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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雙龍傳
    第六十卷

    第一章 決死之旅 第二章 以夜為日
    第三章 花萼雙輝 第四章 一夜恩情
    第五章 悲歡離合 第六章 重會伊人
    第七章 優勢盡失 第八章 矛盾性格
    第九章 以牙還牙 第十章 最後一著
    第十一章 硬撼邪王 第十二章 愛之真諦
    第十三章 奕劍大師  


    【第一章 決死之旅】   聯合船隊船速減緩,沿永安渠朝長安城駛去。   寇仲、徐子陵、李世民、跋鋒寒四人並肩立在船首,準備登岸。   偉大的長安城轟立前方,象徵著一個新時代的興起。寇仲深切地體會到當他們入城的一 刻,將會攀上生命和事業的極峰,直至擊退以頡利為首的塞外聯軍,始能告終。在這段時間 內,他必須竭盡所能面對所有危機和挑戰,再不能像從前般可以種種詭謀巧計至乎打不過就 跑的辦法作靈活應變,憑的只有本身的實力。任何錯失或猶疑均不容許,似若在賭桌上豪賭 的賭徒,每一注盡押所有,輸掉任何一局將永不得翻身。   跋鋒寒仰望在藍天上飄浮的雲朵,有感而發的道:「由我們入城的一刻開始,長安將成 為塞內外人人翹首仰望的中心,它面臨的成敗將主宰著天下權力的盛衰興替和民族國家的榮 耀屈辱,影響深遠,想想也教人神思飛越,泛起如在夢中的奇異感覺。」   徐子陵神采飛揚的眼神先落在寇仲那襲令他威風凜凜,由宋玉致親手為他縫製、外加楚 楚送的羊皮外帔的新衣上,心底湧起難以形容的滋味。然後目光移往跋鋒寒,笑道:「鋒寒 少有這麼感觸叢生,單聽這幾句話,不認識大駕者會以為你是個多愁善感的人。」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多愁善感?哈!子陵把我當作是感春悲秋的娘兒嗎?事實上我心 中想到的是傅采林,他名傳天下的奕劍術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   寇仲苦笑道:「你老哥很快可弄個一清二楚!入城後第一件事,將是登門拜訪他老人家 ,以示我和子陵對他的尊敬。屆時要打要罵,全看這位師公的心情。子陵!對嗎?」   徐子惟以苦笑回報,心中想到的是尚秀芳,暗替寇仲神傷不已。   另一邊的李世民神色凝重的道:「我們各有所感,但我因處境不同,面對的是本身家族 鬥爭,故感受特別沉重深刻。適才耳聽諸位談笑,心中忽然生出怵惕驚怖的感覺。   我們今趟入關,雖深合兵法的『事備而後動,因敵而制勝』之道。事實上勝敗仍繫於能 否『營而離之,井而擊之』,以『我專而敵分』之勢,達致目的。原本的形勢,該是利於我 方,可是因事情洩漏,被迫要作眼前公然入長安之舉,令我們的行動由暗轉明,優勢幾盡殆 失,只餘寶庫一著。而對手則目標明確,在我們發動奇兵前完全掌握主動,使我們難以逆料 局勢變化,任何錯失,均是我等負擔不起,所以世民忍不住特此提醒諸位。」   寇仲三人無不動容,當然絕不會因這番話認為李世民膽怯,因曉得李世民是怎樣的一個 人。論思慮的周詳,李世民實勝寇仲一籌,可補寇仲不足處。他於此時此地說出這番話,正 是兵家的「知己知彼」,比較敵我形勢,令寇仲勿要輕敵。因為眼前形勢,他們確是陷於被 動和下風。   徐子陵目注前方不住擴大的長安城,點頭道:「世民兄的話發人深省,我有另一感受, 眼前的情況,似若有小長安之稱的龍泉當日形勢的重演,不過兇險遠遠過之,當時我們也屢 次遇險、差點送命,所以絕不能以粗疏之心應付眼前危機。」   李世民苦笑道:「我不是在猛潑冷水,自父皇肯讓我親迎諸位入關,我便生出不祥的感 覺,此時長安就在眼前,這感覺份外清晰。唉!」   跋鋒寒道:「秦王可否說得清楚些兒?」   李世民歎道:「假若父皇先召我返京,當面盤問清楚我與你們間的關係情況,反顯示他 有與你們攜手共抗外敵的誠意。現在則擺明他是認定我有借你們以爭奪皇位之心,故全站到 太子一方。照我猜估,問題該出在長安不乏認識你們的人,知道以你們的為人行事,為了竇 建德和劉黑闥的血仇,絕不會與太子和齊王妥協,加上你們一向與世民有深厚交情,故助我 是順理成章。所以入城後的風險,將會遠出我們估計之外。」   寇仲色變道:「你老哥說得對,我們不但一廂情願的過份樂觀,還沾沾自喜的以為可運 消帶打的解決所有問題,事實則根本沒解決之道。」   輪到李世民動容道:「想不到少帥這麼肯接受世民意見,令世民放下其中一件心事。」   跋鋒寒饒有興趣的道:「這麼說秦王對少帥尚另有擔心的地方,何不一併說出來,少帥 定必虛心受教,因我深知他的為人。」   李世民回復從容,微笑道:「我確另有一件心事,是怕少帥的注意力全放到接踵而來跟 塞外聯軍的平野大戰上,致忽略眼前兇險詭變猶有過之的局面。」   跋鋒寒目注李世民,顯是對他忽然變回沉著冷靜大惑驚異,點頭道:「經秦王提點,包 保我們沒有人再敢有輕忽之心。若令尊立下決心要我們不能活離長安,入城後確是寸步難行 ,動輒掉命,無法預料變化。剩是我們任何一人負傷,有可能影響最後的結果。哈!坦白說 ,我很歡喜陷身於這樣的局勢,比對決沙場更為刺激有趣。」   寇仲開懷笑道:「我真高興沒人提議掉頭開溜,即是說我們別無選擇。這個遊戲現在是 欲罷不能,沒有回頭路。他奶奶的熊!爺兒們來哩!」   鼓樂聲喧天而起,聯合船隊從永安渠緩緩入城,左岸碼頭處人頭湧湧,旌旗飄揚,李淵 親率王公大臣、文武百官迎迓。   由左右羽林軍組成的儀仗隊從碼頭列隊直抵朱雀大門,陣容鼎盛,盡顯大唐軍威勢。那 些因寇仲的駕臨而喜出望外,以為和平可期的長安城民夾道歡迎,爭睹名震天下的寇仲和徐 子陵的風采,氣氛熾熱沸騰,萬人空巷。   「砰砰彭彭」!夾岸四座高達三丈的鞭炮塔同時燃點爆竹,紙屑煙火直送上天,蓋過所 有歡呼和鼓樂聲。   四人也似嗅到長安城內瀰漫的火藥味,但正如寇仲所言,他們再沒有回頭的路。   寇仲首先離船登岸,李淵排眾而出,迎往寇仲。   