
  寇仲欣然道:「今趟我們重逢並肩北上,有空閒時從不放過研究武功的
機會,可見只有在壓力下,人才會力爭上游,奮鬥不懈。」
  徐子陵同意道:「這叫自強不息。不過若沒有像雲帥這類刺激,我們絕
難像這兩天般不斷有新突破,以戰養戰,正就是要作這樣的追求。唉!我好
像要給你引得岔開話題了。」
  寇仲笑道:「好吧!言歸正傳,雲帥的刀法之所以能既快速又勁道十
足,皆因他能以圓為直,此亦是他那把怪刀的特性。除非我們能以他般也弄
把這樣的彎刀,否則只會畫虎不成反類犬。」
  徐子陵點頭道:「這確是其中-個關鍵,彎刀轉助變化的速度當然比直
的刀子快上很多,更可利用其旋轉破空的特性,配以獨特的手法,此點真的
是我們無法偷師的。」
  寇仲道:「但亦非全無辦法,妳的手法一向以直為主,若多加點弧度圓
角,會更是變化無方,陵少可多加考慮。」
  徐子陵動容道:「這提議相當不錯。」
  寇仲道:「其次就是他的身法步法,這方面我們怎都低他一籌。你有甚
麼辦法加以汲收改進,否則再遇上他時,仍只是看捱得多久的局面。」
  徐子陵露出苦思的神色,忽然劇震道:「我想到啦:」
  寇仲大喜道:「小子真行,連這近乎沒有可能的事都給你勘破。」
  徐子陵雙日異采連閃,望往崖下黑沉沉一片的密林草野,徐徐道:「還
記得那趟在學藝灘跳崖成功,終練成鳥渡術的情景嗎?」
  寇仲露出緬懷的神色,又疑惑的道:「那跟這些有甚麼關係?」
  徐子陵別過頭來瞧他道:「我是指從崖頂躍下去時的那一刻感覺,全身
虛虛蕩蕩似的。現在我們的問題是當從一點移往另一點時,惟恐力道不足,
故全身勁氣貫脈,既費力又拖慢速度,假若我們只須在移動之初發勁,就像
跳崖時那樣子,明白嗎?」
  寇仲條地彈起,然後「嗖」的一聲飄往三丈遠處,大嚷道:「成功
哩!」
  徐子陵心想難道真的這麼容易,不過寇仲剛才的飄身,確比平時快上一
點,猛一運轉真氣,體內正反力道推動下,立即騰身而起。
  他再不像往常般繼續運勁,任由開始的力道帶得自己往寇仲投去,全身
虛飄若羽毛,沒有半點重量似的,到落在寇仲身旁再運動另一股真氣,略一
點地,斜飛而起,橫過近七丈的遙闊空閒,落在崖後一株老松橫伸出來的粗
幹上。一重一輕,深合天然息養之道。
  這是平時無法辦到的,更遠沒現在般輕鬆容易,像不費力似的,且用不
到往常一半的勁氣。
  寇仲一聲長嘯,沖天而上,雙手抱膝,連續十多個翻騰滾轉,落在徐子
陵旁。
  兩人齊聲長笑,充滿歡愉滿走的味兒。
  事實上他們自目睹雲帥絕世的輕身功夫後,千方百計改進這方面的不
足,直至想通這心法,才功行圓滿。
  換過是其他人,就算想得此點道理,亦無法做得成功,弒閒訛能像他們
般把體內真氣操控白如,收發山心。
  寇忡笑罷道:「g朱三恫條件足惱內頁氣運轉的竅妙,為今我們既剛剛學
曉,就再不用費神去想。」
  徐子陵倏地移往橫幹外虛空處,一個肋斗,左右腳連續踢出,疾攻寇仲
胸口,後者不慌不忙,退離樹幹,兩掌封格,「砰砰」兩聲,借力來到徐子
陵頭頂上,井中月離背出鞘,旋斬徐子陵,叫道:「老雲最厲害是有力卸
力,無力借力這八字真言,看老子的功天。」
  徐子陵急速換氣,右掌掃出,雖然命中井中月,卻有無法用力的難過感
受,皆因大半力道給寇忡以巧妙的手法和氣勁卸開。
  寇伸大笑道:「這才是真的!」
  井中月微蕩開半尺許,又迴刀劈至,速度比上一刀迅疾多了,顯然不但
掌握到卸力的法門,還有借力的竅妙。
  徐子陵往下墮去,左掌上托,掌勁迎上井中月的刀鋒。
  「蓬」
  寇仲給衝得往上彈升時,徐子陵右拳疾出,在雙足觸牠的剎邢,拳風才
沖天而起,疾擊寇仲。
  寇仲橫移避過拳勁,落在離他三丈的山岩上,駭然道:「你怎能在捱我
一刀後,這麼快便能反擊?」
  徐子陵微笑道:「這是另一種借力,我吸收你少許力勁後,再回贈給
你,天下閒恐怕只有我們從《長生訣》與和氏璧得來的武功才能辦到。」
  頓了頓後,續道:「當日在往巴蜀的棧道上,婠妖女曾借我的身體和尤
鳥倦過招拚搏,那時我記起與你和老跋吸取和氏璧內異能的經驗,把綰妖女
部份功力偷偷藏起,所以你剛才提起借力之法,我靈機一觸,故能活學活
用,練成這天下無雙的借功大法,就算雲帥看到,也要教他慨嘆我們已青出
於藍。」
  寇仲動容道:「這確是曠古絕今的奇學,假若真能運用得出神入化,就
算對手比我們強。只要招式高下相差無幾,我們將可立於不敗之地,看
刀!」
  疾標前搶,井中月化為一捲黃芒,直取徐子陵。
  除子陵明白他心意,卓立不動,雙掌推出。
  「蓬」!寇仲刀沿砍中他雙掌後,略一回收,劈出第二刀。
  除子陵笑道:「成啦!」橫掌掃出,卸開刀勁。
  寇伸大喜,凌空一個翻騰,嚷道:「試試人家同時借勁,看看有甚麼後
果?」
  「噹」!
  兩人齊聲悶哼,一往後挫,另一則給反震上半天,竟是誰都借不到半分
勁力,毫無花假的全力硬拚一招。
  寇仲落回地上時,發覺肩下傷口因用力過猛以致扯裂冒血,連忙叫停,
且道:「是時候去看看我們的小可汗啦!」
  突利的聲音從崖後的密林傳來道:「多謝寇兄關心,小弟早已復原,只
因目睹兩位老哥練功正緊,不敢打擾吧!」
  兩人大喜下,氣色回復正常的突利手持伏鷹槍落到兩人側處,欣然道:
「適才發生的事,我聽得一清二楚,只因行功至緊要關頭,不敢中斷,兩位
老兄對小弟的大仁大義,實令小弟汗顏慚愧。」
  寇仲訝道:「聽可汗這麼說,似乎足對我們做過些甚麼虧心事,否則何
用愧疚。」
  突利一揖到地,坦然道:「單是突利把養鷹練鷹之法保留藏私,已是大
大不該,今趟突利料能安返敝國,必使人送少帥一頭異硬良鷹,好使少帥能
以之在戰場上剋敵制勝。」
  今次輪到寇仲不好意思的道:「我要可汗教我練鷹之法,只是貪玩的戲
言,可汗不必因此背棄祖先的遺訓。」
  突利微笑道:「少帥確是心胸廣闊。不貪不求。但突利話已出口,絕不
反悔。另一使小弟感到慚愧的,是沒有向兩位透露小弟根本沒有返回關中的
意思。」
  兩人人感錯愕。
  突利壓低聲音道:「我的目的地是洛陽而非關中,因為敝國刻下有個龐
大的貿易使節團,正在洛陽與王世充作交易,稍後才轉赴關中,負責者與我
有密切關係,只要我能與他們會合。可轉危為安。」
  徐子陵皺眉道:「如此我們該恭喜可汗才是,可汗不須為此介意。」
  突利搖頭道:「兩位對小弟義薄雲天,不計較利害得失的所為,,深深把
小弟打動。所以我已改變主意,決定只要潛抵洛陽,將全力掩護兩位進入長
安。表面上這使節團只代表頡利的方面,連康鞘利和趟德舌都不會起疑,李
家更不敢截查:實為入關的萬全之策。至於行動的細節,還須兩位動點腦
筋。」                               
  寇仲哈哈笑道:「趁日出前,我們不若先趕他娘的百來里路,到早膳時
 再談吧!哈!」



 .         第三章       強橫霸道
  漢南乃襄陽和竟陵間另一城市,規模雖及不上襄陽和竟陵,但由於位在
漢水之旁,緊握水陸要衝,故非常興旺。
  此城雖在江淮軍的勢力範園內,卻不是由仕伏威直接管冶,而是交由當
地幫會自行處理城內事務,有點像襄埸城的情況。
  這天黃昏時份,寇仲等趕了整天路後,來到往漢南的官道處,若沿官道
再走十里,便可進城。
  因怕被李元吉和康鞘利方面的探子發覺行蹤,他們專揀荒山野嶺趕路,
到此刻大有重回人世的奇異感覺。
  透過官道旁的密林朝外瞧去,見到官道另一邊開出廣闊的曠地,以木竹
搭起十幾個大大小小的棚子,聚集過百商旅行人,還有停泊在路旁空廣處的
驢車馬車。棚子有賣茶的,也有提供膳食的,鬧哄哄一片。
  寇仲愕然道:「甚麼一回事?」
  突利解釋道:「這是到漢南西面最後一個大驛站。漢南以西所有城錤的
商人,若想把貨物從水路運往其他南北大城,善價而沽,都要先把貨物運到
漢南,故而這條官道一向都這麼人車往來不絕。」
  寇仲不由想起龍游幫,點頭道:「原來漢南是轉運的中心,難怪如此熱
鬧。嘿!我們要不要在這裡吃我們遲了近四個時辰的早膳呢?」
  突利皺眉道:「這麼跑出去,怎逃得過敵人的耳目,我敢寫保書這幾個
食棚內必有李元吉的探子在監察往來的人。」
  徐子陵微笑道:「東躲西逃終不是辦法。由於日下追捕我們的兩批敵
人,均有能在高空認人的獵鷹,走荒山野嶺的路線未必是最安全的。」
  寇仲嘆道:「陵少所有的想法和計策都是別出心裁,教人料想不到。給
陵少這麼-說,引發小弟另一個更大膽的策略,擔保敵人要手忙腳亂,失去
方寸。」
  突利愈來愈習慣兩人出人意表的行事方式,欣然道:「快說來聽!」
  寇仲功聚雙目,灼灼的眼神在幾個棚屋來回搜索,沉聲道:「你們說那
些人該是李元吉派來的探子。」
  突利定神瞧去,只見聚在其中三個棚內的人大部份都攜有兵器,一副在
江湖上混飯吃的樣子,人感頭痛道:「這個很難說。」
  寇仲得意道:「陵少怎說。」
  徐子陵笑罵道:「有屁就放出來吧!  在肚裡面不辛苦嗎?」
  突利不禁莞爾,本是緊張的心情放鬆下來。
  寇仲好整以暇的道:「這三個棚子只有左邊的麵食舖靠門那三張檯子佔
的位置最佳,能一眼無遺的看到官道兩端的情況。所以若有李家的人,必是
其中一檯的食客。」
  兩人依言瞧過去,三張檯子各坐四至六人,其中一桌已用過膳食,正在
喝茶閒聊,六個大漢人人體型驃悍,不時以目光掃視往來的商旅路人。
  寇仲長身而起,道:「來吧!再加上他們驟見我們時的反應,包保沒有
冤枉錯人。」
  三人忽然出現在那目慓食棚之外,大步進入,六名人漢同時色變,下意
識的垂低頭,避免和他們目光相觸。
  由於三人形相特異魁梧,突利又不像中土漢人,登時吸引到棚內人部份
人的注意。
  寇仲一把抓著正匆匆在面前走過的夥計,高聲道:「給老子找張乾淨闊
大的桌子。」
  若非見寇仲一副江湖惡少的駭人樣兒,夥計定會破口大罵,這刻只能低
聲下氣的苦著臉道:「大爺妳也看到啦!所有桌子都坐了人,大爺和貴友若
不想分開搭坐,請梢待片刻好嗎?」
  寇仲一手指著懷疑是李家武士的六名大漢的桌子粗聲粗氣的通:「這張
桌子不是可以騰出來嗎?吃完東西還賴在那裡幹甚麼?」       、
、 整座食棚十三張桌子五、六十人頓時靜得鴉雀無聲,連初出江湖混的人
亦知寇仲三人是存心挑釁,且是衝著這表面看來人多勢眾,實力較強約六名
大漢而來。
  六漢立即臉轉顏色,十二隻眼睛怒火閃閃。
  夥計進退兩難時,其中一個大漢站起來放下一串碎銀,勉強笑道:「兄
 弟們,走吧!」
  其他五人一言不發的隨他匆匆離去,這結果大出棚內其他客人意外,亦
猜到寇仲三人很有來頭,不是易與。
  寇仲若無其事的招呼突利和徐子陵兩人坐下,點了酒菜。
  此時棚內大致回復早先的情況,但再沒有人敢像先前般高聲談笑,對三
人大生顧忌,更有人趕著結賬離開,剩下許多吃剩的飯菜。
  寇仲像全不知身旁發生的事般,湊近突利問道:「你那個在洛陽做生意
的使節團頭子,是有真像你說的那麼靠得住。」
  突利道:「你可以放心,這人叫莫賀兒,是契丹族的人,我曾有大恩於
他,把他和族人從靰鞘人手上救回來,而此事頡利並不曉得,所以找才這麼
有把握。」
  徐子陵道:「他究竟是代表契丹還是你們突厥?」
  突利道:「主要是代表契丹,但因他是頡利汗廷的「次設﹄
中土各國亦視他為我們東突厥的使臣。」
  寇仲頭痛的道:「甚麼是﹃次設」。」
  突利道:「我們汗廷的官稱有葉護、次設、特難、次俟利發、次吐屯發
等凡二十八等,葉護等若你們的宰相,次設該等於部級大臣。莫賀兒乃契丹
的王子,不須在汗廷出力,任官只是表示向我們臣服的一種姿態。」
  徐子陵不解道:「西突厥的大汗叫統葉護,豈非以官名為名字。」
  突利解釋道:「他在當大汗前是西突厥的葉護,當上大汗仍沿用此舊
名,誰敢說他?」
  寇仲正要說話,在食棚另一角一把嬌柔好聽的女子聲音響起道:「江湖
多惡人,我呂旡瑕卻從未見過有人比這三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更惹人討厭,大
師兄以為然否?」
  另一把男聲答道:「師妹未見過,愚兄怎會見過呢?不過有膽到漢南來
生事,恐怕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三人那想得到在現今的時勢下,尚有這種「路見不平,警惡懲奸」的俠
女俠士,均為之啞然失笑。事實上他們剛才早留心到此雙男女的存在,不是
因女的長得標致,而是因為他們佔坐兩張桌子,陪看他們的十一個年青男子
的衣飾兵器整齊劃一,頗有氣派。
  突利低笑道:「他們該是天魁派的人,此派乃本地第一大派,在漢南、
襄陽、南陽、渭陽均開設有道場,弟子過萬,掌門﹃環手刃﹄呂重在江湖和
政府頗有影響力量,這師兄妹用的都是環首直身的長窄刀,該是他的嫡傳弟
子無疑。女的又是呂姓,應是呂重的女兒。」
  寇仲和徐子陵大訝,想不到突利對中原的事,比他兩人更清楚。
  與呂旡瑕同來的眾男子此時縱聲哄笑,充滿嘲弄的味兒。其他人則靜默
下來,等待接踵而來的好戲。因不知內中原委,棚內眾人對寇仲三人的強橫
霸道,都深感不滿。
  徐子陵放下吃完的麵條,捧起清茶,邊呷邊道:「李元吉和康鞘利出師
無功,此刻知道我們在這裡出現,會掣出甚麼法寶。」
  突利像忘記了呂旡瑕等人的存在,更不理己方三人變成眾人目光集中的
目標,說道:「就算李元吉是只知勇力的傻子,康鞘利亦該察覺缺乏頁正高
手的缺點,所以這兩天妳會設法召集高手,好一舉把我們殲滅。就像上戰
場,無論有多少兵馬,必須有一支絕對忠心的精英親信,才能帶起整個局
面。」
  呂旡瑕的聲音又響起,隱含嗔怒的冷哼道:「剛才還學人作威作福,現
在忽然卻變成縮頭烏龜,-聲不吭的。」
  她師兄哈哈笑道:「師妹息怒,讓愚兄要他們來向你叩頭認錯。」
  寇仲也像聽不到他們對答般,自顧道:「假設﹃魔師」趙德言真在附
近,當然會來趁熱鬧,除此之外還何甚麼硬手?李元吉當然不會求李小子派
出﹃天策府﹄的高手吧?」
  突利肅容道:「你們可知南海派的人在獨孤閥穿針引線下,比李密更早
一步依附李淵,南海派的年青派主梅洵還與李建成打得火熱,把妹子梅玲送
給李建成做妃嬪。」
  兩人想起「南海仙翁」晃公錯,均感愕然。
  寇仲皺眉道:「梅洵定是笨蛋,有李世民這種明主不投靠,卻去和李建
成混,放著是太子又如何。」
  衣袂聲響,呂旡瑕那邊四、五人起立,昂然朝他們走來,一副吃定他們
的模樣。
  突利視若無睹的道:「此事那到梅洵選擇,世民兄根本不讚成與南海派
結成盟友。因為南海派的目的是要借李家之力蕩平南方最大的宿敵宋缺,凡
有腦袋的人均知宋缺是不該惹的敵人,只有李建成急於擴張勢力,才會招納
南海派。」
  徐子陵眉頭大皺道:「那豈非來對付我們的人中,將極可能有南海派和
獨孤閥的高手在內?」
  在大師兄領頭下,五個天魁派的弟子在突利背後扇形散開,大師兄連一
般江湖禮節都撇到一旁,就那麼氣燄迫人的向三人喝道:「你們自己走出
來,還是要給我們轟出來?」
  突利眼中殺機大盛。
  他身為東突厥可汗來,到中原後儘管李密、王世充之輩見到他都要打躬
作揖,這幾天虎落平陽早憋足一肚子怨氣。現在連天魁派的小輩亦來向他呼
喝辱罵,那還忍受得住。
  除子陵知突利給激起血液中的凶性,探手按上突利手背,示意他切勿輕
舉妄動,接面向寇仲打個眼色,著他擺平此事。
  寇仲哈哈笑道:「這位兄台長得一表人材,不知是呂重老師的甚麼
人?」
   大師兄尚未答話,呂尤瑕嬌美的聲音傳來道:「大師兄勿要受他們蠱
惑,爹怎會認識這些下三檻的人。」
  大師兄有點尷尬的回頭瞥呂旡瑕一眼,臉轉回來時立即拉長臉孔,沉聲
道:「本人乃呂車座下大弟子應羽,三位是那條線上的朋友。」
  他終是出身名門大派,對方慨然叫得出呂重之名,當然先要弄清楚對方
的身份。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三人不但沒有絲毫害怕的神態,還沉著冷
靜,一派高手風範,深深鎮懾著他。
  寇仲嘻嬉笑道:「呂小姐真厲害,連我們是下三檻的小混混這麼秘密的
事都嶢得。索性一并透露給小姐知道,剛才給我們趕走的更是下四檻的人,
只因小姐不知道這秘密,才以為我們是壞人吧!其實我們都像小姐和貴大師
兄般,乃行俠仗義的江湖好漢,大家都是同一道上的人。」
  徐子陵忍俊不住,為之莞爾。
  突利瞧到徐子陵的表情,恍然醒悟寇仲繞了一個大彎來回敬呂旡瑕,暗
指大家都是下三檻的人,不由怒火消斂,心中好笑。同時生出警惕,知道若
論胸懷,自已實及不上他兩人。
  天魁派中首先醒覺的是呂家小姐,嬌叱一聲從座位彈起,怒道:「竟
敢繞彎子來罵人。」
  其他師兄弟見小師妹大發嬌嗔,紛紛隨她起立,充滿劍拔弩張,風雨欲
來的意味。
  最外圍兩桌的客人恐殃及池魚,又捨不得錯過看這場熱鬧,都離座後站
在棚外觀看,豈知寇仲伸手攔著嚷道:「不結賬的不准走,難道要老子掏銀
兩請客嗎?」
  對寇仲這種「俠義」行為、應羽等人不幫著攔阻不是,攔阻又沒有道理
的,大感進退不得。
  眾食客乖乖結賬時,呂旡瑕在其他六個師兄弟簇擁下加入應羽的隊伍
中,頓時聲勢大增。
  寇仲一本正經的迫人付款給戰戰兢兢的夥計,邊向杏目圓瞪的呂旡瑕笑                                 瑕笑
道:「小姐恁地多心,我只是指大家都是俠義道中人,剛才那些都是朱粲的
手下,為朱粲到漢南打家劫舍探路,我們把他嚇走,正是要為漢南盡點棉
力。」
  聽者無不色變。
  漢南位於漢水南濱,漢水北行過襄陽後分叉為山東至西的唐河、治水、
涅水、朝水四道支流。朱粲迦羅國定都於治水西岸的冠軍城,對襄陽一向虎
視眈眈,但由於襄陽城兵強城堅,叉有錢獨關坐鎮,加上朱粲為應付蕭銑和
杜伏威已是自顧不暇,故拿襄陽沒法。但他覬覦之心,路人皆見。 ..
  知論聲譽,朱粲不會比曹應龍為首的流寇好多少。若他領兵來攻,漢南
確是小禍臨頭。而要攻下襄陽,漢南、南陽這些襄陽南北的水道大城,乃必
爭之地。
  寇仲因深明此點,才把李元吉的人說成是朱粲的人,好混淆視聽。                             聽
  應羽劇震道:「此話當真?」
  另一人問道:「三位高姓大名。」
  呂旡瑕怒色斂去,現出半信半疑的神情。直到這刻,她才用心看清楚三
人,徐子陵固是俊逸瀟灑,寇仲則雄奇英偉,突利雖霸氣十足,亦是充滿陽
剛的男性魅力。這麼特別的三個人聚在一起,頓然使她敵意大減。
  寇仲微微一笑,尚未有機會說話,急驟的蹄音自遠而近,漢南的方向塵
土捲揚,千多騎全速奔至。
  除子陵和突利交換個眼神,均心中大訝,李元吉既知他們實力,仍敢這
麼趕來和他們作正面硬拚,而非是召集所有人手後始部署圍攻,當有所恃。
  寇仲瞇起一對虎口遙察敵勢,油然坐回椅內去,舉杯微笑道:「小弟朱
粲之外的另一批敵人來啦!各位若肯給點面子我寇仲,請立即離開,這一趟
由我請客,以免平白無端的捲進此渾水去。」
  「寇仲」兩牢出口,真的是如雷買耳,鎮懾全場。
  此時已可見來敵體型外貌,領頭者正是李閥出類拔萃的高手李元吉。
  呂旡瑕驚異不定的瞧瞧急馳而來的驃悍騎士,美目又來回掃視三人,以
她自己也難以解釋的心情問道:「來的是甚麼人?」
  棚內眾食客早作烏獸散,一窩蜂的擁離食棚,情況異常混亂。恐慌像瘟
疫般散播開去,整個驒站忽然陷進人人自危,趕快逃命的氣氛情緒中。
  寇仲柔聲答道:「來的是李淵三子齊王元吉,對在下上關中尋寶一事,
呂姑娘該有所聞。」
  徐子陵見李元吉等正奔入驛站的範圍,皺眉向應羽道:「應兄請立即領
貴同門離開此是非之地,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應羽露出尊敬崇慕的神色,於此緊張關頭,終顯示出大師兄的風範,抱
拳施禮,扯著頗不情願的呂旡瑕,在李元吉等一行十五人在棚外十多丈外用
蹬下馬,氣勢洶洶之際,匆匆離去。

             第四章      齊王元吉
  當李元吉率眾向寇仲等大步走過來時,棚內除三人外再無其他食客,拿
了寇仲「賠償金」的食棚老闆更跑得比誰都要快。
  事實上整個驛站的人無不盡速離開,皆因都知這並非一般的江湖仇殺,
而是李閥和少帥軍的鬥爭。
  寇仲把盃子在桌上擺出一個三角形,好整以暇的道:「這是最厲害的陣
勢,每一個人都可變成陣式的鋒尖,隨時變陣。」
  徐子陵不由想起跋鋒寒,這正是當晚在洛陽等候師姐暄因和氏璧來向他
們興問罪之師凝好的突圍方法,不過因形勢變化,派不上用場,終在今天用
上,而跋鋒寒則變成突利。
  寇仲續通:「可汗的伏鷹槍最擅攻堅,若無後顧之憂,定能把槍的長處
盡情發揮,故突圍之初,可汗負責打頭陣。」
  李元吉等一行共十五人,在棚外四丈許處立定,扇形散開,遙對三人,
並不急於進攻。
  三人這才朝敵人瞧去,出奇地見不到康鞘利或其他突厥武士,認得的有
本是李密爪牙的「長白雙凶」符頁、符彥昆仲,這兩人武技高強,顯示李元
吉應援的高手已至,難怪放在聞風後毫無顧忌以逼人姿態趕來動手。
  對寇仲和徐子陵來說,其他人都初次碰頭,而特別吸引他們注意約有三
個,其中以-個又矮又瘦的老頭兒形相最怪異,這老傢伙身高只及高大威武
的李元吉肩頭,以皮包骨,像只要風大點就可把他刮上半空的樣子,可是從
他閃閃的眼神可看出此人的內功已臻登峰造極的境界,屬於杜伏威、李密那
一級的高手。且看他傲立李元吉之右,腰佩艮劍,神態悠閒舒適,便知他並
不把三人放在眼內。
  突利見兩人打量此君,低聲道:「這人叫﹃老猴兒﹄李南天,是李閥內
元老級的高手,李淵的堂兄,更足李淵近衛的頭子,想不到連他都來了。」
  寇仲問道:「在李元吉左邊那兩人是誰。」
  突利道:「那背負大刀,長得一張馬臉的人漢叫﹃雷霆刀﹄秦武通,是
唐廷的著名猛將,一手﹃雷霆刀法」名震漠北,與天策府的龐玉、尉遲敬德
等人齊名。另一個穿黑衣用搥槍的叫丘天覺,乃李建成的寵將,武功尤在秦
武通之上,乃關中本地崛起的年輕高手。」
  寇仲和徐子陵深悉龐玉等人的厲告,突利這麼作了比較,令他們清楚掌
握到這三人的武功深淺,同時明白到李元吉這般信心十足的原因。
  其他九人看模樣無不可列入高手之林,論整體實力已足可把三人遠遠拋
在後方,何況李元古的援兵正源源趕至,所以急於動手的該是他們而非李元
吉。
  寇仲長身而起,大笑道:「李元吉你既自命不凡,可敢和我寇仲單打獨
鬥一場。」
  李元吉身後一人搶出,掣出刀體彎長的柳藥刀大喝道:「殺雞焉用牛
刀,寇仲你想尋死還不容易,就讓本人來成全你。」
  寇仲尚是首次遇上使柳菜刀的對手,哈哈笑道:「竟敢在關爺面前舞大
刀,我就拿你來熱熱身子,給我報上名來,老子的井中月從不殺無名之
輩。」
  聽到最後這句從跋鋒寒處借來的豪情壯語,徐子陵為之莞爾,助威道:
「李元吉你可敢和我們兄弟賭一舖,貴屬下若能硬擋寇仲三刀,我們便束手
就擒,否則你就捲鋪蓋滾回關中,不要在這裡煩我們。」
  突利先聽到徐子陵稱他為兄弟,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熾熱感覺,按著冉
聽到所提出的那豪氣直沖霄漢的「賭博」,更今他渾身血液沸騰,鬥志攀上
頂峰,學兩人般再不計較生死得失,只希望能大般一場。
  李元吉方面所有人都愕然以對,這代李元吉迎戰寇仲的人叫「柳葉刀」
刁昂,乃關中第一大派隴西派掌門手下三大高手之一,在關中無人不曉,若
說他連寇仲三刀都擋不過,說出來無人肯信,這一舖該怎都賭得過的。
  但問題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子。
  像刁昂這種地方高手,較之名震天下的寇仲,根本難以作比,一向不愛
吹法螺的徐子陵更敢「口出狂言」,自然是他憑高明眼力,瞧穿刁昂在寇仲
手下走不過三招之數。
  深知寇徐奇功怪招層出不窮的「長白雙凶」老大「長柯斧」符真搶在李
元吉前冷喝道:「刁兄不用受他言語所惑,放手殺敵制勝使成。」
  刁昂本已受挫的信心登時再減弱三分,心知肚明與對方交過手的符真是
不看好這三招賭約。
  李元吉方人人臉目無光,均感徐子陵輕輕鬆鬆的一句話,就在形勢上把
他們人多勢盛的一力壓得抬不起頭來。偏又無法改變,難道把刁昂換回來,
另以其他人出戰又或不顧顏臉的來個群起攻之。
  事實上援手正從各處趕來,李元吉是樂得拖時間,只是要眼睜睜瞧著自
己方面之人出醜,太不是滋味而已!
  寇仲此時來到刁昂面前丈許處傲然凝立,笑嘻嘻道:「這位兄台怎麼稱
呼?」
  刁昂心中叫苦,知道若捱不過對方三刀,以後都不用在李家混下去,強
振精神,大喝道:「隴西派刁昂,領教少帥刀法!」倏地出刀,橫掃寇仲。
  名家出手,果是不同凡響,不但勁力十足,角度刁鑽,最難得是把柳葉
刀飄逸靈動的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剛中帶柔,柔能生變,去勢難測。不過
比之雲帥的彎月月,高下卻有天壤雲泥之別。
  寇仲微一晃錯,似往左閃又似朝右移,甚至令人生出要疾退的錯覺,忽
然移到刁昂左側,以毫釐之差避過敵手凌厲的一刀。
  刁昂正要乘勢追擊,寇仲的井中月已不知如何地到了右手,還如激電打
閃的照頭朝他砍至。
  符家兄弟同時色變,瞧出寇仲無論刀法身法均更勝從前,那能不心膽怯
寒。
  刁昂更是魂飛魄散,往橫疾退,全力再掃一刀。
  寇仲哈哈一笑,腳踏奇步,竟改攻為守,「錚」一聲架著柳葉刀。
  刁昂大惑不解時,兩刀交擊,一股人力把他的刀勁完全卸開,那感覺比
擋不住對方刀勁更慘痛,只覺本身勁力潮水般瀉泄,那留得住勢子,蹌踉前
跌。
  李元吉方面人人大叫不妙時,寇仲運刀一絞,刁昂的柳菜刀脫手甩飛,
翻翻滾滾的轉上半空,寇仲輕鬆寫意的迴手以刀柄似若輕柔無力的在跌到身
側的刁昂肩頭撞上一記,後者立如斷線風箏般橫拋尋丈,倒地不起,揚起大
捲塵屑。
  寇仲哈哈-笑,不看刁昂半眼,還刀入鞘,負手望往臉色變得有多難看
就那麼難看的李元吉,搖頭嘆道:「陵少太高估他哩!」
李元吉身旁再撲出兩人,分別以鐵鏈夾棒和錐槍往寇仲攻來。
這兩人均為李元吉麾下高手,知道若不為李元吉討回點面子,將無以交
待。
  從空中跌下的柳葉刀剛墮至寇仲身前五尺許處,寇伸大步跨前,左足挑
出,正中柳葉刀刀把,柳葉刀化作芒虹,沿著一道深合自然至理的弧度,閃
電般從下而上的激射而去,凌厲難測得像個奇跡。
  寇仲同時使出「井中八法」中的擊奇,人刀合一地化作一道黃芒,疾往
兩人迎上,其詭異處連對方高明者如李元吉、李南天亦看不穿他究竟要攻擊
那一個人。
  除子陵心中湧起無以名之的感覺,知道寇仲自從「天刀」宋缺處得窺刀
道之秘,再經這幾天的研練,刀法終作出全面的突破,臻至大成之境。
  按著的事快速得連眼睛都跟不上,「鏘鏘」雙響連珠爆發,兩名李家高
手,一人大腿中刀,慘呼跌退,另一人更是不堪,被寇忡連續兩刀,劈得連
人帶夾棒,離地倒拋,直跌入李元吉陣中,重傷不起。
  霎眼工夫,敵方已有三人負傷落敗,如此戰績,任誰都始料難及。
  寇仲殺得興起,直朝敵陣走去,龐大無匹的刀氣遙懾敵人,仰天長笑
道:「誰想殺我,放馬過來吧!」
  李元吉一聲怒喝,揮手脫掉外袍,露出武士服包裹下的彪悍體型,橫槍
一擺道:「誰都不用幫忙!」說罷提槍跨步,往寇仲迎過去,迫到離寇仲丈
半處,傲然道:「寇兄果是名不虛傳,元吉此槍名「裂馬」,以玄鐵打製幾
經鍛煉而成,重一百二十斤,槍身前方有血擋,就算刺入寇兄體內,寇兄的
鮮血仍難順槍淌流,致染污本人雙手。」
  寇仲雙目神光如電,一瞬不瞬的盯著霸氣沖天的李元吉,嘴角飄逸出笑
意,由微僅可察的一絲變為豔陽般燦爛的笑容,搖頭嘆道:「齊王肯這麼便
宜我寇仲,本人非常感激,請!」
  李元吉後方李南天、秦武通等無不露出緊張神色,雖說他們對李元吉信
心十足,可是對手乃橫行天下,沒有人能奈之何的「少帥」寇仲,李元吉捨
群攻而以孤身犯險,不擔心就是騙人的。
  突利和徐子陵則心中叫好,此乃千載一時擊傷或擊殺李元吉的良機,寇
仲絕不會錯過。不過李元吉非是蠢人,目睹寇仲的刀法仍敢單挑獨鬥,手底
下當亦有兩下子。
  此戰已如弦上之箭,勢在必發。
  李元吉卻另有他的如意算盤。
  當他接到寇仲三人的消息後,猜到寇仲是想反客為主,測試他們應變的
能力,故雖未能集結最強大的力量,仍立即趕來,否則三人一旦開溜,想再
截著他們便非是易事。但只要能把寇仲等拖在此地,待援軍趕至,對方將插
翼雞飛。
  倏忽間李元吉收攝心神,把所有思維雜念排出腦海之外,心無旁鶩的一
槍剌出,主動進擊。
  寇仲正嚴陣以待,好試驗昨晚與徐子陵推敲出來卸力借勁的奇妙功法,
暗忖藉此奇功,必可取得先手,那時再憑井中八法,任李元吉有通天徹地之
能,也要在措手不及下,給他殺個不死即傷。
  他絕不敢小覷李元吉,皆因從李世民的厲害,推測出李元吉這被譽為尤
在乃兄之上的高手非是易與之輩。
  可是直至真正交鋒,身在局中的目睹李元吉攻出這一槍,他方知道李元
吉厲害至何等程度。
  槍在轉,由緩而快的轉動,他握槍的雙手以像兩個保持槍勢角度的承
托,裝有血擋的重鐵槍在刺至一半時,已變成像一捲狂颼,形成一股渦旋的
勁流,把寇仲遙遙罩蓋。
  最可怕處是李元吉的槍並不是直線擊來,而是似直實彎,循著一道在虛
空中合乎大地理數的弧形軌跡,彎向寇仲。正如寇仲自己的評論,那比直擊
要難擋百倍。
  寇仲只一眼使知要從這種奇異和威猛無儔的槍法卸力借勁根本是痴人作
夢,甚至該否正面擋格都大費躊躇。
  正凝神觀戰的徐子陵和突利同時動容,用槍的突利更是心神劇震,事前
那想得到李元吉有這種能驚天地泣鬼神的絕世槍法。
  寇仲倏地後移,同時掣出背上井中月,從下而上向前斜挑。
  李元吉狂喝一聲,全身毛髮全部直豎,形相變得威武至極點,裂馬槍在
沒有可能中作出變化,一收一放,險險避過刀鋒,改由另一角度旋轉不休的
攻向寇仲。
  以寇仲的膽色亦不由心中一寒。
  挑不中對方槍尖的感覺絕不好受,有種渾身氣勁無處可發洩的無奈感
覺,幸好他對體內真氣控縱白如,否則已吐血受傷。
  裂馬槍又從右側攻來,勁氣刺骨。
  寇仲這時想到的,再非殺敵取勝,而是怎樣先保住小命,待其鋒銳稍過
後,才設法尋隙反擊。
  換言之,在李元古剛猛無匹,強擊攻堅的槍法下,他本是如虹的氣勢,
受到嚴重的挫折。
  李元吉雙目異芒大吐,顯示他把真氣運轉至顛峰狀態,力求在數槍內一
舉斃敵,冷喝道:「槍者|詭變之道,寇兄以為如何。」
  「噹」!
  寇仲迴刀橫砍,在槍尖及體的剎那,橫閃避開,同時一分不差的終成功
命中槍鋒,制住全槍唯一既轉又不轉的鋒點,那遁去的一
  螺旋勁以和裂馬槍反方向轉動的方式透槍而入。
  除子陵此刻才為寇仲鬆一口氣,只有他才看出寇仲差點一敗塗地,關鍵
在於寇仲能否砍中對方槍鋒,那亦是兩人爭持較量的地方。若寇仲不能破去
此一槍,李元吉的槍法將全面開展,直至寇仲飲恨槍下才會結束,誰都不能
改變這情況。除非徐子陵和突利不顧江湖規矩的插手其中,當然對方的人亦
不會坐視。
  李元吉渾體劇震,閃電後移,兩手握緊槍身,可怕的旋勁終停下來。
  寇仲亦被槍尖反擊的氣勁硬撞得往後撒移,難以乘勢追擊。
  兩人互相凝望,回復對峙之勢,神情就是像首次相遇認識的模樣。
  寇仲露齒笑道:「齊王槍法已達出神入化的境界,能遇上齊王這種對
手,小弟實是三生有幸。」
  齊王李元吉傲然道:「任你舌粲蓮花,仍難逃敗亡的厄運,不過你能破
我這一槍,亦算有實學之輩,看槍!」
  「看槍」兩字甫出口,裂馬槍爆作漫天槍影,舖天蓋牠的往寇仲掩殺過
來。
  寇仲哈哈一笑道:「齊王累啦!竟再使不出迴旋槍法。」
  驀然人刀合一,施出「井中八法」的擊奇,化作一道黃芒,硬撞進槍影
最深嚴之處。
  太陽剛好落入西山之後,天地暗濛,寒風刮起,倍添此戰慘烈之意。
  兩方人馬均屏息靜氣觀戰,偌大的驛站再無他人,一片冷清。
  除子陵是場內唯一明白寇仲這句話的人,剛才他以反方向的螺旋勁入侵
李元吉的裂馬槍,李元古在首次遇上螺旋勁的措手不及下,雖勉強化掉,但
已非常吃力,甚至可能受了點內傷,故難再重施故技。
  「蓬」!
  氣勁交擊,漫天槍影像輕煙被狂風吹散般化為烏有,在秦武通等提心吊
膽下,只見寇仲刀出如風,追著且戰且退的李元吉連環出刀,一時槍聲嗤
嗤、刀風呼呼響個不絕。
  表面看來李元吉足落在下風,給寇仲殺得繞場疾走,只有寇仲知道對方
守得固若金湯,使他無法佔到任何優勢。一旦自己露出破綻,又或改攻為
守,那對方展開的反擊,將會足非常難於抵擋。
  李元古的厲害,確大大出乎他料外。
  就在戰況愈趨激烈之時,蹄音忽然響起,迅速移近。
        第五章  同生共死
  李元吉長笑道:「回馬槍滋味如何?」
  迴槍疾掃寇仲。
  寇仲此時差點要摟著李元吉親上幾口,表示深心處感激零涕之情。
  李元吉神龍擺尾似的回馬槍戰術,可說是對他天性相剋的絕技,其且戰
且走以化卸為主的槍法,更便他無從入手,一籌莫展,最要命的是這樣交戰
更大幅摜耗他的真元,迫得他為保持強大的攻勢,不得不疲於奔命的連連追
擊,繞了十多個圈子後,他心知肚明不能再久持下去。眼前李元吉這麼自以
為是的來一招全力反撲,等若久旱中的甘露,怎不教他感謝隆恩。
  他當然曉得李元吉是想把他纏死,好讓正在策馬奔來的援手趕至。
  徐子陵和突利霍地起立,李元吉那方的人亦往戰圈迫近,形勢立時緊張
得像扯緊的弓弦。只要他兩人插手,會即成混戰的局面。
  「噹」!
  寇仲與李元吉擦身而過,硬拚一招,火花迸濺,聲震全場。
  官道上塵土揚起,近二十騎全速馳來,聲勢懾人心魄。
  寇仲的笑聲震天而赳,在李南天等人的瞠目結舌下,刀光暴漲,在一個
旋身後,以今人難以相信的速度,照頭劈向臉露驚駭神色的李元吉。
  除徐子陵外,在場諸人沒半個明白為何曾出現這種變化。
  連李元吉自己都弄不清楚是甚麼一回事。就在槍刀交擊的一刻,他駭然
驚覺寇仲本該重逾千斤的刀勁竟虛虛蕩蕩的,根本沒用上力道,想收搶回守
之際,寇仲的井中月已迎頭劈來,凜冽的刀氣壓臉迫至。這根本是不可能發
生的事,已成眼前鐵般的事實。
  李元吉際此生死關頭,顯示出真正的功力,經千錘百煉而成的槍法,就
那麼舉槍硬擋,險險架著寇仲這必殺的一刀。
  「篤」!
  一下深沉若悶雷的氣勁交擊聲響澈整個驛站,李元吉應刀跌坐地上,往
外直滾開去,看似窩囊至極點,其實卻是唯一化解寇仲無可抗禦刀勁的唯一
方法。
  寇仲暗叫可惜,這麼借刀發勁,仍不能令對方噴半口鮮血,幸而李元吉
捱了這刀後,該有一段時間不能逞強動手,否則就會輪到他擔心能否突圍逃
生。
  李南天等人全體掣出兵器,一半人往他撲來,另一半人則往保護李元
吉,怕他續施殺手。
  寇仲此時已是強弩之末,哈哈一笑,拔身而起,往徐子陵和突利投去。
  此時來騎剛馳入驛站,,尚未弄清楚形勢時,寇仲早與徐子陵和突利會
合,逃往食棚後的樹林內消沒不見。