寇仲見他穿的是武士服,只外配雙龍紋披風,確有大唐霸主的威風氣概,心中暗打個兀 答,暗忖難道李淵是要向自己示威?臉上卻露出燦爛的笑容,只依江湖規矩以晚輩之禮打躬 道:「晚輩寇仲,特來長安向閥主請安問好。」   後面的徐子陵、跋鋒寒、李世民等一眾人等聽得彼此相覷,寇仲以這種明捧暗貶的態度 對付李淵,若甫見面即開罪李淵,以後的日子不是更難過嗎?李淵聞言微一錯愕,在三步外 站定,雙目閃過一瞬即逝的怒意,啞然失笑道:「少帥令李淵有點像返回往昔刀頭舔血的江 湖生涯。唉!坐上唐主之位後,李淵失去的東西太多哩!」   寇仲深有同感的以苦笑回報,裝出頹然神色,點頭道:「多謝閥主指點,晚輩自做上甚 麼勞什子的少帥後,早嘗透身不由己的諸般滋味,所以今趟是來解決問題而非增添難題,希 望閥主與我抱有同一想法。」   徐子陵三人醒悟過來,終弄清楚寇仲玩的把戲,此叫置於死地而後生。   寇仲以這種頗有對立意味的詞鋒加於李淵,第一個獲罪者勢將是李世民,因為寇仲是李 世民叫回來的。正因如此,恰可顯得寇仲是一副恨不得李淵降罪李世民的不在乎態度,反足 證明寇仲並沒有和李世民暗中勾結,否則怎會加害李世民?群眾的喝采歡呼逐漸消退,今李 淵後方的李建成、李元吉、李神通、李南天、尹祖文、宇文傷、裴寂等無不清楚聽到李淵和 寇仲的對答,雖感刺耳,可是寇仲今趟來是結盟而非投降,語帶警告,正好盡顯寇仲強悍的 本色,恰如其份。   徐子陵留意李淵身後眾人神情,以建成、元吉為首的太子黨核心人馬無不現出訝色,顯 然有點弄不清楚寇仲和李世民的關係。宇文傷和獨孤峰均木無表情地盯著寇仲,兩對眼睛射 出深刻的仇恨,正是難忘舊怨。像溫彥博、劉政會等一眾較中立的大臣,則心驚膽跳的等候 李淵對寇仲頗有挑釁意味的說話的回應,楊虛彥、王伯當、諸葛德威等與他們積怨甚深者, 卻一個不見,沒有在場。   李淵顯露世家大族出身的關主風度,仰天長笑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遠勝聞名,少 帥的英雄硬漢本色,令人折服。李淵謹代表大唐臣民,歡迎少帥大駕光臨,為我中土歷史寫 下不朽的一章。只要少帥是抱誠意而來,李淵必不教少帥空手而去。」   徐子陵聽得心中喝采,李淵這番回應軟中帶硬,語帶雙關,不失身份。   他和寇仲曾與李淵在馬球場上並肩作戰,知道李淵不但非是庸儒之輩,且精於計算,善 用出奇制勝之術,不可小覷。   寇仲則心中暗栗,明白李淵愈能「忍受」他,愈顯示他不懷好意,如李世民猜估的已站 往建成、元吉的一方,使他們入長安後的處境更為艱困。   見好立收,寇仲從容道:「寇仲今天在這裡向閥主請安問好,為的非是個人得失榮辱, 而是我華夏的盛衰,請閥主明察。」   李淵微笑道:「少帥是怎樣的一個人,不論敵人或朋友,均是心中有數。少帥遠道而來 ,李淵自要盡地主之誼。有請少帥起駕,我們入宮後再把酒言歡,盡量增加雙方的瞭解,縮 窄你我的分歧,何愁大事不成?」   寇仲忙道:「閥主若不介意,寇仲想先去拜會師公,以示對他老人家的尊重,然後和關 主把酒談心,商量大計如何?」   李淵一呆道:「師公?」   寇仲趨前一步,壓低聲音道.「我的師公就是傅采林傅大師,請關主通容。」   李淵失笑道:「是我糊塗!少帥乃我大唐貴客,自然一切悉隨尊意。李淵安排好少帥停 駕太極宮的春臨軒,今晚為少帥洗塵時再和少帥歡聚詳談。」   寇仲把聲音更壓低少許,近乎耳語的道:「小子狂野慣了,可否在宮外另找地方,方便 我們逛街觀光,讓我們能行動自由。」   李淵開始認識到寇仲不守成規的一面,拿他沒法的道:「城東春明門附近的興慶宮有園 林之勝,少帥意下如何?」   寇仲探出雙手,欣然笑道:「關主確是善解人意的好主人,預祝我們兩軍合作成功。」   李淵伸手和他緊緊相握,夾岸以萬計的群眾遙見兩人對答不休,正一頭霧水,暮見兩人 四手相握示好,登時爆起震耳欲聾、高呼萬歲的喝采聲,搖撼著長安城的西北角。   鼓樂聲同時響起,接待的儀式告一段落。   李淵以開蓬馬車,親送寇仲等人回宮,沿途接受夾道掌眾發自真心的歡呼。王玄恕和三 十名飛雲衛,另有專人侍候,領往興慶宮去,好打點安排,讓寇仲等人住。   龐大的車馬隊從朱雀門入宮,沿天街經橫貫廣場,入承天門後,李淵本要陪三人往見傅 采林,卻為寇仲婉拒,改由韋公公負起引路招呼三人的重任。   李淵、世民、建成、元吉等各自回宮,一眾大臣相繼散去,韋公公親自領路往傅采林寄 身位於太極宮東北的凌姻閣去。   宮內守衛明顯加強,當抵達凌姻閣院牆入口處,隨行的十多名禁衛止步門外,沒有隨同 進入凌姻閣的範圍。   韋公公神態親切友善的解釋道:「我們是依傅大師的意思,閣內不設任何守衛。」   跋鋒寒順口問道:「畢玄是否在宮內?」   韋公公雙目閃過嘲弄之色,像在說跋鋒寒不自量身份,旋又斂去,堆起虛偽的笑容,點 頭道.「畢大師法駕所在處是太極宮西北角陶池南岸的臨池軒,景色不在凌煙閣之下,以示 皇上對兩位大師的敬意。」   跋鋒寒精神大振,哈哈笑道:「畢玄啊!我們又碰頭哩!」   寇仲毫不客氣問道:「香玉山那混賬小子有否隨趙德言那傢伙一道來?」   韋公公為之一呆,垂首道:「這方面小人並不清楚。」   三人當然曉得他在裝蒜,而韋公公最獨到處正是真人不露相,以絕頂高手的身份裝扮奴 材,事實上他至少是與尤婆子、宇文傷同級數的可怕高手。   韋公公顯是不願與他們磨蹭下去,躬身道:「少帥請!」   寇仲領頭跨步,凌煙閣美景盡收眼底。   凌煙閣是築於人工湖岸的殿閣樓台組群,仿似棲於煙波之上,水色蒼碧,林木婆娑間, 一道長達數丈的長橋跨煙池引出的支流而建,接通沿岸的走廊亭台,直抵凌煙主建築的大門 。台榭水光,輝映成趣,景色極美。   四人來至橋頭,忽然一人踏橋而至,隔遠招呼道:「這不是有緣千里能相會嗎?愚蒙正 在思念三位,竟就這麼與三位碰個正著。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赫然是狹路相逢的回 紇高手,大明尊教的餘孽烈瑕。只見他精神抖撤,一副故友相逢,沒有半點芥蒂,似明知在 現今的情況,三人拿他沒法的可恨樣兒,今人氣結。   寇仲見他大模大樣的迎來,想起尚秀芳與他的關係,立即心頭火發,但臉上仍掛著笑容 ,漫不經意的道:「烈兄仍沒給人宰掉嗎?可喜可賀。」   烈瑕直抵三人身前,露出他招牌式的奸狡笑容,道:「托少帥鴻福,在下到今天仍是活 得健康快樂。噢!秀芳大家還以為少帥到長安後必忙得暈頭轉向,要到今晚廷宴才有機會親 睹少帥風采,少帥現在進去見秀芳大家,肯定可予她意外驚喜。」   以徐子陵的淡薄無爭,仍忍不住心中暗罵烈瑕,他故意提起尚秀芳,擺明是要刺激寇仲 ,暗示他與尚秀芳的親密關係。忍不住插口道:「令教主惡貫滿盈,若非烈兄早走一步,當 可見到他畏罪自盡的結局。」   寇仲和跋鋒暗感快意,心忖徐子陵這番話還不命中烈瑕的要害。   跟在後面的韋公公聽得滿腹茫然,他只知道三人積怨極深,難以善罷。   豈知烈瑕趨前一步,壓低聲音道:「不瞞三位大哥,事實上我正為此感激得要命,在下 是早有脫教之心,只是苦無善法。現在大明教雲散煙消!以往小弟有甚麼行差踏錯,請三位 大哥多多見諒,容我一切從新開始。」   三人聽得面面相覷,因虧他說得出口如此這般的一番話來。   跋鋒寒雙目精芒一閃,冷哼道:「無恥!」   烈瑕一呆苦笑道:「跋兄要這麼看在下,在下也沒有辦法,在下佳人有約,請哩!」   就那麼從三人間穿越而去,經過韋公公旁且特意大聲請安,故意耍弄三人。   跋鋒寒收回盯著他遠去的背影目光,淡淡道:「這小子在找死,他是我的!」   寇仲搭上他膊頭笑道:「悉隨你老哥心意,做兄弟的怎會反對!來吧!師公怕等得不耐 煩哩!」   四人踏上橋頭,望凌煙閣大門舉步。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以夜為日】   午後的陽光下,凌煙閣的建築組群沒有傳出半點人聲,靜悄悄至異乎尋常。主樓以金箔 裝裹的屋橡、鎏金裝飾的大門在日照下閃爍生輝,使撐天而起高低聚散有致的樓房,多添幾 分富麗的氣派。   魚兒在水中暢遊撥弄的水聲,雀鳥在林木間的吱喳鳴唱,不但無損閣園與世隔絕的寧靜 氣氛,且倍增其空寂神聖的感覺。   柔風拂過,滿園花樹沙沙作響,廣闊的池面泛起輕柔的波紋,春意盎然中另有一股午後 懶洋洋的滋味。   踏足杏木橋的足音,對這凌煙閣內與別不同的淨土是一種不必要的入侵和搔擾。   寇仲心中卻是另一番滋味,浮現著尚秀旁的絕世姿容、耳鼓彷彿聽到她天下無雙的歌曲 。   徐子陵想的卻是遠道而來的傳采林,由於與傅君婥的關係,不論傅采林如何對待他們, 只好逆來順受。在如此不利的情況下,師公傅采林勢成長安城內最今他們頭痛的人。   步上石階,抵達敞開的大門前,韋公公恭敬的道:「少帥請在此稍候片刻,待小人進去 通傳。」   韋公公沒入大門後,三人瞧進主堂,被一座反射出五光十色的雲母屏風擋著視線,可見 到的是紫紅色的地板舖放著厚軟的波斯地毯,不但增添異國的風味,更加強因傅采林法駕寄 居此地的神秘氣氛。   寇仲苦笑道:「這叫醜婦必須見家翁,又如烈小子說約有緣千里能相會,待會師公倘要 執行家法討回我們的武功,該怎辦好?」   跋鋒寒傲然微笑道:「此正跋某人堅持同來的主因,文的由你們負責,武的一概由跋某 接著,不是所有問題迎刃而解嗎?跋某正要見識……噢!」   寇仲和徐於陵聽得大吃一驚時,韋公公從屏風後轉回來,身後隨著一麗人現身,不但跋 鋒寒虎軀一震,中斷豪語,寇、徐亦一時看呆了眼,心中湧起深刻難言、肝腸欲斷的滋味。   出現眼前的是久違了的傅君瑜,她一向神韻氣質酷肖傅君婥,當年縱使在顏色艷麗的武 士服包裹遮藏下,仍使寇仲和徐子陵聯想到身形音容酷似的傅君婥。更何況此刻她換上如雪 白衣,打扮一如昔日的傅君婥,更彷如傅君婥復生,重臨人世,怎不勾起兩人永遠藏在心底 對傅君婥的思念。   她比起返高麗前較為清減,一對秀眸默默含愁,神色平靜地打量三人,來到三人前三步 許處盈盈俏立,輕輕道:「公公請在此稍候片刻,君瑜有幾句話想私底下跟他們說。」   韋公公逢迎李淵慣了,忙道:「小人在院門外恭候!」   說罷掉頭過橋遠去。   待韋公公消沒於林木間游蜒的走廊後,傅君瑜目注跋鋒寒,淡淡道:「為何送我回國的 非是跋鋒寒而是宋師道呢?」   跋鋒寒愕然輕顫,一時語塞說不出半句話來。   傅君瑜露出一絲充滿自憐意味的蒼涼笑意,道:「過去的事不用計較,亦沒法計較。師 傅正在睡午覺,我可安排你們今夜子時與他老人家見面。」   寇仲一呆道:「睡午覺?」   傅君瑜漠然道:「這是師傅數十年來的習慣,他認為晚夜是最美麗的,所以當人人上床 就寢,正是他欣賞和享受生命的時刻。唉!你們為何要到長安來,難道不知師傅對你們沒有 好感嗎?到今天,他仍認為大師姊是因你們而送命的。」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你眼望我眼,仍不知說甚麼話好。   徐子陵偷看跋鋒寒一眼,後者目不轉睛地盯著傅君瑜,雙目射出複雜難明的神色。   傅君瑜並不理會跋鋒寒的盯視,柔聲道:「你們在龍泉的所作所為,大大加深敝國上下 對你們的誤會。今趟隨師尊來者,還有被譽為僅在師傅之下敝國最出色的高手『五刀霸』蓋 蘇文,而與他結伴到長安的除有韓朝安、金正宗外,還包括對你們恨之入骨的馬吉、他的手 下黨項第一高手拓跋滅夫,他們寄身於通化門附近永嘉裡的涼園,聽得你們要來,人人摩拳 擦掌,誓雪前恥,你們怎可如此魯莽,難道不曉得大唐由上而下,沒有人對你們懷有好感嗎 ?你們與李世民的勾結,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縱然事實並非如此,別人仍會這麼想 。」   寇仲艱澀的道:「小師姨呢?」   傅君瑜聽他喚傅君嬙作小師姨,沒好氣地橫他一眼道:「在師尊駕前,千萬勿師姨師公 的亂叫,以免局面更不可收拾。君嬙去了涼園見蓋蘇文,否則立即有你們好受。師傅最疼惜 她,而她對你們的印像是劣無可劣。當年若你們肯讓她殺宇文化及為大師姊報卻血海深仇, 情況該不致發展到現今的地步,可是這一切已成為不可改移的事實。你們若想活著離開長安 ,愈早走愈好。」   徐子陵苦笑道:「我們肯應邀而來,早預料到會出現眼前情況,多謝瑜姨關心。」   