   三人在漢南城外西南一處密林內的小溪旁坐下歇息,掬水飲用。
  對於該否入城,三人仍是猶豫難決。
  徐子陵從樹頂落回地上,道:「鷹兒尚末見影,我們該否立即加速趕
路,北上洛陽?」
  正把臉浸在溪水裡的寇仲咕膿不清的道:「可汗對鷹兒比較熟悉,最
好由他決定。」
  突利挨坐樹幹,道:「一旦給鷹兒躡上,我們的行止將再無隱秘可言,
所以如此北上,實在頗為危險。只有在像漢南這種人煙稠密的大城中,我們
才可輕而易舉的撇甩天上的眼睛。」
  寇仲回到兩人身旁坐卜。頹然道:「想不到李元吉這麼厲害,差點要了
我的小命。」
  突利訝然道:「少帥不是殺得他在地上打轉嗎?何出此言?」
  寇仲苦笑道:「可汗是有所不知,我剛才的成功,帶有極大的僥倖成
份。李元吉事後痛定思痛,下次再遇上我便未必再能像今趟般佔上便宜,難
怪有人說李元吉是李閥的第一高手,他絕非浪得虛名。」
  徐子陵沉吟道:「可汗乃用槍的人家,你覺得李元吉的槍法如何?」
  突利凝想片刻,嘆道:「坦白說,我從未想像過有人可把槍使得李元吉
般神乎其技,尤其他最後施出回馬槍式的戰法,更令人頭痛,那是以守為攻
的最高境界。」
  徐子陵道:「槍本身的長度本就對刀生出剋制的妙用,他的拖槍回戰策
略更把這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不過卻非全無破綻,若不是仲少心切把他殺
死,該不會陷進那種進退兩難的局面。」
  寇仲露出全神思索並深有所悟的神色,徐子陵又問道:「可汗知否後來
趕至那批人是誰?」
  突利道:「我也不敢肯定,不過領頭的人頗像南海派的年青派主﹃金
槍」悔洵,哈!中外南北用槍的高手忽然都碰在一起哩!」
  寇仲大感頭痛道:「再加上康鞘利,我們的敵人可說高手如雲,硬碰硬
是死路一條,逃走又怕了鷹兒的銳目,加上還有雲帥和朱粲那夥人,我們現
在名乎其實是四面楚歌,處處受敵。」
  徐子陵問突利道:「假設雲帥的獵鷹見到李元吉方面的人,懂否向主人
報訊?」
  突利答道:「除非李元吉的人正在園截我們,又或在我們附近出現,否
則鷹兒只會把他們當作是一般路過的商旅。」
  徐子陵道:「這就成啦!假設雲帥方而的人茫然不知李元吉那批人馬的
存在,我們仍有機會加以利用。」
  兩人精神大振,問道:「計將安出?」              
  徐子陵冷靜地分析道:「李元吉剛才應是從漢南趕來,可知現在這一帶
保持中立的城市,均要給他李家幾分面子,所以我們入城會是自投羅網。但
只要我們闖到與李家作對的勢力範圍,李元吉再不能像日下般橫行無忌,妄
逞威風,甚至要化整為零的以避人耳目,我現在最想看到的,就是天空上兩
鷹相遇的情況。」
  兩人眼睛同時亮起來。
  寇仲沉聲道:「你是否提議該往西行到朱粲的老巢冠軍城去呢?」
  徐子陵點頭道:「從冠軍到洛陽和從襄陽上洛陽並沒有多大分別,這叫
置之死地而後生,只有這樣才可避過直接或間接與李家有關係的眼線,且今
敵人猜不到我們的目的地是洛陽。」
  寇仲雙日殺機一閃道:「說不定我們曾藉此把康鞘利和李元吉幹掉,那
就更為理想。」
  突利道:「千萬不要忽略趙德言,我深信他正從某處趕來與康鞘利會
合。且由於康鞘利與安隆暗通消息,兩頭鷹兒亦未必能在空中相遇。」
  徐子陵微笑道:「假若現下兩頭獵鷹均在尋找我們的 影,而我們則筆
直朝冠軍城跑過去,會有甚麼情況出現?」
  寇仲跳起來道:「何不試試看。」
  三人居高下望,漢水從西北蜿蜒而來,在崖峽下滔滔不絕地流過。星月
下一艘中型兩桅風帆,正逆流北上。他們沿漢水趕近二十里路後,這還是第
一艘趁黑兼程趕路的船。
  船上只桅頂處掛有一盞風燈,透出一股隱秘的味兒。只要是走江湖的
人,可從而推之駕船者必是會家子,故能憑夜眼在黑夜操舟。
  突利道:「兩位猜猜這艘船有多少成機會是載著我們的敵人?」
  寇仲道:「至少有一半機會,不若我們故意在岸上現身.看看他們的反
應,最好船上是雲帥方面的人,那我們就領他們去和元吉老兄親熱親熱。」
  徐子陵仰觀夜空,目光來回搜索數過後,通:「若雲帥在船上,那他該
尚未放出獵鷹,仲少的提議可以考慮。」
  現在他們是惟恐到李元吉不追來,故不怕暴露行琮。
  突利笑道:「仲少的辦法總是妙想天開,來!我們去和他們打個招
呼。」
  三人坐言起行,奔下高崖,直血走至岸旁低窪處。
  風帆緩緩逆流駛至。
  「嗖」!
  寇仲拔出井中月。借天上明月的色光反照往來船去。
  出乎三人意料之外,風帆竟往他們立處靠泊過來,氣氛立時拉緊,難道
船上竟有敵人的主力高手,否則怎敢這麼向他們擺明正面硬撼的格局。
  三人頭皮發麻,不知該硬挺下去還是立即開溜,船上人影綽綽處傳來嬌
呼道:「見到你真好啊:」
  三人為之愕然,定神往愈來愈接近的帆船瞧去,終認出是天魁派的應
羽,呂旡瑕等一眾師兄妹,暗忖又會這麼巧的?
  應羽叫道:「三位要到那裡去,可否讓我們送你們一程。」
  三人心中一陣感動,對方明知他們惹上的敵人非同小可,仍這麼古道熱
腸,實是非常難得。
  寇仲應道:「賢師兄妹請繼續上路,不必理會我們,我們以因江左相
逢,大家又一場相識,才打個招呼吧!」
  呂旡瑕興奮的揮手嚷道:「先上船再說吧!我們在漢南等了你們半晚,
不知多麼焦急失望哩!見到你們真好。」
  徐子陵坦然道:「諸位還是莫要沾惹我們為妙,否則恐有不測之禍。如
若今趟我們能避過大禍,他日定有相逢之時。」
  此時風帆離岸不足一丈,雙方均可清楚瞧見對方,以應羽為首的天魁派
弟子人人露出崇慕的神色,揮手告別。三人片刻離開江岸,沿漢水西濱急趕
百餘里路,直至天色大白,三人再支持不下去,才覓地休息,分頭採集野果
充飢。
  兩個時辰後,三人調息完畢,繼續趕路,平原已盡,他們此刻早遠離漢
水,前方橫亙奇峰布列的山脈,連綿不絕。無可選擇下,他們憑藉輕功攀山
過嶺,到抵達其中一處峰頂時,只見遠山起伏,雲海蒼茫,像到了個奇異的
世界裡。
  三人已忘掉窮追不捨的追兵,甚至忘掉為何要到這裡來,駐足極目四
望,捨不得據然離去。
   突利忽然滿懷感觸的嗖迅:「人生最痛苦的事,究竟是甚麼?」
 
  長風拂至,三人衣袂飄飛拂嚮,狀若天神,似能在任何一刻乘風踏雲的
離開凡世。
  寇仲淡淡道:「勝無常勝。敗無常敗,痛苦與否,在乎一念之閒。」
, 徐子陵道:「仲少這番話充滿深刻的感觸,可見與李元吉的交手,使你
在思想上更趨成熟。」                      
  寇仲愕然道:「你是否我肚內的蛔蟲,因為找說這番話前,真的突然想
起與李元吉之戰,當時我有十足把握可在數招之內取他小命,結果卻是差點
栽在他手裡。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突利大訝道:「想不到真正的寇仲會是這般謙虛坦白,因為你的而且確
在佔盡優勢的情況下抽身退走,沒有人可作異議。」       
  寇仲得意笑道:「我本就是個虛懷若谷的人,但人與人間總有誤解,天
下問只有陵少才摸得清我的底子。我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把李元吉引
進朱粲的勢力範圍內,好狠狠痛揍他一頓。」           
  徐子陵微笑道:「可汗認為人生最痛苦的事是甚麼呢?」
  突利正思索寇仲的話,聞言道:「小弟只因想到將來不知與兩位是敵是
友,心中感到莫名的痛苦,故有感而發。」
  寇仲大訝道:「可汗回突厥後大可袖手不過問中土之事,大家豈非可相
安無事,河水不犯井水,免去這番煩惱?」
  突利臉上陰霾密布,沉聲道:「問題是以小弟目下的實力,仍與頡利有
段距離,故必須借助外力以抗衡其勢。而眼前的唯一選擇,卻是李世民而非
少帥,故心中矛盾。唉!我從來不是這麼坦白的人,但受兩位豪情俠義所
感,竟有不吐不快之慨。」
  徐子陵點頭道:「這表示可汗真的把我們當作肝膽相照的朋友。」
  突利眼中射出濃烈的感情,語氣卻平靜無波,輕嘆道:「不是朋友,而
是血肉相連、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否則以找一向只講功利手段的作風,怎會
感到痛苦矛盾得要命。」
  寇仲哈哈一笑,來到兩人中間,分別搭上兩人肩頭,仰望藍天豪氣狂湧
的朗聲道:「有可汗此言,一切足矣。無論將來如何發展,總之眼前這一刻
我們是並肩作戰的好兄弟。天!我的娘!這頭究竟是雲帥還是康鞘利養的扁
毛畜牲?」
  兩人抬頭望去,一個黑點正在高空盤旋飛舞,畫出一圈又一圈曼妙的軌
跡。


            第六章               仗義出手
  徐子陵油然道:「這是雲帥的獵鷹。」
  寇仲駭然道:「我只看到一個小黑點,而你竟能看清楚鷹身的長相
嗎?」
  突利道:「陵少是從鷹兒飛行的方式習慣,辨識此鷹誰屬。養鷹的人都
有這種本領,不過像陵少般這麼以看過數遍便分辨得來,包保全突厥沒有人
肯相信。」
  寇仲頹然道:「陵少的判斷當然不會錯,我們是否太幸運哩!竟把李元
吉一方的人甩掉。」
  突利大訝道:「看來你是衷心亟盼的希望李元吉趕上來再拚命,少帥有
必勝的把握嗎?」
  寇仲一對虎目精芒大盛,微笑道:「我剛說過勝敗無常,難以逆料,怎
敢誇言必勝。我們少時有位白老夫子常教導我們孔孟之道,說甚麼學而後知
不足,教然後知困。李元吉令我曉得自己的不足處在甚麼地万,如此對手,
難求難得,所以找才會渴望與他再戰一場。」
  徐子陵微笑道:「少帥大可放心,有安隆這穿針引線的人在暗中弄鬼,
必教你心想事成,不成亦不行。」
  三人言笑晏晏,像對被雲帥跟上來的事亳不放在心上。
  突利迎著拂臉狂吹的山風深吸一口氣,道:「雲帥亦算是非常本事,竟
可在隔別一日一夜後,這麼快追上我們。」
  寇仲笑道:「他是動了真火,務雪前恥。照我看,他該是孤身一人追
來,其他人都遠遠給他拋在後方。若非他比我們誰都溜走得更快,真想掉頭
去殺他一個落花流水。眼下卻須找個人煙稠密的地方去躲他娘的一躲,好進
行我們的反擊大計。」
  徐子陵淡淡道:「你對山川地理的知識這麼豐富,請告訴我前路該如何
走法?」
  寇仲遙指飄浮於腳下安海西北端盡處,滿有信心的道:「我們朝這方向
走,撞上一道由西流來的大河,就該是朝水。朝水北濱有個大城叫順陽,順
陽北二百里就是朱粲的老巢,座落湍水之南的冠軍。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
子,我們索性直闖朱粲的大本營,鬧他一個天翻地覆,兩位老兄意下如
何?」
  突利大笑道:「我會為李元吉古的處境感到為難,他的實力雖遠勝我們,
但卻一直給我們牽著鼻子走。」
  他已習慣寇仲的說話方式,天翻地覆只是稍經誇大的言辭,並非真要憑
三人之力,去冠軍捋朱粲的虎鬚。
  徐子陵道:「抵達順陽後,我們最好改變外貌,扮作另一身份,若鷹兒
純憑外表認人,我們將大有機曾騙過牠。」
  寇仲笑道:「那恐怕要扮成佝僂駝背的老人家,至緊要改變走路的方
式,否則縱使變成個小黑點,也瞞不過牠那對馬眼。」
  大笑聲中,三人攀山朝西北方向趕去。
  個許時辰後,三人離開山區,果如寇仲所說的,一道大河從西而來,卻
不見舟船來往,只有三艘漁舟在撒網捕漁,對岸林木間隱見村落。
  寇仲在天空搜索片刻後,道:「鷹兒不兒啦!」
  突利逍:「若論氣息悠長,牠怎及得上我們,怕是飛回雲帥旁休息進食
了。」
  寇仲喜道:「不趁此時渡河,更待何時。」
  三人奮起全力,高速掠至岸旁,選取河道較窄處,再借拋入河中的粗樹
枝之助,輕輕鬆鬆渡過闊達十多丈的河面。
  避入岸旁叢林密處,突利有點不好意思的道:「小弟有另一個提議,少
帥勿要介意。」
  寇仲啞然失笑道:「可汗若有更好的提議,小弟歡迎還來不及,怎會介
意。」
  徐子陵莞爾道:「可汗是因你剛才自詡地埋知識豐富,才對應否表現出
比你在這方面更在行而感到猶豫。唉!愛吹牛皮的小子。」
  突利欣然笑道:「那我不客氣啦!坦白說,若想潛入冠軍,到南陽會比
到順陽有利些。」
  寇仲欲言又止,徐子陵耍他道:「是否想問南陽在那裡呢?」
  寇仲苦笑道:「不要把我看得那麼差勁行嗎?我對朱粲的領地非是沒有
野心,所以曾下過苦功。南陽在冠軍下遊處,順流而下一天可至,只因南陽
乃朱粲勢力範圍內最興旺富庶的大城市,尤過冠軍,這種地方人多眼雜,所
以我才不選擇它吧!」
  突利訝道:「我還以為少帥忽略了南陽,原來另有想法。不過南陽內有
一個我突厥方面的族人,在該地大做羊皮生意,所以我們或可利用他,布局
對付康鞘利和李元吉。」
  寇仲乘機解窘下台,大力一拍突利肩頭笑道:「何不早說,我們立即動
身,請可汗帶路。」
  最後一句,終露出狐狸尾巴。
  徐子陵一把按著兩人道:「看!」
  長空上獵鷹畫空飛來,繞了一個大圈,望西飛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
  寇仲首先醒悟道:「老扁毛定因剛才被山上雲海山峰所蔽,失去我們的
行琮。這就更精釆,康鞘利若跟到這邊來,必帶李元吉去投靠在南陽做大生
意的族人,我們將可由明轉暗,教訓一下欺壓我們的惡人。」
  三人均有滿天陰霾盡去的開朗,小心翼翼的往北潛去。
  冠軍、南陽分別位於湍水西濱及南濱,一上一下,脣齒相依,控制著廣
大山區與湍水上下游的交通,地理位置十分險要,只要其中一城被攻下,另
一城勢難獨善其身。
  南陽的經濟之所以比冠軍更興旺,皆因自古以來都是商貿的轉運中心,
眾多官道的樞鈕,乃附近數百里內最大的驛站,也是迦樓羅國冠軍之外最重
要的軍事重鎮。
  南陽城牆四周環連,門關節樓,堅固雄偉,城牆以磚石嚴實包砌而成,
沿內牆是供兵員迅速調動的馳道,道旁樹木蔥蘢,緊靠城北的是洶湧的湍
水,經引水道圍繞外牆成為護城河。
  城中廛里繁盛,房舍鱗次櫛比,呈方城十字街形制,北而則因濱江而不
規整。臨街民居均用插拱出挑檐廊,屋檐起翹,樓窗鏤花,別具特色。沿江
北街一帶是商業集中地,商店攤舖布滿街道兩旁,人馬往來不絕。
  天剛破曉,扮作漁民的寇仲、徐子陵和突利從城北碼頭處登岸,繳稅進
城,離開大街,專往橫衝窄巷蹓躂。                  ,
  寇仲大訝道:「人說朱粲凶殘暴虐,其轄地甚至發生人吃人的慘事,但
這城市卻絲毫反映不到這情況,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突利道:「道理很簡單,因為真正控制造大城的,並非朱粲,而是由南
陽三派四幫一會組成的聯合政府管治,只是要每月向朱粲進貢,朱粲便不冉
管南陽的內務。」
  徐子陵和寇仲均感愕然。
  突利道:「這是朱粲自己一手做成的,由於鎮壓剝削過度,三年前南陽
的幫會門派曾聯同城民向他奮起反抗,把迦櫻羅兵逐出城外,朱粲領兵來
攻,卻久攻不下,只好接受現實,與三派四幫一會訂下這麼一個協議。事實
上這麼做對朱粲有利無害,皆因朱粲國庫三分一的收入來自南陽。亦只有通
過南陽,朱粲才能購入大批必需品,因為誰都不願和朱粲這輕信寡諾的人做
生意。」
 ,寇伸大感興趣道:「竟有此事,朱粲慨是不守信諾的人,怎肯甘心接受
這奇恥大辱?7」
  突利道:「他當然不會甘心,所以千万百計分化二派四幫一會的團結,
不過由這些門派幫會推出來主持大局的楊鎮不但德高望重,更是手段圓滑,
八面玲瓏的人。至少直到現在,朱粲仍未能重新掌握南陽的控制權。」
  寇仲佩服道:「可汗真厲害,對中土的事比我更清楚,可知你們布下的
情報網效率之高。」
  按著停下腳步,道:「這家客棧如何?」
  兩人點頭稱善,只看門面,便知這家客棧該是最廉宜的那一種,適合他
們現在窮苦賤民的身份。
  三人開了一個房間,不管他天塌下來的大睡一場,醒來時天已入黑。
, 到澡房輪番梳洗更衣,寇仲和徐子陵分別變為醜陋粗漢和弓辰春,又為
突利戴上寇仲擁有滿臉絡腮鬍子深目鷹鼻那張面具。
  突利讚嘆:「這張面具確是巧奪天功,不過若我們這麼走到街上,有心
者仍可一眼把我們認出來。」                     ,
  寇仲道:「我們要瞞的是無心者,況且誰想得到我們會到南陽來呢?管
他娘的,我們先到附近醫飽肚子,順便商量下一步的反擊大計。」
  三人大搖大擺的來到貫通南北城門的北大街處,熱鬧擠迫的情況把三人
嚇了一跳,與晨早時的南陽像是兩個不同的地万,興旺處比洛陽不遑多讓。
  部份更是武林人物,三教九流,各色俱備,但人人謹守禮讓規矩,不會
出現爭道碰撞的情況,今徐子陵想起成都。
  三人在找了間頗具規模的食肆坐下,點得酒菜時全肆告滿,內外兩進近
五十張檯子全坐滿客人,嘈吵暄曄,鬧哄哄的充滿活力。
  他們坐的是內進靠邊的一桌,寇仲甫坐下便出手打賞,教夥計把多餘的
椅子拿走,讓他們可獨佔一桌。
  突利忽然有感而發道:「我一生人很少有這麼享受人生的一刻,真切地
體會到生命的珍貴,以前縱是擊敗強敵後,亦比不上現在滿足踏實的膚深感
覺。
  寇仲點頭道:「我明白可汗的感受,這幾天的經歷對可汗來說必然是新
鮮刺激至極點。言歸正傳,可汗那位在這裡做羊皮生意的族人姓甚名誰,住
在那裡?」
  突利啞然失笑道:「我還未厲害至可記得他的居處。此人原名科耳坡,
另有個叫霍求的漢人名字,他該是南陽無人不識的人物,與當地武林權貴有
良好的關係。」
  徐子陵問道:「可汗提過的三派中,其中一派是否天魁派?」
  突利道:「正是天魁派,不過若論勢力,應以名列江湖八幫十會的南陽
幫居首,﹃偃月刀」楊鎮便是南陽幫的大龍頭。」
  此時外進忽然傳來盃碟破碎和叱罵的吵聲,三人愕然望去,驀地一條人
影直飛進來,仰天跌到其中一張桌上,登時人人四散逃避,盃盤碗碟掉地破
碎,飯菜餚汁濺得桌子四周一片狠藉,椅翻桌塌,形勢混亂不堪。
  那人隨桌子的坍塌滾倒地面,看樣貌絕不過二十歲,閉口呻吟,竟爬不
起來。
  除子陵見他眉清日秀,不類壤人,雖明知不該多管閒事,仍心中不忍,
首先搶出把他扶起,按背輸入真氣,道:「不要說話。」
  那肯年略睜眼,射出感激神色,依言閉上眼睛。
  寇仲和突利仍坐原位,日光灼灼的盯緊內外進的通道,看看甚麼人如此
強橫霸道,竟敢破壞這城市寧和的氣氛,公然在食肆內行兇。
  「給我滾開」!
  一個貴介公子模樣,雙目神色狠毒,臉泛鐵青色的人在五名武裝大漢簇
擁下,來到內進,向徐子陵毫不客氣的出言叱罵。
  其他食客顯然認識此君,人人臉色微變,噤若寒蟬。
  有些人想溜走,此君又環目一掃道:「誰都不准走,我要你們瞧著我羅
榮太教訓這天魁派不自量力的狗種,哼!明知小宛是我的人,竟想癩蛤蟆去
吃天鵝肉。連呂重都不放在我眼內,何況你區區一個小嘍囉謝顯庭。」
  羅榮太左旁大漢怒喝道:「你聽不見嗎?還不爬開去,是否想管我們湍
江派的閒事?」
  三人一聽,心想這還了得,就算不關天魁派的事,這麼恃強凌弱已今人
看不過眼,更何況關乎到贏得三人好感的天魁派。
  突利正要發難,寇仲微笑扯著他道:「是否三派之一?」
  突利點頭後,寇仲低聲道:「讓陵少處理吧!」
  此時徐子陵的真氣在謝顯庭體內運轉一周天,打通他被擊閉塞的經脈,
謝顯庭勉力站起來道:「大恩不言謝,一人做事一人當,恩公不用理我。」
  徐子陵逕自扶他在旁邊一張尚未傾跌的椅子坐下,像看不到羅榮太那批
凶神惡煞的人般,微笑道:「我和貴派應羽兄是朋友,謝兄放心休息,我自
有辦法應付。」
  羅榮太聽得雙日凶光迸射,打出手勢,剛才喝罵的大漢立時搶出,來到
徐子陵背後,撮指成刀,疾劈徐子陵後頸,功架十足。
  除子陵倏地退後,大漢明明見到徐子陵送上來給他練掌似的,豈知眼前
一花,竟劈在空處,駭然收掌時,徐子陵又再出現眼前,尚未弄清楚是甚麼
一回事,徐子陵硬撞入他懷內,背脊像彈簧般弓張,大澳立時慘叫一聲,被
無可抗禦的內勁震得離地倒飛,向羅榮太投去。
  內進或站或坐近百名客人誰都想不到徐子陵高明至此,差點齊聲叫好。
對湍江派的霸道作風,誰都看不順眼。
  羅榮太也是了得,踏前一步,伸于把倒跌回來的大漢接個正著,先卸去
其附體真勁,連退兩步,然後站穩,命其他手下把他扶著。
  寇仲哈哈一笑,長身而起,吸引所有人注視的目光後,油然道:「看在
你榮大少尚有幾分功夫份上,便由老子來宰你,保證是整整齊齊的十八塊,
每塊斤兩絲毫不差。」
  「篤」!
  突利把短桿的伏鷹槍重重在地面頓了一下,生出仿若能搖撼整閒食肆震
攝人心的響音,不滿道:「老兄你太不夠朋友,剛才阻止小弟出手,原來是
搶自己來拔頭籌,這場本該是我的。」
  「呀」!那被徐子陵震拋的大漢差點跪倒地上,全賴夥伴摻扶,更添三
人聲勢。
  寇仲裝出驚慌神色,向突利拱手道歉道:「大哥息怒,這傢伙就讓給大
哥過過槍癮,十八個洞和十八塊分別不大。最不好是這小子令我想起另一個
人,才忍不住要吃這頭啖湯,大哥有怪勿怪。」
  全場所有人只有徐子陵知道寇仲口中的另一個人是指香玉山,羅榮太和
他確有幾分酷肖,當然香玉山的外貌較易騙人。
  旁觀者都心中大樂,喜見惡人自有惡人磨。
  羅榮太的臉色由青轉白,張開兩手阻止手下上前拚命,冷喝道:「既有
敢管閒事的本領,敢否報上名來?」
  就算初出江湖的人,都知他是色厲內荏,在我下台階的辦法。
  豈知突利亳不合作,提槍赳立,倏地移到羅榮太前,一槍剌出。
  羅榮太駭然拔劍擋格,其他人扶著那受傷大漢,被伏鷹槍帶起的強大氣
流迫得蹌踉跌退,威勢全失。
  「噹!噹!噹!」
  羅榮太確有橫行的本領,施出渾身解數,連擋三槍。
 突利哈哈大笑,槍勢變化,如若長江大河,槍影漫堂的把羅榮太捲入其
中。
  眾人尚未看清楚時,羅榮太慘哼一聲,給突利一個迴手以槍尾掃中腿
側,登時長劍甩手掉地,羅榮太橫拋開去,壓塌另一張擺滿酒菜的桌子,把
謝顯庭剛才的遭遇重演一趟。
  寇仲放下銀兩,嚷道:「兄弟們!我們走吧!」