傅君瑜歎道:「早知勸不動你們,在敝國內也只有我明白你們是怎樣的人。現在師傅最 不願見到的是另一個強隋的出現,那只會為我們帶來大災禍,更不願見中土最超卓的三個人 聯成一氣,此念與以畢玄為首的使節團心意相同、敵愾同仇,希望你們能體會到我說話背後 的含意。」   寇仲問道:「師公和老畢碰過頭沒有?」   傅君瑜嗔道:「還要師公長師公短的亂叫,氣死人哩!他們尚未見面,只交換過禮物。   人家該怎說好呢?任你們有三頭六臂,在如今人人對你們步步為營的情況下,你們是沒 有任何機會的,給我滾回去好好想想!」   寇仲忙道:「我想見秀芳大家。」   傅君瑜回復平靜道:「秀芳大家囑我告訴你,稍候她會登門造訪少帥,三位請回去吧!   若我沒有另作知會,今晚子時三位可到此謁見師尊。」   說罷轉身沒入屏風後,留下三人對著五光十色的雲母屏風發呆。   李世民所料不差,入城後的風險詭變,確大大出乎他們想像之外,他們已由暗轉明,在 舉事前處於絕對被動的劣局。   來到橋上,寇仲忽道:「對女人還是侯小子較有辦法,做一件能感動得使致致忘掉過去 一切的事,此招數果然靈驗如神。」   徐子陵歎道:「你在惱尚秀芳,所以故意去思念宋玉致。」   寇伸手搭跋鋒寒肩頭,頹然道:「這小子真明白我。」   跋鋒寒沒作聲的領先而去,後面的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均曉得跋鋒寒因傅君瑜生 出心事。   到達外院門,韋公公召來馬車恭候,好送他們往興慶宮。   韋公公城府極深,沒有只語片言探問他們與傅君瑜的對話。   馬車沿宮內御道在十多名禁衛策騎前呼後擁下,往承天門方向馳去。在太極宮內,只有 李淵和皇室人馬有此特權,可見至少在表面上李淵是做足功夫,視他們作國賓。   馬車上不便交談,且三人各有心事,一片靜默,陪伴他們的只有馬蹄?略和車輪擦地的 響音。   寇仲透簾瞧著沿途景觀變化,心中思潮起伏。不用傅君瑜提醒,他早知身陷險地,由李 世民精微的分析,猜到李淵在魔門影響下,傾向太子妃嬪黨。但形勢並非對他們完全不利, 因為李淵和建成、元吉間是有矛盾存在,關鍵處在李淵和建成的分異。   李淵身為大唐帝君,除尚未能完全統一天下外,事實上已成為天下最有權勢的人,天下 三大都會坐擁其二,收穫豐富,固比任何人更珍惜所佔有的一切。對他來說,若能得寇仲聯 手應付塞外聯軍,當然理想,不但能夠消弭外患,且可待至寇仲退返梁都後再從容收拾李世 民。說到底是李淵根本沒有信心和勇氣去獨力應付頡利,宮廷的生活早軟化李淵的志氣。   李建成卻是初生之犢,且挾戰勝劉黑闥大軍凱旋而回的威勢,兼且從未曾領教過外族騎 射的厲害,自然對頡利生出輕視之心。他的如意算盤將是先一舉收拾寇仲和李世民,清除統 一天下和穩坐唐室寶座的障礙,再全力應付入侵的塞外聯軍,因為建成有信心他可應付得來 。   李淵和建成均有殺他寇仲之意,是全無疑問。但因兩方想法上的分異,故手段不同。只 要他能今李淵感到需要他的合作,李淵該不會蠢得在頡利大軍來前剷除他;另一方面,他會 盡量刺激建成,迫他動手。   這是個危險的遊戲,他必須拋開一切,全情投入,至乎忘掉尚秀芳,不受男女私情影響 大局,好能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馬車進入橫貫廣場。   蹄聲驟起,一騎從東宮方向疾馳而至,寇仲三人訝然看去,來的竟是「影子劍客」楊虛 彥。   寇仲掀簾笑道:「楊兄別來無恙!」   楊虛彥以微笑回報,道:「虛彥因事未能參加歡迎少帥駕臨的盛典,故特來向少帥問安 請罪。」策騎直抵車窗旁,與他們的馬車並排往皇城推進,又同徐子陵和跋鋒寒打招呼,外 人還以為他們是故友重逢。   寇仲細察他神態氣息,曉得他融會不死印法和《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奇異功法又有突 破進境,說不定已能彌補以前初學的不足和破綻。欣然道:「楊兄確不負影子刺客之名,神 出鬼沒的,像今趟小弟便從沒想過你會在光天化日下,出沒於大廣場上。哈!」   聽到寇仲對楊虛彥極盡冷嘲熱諷的說話,徐子陵和跋鋒寒心中好笑,靜待楊虛彥的反應 。   楊虛彥雙目厲芒一閃,別頭盯著寇仲,掛上淡淡有點高深莫測的笑意,油然道:「少帥 說話真風趣,現今形勢有異,否則少帥也沒有與虛彥在此閒聊的心情。虛彥此來只是要和三 位打個招呼,但願三位長命百歲,萬壽無疆。」   寇仲哈哈笑道:「楊兄還招哩!語中帶刺,像你的影子劍那麼厲害。坦白說,目前小弟 最渴望的,是能與虛彥兄好好玩一場,看看楊兄是否有足夠的長進。」   楊虛彥毫不在乎的聳肩道:「彼此彼此,只要少帥有這個心,必可天從人願。」   人馬此時駛進皇城,沿天街朝朱雀大門馳去,沿途守衛,在馬車經過時,均舉兵器致敬 。   跋鋒寒冷哼一聲,卻沒發言。   寇仲啞然失笑道:「難得楊兄心意相同,唉!坦白說,我們雖曾多次交手,你想我死, 我不想你活的沒完沒了。但小弟從來摸不清楚你是怎樣的一個人,例如除了像榮姣姣那種女 人外尚有甚麼愛好?心中有甚麼想法?因何變得這般狠辣無情,不擇手段?想想也今人好奇 心大起,楊兄可否指點一二。」   楊虛彥面色暗沉下來,低聲道:「因為少帥並非虛彥,沒有虛彥的遭遇經歷和感受。少 帥有少帥的生存之道,虛彥有自己的一套。像我也不瞭解少帥憑甚麼敢到長安來,又為甚麼 有信心能活著回去?」   寇仲微笑道:「這就叫各師各法,說起活命之道,楊兄有否想過令師的問題?當你老哥 失去利用價值時,他肯放過你嗎?」   楊虛彥淡淡道:「這方面無勞少帥為虛彥擔心,虛彥今趟來是代太子傳話,看少帥可否 抽空與太子殿下私下碰面?」   寇仲笑道:「原來楊兄是奉命來作試探,不過太子殿下似乎錯派人選。請恕小弟直話直 說,我今趟來見的是你們皇上,對太子連敷衍的興趣亦欠奉,煩請如實告訴太子。」   楊虛彥長笑道:「少帥是白白錯失機會。希望少帥回去後好好三思,若想法有變,太子 仍是那麼歡迎你。」   策馬掉頭而去。   