作者:黃易          OCR: skp
            第十章        風雨南陽
  四人來到街上,徐子陵見天魁派弟子謝顯庭的情況大有改善,放開摻扶
他的手道:「小兄弟快回去吧!」
  突利道:「青樓那種煙花之地,最易招惹爭風呷醋的是非,謝小弟還是
少去為妙。」
  謝顯庭嫩臉一紅,垂頭道:「多謝三位大俠出手相救,不過我和小宛並
不是在青樓認識的,我們我們是真誠相愛,唉!」
  寇仲輕拍他肩頭,笑道:「人不風流枉少年。但首要保住性命,沒命便
不能風流,要不要我們送你回去。」
  謝顯庭俊臉陰晴不定,好一會才毅然道:「三位大俠請再幫小子一個大
忙,萬勿將此事告訴大師兄。」
  徐子陵皺眉道:「紙怎包得住火,羅榮太被我們重創。此事定難善罷,
你該立即把事情讓你大師兄知道,使你和他都能作好準備。」
  突利道:「呂重老師不在南陽嗎?」
  謝顯庭立即兩眼一紅,眼眶內淚花打轉,垂頭淒然道:「師傅給人來踢
館打傷了。」
  三人聽得臉臉相覷,像呂重這種江湖名宿,講的已非武功高低,而是身
份地位。就算武功強勝過他,亦等閒不敢向他挑釁生事,現在給人來挑場,
可從而推之表面平靜的南陽,內中的鬥爭已到達白熱化的階段。 
  難怪羅榮太敢公然欺壓天魁派的弟子。
  寇仲搭著謝顯庭的肩頭,轉入橫巷去說話,道:「甚麼人這麼大膽?」
  謝顯庭舉袖拭淚,悲憤莫名的道:「就是季亦農那奸賊。」
  三人愕然道:「季亦農是誰?」
  謝顯庭忍不住問道:「三位大俠是否剛來此地?季亦農是三派四幫一會
裡陽興會的會主,近年來與湍江派、朝水幫、灰衣幫勾結,密謀取代楊鎮他
                          
老人家的大龍頭之位。家師因極力反對,故被他們視為眼中釘。最可恨是他
引進外人,今次來踢埸的人表面上像與此事毫無關係,但明眼人都知季亦農
.在背後主使的。」
  徐子陵道:「動手傷人的究竟是何方神能?」
  謝顯庭憤然道:「那人只說姓雲,沒有人知道他的家派來歷。」
  寇仲沉吟半晌,通:「你先回道場再說,照我看你不該把剛才的事隱
瞞,否則羅榮太的人來尋仇,你師兄們將會措手不及。」
  謝顯庭垂頭道:「大俠教訓得好。」
  又往三人瞧去,道:「三位大俠高姓大名,讓小子回去也有個交待。」
  徐子陵微笑道:「我們和應兄是朋友一事,確非順口胡謅,你只要回去
形容一下,應兄便知我們是誰。」
  三人回到客棧,擠在窄小的房間內,均覺好笑。
  坐在榻上的寇仲把面具脫下,隨手拋在一旁,往後仰躺,嘆道:「管他
娘的是否已暴露行藏,不若我們立即趕往冠軍,看李元吉是否敢跟來。」
  徐子陵在他左旁塌沿坐下,思索道:「你這叫作賊心虛。這處並非李家
地頭,他們憑甚麼得到消息,就算他們聯絡上霍求,而霍求又真的神通廣大
至能知曉在南陽發生的一切事情,仍要費一段時間才推測到是誰出手教訓羅
榮太,那我們還有充裕的時間部署。」
  坐在房內唯一椅子中的突利點頭道:「陵少說得對。今晚我們先摸摸霍
求的底子,明早再分頭行事,看看李元吉和雲帥的人馬會否入城,然後再從
容定計。」
  寇仲兩手伸張,呻吟道:「三派四幫一會,我們知道的有天魁派、羅榮
太所屬的湍江派、季亦農的陽興會、此外是朝水幫、灰衣幫,還有大龍頭楊
鎮的南陽幫;剩下的一派一幫叫甚麼?」
  突利答道:「是荊山派和鎮陽幫,少帥的記憶力很不錯,別人說過一次
便記牢了。」
  寇仲抱頭道:「我已記得頭昏腦脹,真不明白他們在爭其麼?若南陽的
幫派陷於四分五裂之局,最高興的人只會是朱粲。」
  徐子陵忽道:「有人來哩!」
  走音自遠而近,足音輕而均勻,顯示來人功底相當不錯,故引起徐子陵
的警覺。
  足音及門而止,接著敲門聲嚮,應羽的聲音在門外低聲道:「應羽求
見!」
  突利跳起來把門拉開,把應羽迎進房間,徐子陵友善地拍拍他和寇仲間
的床沿空位子,著他坐下。
  應羽有點受寵若驚的坐好,道:「顯庭真不長進,竟學人去玩青樓女
子,幸好得三位拔刀相助,否則後果不敢想像。」
  寇仲拗腰坐起來,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戀愛是沒有成規或階
級界限的。照我看顯庭與小宛是真誠相愛,否則羅榮太就不用訴諸武力來拆
散他們。」
  應羽為之愕然。有點難以接受的只是搖頭。若非說話者是名震天下的寇
仲,恐怕他早出言反駁。
  寇仲親熱地摟著他肩頭,煞有介事的分析道:「青樓姐兒愛的只有三樣
東西,告訴我,顯庭有金嗎?」
  應羽搖頭。
  寇仲不理會徐子陵和突利的表情目光,續問道:「他武功高嗎?有甚麼
特別的本事嗎?」
  應羽弄不清楚他問這連串間題的動機,繼續茫然搖頭。
  寇仲笑道:「這就是啦:顯庭既乏金又欠本事,那小宛愛的當然就是他
這個人,如此有情有義,你這作大師兄的若把他們拆散,豈非殘忍不仁。你
平心靜氣的想想吧:假若有人來拆散應兄和貴帥妹,你會有甚麼感受?」
  應羽的臉登時脹紅,囁嚅道:「可足我和瑕師妹根本沒甚麼,唉!我該
怎麼說呢?」
  寇仲肅容道:「大家兄弟,應兄先坦白告訴我,你是否喜歡瑕師妹
呢?」
  突利和徐子陵為之啼笑皆非。際此各有頭痛煩惱事情的時刻,寇仲竟對
別人的兒女私情盤根究底的去「關注」,真不知他是何居心。
  果然應羽道:「現任家師受辱被創,天魁派覆亡在即,我……唉!」
  寇仲微笑道:「兵家有所謂談笑用兵,我們則可助應兄來個談情用兵,
此著是一舉三得;既治好令師的傷勢,重振天魁派的威名,更可奪得美人
歸。而我們則倚貴派之助,掌握城內發生的大小事項。應兄對這提議意下如
何?」
   子陵和突利這才明白過來,目前他們最苦惱的事,就是如何得到敵人
動靜的情報,因為就算三人同時出動,也守不住四個城門。
  應羽劇顫道:「少帥為何對我這麼好?兒女私情只是小事,若能讓家師
早日康復,令敝派免去覆亡之禍,應羽……」
  寇仲又打斷他道:「這叫人夾人緣。不過應兄有一樣說錯哩!兒女私情
不是小事而是!嘿,終生的大事。只有出之以誠,你才能奪得令師妹的芳
心。少說廢話,讓我們先看看呂老帥的情況,說到療治內傷,誰比我和陵少
在行。」
  應羽感激的眼神移到徐子陵身上,又瞧往突利,後者緩緩撕下面具,微
笑道:「小弟突利,來自東突厥。」



  寇仲收回按在呂重背後的手,在徐子陵、突利、應羽和呂旡瑕關注的目
光下,露出凝重的神色,看得四人的心直往下沉。
  呂重勉力睜開眼睛,艱難的道:「老天傷勢如何?少帥直言無礙,老夫
已作了最壞的打算。」
  寇仲道:「呂老師傷勢頗重,幸好老師功底深厚,在中掌時緊護心脈,
否則早性命不保。」
  呂旡瑕熱淚泉湧,悲呼道:「少帥能治好爹的傷嗎?」
  寇仲微笑道:「呂小姐請放心,應兄乃我們心儀的好朋友,我們若不能
在一夜之內使尊翁完全愎元,怎對得住應兄。」
  這叫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寇仲為應羽「造勢」之法,實在太過露
骨。應羽是既歡喜又尷尬,徐子陵和突利卻為之汗毛倒豎。
  但呂旡瑕聽得乃父有救,當然照單全收,感激地瞥了應羽一眼,半信半
疑的道:「一晚使成嗎?」
  呂重嘆道:「少帥不用安慰老夫,老夫自知傷勢嚴重,六脈被陰寒之氣
所閉,就算能勉強保命,沒有一年半載也難以活動自如。」
  寇仲尊敬的道:「我寇仲豈敢向呂老師胡言亂語。我們來自道家《長生
訣》的先天真氣,天性能剋制這類邪功異法,且經驗豐富。陵少你來出手,
說到療傷,當然以你比我為優,其他的就難說啦!」
  徐子陵訝道:「甚麼邪功異法?」
  邊說邊踢掉鞋子,跨上臥榻,盤膝坐在呂重背後。
  雙掌齊出,按在呂重背心上。
  徐子陵虎軀立震,望向寇仲,後者道:「明白了嗎?」
  徐子陵臉上驚容一閃即逝,頷首表示明白。
  其他三人都一頭霧水,呂旡瑕芳心大亂的問道:「怎樣呢?」
  徐子陵真氣源源不絕的送入呂重體內,仍能從容肯定的道:「不出三個
時辰,令尊就可完全康復過來,不會留下任何後崽。」
  呂旡瑕和應羽顯然對沉默寡言的徐子陵更信任。懸到半天的心終放下
來。又見呂重臉色立即轉佳,連盤坐的姿態都輕鬆過來,登時有陰霾盡散,
雨過天青的感受。
  寇仲道:「我們出去再說。」
  來到與寢室相連的偏廳,寇仲問起踢場擊傷呂重那人的模樣,呂旡瑕仔
細形容後,寇仲點頭道:「假若我沒猜錯,此人定是陰癸派的元老高手﹃雲
雨雙修」辟守玄。」
  呂旡瑕和應羽愕然道:「陰癸派是甚麼家派,為何從未聽過的呢?」
  突利卻是恍然大悟,陰癸派的魔手終伸入朱粲的地盤來,這更是合情合
理。陰癸派在長江之北只有襄陽一個據點,若要從而擴張,選取聲勢較弱的
迦樓羅國來開刀,最是順理成章。
  說不定陽興會的季亦農本身便是陰癸派的人,只要他坐上楊鎮的位置,
南陽等若落入陰癸派手上。
  寇仲解釋道:「這是江湖上最隱秘和邪異的一個家派,呂老師定會曉
得。只是沒有告訴你們吧:看情況目下最聰明的做法,是待呂老師明天痊癒
後,立即撤離南陽。聽說你們天魁派在很多地方都開設道埸,對嗎?」
  應羽臉露難色,苦惱道:「少帥既有此提議,可知陰癸派是我們惹不起
的。不過家師與楊鎮幫主乃生死之交,絕不肯捨他而去。」
  突利問道:「楊鎮現在何處?」
  呂旡瑕答道:「楊世伯前天到冠軍去,尚未回來,否則就有他待我們作
主。」
  寇仲和突利交換個眼色,均推想到季亦農是要趁這機曾發動,削弱南陽
所有支持楊鎮的力量。
  寇仲斷然道:「成功失敗,就在今夜:先發者制人,後發者被制于人,
我們就和季亦農玩一手,看他能變出甚麼花樣來。」
  話猶未已,有弟子慌張來報道:「湍江幫的人來哩!」
  在進入道埸的大堂前,寇忡一把扯著應羽,湊到他耳旁低聲道:「像你
現在這副神氣,怎能贏得瑕師妹的傾慕。萬事有我們為你撐腰,至緊要擺出
是呂老師繼承人的樣子,橫豎不能善了,還怕他娘的甚麼?」
  應羽微一點頭,猛地挺起胸膛,領先大步入廳,戴回面具的突利和寇仲
緊隨其後,接著是呂旡瑕、謝顯庭和另四名應羽手下最有輩份的大弟子。
  湍江幫的掌門人羅長壽四平八穩的坐在大堂靠西的太師椅內,如電的目
光越過應羽落在突利和寇仲兩人身上。他身後高高矮矮的站有十多人,人人
目露凶光,一副大興問罪之帥的惡形惡相。羅長壽兩旁太師椅亦各坐一人,
左邊的大漢一身灰衣,是灰衣幫的副幫主「惡郎君」夏治平;右邊是朝水幫內五堂總堂主「鐵尺」祈三,都是南陽武林響噹喵的人物。
  應羽挺起的胸膛立時凹陷下去,執正弟子下輩之禮,向三人躬身致敬。
  羅長壽泠哼道:「呂重在那裡?」
  天魁派各人無不色變,羅長壽如此直呼呂重之名,太不給面子了。
  應羽給寇仲提醒的輕推了一下,才懂得領眾人在大堂另一邊的椅子坐
下,應羽居中,寇仲和突利分傍左右,呂旡瑕等都學對方弟子般站到應羽椅
後,立成對峙的形勢。
  「砰」!
  灰衣幫的副幫主夏治平顯出「惡郎君」的本色,一掌拍在椅旁的酸枝几
上,震得几上的茶盃叮叮咚作響,怒道:「應羽你啞了嗎?呂重究竟在那
裡?難道不屑見我們一臉?」
  「鐵尺」祈三陰惻惻的笑道:「夏副幫主勿要動氣,說不定呂場主沒臉
見人哩!」
  寇仲和突利心知對方最忌憚呂重,故出言試探他的情況。而若非呂重受
傷,他們亦未必敢這麼欺上門來。
  應羽終於動氣,沉聲道:「家師有事外出,若三位想見敝師,勞駕明天
再來。」
  羅長壽仰天長笑,目光掠過寇仲和突利,回到應羽臉上,冷然道:
「好!呂重不在,找妳也是一樣。令師弟夥同外人,打傷羅某人的兒子,這
筆帳該怎麼算?」
  寇仲差點忍不住出口嘲弄,還幸強忍得住,向應羽投以鼓勵的眼神。
  應羽亦是心中有氣,收攝心神,裝出冷靜沉著的模樣,不亢不卑的答
道:「羅幫主言重。令郎榮太公子恃強橫行,在公眾地方向敝師弟行凶,幸
得應羽的結拜兄弟仗義出手。縱使顯庭有不對之處,榮太公子也可以直接和
我說話,這麼做就太不尊重我們天魁派。」
  結拜兄弟的身份是他們進來前商量好的。因為若依三派四幫一會表面的
盟友關係,照江湖規矩,外人確沒有置喙的餘地。
  羅長壽登時語塞,想不到一向戰戰兢兢、漫無主見的應羽可以變得這般
辭鋒銳利。
  「惡郎君」夏治平厲叱道:「應羽你竟敢目無尊長,衝撞幫主,是否吃
了熊的心豹子的膽。」
  呂旡瑕終忍不住,嬌叱道:「敬人者人亦敬之,副幫主還講不講道
理。」
  夏冶平雙目凶光大盛時,祈三笑道:「虎父無犬女,不愧﹃環首刀」呂
重的女兒。就讓祈叔叔來和你論道理,你大師兄忽然鑽出來的拜把兄弟高姓
大名,屬何家何派。今趟到南陽來有何貴幹?」
  寇仲心叫來得好,敵方三大頭頭中,以這祈三最為沉著多智,先舉茶杯
輕呷一口,才好整以暇道:「我叫胡三,他叫胡四,與季亦農份屬同門,不
信可問問季老他真正的出身來歷。今趟是路過貴境,皆因我們專職是殺惡
人,殺光一地的惡人便要到別處找惡人。唉!惡人難求,我們的生意愈來愈
難做。」
  對方人人勃然大怒時,突利早憋得滿肚子不耐煩,猛地站起,喝道:
「少說閒話,給老子畫下道來,究竟是一窩蜂上還是單打獨鬥?」
  一擺手上伏鷹槍,登時湧起一股凜冽迫人的勁氣,威武無儔。
  羅長壽、夏冶平和祈三.縱然武功遠及不上突利。但終是打滾多年的老江
湖,眼力高明,只看突利這「胡四」橫槍傲立的迫人氣勢,便知對方已臻第
一流高手的境界,心中大為凜然。
  祈三最是狡猾,嘿嘿笑道:「應賢侄若想憑武力解決,破壞南陽的和
氣,我們一派二幫當然要和貴派周旋到庇,只不知這是否呂兄的意思。」
  今趟輪到應羽乏言以對,突利單手把槍收往背後,啞然失笑通:「祈總
堂主說得好,原來我們是一埸誤會,不過羅幫主錯在不該與祈總堂主和夏副
幫主同來問罪,擺明是要將小事弄大,非是要保持和氣。早前若非我胡四槍
下留人,羅幫主可能香燈不繼,現今是戰是和,羅幫主請賜天魁派一句
話。」
  他乃東突厥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權傾外域,這刻滔滔放言,自有一股震
懾人心的氣度。
  祈三立時閉口,讓羅長壽作出決定。
  夏治平欲言又止,終沒說話。
  羅長壽臉色變得頗為難看,陰晴不定,好一會才拂袖而起。冷喝道:
「明早我們再來,我要親自跟呂重評理。」