車隊開出承天門,轉左進入車水馬龍、熱鬧升平的大街,仿似山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不 同的世界。   寇仲歎道:「這小子算是甚麼意思,做說客怎會這般說話?」   跋鋒寒沉聲道:「他在恐嚇,好試探我們的反應。」   寇仲伸個懶腰道:「楊小子是子陵的、烈瑕是老跋的,蓋蘇文好應由我招呼。這叫公平 分贓,大家該沒有爭拗。」   馬車來到興慶宮入口大門,三人才曉得興慶宮是怎樣一個處所,更明白李淵因何有這樣 的好安排。   興慶宮佔地之廣等若東市,雖及不上太極宮的規模,卻絕不在建成的東宮或李世民的掖 庭宮之下,但建築物的數目卻遠及不上東宮或掖庭宮,皆因龍口渠由東北流入,至西南角形 成佔據宮內達四分一的大湖,清明渠再出大湖西南端流出宮外。沿湖樹木蒼蒼,仿似把郊野 移植到宮內,難怪李淵有山林之勝的贊語。   興慶宮東面緊靠外城牆,只隔一條供軍隊來往的馳道,卻沒有開門。北牆開三門、西南 各開二門,主門興慶門位於西牆正中。各門均是守衛森嚴。   三人想到的是只要李淵一聲令下,把各門封鎖,派人重重圍困,他們惟有憑真本領始有 生離機會。   東市位於興慶宮西南方,成對角之勢,一街之隔。   馬車開進興慶門,在轟立前方的興慶殿前停下,隨行禁衛打開車門,恭請三人下車。   迎接他們的赫然是李神通和李南天兩大唐室有斤兩的人馬,見到李神通,寇仲等登時放 下一半心事,暗忖兇中藏吉,算不幸中的萬幸。   李淵此著確是妙絕,令他們一舉一動全在監視下,偏又不能抗議,還要感謝李淵「侍候 周到」。   三人環目一掃,遠近林木間亭台傲立,枝葉掩映裡殿堂幢幢,曲廊幽徑,無可否認是繁 囂的市鹿內避世的靜地。陽光下從西南延展過中央的大湖閃閃生輝,碧波蕩漾,更令人精神 一振,洗滌塵俗。   一番客氣話後,寇仲問道:「這個湖定有個漂亮的名。」   李南天答道:「此湖名龍池,興慶宮正是因此池而築,是天然的湖泊,沒有她,當不會 於此大興土木。」   李神通接口道:「此宮為我和咱皇叔托身之所,皇叔居於宮東北的新射殿,我的蝸居是 中央靠湖的南熏殿,不過若論景色,當以宮東的沉香亭和西南的花萼樓為最。花萼樓更為皇 兄避暑之所,現在則為少帥行宮。皇兄吩咐下來,著我們稟告少帥,花萼樓就是少帥在長安 的家,行動出入悉隨少帥心意。」   李南天接下去道:「少帥的親隨被安排進駐花萼樓,花萼樓高三層,頂樓居高臨下,可 把宮內宮外美景盡收眼底。」   寇仲哈哈笑道:「原來皇宮外尚有這麼好的地方,我急不及待要好好享用一番啦!」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花萼雙輝】   「花萼樓前春正濃,飄飄柳絮舞晴空。」   花萼樓全名花萼雙輝樓,位於宮內西南角,濱龍池而築,以三層樓為中心,走廊連接起 其他兩組建築,輝北和輝南兩院。   李神通和李南天盡地主之誼,藉著領他們到花萼樓的機會,順道帶他們沿岸游池。   興慶官與太極宮不同處,是因龍池的存在致建築不拘一格,大型建築多置於宮北,南部 是以龍池為中心的園林區,此池廣及數十頃、呈橢圓形,植有荷花、菱角和各種水藻。魚兒 聯摹結隊暢遊水內,生意盎然。   沉香亭位於龍池東端,以沉香木作建材,四周遍種牡丹,品種繁多,坐在亭內就像置身 牡丹花的汪洋中。   抵達花萼樓時,王玄恕率飛雲衛在主樓前結隊歡迎,王玄恕出身顯赫之家,熟悉宮廷禮 節,行止合度。   李神通欣然道:「花復萼、萼復花,花萼輝映。這就是少帥在長安的行宮,宮內人等奉 有嚴令,不准踏進樓殿範圍半步。少帥出入可采最接近的金明門,出門後左轉是光明大街和 東市,非常方便。金明門旁設有馬廊,只要少帥吩咐,有回維度馬和馬車供少帥代步。」   李南天補充道:「為少帥舉行的廷宴今晚戌時初在太極殿舉行,秦王會親來迎接少帥入 宮赴宴。」   兩人去後,寇仲笑道:「原來當大唐國賓是這麼威風的。」   跋鋒寒露出自見傅君瑜以來的首絲笑意,淡淡道:「這叫國君之禮,李淵是北君,你則 是跨長江而來的南君。」目光掃過一眾昂首挺胸的飛雲衛,道:「讓我來考較他們的功夫, 順道指點他們兩手如何?」   眾飛雲衛聞言無不臉露雀躍喜色。   寇仲知他是想借舒展筋骨,以洩心頭傷痛,笑道:「歡迎還來不及,怎敢反對?讓我們 把南院花園變作校場,玩他娘的幾手。」   兵器交觸聲不絕如縷。   跋鋒寒赤著上身,在林木環繞的南院草地上跟眾飛雲衛交手切磋。   寇仲來到坐在花萼樓南門石階間觀戰的徐子陵旁坐下,道:「幸好有李神通作聯絡,否 則我們將要中斷和宋二哥與雷九指的連繫,我們的兄弟已陸續抵達,進駐城外由黃河幫老大 陶光祖安排的秘巢,麻常亦於昨夜抵達,據他說一切進行順利,只要有十來天時間,可以起 事。」   徐子陵皺眉道:「城外的駐軍情況如何?」   寇仲捧頭道:「這是個今人頭痛的難題,在城北禁苑內現駐有一支兵力達萬五人的軍隊 ,可迅速支援玄武門和唐宮。以前我們還有個如意算盤,就是在漢中結集軍隊,佯裝由蜀入 關以抽空長安兵力,現在此計當然行不通,難道我們一邊在長安與李淵談情說愛,另一邊卻 跟他作刀光劍影的交鋒?一天未能尋出應付這支軍隊的方法,只要李淵在太極宮的煙火台燃 起烽火,此軍來攘,我們定要遭殃,絕無倖免。」   徐子陵道:「此軍由何人率領?」   寇仲道:「此人叫唐儉,是追隨李淵多年的心腹大將,即使李神通亦沒說服它的把握。 」   徐子陵皺眉苦思時,王玄恕神色凝重的來報,低聲道:「長林軍可達志將軍求見,他堅 持在花萼樓門外等候少帥。」   寇徐兩人心中打個突兀,始明白王玄恕因何有此神色,若可達志是采老朋友而來,當然 不會這麼拒絕入樓半步。   寇仲按著正要站起來的徐子陵,道:「讓我單獨去見他,縱使鬧翻,你也可以有機會補 救。」   徐子陵露出苦澀的笑意,兩人心中明白,前路會愈來愈難走。   可達志昂然立在花萼樓外廣場,不眨眼地盯著朝他走來的寇仲,神情嚴肅冷酷,當寇仲 抵達他身前,可達志冷然道:「你們為甚麼要到長安來?」   寇仲有點怕面對他迫人的眼光,移前兩步,來到他右側,兩人面頰相距不到一尺,目光 卻背道而馳,投往相反方向,歎道:「但願我能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唉!