作者:黃易          OCR: skp
         第八章       大禍臨頭
  羅長壽等人含怒離去,應羽愁眉不展道:「現在與羅長壽撕破臉皮,下
一步該……唉!」
  底下給寇仲暗踢一腳,應羽立即振起精神,勉力裝出豪氣的樣子,續下
去道:「該如何先發制人呢?」
  突利油然道:「湍江派、潮水幫、灰衣幫、陽興會的兩幫一會一派既聯
結為一黨,其他荊山派和鎮陽幫,究竟站在那一方?」
  呂旡瑕輕移嬌軀,來到應羽身旁,憤然道:「他們懾於陽興會日漸擴張
的勢力和季亦農的武功,對他是敢怒而不敢言。今趟爹出事後,我們想請他
們出來支持公道,他們都避而不見。」
  寇仲道:「大龍頭楊鎮人雖不在,但南陽幫總有其他主事的人,不會對
季亦農的橫行無忌坐視不理吧?」
  應羽嘆道:「南陽幫最著名的高手孟得功和范乃堂均隨大龍頭去了冠
軍,大龍頭本倚仗家師為他主持大局,家帥卻給人打傷,使我們陣腳大亂。
唉!噢!」
  寇仲又暗踢他一腳後,問道:「你們這麼多幫派一起管治南陽,防務與
財政等事務如何分配?」
  呂旡瑕道:「財政由大龍頭掌管,其他工作則由各幫派輪流擔當,例如
這個月的防務輪到南陽幫負責,所以大龍頭不放心到冠軍去。」
  突利向寇仲道:「我們應否直殺往陽興會,把季亦農幹掉,將事情徹底
解決。」
  應羽色變道:「萬萬不可,兩幫一會一派加起來人數超過兩萬之眾,況
且這樣自相殘殺,必是兩敗俱傷之局,最後只會便宜朱粲那老賊。」
  寇仲笑道:「應兄弟放心,可汗只是說笑。事情既不能力戰,便要智
取,還要不授人口柄。讓我們分頭行事,首先聯結南陽幫,掌握全城的情
況,尤其是敵對幫派調兵遣將的行動。若本人所料不差,﹃雲雨雙修﹄辟守
玄那傢伙快要登門造訪哩!」
  情報像雪片般不斷飛到城南的天魁道場,羅長壽等人離開後,直奔陽興
會見季亦農,按著敵對派系開始調動手下,把主力集中往陽興會在城北的總
壇。
  暫保中立的荊山派和鎮陽幫,亦聚集人馬,以求自保。南陽幫更是全神
戒備,俾可應付以季亦農為首一方的突擊。一時全城形勢繃緊若引滿之弓,
形勢一發難收。
  照寇仲猜估,季亦農事實上面對同一難題,就是要避免元氣大傷,免被
朱粲有機可乘。否則恐怕他已率人來攻打天魁道場。
  除派出作探子的人外,天魁派在南陽近二千弟子,全奉召回道場守護,
忱戈待旦的誓保師門。
  在呂重療傷的寢室內,徐子陵的雙掌離開呂重的背脊,步出房門,呂旡
瑕迎上來焦急道:「爹的情況如何?」
  徐子陵微笑道:「呂小姐放心。事情比我們猜想的更容易,令尊巳能自
行運氣調息,再有個許時辰,該可完全復元過來。」
  眾人齊鬆一口氣,呂旡瑕更流出喜悅的淚珠,想入室採看,給應羽軟言
阻止以免影嚮呂重行功。
  寇仲、徐子陵和突利步至後園,到亭子坐下商量大計。
  寇仲道:「李元吉一夥該尚未入城,至少末與霍求聯絡。至於雲帥嘛!
這個波斯傢伙來去如風,誰都盯不牢他,有否入城就只天才曉得。」
  又同徐子陵述說剛才發生的事和目下南陽山雨欲來的緊張形勢。
  徐子陵沉吟道:「現在是甚麼時辰?」
  突利輕鬆的道:「早得很,只是初更時份。」他一生都在兵凶戰危、鬥
爭傾軋中長大,對這類情況司空見慣,根本不當作一回事。
  除子陵道:「只要對方猜不到我們的真正身份,今晚定會率眾來攻。」
  寇仲道:「我們卻有另一個看法:敵人理該不願演變為兩敗俱傷之局,
他們的目慓只是呂重。據應羽說,三天後他們將舉行第二屆的龍頭推選,重
創呂重只是殺雞警猴的手段,好迫荊山派和鎮陽幫捨﹃偃月刀」楊鎮而選季
亦農。那即使呂重仍站在楊鎮的一方,仍是二比六之數,季亦農將可名正言
順的坐上大龍頭的位置,勝過以鮮血洗城的蠢方法。」
  徐子陵恍然道:「原來如此,難怪呂重只傷不死。不過他老人家的功底
非常深厚,亦因此成為季亦農的眼中釘。倘他明日能生龍活虎的走到街上,
對季亦農的威信勢將造成嚴重的打擊。」
  寇仲道:「只要現時中立的兩派支持楊鎮,加上天魁派,將是四對四平
手之局。據以前的協議,楊鎮可再延任一年,然後才舉行第三次推選。在南
陽,誰能掌握稅收財政,誰的權力最大,除季亦農這別有居心的人外,其他
人最終都要屈服。」
  突利興致盎然的道:「今晚我們是否該活動一下筋骨,若南陽變成我們
的地頭,李元吉等休想能活著離開。」
  寇仲道:「此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陵少有甚麼好提議?」
  徐子陵道:「能為己為人,當然是一舉兩得的最理想做法。不過現時的
南陽像一團烈火,一個不好,會把全城燒成頹垣敗瓦,禍及無辜的平民。我
們三個終是外人,不宜直接插手其中。照我看應待呂重老師康復後,由他這
德高望重的人出面兵不血刃的把事情擺平,我們則負起保他平安的重任。」
  突利一呆道:「我倒沒想得這麼深入。聽來還是子陵說得有道理。」
  足音輕響,應羽來報道:「有一艘船剛駛抵城北的碼頭,報稱是與霍求
作交易的。南陽幫的人曾登船查問,接觸到的是可汗的族人。據說他們明天
才進城。」
  寇伸大喜道:「終於來哩!」
  應羽為之愕然,不明白追兵殺至,寇仲竟這麼喜形於色。
  徐子陵笑道:「應兄請坐,季亦農方面有甚麼新的動靜?」
  應羽在石�﹞l坐好後愁眉不展道:「剛得到消息,季亦農聯同其他兩幫
一派的龍頭,往見荊山脈掌門人任志,顯是想說服他加入他們的陣營。唉!
若任志給季亦農打動,形勢將大是不妙。」
  寇仲嘆道:「我非是說應兄的不是,像應兄這極神氣態度,怎能贏得你
瑕師妹的傾心。」
  應羽一怔道:「我的態度有甚麼不對?」
  寇仲擺出軍師的神態,胸有成竹的分析道:「愈是危急的情勢,女兒家
愈希望身邊有個能倚仗的男兒漢。現在正是應兄表現英雄氣概的時候,像現
在般唉聲嘆氣,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兒,怎能令她將芳心許給你。機會稍縱即
逝,應兄定要好好把握。」
  徐子陵沒好氣道:「人家師兄妹情深義重,那輪得到你來多事。」
  應羽忙道:「少帥是旁觀者清,觀察入微,家師雖有意撮合我們,可是
瑕師妹卻多次暗示我並非她心儀的人,看來我只好認命。」
  突利加入道:「應兄弟是否察覺自己愈遷就她,她愈愛向你使性子發脾
氣?」
  應羽一震道:「可汗怎能有如目睹似的,情況確如可汗所形容的,我究
竟犯了甚麼差錯。」
  突利哈哈笑道:「你的差錯是不明白女人只是匹野馬,不多打兩鞭絕不
肯甘心馴服。」
  徐子陵苦笑道:「應兄切勿聽他的,那只是突厥人的方式,移植到中土
可能會弄巧反拙。」
  突利捧腹大笑時,寇仲悉心指導的道:「事實放在眼前,你師妹歡喜的
不是應聲蟲,而是充滿英雄氣概,擔得起大事、敢作敢為的好漢。萬事有我
們給你撐腰,你有甚麼好害怕的?想想吧!無論你強充好漢或低聲下氣,敵
人都不會改變,對嗎?」
  徐子陵灑然道:「應兄還是做回自己的本份吧!姻緣這種事若是勉強得
來的就沒有意思。不過寇仲有一點是對的,在這生死存亡之際,應兄絕不能
畏首畏尾,該挺起胸膛為貴派的存亡奮鬥,不計成敗後果,更不須理會令師
妹會否因此而對你生出傾慕之心。」
  應羽給激勵得雙目生輝,點頭道:「三位大哥說的都是金石良言,我應
羽……」
  急驟的足音,中斷他的說話,呂旡瑕挾著香風,倘臉含嗔的勿勿來到,
極為生氣的道:「顯庭這小子真不長進,在這吃緊的時刻,竟私下溜出去,
若遇上湍江派的人就不得了。」
  應羽正想說「怎辦才好」,見三人均眼睜睜的瞧著他,醒悟過來,沉聲
道:「瑕師妹勿要動氣,顯庭當是往月蘭舍尋小宛。」
  呂旡瑕沒好氣的道:「這個誰都曉得,問題是他是羅長壽欲得之而甘心
的目標,外面又處處是他們的眼線,顯庭為一個賣笑的女人這麼鹵莽行事,
落在羅長壽手上就糟糕哩!」
  應羽斷然道:「顯庭和青樓女子相好一事,暫不管他是對是錯,現在最
重要是把他追回來,否則若落人季亦農手中,將大大不妙。」
  呂旡瑕微一錯愕,朝他用神打量,秀睜射出訝異的神色。
  寇仲點頭讚許,起立道:「告訴我月蘭舍在甚麼地方,由我去把他抓回
來。這裡有可汗和陵少座鎮便成。」
  當小亭只剩下突利和徐子陵兩人,後者忽然環目四顧,虎目異采連閃。
  突利嚇了一跳,學他般留意四周,肯定絕無異樣,不解道:「是否有敵
人來了?」
  徐子陵先搖頭,按著又點頭道:「不知如何,我剛才忽然心緒不寧,像
有大禍臨頭的樣子。這種情況罕有在我身上發生,恐怕不是甚麼好兆頭。」
  突利感到寒意從脊椎直昇到腦忱,與徐子陵相處這麼久,當然曉得他靈
性的敏銳大異常人,吁出一口涼氣道:「照道理季亦農縱有辟守玄助他,亦
奈何不了我們,子陵為何有此不祥預感?」
  徐子陵的臉色變得更凝重,道:「危險的感覺愈趨強烈哩!可汗請去和
應羽研究一下可有迅速撤走的方法,我到外院巡視,看有甚麼不妥當的地


  寇仲展開身法,逢屋越屋的往位於城北大街的月蘭舍掠去。
  夜風呼呼,天氣清寒!
  寇仲條地從瓦背翻入一道橫巷中,左彎右曲的急跑一段路,到再翻上一
座大宅人家的瓦頂時,卓立瓦脊,低喝道:「來吧!」
  白衣赤足的婠婠活似一縷沒有實質的輕煙,從屋脊另一端冉冉升起,落
在屋簷處。
  在夜風吹拂下,她不染一絲雜塵白雪般的長衣迎風往後飄舞,盡顯她曼
妙的體態和動人的線條,美目淒迷,神色幽怨,再不若往日教人心寒的意態
篤定。
  寇仲心中暗嘆,千算萬算,也沒算過婠婠會出現在這裡,所有如意算盤
立即全打不響。舉手扯下面具,緩緩納入懷裡,同時暗聚功力,準備出手應
敵。
  婠婠忽然掠近尋丈,在他身前六尺許處站定,檀口輕啟,吐氣如蘭的幽
幽道:「少帥好嗎?」
  寇仲苦笑道:「本來一切如意,心想事成,但現在婠美人兒你芳駕光
臨,極可能是我樂極生悲的先兆,還有甚麼好與不好可說呢?」
  婠婠沒有答他的話,仰起螓首,美目深注往星月交輝的澄明夜空,嘆
道:「子陵是否在天魁道場內。告訴他!婠婠永遠都忘不了他。」
  寇仲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差點掉頭拔足往道場趕回去,但又曉得這是婠
婠擾他心神的高明手段,中計的後果就是橫屍街頭。連忙收攝心神,把千般
憂慮排出腦際之外。沉聲道:「我們不是定下協議,我們去起出楊公寶藏,
你則可在寶藏內取某一物嗎?」
  婠婠的目光回到他臉上,平靜問道:「寇仲你有多少把握,可避過師妃
暄和佛門四僧的追捕?」
  寇仲愕然道:「你的消息倒靈通。」
  婠婠玉容回復止水般的平靜,淡淡道:「與其讓你們落入師妃暄之手,
永遠到不了關中長安,不如由我們把你抓起來,看看你在嚐盡天下酷刑後,
是否仍口硬得能不吐寶藏的秘密。」
  「鏘」!
  寇仲掣出井中月。冷笑道:「閒話少說,手底下見真章才是這世上唯一
真理,其他都是像你剛才般說的是廢話。」
  婠婠一對美目又射出複雜深刻得令人難明的神色,淒然笑道:「你和子
陵都是能使婠婠傾心的英雄人物,只恨我卻終要毀掉你們,實在教人心痛。
但我們亦是迫不得已,南陽乃我們必欲得之的重要據點,絕不容你們插手干
涉。現在寇少帥的利用價值完令消失,該是時候送少帥上路哩!」
  寇仲哈哈笑適:「空口白話說來有甚麼意思,看刀!」
  施出井中八法「擊奇」,井中月化作長芒,閃電般往這陰癸派最出類拔
萃的新一代傳人擊去。
  「蓬」!
  婠婠雙袖揚起,重重拂在井中月刀鋒處,寇仲只覺刀勁全被她那對大魔
袖吸納過去,立時招不成招,駭然後退。
  婠婠卻沒有乘勢追擊,柔聲道:「寇少帥你將比妳的兄弟幸運得多,因
為我們已決定對你狠下殺手,子陵卻會求死不得,除非他能覷機自盡。」
  寇仲再次提聚功力,冷晒道:「不要吹大氣,要擒下我的好兄弟只是痴
人說夢。」
  婠婠嘆道:「你們正是因自信而累事,今晚師尊將親自出手對付子陵,
少帥要不要坐下好好的想想那結果。」
  寇仲心神劇震時,婠婠全力出手。


  徐子陵繞著廣闊近一里的天魁道場外圍迅速飛掠,在星月映照下道場外
的街道房舍一片寧洽,沒有絲毫異樣的情況。
  最後他來到主堂高聳於其他所有建築組群的屋脊頂處,迎風獨立,極目
四顧。
  驀地在道場圍牆外西南方的房舍瓦頂上,現出十多道人影 活像來自幽
冥黑暗世界的眾多幽魂惡鬼,筆直往道場飛掠而來。
  領先一人高髻雲鬢,臉蓋重紗,體型高姚誘人。
  徐子陵登時倒吸一口涼氣,扯掉面具,揚聲喝道:「想不到竟是祝宗主
法駕親臨,在下至感榮辛。」
  聲音說話傳遍整個道場。
  弓弦聲嚮,埋伏在那個方向的弟子怎知道「祝宗主」是何方神聖,齊齊
彎弓搭箭,朝進入道場範圍的敵人射去。
  徐子陵心叫不好,已來不及阻止。又知縱使能阻止他們,結果亦不會有
任何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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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難填之恨
  寇仲在剎那間把精氣神提昇至最顛峰的狀態,在這生死存亡的危急關
頭,他要把所有因關心徐子陵而來的焦慮全排出腦海之外,心志不分的先去
應付眼前的危難,否則他將如宋缺所評的根本不配用刀。
  在這種時刻,仍分心去想另外的事。不但於事無補,更是自取滅亡。
  他雖曾與婠婠多次交手,卻從未真正摸清她的深淺。他現下唯一有利的
地方,就是婠婠不曉得他近日的突破和進度。只要他能好好利用此點,說不
定可突圍逃生,趕回去與徐子陵會合。
  就算要死,他們也要死在一塊兒。
  婠婠攻至。
  這美女烏黑的秀髮飄揚上方,像無數有生命的毒蛇,催動毛髮至乎此等
驚世駭俗的地步,他尚是首次目睹。
  四面八方盡是袖影狂颱,像一面無所不被的網,把他籠罩其中。寇仲冷
   喝一聲,隨口叫一聲得罪,腳下用力,踏處瓦片立時寸寸碎裂,寇仲像陷進
深洞般。隨著碎瓦木樑,墮進下面人家的房舍去,同時一刀上刺,迎上婠婠
天魔袖拂出其中暗含的指勁殺著。
  「叮」的一聲,刀鋒硬攫指勁,一股活像能糾纏永世的陰寒之氣透刀入
侵,寇仲經脈欲裂下,終於踏足實地。
  腳尖才觸地,寇仲已把真氣運轉一周天,化去對方能撕心裂肺的可怕氣
勁,同時往前彈出,「碎」的一聲撞破大門,來到宅堂前的廣場處,再斜飛
而起,落往圍牆去。
  這幾下應變發生在數息之內,寇仲已脫離險境,避過婠婠的鋒銳。
  婠婠凌空追至,天魔帶毒蛇般從羅袖滑出,疾取寇仲後頸,剛好趕在寇
仲踏實牆頭的一刻擊中他,時間拿捏之妙,即使對方乃索命之敵,寇仲仍要
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才是婠婠的真功夫,以往她因種種原因,故出手均未盡全力,此刻一
意殺他,聲勢自大不相同。
  整個空閒像凹陷下去,既無法用力,縱勉強逞強亦是力不從心,只是那
種難受至極點的感覺,足可今人心煩氣躁,不戰而敗。
  但寇仲自有應付之法,立時運動體內正反之氣。像一座自給自足的城堡
般,雖在敵人強大的軍隊包圍下,仍能運作自如,猛換一口真氣,在踏足牆
頭的剎那間橫移半丈,井中月反手掃劈,正中婠婠的天魔飄帶。
  以婠婠的眼力和狡猾多智,仍猜不到寇仲有此應變能力,尤有甚者,就
在被寇仲掃中帶端的剎那,不但絲毫不覺對方反震勁道,飄帶竟被帶得卸向
前方,真氣洩蕩。如此奇異的怪勁,她尚是首次在寇仲處碰上。
  她本身乃吸取別人真氣的專家,天魔氣講求以無形之力,盜取對方有實
之質,敵人發力愈猛,愈是正中下懷,故婠婠深悉其中妙用。故此刻見對手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不驚反喜氣隨心轉,加送一道真氣,並鬼魅般凌空移
位,使寇仲攻勢落空。天魔飄帶更化成十多朵圈影,再朝寇仲當頭罩去,變
招之快,教人難以想像。
  寇仲剛暗慶計謀得售,正要借方揮刀反攻,豈知不運氣猶可,忽然整條
手臂疼痛陰寒,差點寶刀甩手墮地時,婠婠已像吊靴鬼般貼身飄至,他那頹
喪失敗的感覺似若由雲端飛快掉進泥掉去,連嘆窩囊的餘閒也欠奉。
  幸好他臨危不亂,一個肋斗往前翻騰而去,離牆時右足後撐,點在婠婠
目光不及牆頭稍下的地力。
  果然婠婠如影附形的追來,天魔飄帶變戲法似的一化為二,循著兩道弧
線軌跡,從左右外檔彎迴捲拂,假設寇仲原式不變,在越過窄巷前,左右耳
鼓穴會同時中招,那時任寇仲是大羅金仙,也要返魂無術。
  幸而這都盡在寇仲意中,條地改變方向,沖天而起,彈石般投往遠處,
婠婠雖及時變招追擊,剛好差了一線,只能以其中一帶在他左腿處輕拂上一
下,就那麼給他以毫釐之差逸出她的魔手。
  寇仲化去入侵的天魔勁,落在另一所宅舍屋脊高處,橫刀而立,雙目神
光迸射,一瞬不瞬的盯著像魔女下凡,御風飄來的陰癸派絕色美女。
  他已為自己製造種種有利的形勢,避過她鋒銳最盛的幾招強擊,刻下到
了全力反撲的時刻,此刻他無論信心和鬥志,均處於最佳的狀態,若奈何不
了對方,將顯示他和婠婠仍有一段不能縮減的距離。
  豈知臨空而至的婚怕卻由快轉緩,還今人難以置信的在空中旋轉起來,
由羅袖延伸出來的一對飄帶織成完美無瑕的圓球帶網,把她緊裹其中,往寇
仲投來。
  寇仲瞧得頭皮發麻,別無選擇下斜掠往上,一刀劈出。


  「陰后」祝玉妍騰身而起,姿態優雅的從容避過所有箭矢,輕輕鬆鬆的
落在屋脊的另一端,與徐子陵只隔丈許,柔聲道:「荊州一地,在南北分裂
時向為南方政權必爭之地,故有﹃南方之命,懸於荊州」之語,實乃南方盛
衷之關鍵。南陽乃荊州北部要塞,交通便利,地勢險固,戶口繁盛。我們既
得襄陽,若再取南陽,將成犄角之勢,互為呼應。你兩人不知好歹,竟敢來
壞我們的大事,實咎由自取,勿怪我們不顧協定。」
  祝玉妍當然不會這麼有閒惰逸致來和徐子陵這後進小輩聊天,她是要手
下得以對天魁弟子痛施殺手,藉以擾亂徐子陵的心神,好讓她能生擒徐子
陵,迫問楊公寶藏的下洛。
  徐子陵心內滴血,偏要對四周正被屠般的天魁派弟子的慘況視而不見,
聽而不聞,還要祈禱突利能帶領呂重、應羽等知機逃遁,其中的痛苦,絕非
任何筆墨可形容萬一。
  慘叫呻吟痛哼之聲不住從四方八面傳來,天魁道場忽然變成人閒地獄。
伏屍處處。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徐某人今日若幸能突圍逃生,日後對祝
宗主今晚的殘酷手段,必有回報。」
  祝玉妍冷笑道:「好膽!你們妄想可像以前般風光嗎?」
  藏在袖內的左手緩緩探出,玉指遙點眼前像慧星般崛起武林年輕有為的
對手。
  徐子陵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給她從袖內伸出來的玉手小臂完全吸引,心中
湧起難以言宣的感覺。
  在星月交輝下,祝玉妍沒有任何瑕疵的手閃亮著超乎凡世的動人光采,
無論形態動作,均齊集天下至美的妙態,含蘊天地間某一難言的隱秘,一時
間徐子陵像忽然陷進另一世界去,與身旁充滿血腥屠戮的悽慘現實再沒有任
何關係。
  一縷低吟從祝玉妍隱在重紗之後的檀口吐出,進入徐子陵耳鼓後漸化為
天籟妙韻。
  這魔門最有地位的絕頂高手,全力展開天魔大法,無隙不入的向徐子陵
全面進攻。


   「蓬」!
  寇仲的刀似乎和婠婠的飄帶硬撼,事實上拚的只是蛤蜒點水的以刀鋒輕
輕在帶影最密集處畫上一記,卻發出勁氣交擊的爆嚮。
  兩人同峙大吃一驚。
  令寇仲駭然的是婠婠的天魔飄帶似有生命的靈蛇般捲纏而上,強大的天
魔勁則似千重枷鎖般把他緊吸不放,縱想抽刀退走,亦有所不能,唯一的方
法,就是棄刀而逃。
  就在這魂飛魄散,空有絕世刀藝卻無用武之地的時刻,他想起李元吉的
回馬拖槍法。
  婠婠吃驚的是看不穿他刀法的變化,明明是一刀迎臉劈來,到最後攻至
時卻是飄帶被他刀鋒畫中,使她所有厲害殺著全施展不開。幸好天魔大法最
厲害處正是千變萬化,無有窮盡。立時施出天魔帶最凌厲的殺著「纖手馭
龍」,昔日飛馬牧場商家兩大元老高手,便是在她這種至死方休的手法下慘
遭不幸。
  就在她慶幸妙法得逞之際,井中月忽然生出一股往左擺動的強大拖扯之
力。
  婠婠心裡暗驚,嬌叱一聲,逆勁往反向抗衡。
  兩人同時往瓦背落下去。
  寇仲反笑道:「婠美人中計啦!」井中月一擺,順著她的勁道拖刀,一
下子逸出她飄帶糾纏,雙足踏在瓦背上。
  婠婠嬌哼逍:「看你還有甚麼伎倆。」
  飄帶消沒羅袖之內,接著一個旋身,欺入他懷裡,寇仲駭然疾退時,婠
婠兩袖往上掀起,露出賽雪欺霜的小臂,左右手各持精光燦閃的鋒快短刀。
分取他咽喉和小腹,凌厲至極。
  最詭異是她只以赤足的一對拇指觸地,白衣飄舞,整個人像沒有重量似
的。以無比輕盈和優芙的姿態,往他攻來。
  她的每個姿態均妙不可言,偏是手段卻凶殘狠辣,招招奪命,形成強烈
的對比,教人意亂神消。
  「叮叮」!  
在沒法展開刀勢下,寇仲勉強以刀鋒挑開她上攻的一刀後,再以刀柄挫
開她向腰腹畫來的刃斬,險至毫釐。
  寇忡再退一步,心叫不好。
  果然婠婠佔得先手,立即得勢不饒人,天魔雙斬水銀瀉地的貼身往他攻
來,她攻擊的方式不拘一法,全是針對寇仲當時的情況,尋瑕覓隙,殺得寇
仲險象橫生,隨時有魂斷當場的危機。
  婠婠由秀髮至秀足,全身上下無一不可作攻擊的用途,詭奇變化處,任
寇仲想像力如何豐富,非是目睹身受,絕想不到會是那麼「多采多姿」
  在眨幾下眼的高速中,「叮噹鏗鏘」之聲響個不停,寇仲把井中月由刀
柄千刀鋒每寸的地力用至極盡,又以寬肩手肘硬頂了她十多下勁道十足的肩
撞肘擊,雙腳互踢十多記,終給她的秀髮揮打在背肌處,登時衣衫碎裂,現
出數十度深達兩、三分的血痕,人也斷線風箏的拋跌開去,滾落瓦背。
  這還是他憑著新領悟同來的身法,才製造出此等戰果,令婠婠本可奪他
小命的殺著,變成只是皮肉之傷。
  火辣的劇痛下,寇仲踏足長街,一輛馬車正從寂靜的長街另一端奔來,
而婠婠的天魔雙斬,則當頭罩下,不予他絲毫喘息的機會。
  寇仲腦際靈光一閃,伏倒地上,然後箭矢般貼地疾射,來到急奔而過的
馬車底下,看似是要通過車底從另一邊逃生,事實他卻是緊附車底,隨車而
去。
  婠婠凌空一個翻飛,降往對街,才知中計,冷哼一聲,朝奔出近十丈的
馬車電掠而去。
  馬車忽地加速,任御者如何拉勒叱止,四匹健馬仍像瘋了的牽曳狂奔,
顯是藏在車底的寇仲做了手腳。
  婠婠怒叱一聲,把身法提至極限,迅速把與馬車的距離拉近至五丈。
  四丈、三丈,眼看可趕上 忽然最前方的一匹健馬與馬車分離,四蹄直
放,再轉入橫街。
  婠婠如影附形,放過馬車 轉追這離車之馬,天魔飄帶電射而出,捲向
馬兒的後腿。
  寇仲哈哈一笑,從馬肚翻上馬背,反手一刀,往馬股下方掃去,正中天
魔飄帶。
  「霍」!
  勁氣交擊下,婠婠嬌軀一顫,登時速度減緩。 在力戰之後。適才又發
力追趕,已損耗她真元甚巨,縱使以她精純的魔功 也大感吃不消。更知寇
仲有馬作腳力,以逸待勞,而自已則只能仗身形步法從後急趕追擊,難以發
揮天魔大法變幻莫測的威力。無奈下只好頹然放棄,停下來眼睜睜的目送寇
仲消沒在長衝彎角處。



  面對祝玉妍集魔音魔相魔功大成的凌厲攻勢,徐子陵暗捏不動根本印,
登時視象和聽覺的幻象盡消,心志變得堅剛如磐石,不為對方搖動分毫。
  四周天魁派弟子被屠殺的死前慘呼,亦不能影響他澄明通澈的心境。
  有生必有死。
  整個人間的世界在他這刻來說只是一個短暫的幻象,除本心外再無他
物。
   徐子陵低喝一聲「咄」,兩手變化出大金剛輪印,迎擊祝玉妍照臉拂來
的天魔袖。
  「逢!蓬!蓬!」
  徐子陵施盡渾身解數,腳踏奇步之下,更變化出外獅子和內獅子印,寸
土不讓的硬擋祝玉妍從不同角度拂來的三袖後,終被迫和祝玉妍從羅袖探出
來的玉掌狠拚一招。
  天魔功如狂濤怒潮、缺堤洪水般沖來,徐子陵噴出一口鮮血,才退後兩
步,便橫飛開去,堪堪避過祝玉妍從裙底閃電踢向小腹的一腳。
  徐子陵又左右各晃一下,連祝玉妍也不知他要逃往何處時,他早閃到祝
玉妍身後,兩手穿花蝴蝶的化作千萬掌影,往這可怕的大敵攻去。
  祝玉妍想不到他仍有反擊之力,看似隨意的旋身拂袖,驅散徐子陵的漫
天掌影,然後櫻脣輕吐,吹出一口香氣。
  徐子陵給她這玄奧無匹的一袖拂得蹈踉跌退,所有後著無以為繼,祝玉
妍覆蓋臉上的重紗往上揚起,露出她動人的玉容。
  她一對美眸射出似憐似怨的神色,配合她顏容某種不能言傳的感人表
情,確深貝勾魂攝魄的奇異力量。
  這魔門最負盛名的高手,同時檀口吟唱,嬌軀緩緩舞動,其婀娜多姿使
人意亂情迷之態,能教鐵石心腸的人,或修練至凡心盡去的佛門高憎亦破戒
動心。
  最奇異處是空氣中彷彿充滿了能直鑽心脾的清香,使人魂為之銷。
  徐子陵嘀叫僥倖,若非他扮岳山時曾見過祝玉妍青春煥發得令人難以相
信的廬山真貌,這刻定因驟見玉容下給震撼致心神搖蕩,露出心靈的空隙。
被她能迷惑感官的天魔大法乘虛入侵,不戰而潰。
  這可是他唯一反敗為勝的機會,裝出目瞪口呆的神情,卻暗捏小動根本
印。
  祝玉妍緩緩飄來,舉指遙點。
  徐子陵驀地狂喝,口吐真言:「咄!」
  一拳擊出。
  祝玉妍顯是想不到徐子陵的心神竟能不受她魔功所惑,嬌軀猛顫,雙目
藍芒大盛,指化為掌,速度驟增,快似鬼魅的閃往徐子陵左側,重劈在徐子
陵拳側處。
  徐子陵雖清楚瞧到她應變的方式和招數,偏是正欲變招時,拳頭已被劈
中,絲毫沒法改變這形勢。
  當對方玉掌切在拳側時,似若輕柔乏刀,但他的腦袋卻如受電殛,視聽
亦同時模糊起來,若非仍緊守心頭的一點靈明,恐怕會驚恐得發瘋狂呼。
  如此魔功,確是驚天動地,防無可防。
  祝玉妍亦給他正尋隙而發的全力一拳,震得橫飄到左方瓦背上。
  除子陵勉力倒縱而起,凌空兩個翻騰後,連續運轉體內真氣,視聽之力
才回復過來,居高臨下,見到修羅地獄般的可怕景況。
  天魁道場大部份的房舍全陷進火海中,伏屍處處,但屠殺仍在激烈進行
中,敵方以百計的黑衣人對餘生者展開無情的追殺攻伐。濃煙蔽天,星月無
光下,眼光所及處盡是狼奔豕突的慘烈情景。
  徐子陵自知再無力挽回大局,若此時不走,待陰癸派各魔頭盡殲道場內
其他人後,他更走不了。
  但如何可擺脫祝玉妍呢?
  他落在另一所房子的瓦脊處,祝玉妍飛臨頭頂上方,一對玉掌全力下
擊,勁氣壓得他呼吸頓止,全身乏力。


作者:黃易        OCR:  skp

           第十章           殺出南陽
  祝玉妍近十多年來,從未試過像這一刻般滿蓄殺機,她剛才可說施盡渾
身解數,卻只能令徐子陵受了點毫無足道的輕微內傷。而最令她心寒的就是
對方根本不怕她的「天魔幻相」,使她天魔大法的威力大打折扣。此時她捨
去生擒對方的念頭,決意全力斃敵,免去將來徐子陵變成另一個寧道奇的後
患。
  徐子陵若曉得祝玉妍心內的想法,當可非常自豪,但此刻他腦筋轉動的
以是如何保命逃生,好在日後取回這令他悲憤痛心的血債。
  面對祝玉妍這驚天動地、威力無疇的全力一擊,他絕不可退縮,否則會
是兵敗如山倒之局,直至被殺。
  祝玉妍的天魔大法製造出來的「力場」,比之婠婠又多了數十年千錘百
煉,達至爐火純青、登峰造極的魔功和經驗在其中。
  在一般情況下,縱使以徐子陵目前的突破和功力,對祝玉妍的掌勁仍是
借無可借,卸無可卸。
  幸好他因曾有過受婠婠把天魔勁送入體內以對付尤鳥倦的體驗,故比寇
仲更深悉天魔功法的虛實微妙,在這生死懸於一線的危急存亡之際,只好拚
命一試。
  他仰首上望,雙目神光大盛,手捏施無畏印,被寒勁入侵得差些凝結的
血液立時開始流通,血管同時收窄,使血液奔行加速,全身真氣周遊不息,
適了乏力的感覺頓即消去,體內氣勁澎湃,再變化出正反兩股力道,往左微
移三尺,一拳擊出。
  祝玉妍此刻殺機更盛。
  本被她天魔勁壓得鬥志全消的年輕對手,忽然全身衣袂拂揚,變成另一
個人似的站得穩如泰山,而連她都不明白的是對方擊來的一拳竟沒有絲毫勁
道,偏又有種玄奧莫測的感覺。
  驀地對方往橫移開,自已無堅不摧的天魔勁場像忽然失去重心和目標似
的,晃晃盪盪,使催勁的她反而難過至極點,但這時變招已來不及,雙掌惟
有原式不變,改向下推。
  以祝玉妍經驗的豐富,眼力的高明,仍要自認對徐子陵看不通,摸不
透。
  「轟」!
  臂伸至盡,離祝玉妍從天擊來的玉掌只有五尺的距離時,徐子陵體內正
反兩股真氣變為絞旋而做相反方向旋動的一股氣柱,像暴發的洪流般,脫拳
而出,迎上祝玉妍全力的一擊。
  氣勁交擊。
  祝玉妍悶哼一聲,被震得斜飛開去。
  徐子陵則再口噴鮮血,蹈踉打轉的掉下瓦坡,著地前,探足一點,箭矢
般投往遠方。
  祝玉妍足尖一點屋脊,又迴飛追來。
  徐子陵望著前方二十丈許火光熊熊、冒起大量濃煙的一組房舍投去。
  能否在仍有的一段距離前逃過祝玉妍的追截,將是生和死的分別。
  一記硬拚下,祝玉妍和他在絕無轉寰餘地中,同告受傷,分別只在輕重
之異。能令這魔門大宗師受傷,他實可堪告慰。
   適才他先以施無畏印凝起的護體真氣,藉正反移力把將他籠罩得動彈不
得的天魔勁場卸開,再發拳攻擊,利用他新近領悟回來寶瓶印式的發勁方
法,令祝玉妍摸不清他的手法,不但硬擋她全力一擊,還成功地借去她少許
真氣,更憑這注生力軍的真氣,在墮地前大幅舒緩了經脈的傷勢,致能有餘
力逃竄。
  尚差五丈便可進入濃煙密布的火場,而祝玉妍仍在十丈以外,在這有利
的形勢中,忽然人影一閃,一位清秀俊雅、動作瀟灑的中年文士,竟攔在前
方,手橫銅簫哈哈笑道:「徐兄弟可好?辟守玄恭候多時。」
  徐子陵只看對方動作的迅快輕鬆,氣度丰姿,立即斷定此人魔功之高,
尤在邊不負之上,自知必無可避,猛咬牙齦,以最剛猛的大金剛輪印,運聚
所餘無幾的真氣,絲毫不緩的直擊敵手。
  辟守玄搖頭嘆道:「這叫燈蛾撲火,不自量力。」
  銅蕭一擺,在空中畫出反映背後火光的芒光,呼嘯聲隨之大作,仿似鬼
哭神號。
  就在徐子陵對攻出的一拳已失信心,自嘆小命不保的一刻,辟守玄背後
的濃煙火光中異響突起,按著一團滾動的槍影,像龍捲風般往辟守玄捲去。
  形勢登時完全逆轉過來,輪到「雲雨雙修」辟守玄腹背受敵。
  以辟守玄之能,亦知難以抵擋兩大年青高手的前後夾擊,尤其後面攻來
的伏鷹槍事起突然,他因只顧前方以致背部空門大露,在措手不及下只能先
求自保,雖明知只要擋得徐子陵一招,祝玉妍可及時趕上,仍要心中磋嘆的
往橫閃開,還要有那麼遠遊那麼遠。
  剎那間徐子陵和突利會合一起,徐子陵乘勢一把扯著突利臂膀,拉得他
和自己斜掠而起,投入濃煙深處。
  祝玉妍趕到時,已遲了一步。



  寇仲策馬急馳,望著火頭濃煙騰奔天上,染紅了城兩天際的天魁道場發
狂般奔去,心中充盈殺機。
  所有通往道場的大衝小巷均被該是與季亦農有關的武裝大漢封鎖,嚴禁
其他人接近或趕去救火。
  此時寇仲的井中月沾滿鮮血,硬闖七、八個關口,才趕到這裡來。
  就在這時,渾身火星炭屑、狼狽不堪的徐子陵和突利從災場鑽出來,撲
上牆頭。
  站在牆頭的徐子陵往他瞧來時突然腳步蹌踉,差點掉下牆頭,幸得突利
一把抓著,拔身而起,再往寇仲投去。

  兩道人影同時出現在三十丈許外牆頭處,迅若幽靈的往他們追來,寇仲
認出其中一個是「陰后」祝玉妍,心叫乖乖不得了,接過落在馬背的徐子陵
和突利,立即勒轉馬頭,轉入長街,各人提氣輕身,大幅削減馬兒的負擔,
三人一騎,倉皇逃命去也。
  才奔出二十多丈,千多名大漢持矛揮槍從兩旁撲出,箭矢更驟雨般從屋
頂兩邊射下來。
  突利大喝一聲,灑出漫天槍影,形成一個保護網,擋得勁箭拋飛墮地。
  徐子陵左右開弓,以孳勁掌風。震得撲來的敵人東倒西歪,拋倒跌退。
  寇仲大喝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井中月閃電般在馬頭前掣動,
擋路者無一倖免的濺血倒下。
  健馬沒片刻停留的闖關而出。
  他們已無暇去看祝玉妍和辟守玄是否仍追在背後,只知凡擋我者,格殺
勿論,來到兩條大街交叉處,三人都渾身浴血,但卻闖過多關,殺掉對方近
百人,戰況之烈,非身在其中,實難以想像。
  突利喝道:「轉左!」
  寇仲記起李元吉、康鞘利等人正在北門外湍江的碼頭上,轉左將可直抵
西門,忙策馬左行。
  突利叫道:「快一點!妖婦愈來愈近哩!」
  寇仲和徐子陵別頭後望,只見祝玉妍和辟守玄一先一後,迫近至十餘丈
的距離,只要稍有延誤,會立即給追上,心中喚娘,欲催馬加速,豈知口吐
白沫的馬兒早達至腳速的極限,倏忽間祝玉妍又迫近至八、九丈。
  兩旁的房舍像幻影般往兩旁急速倒退,前方人影你追我逐,數百人正在
拚命廝殺,吶喊連天,伏屍處處。
  最令三人安慰的是西門處城門大開,顯是負責守城的南陽幫眾,遇襲下
見勢色不對,開城逃命,否則馬兒難以飛越城牆,這麼稍一耽擱,必被敵人
追上無疑。
  寇仲策馬在交戰雙方的空隙中左穿右插,瞬那間進入深達六丈的門關,
馬兒忽然前蹄失足,把三人傾倒滾地。
  三人滾出門外,來到吊橋邊緣處,再彈起來,奔過吊橋,落荒逃去。
  祝玉妍和辟守玄追至橋頭,終於力竭,停下來眼睜睜瞧著他們沒在城外
黑暗深處。

  三人在城外一個山頭頹然坐下,遙望南陽,仍隱見沖天而起的煙火。
  寇仲苦笑道:「今趟真是一敗塗地,能執回小命是邀天之倖。」
  雙膝跪地的徐子陵,木無表情的沉聲道:「他們怎樣了?」
  正急促喘氣的突利艱苦答道:「該逃出來吧!我半強迫的勸得應羽、呂
旡瑕等十多人護著呂重從秘道離開,才回頭找你。」
  寇仲忽然起立,一對虎目狠狠盯著南陽城上方火光,通:「所有舊恨新
仇,終有一日我們要與祝玉妍清算。」
  突利道:「下一步該怎麼走,還要到冠軍去嗎?」
  寇仲徵詢徐子陵的意見道:「陵少怎麼說?」
  徐子陵仰首望天,通:「我們最好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否則見到鷹兒在
頭頂上飛來飛去的時間,將後悔莫及。而且像我們現在的情況,根本沒有逃
亡的本錢。」