你的大可汗頡利 正在北疆集結大軍,入侵是旦夕間的事,我寇仲焉能坐視?」   可達志沉聲道:「為何不能坐視?更可坐享其成,今趟我軍非是衝著少帥你而來,而少 帥偏要插手。少帥可知你正做出最愚蠢和毫無疑問是自我毀滅的行為?」   寇仲心中暗歎,可達志之有這種想法,皆因出身背境上的差異,在大草原上,數千年來 部落各自為戰,弱肉強食、毀滅和併吞不斷進行。對可達志來說,李唐等若一個強大的部落 ,而冠仲則是另一部落的領袖,寇仲替李唐出頭,是他硬管另兩個部落間鬥爭的閒事。這種 源於大草原的思想在可達志腦袋內是根探蒂固,任他怎麼說也沒法解釋清楚。   可達志續道:「你現在尚有一個機會,是立即滾離長安,當我們進攻李唐,你則揮軍洛 陽,瓜分李淵的天下,到時我們是戰是和,再由出雙方決定。」   寇仲搖頭苦笑道:「兄弟!請恕我不能從命。」   可達志旋風般轉向寇仲,採手用力抓著他眉頭,便把他扭得兩面相對,雙目射出厲芒, 怒道:「你的腦袋是否石頭造的?怎可如此冥頑不靈?你可知自己正做著最不智的傻事?在 長安你們是全沒有機會的。不但我們要除你而後快,傅釆林和蓋蘇文亦一心置你寇仲於死地 ,李淵和建成更對你們不安好心。任你寇仲三頭六臂,眼前所有人能看到的是你在自取滅亡 。他以為李世民能護著你嗎?若這麼想便是大蠢材!李世民自身難保,在李淵支持下,李世 民肉在砧板上,任由建成宰割。敵我之勢實在太懸殊,看在你還念我是兄弟份上,立即給我 可達志滾回梁都去。」   寇仲頹然道:「我真的辦不到,有違達志一番好意。」   可達志放開抓得寇仲痛入心脾的雙手,後退三步,雙目殺機劇盛、厲叱道:「好!由今 天開始,我們再不是兄弟。」   寇仲歎道:「你怎麼說也沒用,是兄弟的永遠是兄弟。他娘的!為甚麼不同的民族不能 和平共存,大草原是你們的,任你們快意縱橫,你們因何要把中土變成另一個可供任意踐踏 的大草原。我們各自發展出不同的文化體系,任何一方對另一方的入侵只會做成大災禍。我 寇仲可拍胸口擔保,當中土一統後,我們再不會犯楊廣的錯誤,做兄弟怎都比做死敵有趣得 多,對嗎?」   可達志沉聲道:「這只是少帥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歷史早告訴我們此路不通,自遠古開 始,征服中土成為草原士每一位戰士心中最高的盼望,此為眼前沒有人能改移的現實。中土 的強大,就是我們的災禍,自有歷史以來便是如此,並不會因你寇仲而改變。亦由於草原上 每一個民族每一位戰士均明白此點道理,所以大草原的力量才會在大汗的領導下集結。包括 你寇仲在內,誰也不能影響我們間的盟約。識相的就滾離長安,我們的軍事行動非是針對你 少帥軍而來的。」   寇仲改以突厥話道:「烈瑕小子的事你還管不管?」   可達志顯然被他的突厥話勾起回憶和曾並肩作戰的兄弟之情,眼內的厲芒溶化少許,微 一錯愕,好半晌苦笑道:「有甚麼好理的?秀芳大家心中的人既非我可達志,更非烈瑕,而 是你寇少帥,這是她親口向我透露的。」   寇仲一呆道:「竟有此事?」   可達志道:「我不想再提起這些對我已成過去的事!」   寇仲頹然道:「但你可知我剛才去見秀芳大家,卻給她拒諸於門外?」   可達志皺眉道:「不會吧?」   寇仲道:「我寇仲是向自己兄弟說謊的人嗎?」   可達志斷然道:「你我再不是兄弟,你和子陵這麼到長安來,擺明不放我可達志在眼內 。勞煩你通知跋鋒寒,若他要挑戰聖者,首先要過我可達志這一關,其他都是廢話。只要你 們三個人中任何一人能擊敗我可達志,我才不會管此事,否則任何對聖者的挑戰,一概由我 可達志接著,少帥明白嗎?   所有甚麼兄弟之情、男女愛恨,在民族和戰士榮辱的大前提下,均變得微不足道。」   寇伸大感頭痛,心情更變得無可再惡劣,正要說話,足音響起,一名身穿長林軍武士便 服的突厥戰士,匆匆來到,低聲向可達志道:「董貴妃的座駕剛進入金明門。」   可達志目光往寇仲投來,語氣回復冷漠平靜,道:「請少帥好好考慮可某人的提議。」   說罷偕手下沒入樹叢深處。   蹄音輪聲自遠而近,十多名禁衛簇擁下,載著董淑妮的華麗馬車出現馬道,朝花萼樓駛 至。   跋鋒寒來到呆坐石階的徐子陵旁坐下,瞧著收拾兵器弓矢的飛雲衛,讚道:「這批人無 一弱手,相當不錯。」   徐子陵心不在焉的答道:「他們是由寇仲親手挑選和訓練的,該不會差到那裡去。」   跋鋒寒淡淡道:「子陵有甚麼心事?」   徐子陵反問道:「你沒有心事嗎?」   跋鋒寒露出苦澀的笑容,道:「我只知道眼前最重要的事是與畢玄分出勝敗才罷休的決 戰,其他一切無暇理會。」   接著岔開話題道:「少帥見甚麼人去?」   徐子陵頹然道:「可達志。」   跋鋒寒瞧他一眼,沒再說話。   此時寇仲從花萼樓走出來,到跋鋒寒另一邊坐下,若無其事道:「董淑妮來哩?」   跋鋒寒訝道:「你不用招呼她嗎?」   寇仲道:「表妹要見的是表哥,關我娘的屁事。」   看他神色,兩人立知他定是因曾被董淑妮搶白,故大感沒趣。更明白他先受到尚秀芳冷 待,所以份外受不得另一舊情人的氣。   徐子陵道:「達志有甚麼話說?」   寇仲歎道:「能是甚麼好說話?他極度不滿我們這麼到長安來,力勸我們立即滾離長安 ,否則莫要怪他不念兄弟之情。在他心中,我們是在管他們和李家間的閒事。」   跋鋒寒雙目寒芒爍閃爆亮,冷哼道:「那他又是否想管我和畢玄間的閒事?」   寇仲頹然道:「老跋你真明白他,他明言除非我們三人中有一人能勝過他的狂沙刀,否 則你老哥休想碰畢玄。」   跋鋒寒不愁反笑道:「這小子想得真周到,明知你兩人不忍心殺他,所以硬是迫我出手 ,而我則投鼠忌器,怕因萬一負傷而失去決戰畢玄此千載一時的良機。」   徐子陵皺眉道:「可達志不像會玩這種心術的人,鋒寒怕是對他有誤解。」   跋鋒寒從容道:「坦白告訴我,你們可有絲毫無損,於擊殺可達志後全身而退的把握嗎 ?」   寇仲搖頭道:「這是絕對沒有可能的,沒有點犧牲?怎可能放倒他,一個不好!還反會 被他宰掉。他奶奶的熊,老跋你的分析很對,可達志已從兄弟變成敵人,且是最可怕的敵人 ,因為大家曾做過兄弟,深悉我們的為人行事,所以只憑幾句話,便令我們三人均不能出手 挑戰畢玄。而最要命的,是畢玄的榮辱關乎到我們與塞外聯軍的勝負。」   徐子陵生出危險的感覺,不但花萼樓外情勢險惡,跋鋒寒和寇仲亦令他感到危險,因為 他清晰地捕捉到寇仲對可達志生出殺機。   寇仲朝徐子陵道:「兄弟!成則為王、敗則為寇,要爭得最後的勝利,讓大家可活著回 去見最想見的人,必須捨刀之外,再無他物。為了天下,為了老跋,更為你為我,我再沒有 另外的選擇,只好與可達志作個了斷。」   徐子陵苦笑道,「我唯一的希望是可以有個較愉快的結局。」   跋鋒寒沉聲道:「我們明白子陵的感受,不過長安城內敵眾我寡,落在下風的是我們, 絕對不容作絲毫的退讓。」   徐子陵搖頭道:「可是我們終究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些事不能不顧及其後果。」   寇仲默思片刻,點頭道:「子陵是在為我好,因為縱使我能擊殺可達志,事後必悔疚終 生,雖能以種種借口為自己開脫,可是自家知自家事,日後會耿耿於懷。」   跋鋒寒皺眉道:「這麼說,可達志豈非成為我們的死結,令我們無法擊敗畢玄從而動搖 塞外聯軍的團結和士氣,舉事時更倍添兇險變數?」   寇仲道:「老哥放心,我就和可達志來個以傷換傷,再比比看誰康復得快一點,那可達 志不但無法阻止你向老畢的挑戰,說不定還可令敵人誤以為我重傷未癒下,提早發動,一舉 兩得。哈!這叫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跋鋒寒一呆道:「這確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最佳的策略,更兼顧到我們與可達志的情義, 不過天下間惟有寇仲和徐子陵有資格這樣做,因為別的人均不懂長生訣。」   寇仲道:「所以挑戰可小子的時間要拿捏準確,必須於我們部署完成後才進行。」   徐子陵心中欣慰,因再感覺不到寇仲和跋鋒寒對可達志的殺機。否則一念之差,日後勢 將追悔莫及。即使以後情況的發展,仍不能避開要與可達志分出生死的局面,可是至少他們 曾努力過。   寇仲漸從尚秀芳和董淑妮接踵而至的打擊回復過來,思索道:「那妮子來找玄恕是否楊 虛彥指使的呢?」   跋鋒寒搖頭道:「瓜田李下,事避嫌疑,董淑妮是李淵私寵,那到楊虛彥要見便見,指 示她做這幹那的?」   寇仲拍額道:「是我糊塗,這麼說董美人該仍末忘記自己的出身,所以不但曾與楊小子 因王世充遇難大吵一場,還肯接待玲瓏嬌。只看她歡喜便可來見表哥,當知李淵對她非常寵 縱。」   徐子陵道:「待會我們可從玄恕處曉得她的情況。」   寇仲待要答話,手下來報道:「少帥在上,秀芳大家求見少帥,屬下已安排她到花萼北 院的賞湖廳,請少帥賜示。」   寇仲立即變成呆頭鳥,好一會長長吁出一口氣,彈起來道:「我立即去見她。」   瞧著他隨手下遠去的背影,徐子陵歎道:「情關難過,我們的寇仲少帥不但要面對最兇 險艱困的局勢,還要應付使人肝腸欲斷的男女之情,希望他可撐得住。」   跋鋒寒雙目射出黯然銷魂的神色,苦笑道:「情關難過,誰能倖免?」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一夜恩情】   花萼樓以三層樓為主體,北院南院為輔翼,沿龍池而建,以廊道相連,高低有致,渾成 一體。   北院的賞湖廳東面臨湖,碧波水色映入廳內,仿似浮在龍池的一艘巨舟,別有佳趣。   寇仲跨步入廳,身穿白絲衫、鋒碧結絞裙,如披丹�蚺W襦帔,長釵巧挾鬢,腳踏五色雲 霞履的尚秀芳,默立窗前,心神似全放在外面的龍池上。在這佈置古雅的廳堂,窗外映入的 湖光水色,畫龍點睛地配上這身段姿態美得無可復加、色藝雙佳的才女,恰成一幅動人的畫 面,即使以侯希白的妙手,恐仍難盡擷其精華神韻。   寇仲的呼吸立時沉重起來,尚秀芳盈盈別轉嬌軀,讓寇仲得睹她國色天香的如花玉容, 櫻唇張開,像用盡她所有氣力,始輕吐出「啊!寇仲!」三字。   寇仲這一刻渾忘早先尚秀芳拒見的屈辱,加快腳步來到她身前,離她尺許硬迫自己立定 ,一震道:「秀芳!」   尚秀芳發出銀鈴似的笑聲,天籟般送入寇仲耳鼓內,神態回復冷靜,再沒有初見剎那間 不自覺流露的激動,一對纖手按上他胸膛,柔聲道:「少帥勿要怪秀芳,剛才我是要趕著到 玉鶴庵拜會青璇大家,怕見你後要累青璇大家呆等,所以決定待事了後來見你,那秀方可無 牽無掛的與少帥暢陳離別之苦。」   事實上寇仲早把怨恨拋到九天雲外,何況她還有這麼好的理由,驚喜道:「石美人竟來 哩!其他人曉得此事嗎?」   尚秀芳溫柔地收回玉手,美眸蒙上淒迷神色,輕輕道:「青璇大家肯移鳳駕到長安來, 是轟動全城的大事,李淵更曾到玉鶴庵見她,你說其他人是否知道?」   寇仲強忍著把她擁入懷內的衝動,更清楚明白尚秀芳美眸透出怨懟的神色是因自己沒有 親暱的動作而生,心中肝腸欲裂,正要說話,尚秀芳忽然采出雙指,按在他唇上,輕搖螓首 ,柔聲道:「不用說話!」   收起令寇仲魂為之銷的勾魂玉指,緩緩別轉嬌軀,回復先前全神賞湖的仙姿妙態,淡淡 道:「龍池勾起秀芳對龍泉的回憶,剛才我心想的是寇仲又要幹甚麼天翻地覆的男兒大事呢 ?」   寇仲道:「秀芳!我……」   尚秀芳截斷他道:「不用告訴我,我更不想聽。國與國間的事怎到秀芳去管,少帥當然 是謀定後動,有全盤的計劃。謝謝你!」   寇仲一呆道:「謝我?有甚麼好謝的?」   尚秀芳點頭道:「秀芳要謝的與你的千秋大業沒有絲毫關係,而是為自己感謝你。若非 能與少帥有緣相識,生命尚有何起伏得失可言?秀芳第一眼看到少帥,便知是前世的冤孽找 上我尚秀芳。自懂事以來,秀芳立下決心把自己獻予歌樂,因為對我來說,那是人世間所能 尋到最有靈性的東西,其他一切都不放在心上,豈知竟是作繭自縛,因欠缺一段感人的經歷 ,使秀芳的樂藝無法攀上夢想中的境界,而少帥終填補了我這缺陷,人家應否謝你呢?」   