  突利一覺醒來,太陽已君臨大地,在中天處射下暖洋洋的光線。
  徐子陵仍跌迦盤膝,閉目冥坐,卻不見寇仲的粽影。
  他們身處的隱閉峽谷在南陽西北五十里外的山區內,叢林密布,濃蔭掩
蔽,正是藏身的好地點。
  峽谷底一道溪流蜿蜒而過,淙淙水聲,份外令人感到山林的平和安逸,
尤其在經歷過昨夜的腥風血雨後。
  突利悄悄起立,三人中論傷勢,以徐子陵最重,所以需更長調息時間。
  抵達谷口時,寇仲正躲在一叢濃密的樹蔭下向天觀望,當突利來到他身
後時,寇仲往天一指,道:「看:」
  突利循指示瞧去,一個黑點正在山區外十里許處的原野上飛翔,找尋目
  寇仲問道:「誰的鷹?」
  突利仔細觀察,低聲道:「該是康鞘利的鷂鷹,終追到來哩!」
  黑點又往遠處移去,消沒在一座小山之後。
  寇仲嘆道:「還是陵少心水清,若我們昨夜只知逃走,現在又會給人追
得喘不過氣來。」
  突利在他旁單膝跪下,道:「我們要重新決定逃走的路線,多了陰癸派
這大敵,我們的處境更是不妙。」
  寇仲道:「你的地理常識竟比我這漢人還好,真是諷刺,不如由你來設
計逃亡路線吧!」
  突利苦笑道:「你是否在諷刺我,因為小弟下工天研究你們的山川地
理,只有一個目的,不用說出來你也該知是甚麼。」
  寇仲笑道:「自古以來,你們和你的匈奴祖先,便不斷入侵漢土,究竟
是因仰慕我們中土的文化,還是想要我們的財帛子女土地?」
  突利淡然道:「若用兩句話來說,就是乘人之危或為人所乘,這才是入
侵的動機,我不攻你,你便來侵我,有甚麼道理可言。」
  寇仲沉吟道:「可是從歷史看,總是你們寇邊進侵的多,我們是為保衛
國土而作反擊吧!」
  突利分析道:「這只是一種誤解,由於戰術、地理和社會的分異,你們
在大多數時間只能處於被動的形勢。坦白說,純以武力論,你們漢人實在不
是我們對手。真正令我們佩服的只有你們戰國時的﹃鐵騎飛將」李牧,即使
以漢武帝的強大,雙方亦只是兩敗俱傷之局。」
  寇仲大感臉目無光,反駁道:「既是如此,為何你們的國界不能擴展越
過陰山長城呢?可見我們或不擅攻,卻是善守。」
  突利心平氣和的道:「希望這番討論不會損及我們兄弟間過命的交
情。」
  寇仲老臉微紅道:「當然不會。只是氣氛熱烈了點,可汗請繼續說下
去。」
  突利嘆道:「說下去可能會更難聽,少帥仍要聽嗎?」
  寇仲苦笑道:「不要說得那麼難聽行嗎?」
  突利探手摟上寇仲肩頭,道:「我是誠心把你當作兄弟,才坦言直說。
若比較高下,我們是以勇力勝,你們卻智計佔優。一直以來,漢人對付我們
最厲害的法寶,就是分化與和親兩大政策,武功只作後盾之用。只要能令我
們出現分裂和內斗,你們可隔岸觀火,安享其成。若以武力論,早在南北朝
分立時,我們已橫掃漠北,建立起強大的可汗國。但你看看現在的情況,好
好一個突厥汗國不但分裂為東西兩國,頡利還要置我於死地。若大家能同心
合力,你們憑甚麼阻止我們北下。」
  寇仲聽得默然無語。
  突厥的分裂,確與隋室的離間政策有莫大關係,這是看準突厥權力分散
的弱點。因為突厥的最高領袖大可汗下還有若干像突利這種小可汗,各有地
盤,實際上無論治權和武力都是獨立的,所謂「雖移徙無常而各有地分」
故「分居四面,內懷猜忌,外示和同,難以力征,易可離間」。只要向其中
某汗拉攏示好,可製造眾汗問的矛盾。
  隋室雖對這種勇武善戰,來去如風,有廣闊沙漠作藏身處的強大遊牧民
族用武無地,卻是有計可施。
  突利續道:「你們是以務農為主,人雖多我們千百倍,但調動軍隊卻非
是易事,往往只會引起民變。且防線又長,難以集中防守,遠征嗎?我們只
要斷你們糧道。你們使成缺糧勞師的孤軍,那能抵擋我們這些出身大漠的精
騎突襲,只是天氣的變幻和沙漠的酷熱,你們便注定是敗亡之局。」
  寇仲苦笑道:「事實如山,教我如何分辨。唉!可否告訴我,像你們現
在存心使中土四分五裂,支持漢人打漢人的高明妙策,是否趙德言給你們想
出來的?」
  突利搖頭道:「定此策者乃﹃武尊﹄畢玄的親弟燉欲谷,此人不但武功
高明,且謀略過人,在我國地位僅次於畢玄,甚得頡利尊敬信任。」
  寇仲嘆道:「果然厲害,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離強而合弱。照
這麼看,說不定今趟可汗被設計陷害,也是出於這個甚麼谷的獻計,希望能
收回所有小可汗的兵權,建立一個集權中央的國家,到連西突厥都被平復
時,中土將有大災難。」
  突利一震道:「我倒沒想得這麼深入,但畢玄……唉!利害關頭,確很
難說。」
  徐子陵此時來到兩人身後,道:「看!」
兩人望往萬里無雲的晴空,鷹又朝他們的方向飛來。
寇仲道:「該到那裡去呢?」
徐子陵淡淡道:「入黑後我們重返南陽,到時見機行事如何?」
兩人為之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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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海沙幫主
  城內雖行人較少,天魁道場儘成瓦礫殘片,但南陽情況跟事變前分別不
大。更如徐子陵所料,沒有關卡截查來往人流,城門碼頭均保持開放。
  南陽的命脈在乎貿易,而貿易的基本條件必須保持南陽的開放和穩定,
使本地和四方往來的商賈放心大做生意。
  昨夜季亦農在陰癸派傾巢而出的支持下,一舉把敵對的南陽幫和天魁派
兩大勢力,以雷霆萬鈞的姿態連根拔起,正是要把混亂減至最低。
  可想像季亦農現在正忙個不亦樂乎,頻向其他幫派領袖和大商家保證他
們的利益,以確立自己的治權,接收南陽幫和天魁派轄下的業務。
  在這種時候回城,既可避過李元吉和雲帥兩方人馬的追捕,又大出陰癸
派意料外,由明轉暗,可伺機反擊或逃遁,至少爭得喘一口氣的時間。
  三人渡過護城河,在城西翻牆入城,以真臉目找了間旅館作落腳的地
點,寇仲到飯堂向夥計打探消息時,突利和徐子陵留在房中等候。
  突利懷疑的道:「我們會否太張揚?」
  盤膝坐在椅內的徐子陵道:「假若可汗是季亦農,會否大張旗鼓的命人
四處找我們呢?」
  突利恍然道:「子陵的腦筋確比我靈活,季亦農當會極力掩抑,就像襄
陽錢獨關的情況。假若他告訴手下或其他幫派,說要對付的人是名震天下的
寇仲和徐子陵,所有人都會懷疑他有甚憑藉?」
  徐子陵微笑道:「陰癸派勢將偃旗息鼓,惟恐別人知道他們的存在,所
以我們暫時該是安全的,兼且誰料得到我們會留此險地。」
  突利嘆道:「可惜昨夜一戰將是秘而不宣。否則子陵能與祝玉妍在正面
交鋒下全身而退一事,足可令子陵聲價大增百倍。」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虛名虛利,求來作甚麼。現在陰癸派的勢力愈趨
壯大,我們若不能趁這要緊關頭對陰癸派展開反擊,到米已成炊時,一切都
遲了。」
  突利大訝道:「現在不是米要成炊嗎?憑我們三個人的力量,能幹出什
麼事來?」
  徐子陵雙目閃過濃重的殺機,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只要能殺死季亦
農,整個局勢將可扭轉過來。」
  此時寇仲回來,坐在床沿處,通:「南陽城表面看大致平靜,其實人心
惶惶,有人說南陽幫的楊鎮會在這兩天反攻,又有人說朱粲會乘虛而來。對
季亦農城民大多沒甚麼好感。」
  徐子陵道:「天魁道場被夷為平地,城民有甚麼反應?」
  寇仲道:「他們均認為季亦農太過份,據說不但中立的荊山脈和鎮陽幫
大為震怒,連與季亦農同流合污的朝水幫、灰衣幫及湍江派都認為不該弄至
如此地步。但礙於季亦農聲威大振,故都敢怒不敢言。今趟季亦農此舉,已
激起公憤。唉!若非我們插手,祝玉妍該不會為利害所逼,蠢得採取如此激
烈的手段。」
  突利道:「現在我們應如何行事?」
  徐子陵忽然打出「有人接近」的手勢,寇仲則目射精光,盯著房門。
  接著「咯!咯!」敲門聲響,三人交換個眼色,均驚疑不定。
  他們的敵人實在太多,敲門的可以是任何一方的人,而若行綜這麼輕易
被人掌握,當然大是不妙。
  一把柔媚的聲背在門外道:「人家可以進來嗎?」
  寇仲雖覺耳熟,一時卻記不起這麼誘人的一把嗓音是屬於那位女主人,
沉聲道:「請進!」
  「咿呀」一聲,沒上閂的房門被推開來,現出一位婀娜多姿,身段惹火
迷人的美女,外披耀眼的黃色披帛,頭戴帷帽,下繫紅色的石榴裙,花枝招
展,艷光四射。
  寇仲啊一聲的立起來,施禮道:「原來是海沙幫新任幫主﹃美人魚﹄游
秋雁小姐芳駕光臨,頓令蓬室生輝,小弟幸何如之。小陵還不讓坐。」
  徐子陵忙起身移往一旁,游秋雁「噗哧」一笑,毫不客氣坐入椅子裡。
  突利雖仍弄不清楚游秋雁跟他兩人關係,但總聽過海沙幫的名字,糊里
糊塗下為她斟茶遞水。
  徐子陵掩上房門時,趁機往外窺看,肯定沒被重重包圍後,在游秋雁看
不到的角度向兩人打出「安全」的手號。
  游秋雁像會滴出水來的美目橫了寇仲一眼,微嗔道:「為何這麼目不轉
睛的盯著人家,怕我出手偷襲嗎?秋雁那有這麼大的膽子?」
  寇仲微笑道:「首先是小弟從未見過游幫主穿得這麼漂亮,其次是想起
以前和游幫主三度交手的情景,忍不住神馳意亂,茫不知無禮欠態。」
  又向徐子陵道:「小陵!你來說,游幫主是否出落得更迷人呢?」
  事實上他完全猜不到理該是敵非友的游秋雁忽然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所
以先來一番胡言亂語,好看清楚她的來勢。
  徐子陵這才朝這本是前海沙幫主「龍王」韓蓋天�鱈僭�兼手下,向以色相
顛倒眾生的女人用心多瞧兩眼。發覺她果如寇仲所言,樣相順眼多了,不知
是否眉眼間添加了幾分莊重,令她在氣質上生出變化。
  韓蓋天自餘杭一戰被他偷襲重傷,從此退出江湖,改由游秋雁坐上他的
位置,人事的變遷,確教人唏噓難禁。
  游秋雁不知是否想起以往兩次交手,均被寇仲輕薄便宜,還是給寇仲的
誇張稱讚感到既得意又靦�@,竟出奇地現出不應在她身上發生的女兒家羞
態,兩邊臉蛋各飛起一朵紅暈,白寇仲一眼道:「人家是為你們好,才冒險
來見你們。偏是儘說輕薄話兒,是否想把秋雁氣走。」
  寇仲糊塗起來,抓頭道:「為我們好?游大姐怎知我們在這裡?」
  游秋雁舉盃淺呻一口熱茶,美目嫖了突利一眼,向寇仲露出詢問的神
色,不用說話,那對大眼睛足可把心意清楚傳送。
  寇仲和徐子陵同感愕然,皆因當年在巴陵城外,游秋雁聯同大江幫的斐
炎和「毒蛛」朱媚、白文原等來對付他們,被他們殺得狼狽逃生。游秋雁更
為寇仲所擒,最後又把她放了。所以均估計游秋雁多少是為朱粲來找他們,
但如若她連突利是誰都不知道,當然是與朱粲沒有關係。
  寇仲微一沉吟,在感應不到游秋雁的惡意下,斷然道:「這位是東突厥
的突利可汗。」
  游秋雁嬌軀微顫,深深打量突利兩眼,露出狐疑之色。
  突利的目光在她嬌軀上下巡視,毫不掩飾自己對此女的興趣。
  游秋雁傲然挺起酥胸,絲毫不介意突利把她當作是野馬般看待的目光,
再向寇仲拋個媚眼道:「我的手下當然認識你和小陵,你們這麼毫無忌憚的
投店落腳,難道不怕給朱粲和李元吉兩方的人發覺和來尋晦氣嗎?」
  徐子陵問道:「貴幫和陰癸派是甚麼關係?」
  游秋雁微一愕然,皺眉道:「我們怎會和陰癸派拉上關係?」
  寇仲若無其事的道:「我們最近見過妳的兄弟把一批火器賣給陰癸派的
人嘛。」
  游秋雁一征道:「你們是否指賣給錢獨關那批江南製造的火器?」
  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開始有點相信游秋雁對他們並無惡意,當然
仍尚未弄清楚游秋雁登門造訪的目的。
  徐子陵解釋道:「錢獨關正是陰癸派的人。」
  游秋雁現出恍然神色,沉吟片晌道:「海沙幫再非以前的海沙幫啦!以
前為了擴展勢力,我們不得不先後依附宇文閥、沈法與和朱粲,結果如何你
兩個該比任何人更清楚。現在我們已改弦易轍,只做生意,不過問江湖之
事,聲勢反與日俱增,你們明白人家的意思嗎?」
  寇仲欣然道:「當然明白,更恭賀游幫主有此明智之舉。不過既是如
此,游幫主為何來見我們這三個滿身麻煩的人呢?」
  游秋雁俏臉再紅起來,瞥寇仲千嬌百媚的一眼後,垂首輕輕道:「你們
是我的朋友嘛!眼見你們有難,人家怎能袖手旁觀。」

  徐子陵和寇仲愕然以對,均想不到可從游秋雁口中聽到這番說話。
  除子陵移到寇仲旁坐下,劍眉輕蹙道:「若游幫主因我們惹上麻煩,我
們怎過意得去?」
  游秋雁微笑道:「大家都是老朋友,何用說客氣話呢?」
  今趟差點輪到徐子陵抓頭,一直以來,海沙幫均和他們勢不兩立,前幫
主韓蓋天還因他們落至黯然下台,老朋友的關係不知是從何說起。
  突利問道:「游幫主可知南陽現在的情況?」
  游秋雁冷哼道:「表面看似是以季亦農為首的一方控制大局,其實他們
根基末穩,遲早要把戰果讓人。」
  三人終看出一點端倪。
  寇仲訝道:「游幫主似乎和季亦農不大和睦?」
  游秋雁雙目殺機一閃,冷靜的道:「不用瞞你們,在南陽我們只賣﹃堰
月刀」楊鎮一個人的賬,今次季亦農不顧江湖道義,借外人之力以血腥手段
鎮壓自己人,已激起公憤,人人都想得而誅之。」
  寇仲終明白過來,道:「朱粲對這事怎樣反應?」
  游秋雁微聳香肩道:「當然是要乘虛而來,聽說他正調動兵馬,集結戰
船,隨時會大舉東來,收復失地。不過這樣做對他並無好處,落到他手中時
南陽只會變成一座死城。」
  突利道:「楊鎮目下身在何處?」
  游秋雁略一猶豫,始道:「他已潛返南陽,正密謀反擊。聽說你們曾助
天魁派抗敵,季亦農引來的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憑三位的功夫仍招架不
住?」
  寇仲答道:「是陰癸派的人,季亦農另一個身份正是陰癸派的門人。」
  游秋雁失聲道:「甚麼?」
  寇仲微笑道:「情況愈來愈有趣哩,若有游幫主相助,說不定我們可反
敗為勝,把季亦農宰掉。」
  游秋雁一對秀目燃亮起來,道:「你要人家怎樣助你?」
  寇仲道:「我要有關南陽的所有消息情報,尤其季亦農的一舉一動,我
便可針對之而設計出整個刺殺的大計。」
  游秋雁站起來滿有信心的道:「你們在這裡靜候我的好消息吧!」
  這充滿誘惑妖媚魅力的一幫之主去後,寇仲的臉容忽然變得無比的冷
靜,問道:「這女人可信嗎?」
  徐子陵沉吟道:「很難說,她絕非會害羞的那種女人,卻兩次露出少女
般羞澀的神色,大異她往日對男女關係視若等閒的作風,教人費解。且又刻
意打扮的來見我們,是否她情不自禁地愛上你呢?」
  突利插入道:「她是來騙我們的。」
  兩人為之愕然,他們雖是心中存疑,卻不明白突利因何能如此肯定。
  突利長身而起,透窗外望,緩緩道:「我有一項本領,是兩位有所不及
的,就是觀女之術。」
  寇仲訝道:「可汗看出甚麼特別的事情來?」
  突利沉聲道:「此女在接到我們在此出現的消息時,該是與男人交歡正
濃,所以眉梢眼角的春意仍未盡退,她不是因害羞而臉紅,而是意猶未盡。
若我所料不差,她的男人當是﹃雲雨雙修﹄辟守玄,只有他才在這等時刻,
仍會與女人歡好,因為有綽號妳叫的哩!只有通過雲雨採補之術,他才能令
損耗的功力迅速回復。」
  寇仲道:「可汗的分析該不會錯到那裡去,問題是假若陰癸派既知我們
在這裡,何須轉轉折折的耍花招,索性傾巢而來對付我們便成。」
  徐子陵道:「可能祝玉妍、婠婠和一眾元老高手都去了城外追搜我們,
甚或因要事趕往別處去,老辟自問沒辦法留住我們,才另施毒計。」
  寇仲同意道:「應該是這樣。唉!可汗何不早點說出來,只要我們跟在
那婦人背後,說不定可把老辟都宰掉,那就可大大消一口氣。」
  突利轉過身來,苦笑道:「少帥並非第一天出來行走江湖吧?試想以辟
守玄那種比狐狸還奸狹的老江湖,怎會不躲在一旁監視我們會否跟蹤那婦人
呢?」
  寇仲兩眼亮起來,道:「假若祝妖婦和婠妖女真的不在南陽,將是完全
不同的兩回事。」
  突利苦思道:「游妖婦為何要誆我們留在這裡等她?」
  徐子陵道:「有兩個可能:一是結集本身的力量,包括通知祝妖婦或婠
妖女趕回來;一是要通知我們的敵人,最有可能的當然是李元吉和康鞘利的
一方。」
  寇仲彈起來道:「那我們還留在這裡幹嗎?等死嗎?」
  徐子陵從容道:「無論那一種可能性,都需要一段時間。可想像客店外
必有陰癸派的高手在監視,假若我們此時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溜出去,事情等
若成功了一半。」
  突利道:「有心算無心,此事並不困難,但溜出去後,我們該立即離
城,還是另有行動?」
  寇仲一對虎目湧起深刻的仇恨和殺氣,冷然道:「天魁道場的血債只是
其中一筆賬,我們和陰癸派再沒有甚麼話好說的,不殺他娘的一個痛快,我
以後會睡不安寢。」
  徐子陵斷然道:「既是如此,我們就溜出去再見機行事,我心中有一個
關鍵人物,就是可汗在這裡的眼線霍求,說不定可從他身上分別把握到李元
吉和季亦農的行蹤。」
  兩人同時稱妙。
  徐子陵長身而起,微笑道:「讓小弟當可汗和少帥的探路小卒如何?」
  大笑聲中,三人在高漲的鬥志下,並肩離去。



作者:黃易
                 第十二章           重施故技
  徐子陵於院牆落回地上,搖頭道:「敵人布下的暗哨可監視旅館的整個
外圍,除非掘一條地道,否則休想從地面離開。」
  三人伏在後院角落的暗影裡,都想不出偷偷潛離的好辦法,以徐子陵感
官的靈銳,若連他都認為敵人的監視網無隙可尋,那事實必是如此。可見陰
癸派在南陽仍是高手雲集,不易硬拚。
  突利道:「現在至少證明小弟所料不差,游秋雁乃陰癸派遣來的奸
細。」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愈困難的事愈有趣。我偏要在這種情況下取季亦
農的狗命,好讓祝妖婦知道要對付我們定必要付出代價的。」
  徐子陵熟知他性情,笑道:「你又在打甚麼鬼主意。」
  突利忽感全身血液沸騰,不但忘記了刻下四面楚歌,處處受敵的危險,
還感到與兩人並肩作戰的無窮樂趣。縱使在最艱苦和失意的時刻,寇仲和徐
子陵仍能保持樂觀的心境和強大的鬥志,誓與強敵週旋到底。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記得當年在揚州被困楊廣別院的情境嗎?」
  徐子陵點頭道:「原來你想重施故技,就讓我去辦吧!」
  徐子陵潛回客房,突利一頭霧水的問道:「究竟有何妙計?」
  寇仲滾到他耳旁道 「我們要製造出遁離的假象,待敵人離去後,我們
便可從容反擊啦!」
  突利一知半解時,徐子陵急掠而回,寇仲忙問道:「做了甚麼手腳?」
  徐子陵低聲道:「我在牆上寫下「秋雁姊:請代通知老辟,我們殺季亦
農去也」,少帥認為此一著還過得去嗎?」
  寇仲眉飛色舞道:「陵少果是文采風流,情詞並茂,小生拜服。好啦!
該躲到那裡去呢?」
  突利這才明白過來。
  除子陵道:「這麼多空房間,隨便找一間躲起來便成,我們的信譽這麼
好,說出的話包保人人相信,白牆黑字,寫出來的更能增人信心。」
  三人躲藏的房間,向西的窗與原本的客房遙遙斜對,只隔了一個小花
園,可直接監視其動靜。
  在暗黑中,三人坐在地上,輪流探頭察視。
  寇仲低笑道:「最妙是敵人怕惹我們生疑,不敢進入旅館的範圍來探
視,否則我們的妙計就行不通,現在唯一希望是那賤人快點回來。」
  突利縮首挨牆坐下,嘆道:「等待最是難耐,但世民兒的堅毅耐力,卻
是我所認識的漢人中罕見的。」
  徐子陵道:「這麼說,你們突厥人都是長於堅忍的啦!」
  寇仲正留意隔鄰房間的動靜,住在房內的人早酣然入夢,傳來陣陣鼻鼾
聲,接口道:「難怪你們的突厥精兵這麼厲害,來如獸聚,去如鳥散,無粽
無跡,又不用固守任何城市防線,這種戰術定要好好學習。不過在中土採這
種作戰方式,卻會被冠以流寇的惡名。」
  突利反駁道:「沒有組織和理想的才叫流寇,我們人人在馬背上生活,
全國皆是精兵,怎可相提並論。」
  徐子陵道:「你們兵雖精人卻少。恐怕只勉強及得上我們一個大郡,最
厲害處仍是來去如風的戰略。一擊不中,遠颱千里。不過若入侵中土,這種
優勢會逐漸消失。那時人數太少的弱點將會暴露無遺。」
  突利苦笑道:「子陵確是一針見血。不過頡利卻不是這麼想,他認為只
要好好利用中土各方勢力的矛盾和衝突,可逐步蠶食中土,完成這遠古已來
便存在的偉大夢想。」
  徐子陵聽得露出深思的神色,再沒有說話。
  寇仲岔開話題道:「畢玄究竟高明至甚麼地步?」
  突利未及回答,走音響起。
  三人移到窗下,探頭外望,游秋雁來到對面房間處,舉手敲門,只兩下
便發覺有異,推門入內,又旋風般掠出房外,揮手發出煙花火箭,直沖夜
空,爆出一朵紅芒。
  寇仲恨得牙癢癢的。想起自己曾兩次放過她,此友仍要來害他,恨不得
撲出去把她捏死。
  衣袂聲響,數道人影先後落在房門外的走道處,三人認得的是「雲雨雙
修」辟守玄、「魔隱」邊不負、聞采亭、「陰后」祝玉妍和一個身穿青衣的
中年男子,卻不見婠婠。他們像鬼魅般出現,並沒有驚擾好夢正濃的房客。
  只是祝玉妍一人,已足可令他們倒抽一口涼氣,忙把頭縮回窗下,怕惹
起她的感應。
  祝玉妍的聲音在園子另一邊響起道:「辟師叔你今趟的失策,錯在對這
兩個小子認識不深,致低估他們的才智。若換了是婠兒,必不會犯同樣的錯
誤。」
  正全神運功竊聽的寇仲和徐子陵暗叫慚愧,若非突利有觀女奇術,說不
定會著了辟守玄的道兒。
  辟守玄剛從房間看畢牆上留書步出走道,嘆道:「最令人難以相信的是
他們竟猜到秋雁背後有我在指使,他們憑的是甚麼呢?」
  祝玉妍平靜地道:「懊悔只是於事無補,立即為我通知婠兒,無論要費
多少人力物力,務必在四大賊禿截上他們前,把他們一殺一擒,留下個活口
追出楊公寶藏的藏處。」
  陌生的男子口音道:「他們在牆上留言要殺季農,季農該如何應付,請
宗尊賜示。」
  三人聽得心中叫好,這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至少知道
季亦農是何模樣。
  祝玉妍淡淡道:「這只是虛言恫嚇,他們自顧不暇,又欠缺情報消息,
憑甚麼來殺你。照我看他們會立即離開南陽,有那麼遠逃那麼遠。不過小心
點也是好的,由現在起,辟師叔和不負會寸步不離伴在你旁,既防那兩個小
子,也防楊鎮或朱粲兩方的刺客。」
  辟守玄道:「待會季亦農約了荊山脈和鎮陽派的人在月蘭舍談半,我和
不負跟在一旁,似乎不太妥當。」
  祝玉妍答道:「辟師叔可見機行事,只要能確保季農的安全便成。」
  她的音量不斷降低,顯是因說及機密,用上束音的功夫。此時突利只能
聽到像蜜蜂在遠處飛過隱隱傳來的唆隊之音,幸好徐子陵和寇仲仍可捕捉到
她大部份的說話,再把其餘猜想出來,連成完整的內容。
  祝玉妍似是身有要事,說畢即要立即遠離的樣子,續下命令道:「采亭
找三個人假扮那些小子,製造假象,引李元吉一方的人追去。楊公寶藏關係
重大,本尊絕不容他們落人別人手裡。」
  聞采亭道:「宗尊所言甚是,縱使沒有楊公寶藏一事 我們也不宜留下
禍根,致成將來之患。」
  祝玉妍轉向游秋雁道:「秋雁留意朱粲那方面的情況 若有任何異樣,
立即通知我們。現在分頭行事去吧!」
  瞬眼間,祝玉妍等走得一個不剩。
  沒有燈火的暗黑房間裡,突利正要說話,卻給徐子陵和寇仲同時打出手
勢阻止,突利醒覺,連忙把到達脣邊的說話存回去。
  好一會後,徐子陵緩緩探頭外望,只見瓦頂上人影一閃,果然是祝玉妍
去而復返,嚇得縮身躲避。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兩刻鐘後,到寇仲再探頭外望,祝玉妍已粽影渺
然。  寇仲低聲道:「你估祝妖婦今趟是否真的走了。」
  突利咋舌道:「真狡猾!」
  徐子陵道:「事實上她打開始時已深信我們有本事避過所有耳目離開,
只是後來生出懷疑,但並不堅定。現在該已走啦!」
  寇仲點頭道:「她忽然把聲音壓低,正因心內開始懷疑我們仍末走。」
  突利不解道:「那她為何不索性著手下搜遍客店?」
  寇仲笑道:「這是自負才智的人的通病,就是自信自己的想法是最聰明
的。不過她這一著確是陰毒有效,只是不幸遇上了比她更聰明的人吧!」
  徐子陵接口道:「還有她們是見不得光的,習慣秘密行事。更重要的原
因是若她下令搜索,事一張揚,我們可先一步突圍離開。」
  寇仲提議道:「陵少出去看看如何?」
  徐子陵又耐心的多等半晌,這才穿窗而出,片刻後回來道:「真的走
哩!」
  寇仲立即興奮起來,大喜道:「今趟季亦農有難了。」
  三人伏在屋脊暗處,虎視耽耽的瞧著對面燈火通明的月蘭舍。附近的店
鋪均已關門,但月蘭舍這些煙花之地,此時卻是開始活動的好時光,大門入
口虛的廣場停滿馬車,客人不絕如縷。
  突利沉聲道:「該如何下手?」
  徐子陵環目一掃,通:「要潛入這人多雜亂的地方是輕而易舉,問題是
如何在被敵人發現前,尋上季亦農。」
  寇仲道:「我們已耽擱了一段時間,不能再等。幸好季亦農的陽興會手
下並不認識我們,季亦農更不會蠢得叫手下留意像我們般的三個人。時機梢
縱即逝,我們就行險博他娘的一舖。」
  突利欣然道:「和你們混在一起少點膽汁都不行,去吧!」


  不一會三人來到街上,大搖大擺的朝月蘭舍的大門走去,把門的大漢招
呼慣來自各地的武林人物和商旅,並沒有因他們的陌生臉口而問長問短,欣
然領他們進入大堂。
  鴇婆迎上來時,寇仲立即充闊氣的重重打賞,樂得鴇婆眉開眼笑,殷勤
侍候道:「三位大爺有沒有相熱的姑娘?」
  徐子陵環目四顧,大堂雖坐有十多個客人,都沒有人特別留心他們,這
才放下心來。
  從黑暗藏處來到這燈明如白書的大廳,感覺既強烈又古怪,似是再不能
保存任何秘密。
  寇仲隨口道:「聽說有位小宛姑娘,對嗎?」
  小宛正是與天魁派弟子謝顯庭相好的青櫻姑娘 羅榮太與他爭風呷醋的
「禍源」。
  鴇婆臉露難色道:「真個不巧,小宛這兩天染恙病倒,怕不能侍候大爺
們哩!不過大爺放心……」
  寇仲與兩人交換眼色,截斷她道:「或者她現在病了也說不定,即管
給我們試試看,告訴她是謝公子的朋友來了。」又再多塞一兩銀子、她手
裡。
  鴇婆問道:「是那位謝公子?」
  寇仲道:「是漢南來的謝魁公子,先看她能否來陪我們,才再找別的姑
娘,最緊要是給我們找間最好最大的上等廂房,明白嗎?」
  鴇婆笑道:「難得三位大爺賞光,東二樓的廂房景致最好,現在只剩一
間,請隨奴家這邊走。」
  三人隨鴇婆從大廳另一道門進入內圍的長廊。兩旁花木扶疏,東西各有
一座兩層高的木構樓房,佔地極廣,被長廊接通,喝酒猜拳和歌聲樂韻,在
兩樓間迴蕩激揚,氣氛熱烈。
  不過他們那有欣賞的心情,尤其寇仲和徐子陵想起他們的「青樓運」
只能硬起頭皮,看看最後會是甚麼結果。
  突利卻是心情大佳,故意問道:「西樓為何這麼寧靜的呢?」
  鴇婆答道:「西樓南翼二樓十間廂房全給人包起,因客人未到,所以才
這麼寧靜。」
  三人聽得精神大振,寇仲忙問道:「甚麼豪客如此闊氣。」
  鴇婆露出謹慎神色,道:「奴家這就不太清楚。」
  到進入廂房,點下酒菜,鴇婆小婢離開後,三人長笑舉盃痛飲,以慶賀
安然混進這裡來。雖然對如何進行刺殺仍大感頭痛,總勝過在外面遙遙望進
來的情況。
  寇仲瞥了向東的窗子一眼,笑道:「早知要間景致不那麼好的廂房,便
可透窗直接瞧見季亦農那間房。」
  突利輕鬆的道:「剛才我差點想著那老鴇為我們轉去西樓,不過回心一
想,還是遠觀能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徐子陵微笑道:「讓我作第一輪的哨探。」言罷穿窗而出,登上屋脊。
  寇仲像季亦農已成囊中之物的神態道:「待會季亦農的臭屁股尚未坐熱
時 我們就兵分兩路,由可汗和小陵突擊老辟老邊兩人,我則負責把老季斬
開兩截。再用你老鄉的戰略一擊中的,遠颱千里,溜之大吉。」
  突利笑道:「想起殺人,肚子特別餓,希望酒菜比老季早點來就更理想
哩!」
  談談笑笑時,敲門聲忽然響起。
  「咯咯咯」!
  兩人同時色變,皆因事先全無警兆,若是端菜來的廝役,怎瞞得過他們
的靈銳感覺。


作者:黃易
         第十三章                    插翼難飛
  來人推門而入,直抵兩人以雲石作檯面的桌子對面的空椅子油然坐下,
溫柔發藍但又鋒利如刀刃的目光盯看寇仲,搖頭嘆道:「少帥這是聰明一
世,愚蠢一時,假若你們離城後立即遠颱,怎會陷入現今絕境?」
  寇仲和突利均頭皮發麻,難以置信的瞧著安坐桌子另一邊的雲帥。
  寇仲深吸一口氣,勉強把亂成一片的心緒回復過來,道:「國師可否說
得清楚一點。」
  雲帥半眼都不望突利,當他不存在般從容道:「兩個時辰前,少帥重返
南陽,意圖行刺季亦農的消息不逕而走,本人初時並不相信,直至剛才親眼
目睹少帥進入青樓,才知少帥的行動全在別人算中。」
  徐子陵穿窗而入,若無其事的和雲帥打個招呼,坐下道:「國師說得不
錯,李元吉和康鞘利的人已把此處重重圍困,季亦農當然沒有出現,我們中
了祝玉妍借刀殺人之計。」
  寇仲拍桌嘆道:「好妖婦!果然厲害。」
  到此刻他才知道問題出在甚麼地方。
  祝玉妍打開始便猜到他們仍身在客館裡,所以裝模作樣的說話,透露季
亦農會到月蘭舍來的消息,引他們自己投進陷阱去,再借別人的力量來收拾
他們。
  最厲害處是祝玉妍還故意再逗留一陣子,令他們深信不疑祝玉妍的話。
  假若祝玉妍當時把他們迫出來動手,雖是必勝的局面,卻未必有能力把
他們全留下來。除子陵和寇仲聯手的威力可說天下皆知,缺少了婠婠的祝玉
妍,無論如何自負,也知要生擒其中一人的困難。上上之策自是坐看他們先
與李元吉或雲帥兩方面的人拚個三敗俱傷,那說不定她更可將三方人馬一網
打盡。這妖婦確是智計過人,難怪陰癸派能如此興盛。
  照消息傳出的時間計算,游秋雁來見他們時,已奉命施行此借刀殺人的
毒計,除非他們立即離開,否則陰癸派方面伏在旅館外的人絕不會出手。游
秋雁詐作出外打聽消息,是要拖延時間好讓李元吉、雲帥等人趕到來對付他
們。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現在他們縱能過得雲帥和李元吉這兩關。最後怕亦
逃不出祝玉妍的魔掌。
  不過懊悔從來不是寇仲的習慣,倏然間他冷靜下來,思慮通透澄明,哈
哈笑道:「多謝國師指點,我們是中了祝妖婦的奸計,其中過程不提也罷。
目下只想知道國師對我們要採取的是甚麼態度和立場。」
  雲帥淡淡道:「若在兩個時辰前,少帥向本人問同一句話,我會有完全
不同的答案。」
  目光轉向突利,續道:「康鞘利因何會與李元吉聯手來對付可汗?」
  突利知道長話該短說,因為李元吉派到城外搜捕他們的高手,正不斷奉
命趕回來,每過一刻,他們的實力會增強一分。沉聲道:「整件事包括國師
刻下坐在這裡,均是頡利和趙德言作的安排,要先借國師的手來殺我突利,
再集中全力對付國師。穿針引線的是安隆,他和趙德言一直暗中勾結,國師
想想便會明白。」
  雲帥露出深思的神色。
  三人靜待他的反應,刻下他們可說陷身絕境,一個不好,他們只能是力
戰而亡的結局。但如若雲帥肯站在他們的一方,能逃生的機會自是大幅增
加。
  自碰上李元吉後,他們一直在動雲帥這張不知是吉是凶的牌張的腦筋,
際此生死關頭,終於發揮作用。
  在他們眼瞪瞪下,雲帥微笑起立,輕輕道:「三位好自為之。」
  就那麼推門而出,還輕輕為他們掩上房門。
  三人愕然以對,雲帥的反應,仍是有點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突利冷哼道:「我們殺將出去如何?」
  寇仲雙眉上揚,大喝道:「手下敗將李元吉,可敢和我寇仲再戰一
場。」
  聲音遠傳開去,震撼著月蘭舍每一個角落,所有吵聲樂聲潮水般退走消
失,東西二樓變得鴉雀無聲。
  突利和徐子陵均被他嚇了一跳,想不到他如此大膽,如此妄不顧生死,
皆因一旦陷身重圍,不要說尚有康鞘利一方的突厥高手,只是李元吉、梅
洵、李南天、秦武通、丘天覺五大高手,已有足夠的實力把他們的小命留
下。
  眼前唯一之計,就是全力突圍,利用陰癸派跟李元吉、康鞘利兩方是敵
非友的微妙關係,製造利於逃生的混亂。
  寇仲向李元吉挑戰,與送死並沒有分別,即使寇仲佔得上風,其他人亦
絕不會袖手旁觀,否則怎向李淵和李建成交待。
  李元吉的聲音從斜對面靠西的廂房傳過來,怒道:「誰是你的手下敗
將,你三人已是窮途末路,若肯下跪求饒,本王保證給你們一個痛快。」
  另一把男聲道:「在下南海派梅洵,寇少帥這麼有興致,不如先跟在下
玩一場如何?」
  寇仲得意地低聲同係子陵和突利笑道:「看!一句話就試出敵人最強的
一點。死地乃生門,我們出去!」
  兩人恍然大悟時,寇仲跳將起來道:「陵少!檯面!晃老頭!」
  「砰」!
  寇仲破門而出,突利一頭霧水之際,徐子陵竟把整張雲石桌舉起,抖掉
桌面的酒菜盃盤。又運功震斷四條腳子。
  突利和徐子陵同時殺入房內,突利的伏鷹槍趁李元吉狼狽躲避桌子的當
兒龍捲風般往他捲去。
  除子陸兩手盤抱,一股螺旋真勁,沖空而上,追著升上屋樑的梅洵攻
去,凌厲驚人至乎極點。
  剎那間,敵人布在這房間最強的主力在三人高明的戰略和連環強攻下冰
消瓦解,再擋不住他們的突擊。
  寇仲在徐子陵和突利中間穿出,井中用疾劈從破門攻進來的丘天覺,以
丘天覺的高明,亦惟有往後退開,登時把自後擁來的己方人馬撞得左傾右
跌,潰不成軍。
  「鏘鏘鏘」!
  李元吉擋得突利的伏鷹槍,寇仲的井中月又來了,為保小命,那還管得
攔人,當下怒叱一聲,學康鞘利般破壁避進另一邊的廂房去,那房間本伏滿
他的手下,因全擁到房外應變,變成空室。
  「蓬」!
  梅洵反掌下劈,迎上徐子陵全力一擊,他尚是首次碰上會旋轉的勁氣,
只覺對方的氣勁如柱如風,集中得如有實質,那能吃得消,悶哼一聲,借刀
衝破樑瓦彈上屋頂的上空,瞧得伏在屋頂的己方高手人人膛目以對,茫不知
下面發生甚麼事。
  梅洵本要出聲通知在屋頂指揮的李南天!敵人會往西樓的方向逃走。但
因忙於化去徐子陵入侵的氣勁,硬是不能啟口說話,惟不斷上升打滾,藉此
消解襲體的氣勁,差點把心高氣傲的他氣得噴血。
  除子陵解決了梅洵的威脅,左掌虛按,暗捏印訣,把重整陣腳後從破洞
反攻的康鞘利再次迫退。
  「碎」!
  寇仲破壁而出,來到東西兩樓間花園的上空,只見以「長白雙凶」符
真、符彥為首約二十多名李閥與突厥好手組成的聯軍,從西樓方向殺奔出
來,頗有威勢。
  寇仲卻是心中大喜,知道自己估計正確,由於沒有人猜到他們會往這方
面強闖,所以把守這一關的力量最是薄弱,只要不讓對方截住,李元吉等只
能落在尾巴後空趕。
  大喝一聲「三角陣」,寇仲往下急墮。
  徐子陵和突利先後從破洞撲空降下,足踏實地時三人形成一個三角陣,
由突利的伏鷹槍打頭陣,狠狠刺入像一盤散沙的攻來敵人中。
  李南天和手下率先從屋頂躍下,狂追而來。
  忽然有人在東樓下層大叫「失火啦!失火啦!」
  濃煙火屑從其中一間廂房冒出。
  原來躲在窗後看熱鬧的客人與姑娘,登時亂成一片,奪門穿窗的逃生,
叫喊震天,那情景就像末日來臨。
  突利在徐子陵和寇仲的翼護下,既去除左右後三方之憂,槍法全力展
開,首先殺得符真、符彥左右閃開,長槍直貫一敵胸口,再掃得另兩敵東拋
西跌,條忽間衝破敵陣,破壁進入西樓的底層。
  寇仲等都不知誰人放火幫忙,來到西樓廂房間的長廊時,人頭湧湧,廊
道滿是想逃離災場的男男女女,哭喊震天,混亂至極點。
  突利帶頭闖進另一間廂房,再破壁而出時,來到月蘭舍的西院牆處,外
面就是通往城北的大街。
  三人正要通牆離開,忽都駭然止步。
  只見牆頭現出三道人影,祝玉妍居中,辟守玄和邊不負分傍左右。
                          
  祝玉妍嬌笑道:「能逃到這裡來,算你們本事,小仲不是要和齊王單打
獨鬥嗎?」
  後面叱喝連聲,左右兩端同現敵綜。
                    
  除非他們能變成一飛沖天的鳥兒,否則只能以力戰而死作收場。


「大唐雙龍傳」卷二十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