瞧著她說話時雙肩輕微的聳動,聽著她以充滿音樂美感的聲音,作攤牌式的坦白,寇仲 心中絞痛,臉容轉青,劇震道:「秀芳……」   尚秀芳又打斷他道:「我還末說完,秀芳自給少帥闖入心中後,曾力圖抗拒,卻是力有 未逮,正是那種使人肝腸欲斷的痛苦,成為樂藝上的動力,今天是特來傾訴出心中的淒愴!   龍泉別後,我肯定我們已是緣盡於此,且經歷有生以來最傷透了心的一段日子,幸而我 的曲藝因此而小有所成。少帥不用再擔心尚秀芳,因秀芳早看透哩!」   寇仲雙手不受控制的抓上她兩邊香肩,頹然道:「你這麼說,反令我更內疚難過,為甚 麼要對我說這種話。」   徐子陵和跋鋒寒仍坐在石階處,飛雲衛各自返回工作崗位,園內靜悄悄的。   跋鋒寒道:「舒展一下筋骨,整個人的感覺煥然一新,我是不能安靜下來的,注定要終 生流浪。」   徐子陵低聲道:「鋒寒是否有感而發?」   跋鋒寒道:「寇仲這麼懂裝神弄鬼,仍瞞不過你的無差法眼,我更不行。坦白告訴你, 離開凌煙閣後君瑜那句話不斷在我心中響起,令我也在問自己,為何不是跋鋒寒而是宋師道 ?那感覺絕不好受。」   徐子陵道:「這是否表示瑜姨在你心中佔有一席位呢?」   跋鋒寒道:「該是毫無疑問,否則是違心之言。此事令我響起警號,若不能克制這方面 的情緒,對畢玄之戰將失去把握。」   徐子陵道:「你只是不習慣吧!誰可沒有牽掛地自善其身,只要面對大敵時拋開一切, 把心神全投進去使成。」   跋鋒寒搖頭道:「我的情況與你不同,我較近似寇仲。人的情緒可知脫疆野馬,你不能 操縱它時,就會變成它的奴隸,它再不受你控制。對君瑜我是充滿矛盾,但又有自己也不明 白的情緒!最痛苦是芭黛兒的問題,與任何其他女人相好,深心虛總感到對不起她。假如我 這情緒持續下去,不能保持最佳狀態迎戰畢玄,此戰必敗無疑。」   徐子陵不解道:「當年初識你老哥之際,你老哥似乎風流得很,不時有美女相伴,因何 今天卻擺出要禁情禁慾的苦行僧樣兒?」   跋鋒寒苦笑道:「我承認迷人的女性對我有很大的吸引力,我亦喜逢場作興,調劑單調 的修行生活,不過事過遠揚,心中不留痕薿。但芭黛兒到洛陽尋我晦氣,有如一盤照頭淋下 的冷水,使我從這種心態和生活方式驚醒過來,醒悟到四處留情只是為忘記芭黛兒,自此改 變過來,把心神全放到與畢玄的決戰去。」   徐子陵歎道:「這麼說,由始至終你最愛的女人仍是芭黛兒。」   跋鋒寒沉聲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尚秀方別轉嬌軀,令寇仲兩手離開她一對香肩,神色平靜的道:「這不是最好的解決方 法嗎?樂藝是秀芳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而少的則是秀芳生命中最動人的一段經歷,賦予我刻 骨銘心的感受,豐富了秀芳築藝的創作。不知是否受娘的影響,秀芳自少對生兒育女、相夫 教子沒有絲毫興趣。但也坦白告訴你,在龍泉之前我曾想過為你改變,不過這是過去的事。   秀芳高麗之行得益不淺,終從有如歷劫輪迴的苦戀中解脫出來,尋到自己真正的路向和 歸宿。」   寇仲感到的撕心的痛楚從胸間擴散全身,不能控制的一陣抖顫,啞聲道:「秀芳!求求 你不要再說這種話,你曉得我的情況嗎?」   尚秀方以異乎尋常的蒼涼語調平靜的道:「你是指與宋家三小姐的婚約?秀芳早便曉得 。你想知道秀芳因何明知會傷害你,也要不吐不快嗎?」   寇仲茫然搖頭。   尚秀芳露出一絲淒傷的笑意,柔聲道:「道理很簡單,因為我恨你。愛有多深,恨也有 多深。」   寇仲如遭雷殛,猛然挫退兩步,臉上血色褪盡,不能置信的瞧著眼前美女。   尚秀芳回復平靜,從容道:「不過此事非是沒有補救之法,只要你肯答應秀芳一件事, 秀芳對少帥再無怨恨。」   寇仲像在怒海覆舟的遇難者忽然見到陸岸,問道:「究竟是甚麼事?只要我寇伸大所能 及,必為秀芳辦妥。」   尚秀芳小鳥般投進他懷內去,用盡氣力把他抱個結實,無比動人的玉體在他懷內輕輕抖 顫,嬌呼道:「你定可辦到的!我要的是與少帥的一夜恩情,卻不用你娶我。」   寇仲腦際轟然劇震,渾忘了長安城步步驚心的兇險,心神全投到懷內的美女去,更曉得 自己的感情如缺堤的暴潮,再非任何人力可阻擋和遏制。   寇仲神情木然的來到跋鋒寒另一邊也是先前的原位坐下,道:「青璇來了!子陵還不立 即到玉鶴庵與她相見?」   徐子陵一震,欲彈起來動身,又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壓下心中突燃而起的火熱,問道: 「秀芳大家有甚麼話說?」   跋鋒寒大力一拍他肩膊,笑道:「這方面可由小弟稍後轉告,子陵現在的唯一要務是負 責把名傳天下的石才女帶來讓我們一瞻風采,其他事不用管。」   寇仲勉強擠出少許笑容,道:「子陵快去,否則我們聯手揍你一頓。」   徐子陵苦笑道:「你兩個叫有風駛盡□!我去哩!」   徐子陵去後,跋鋒寒疑惑的道:「你的臉色很難看,究竟發生甚麼事?」   寇仲頹然道:「我現在痛苦至想自盡,好了此殘生。」   跋鋒寒一呆道:「你的情況比我嚴重,竟達到要生要死的地步?我們甫抵長安,立即受 諸般心魔困擾,以後的連場硬仗如何應付?究竟尚秀芳對你說過甚麼話?」   寇仲歎道:「都是我不好,以前每趟見著她時,總無法克制心中對她的愛慕,故弄至今 天愛恨交纏的田地!我現在非常內疚,痛苦得要命,既感對不起她,更對不起玉致和楚楚。 」   跋鋒寒有感而發的道:「無論多麼堅強的男子漢,在感情上也會是脆弱至不堪一擊的。   你不用以自責來虐待自己,這封現況有害無益,她是否和你鬧翻哩?」   寇仲搖頭道:「恰好相反,她提出一個補救方法,是要我全情投入地和她纏綿一夜,讓 她與我的苦戀有個美麗淒艷的終結!」   跋鋒寒失聲道:「甚麼?」   寇仲道:「她的提議令我更添內疚和傷痛,坦白說!能與她這絕世尤物發生肉體的關系 ,是任何男兒夢寐以求的事。可是她如此委屈自己,教我怎過意得去,我又如何向玉致交待 ?」   跋鋒寒皺眉道:「你不告訴宋家小姐,對宋家小姐來說此事等若沒有發生過。」   寇仲苦笑道:「問題是我過不到自己的一關。更要命的是我怎能對這麼善良的女子來個 飽食遠揚。唉!他奶奶的熊,你來教我該怎麼辦?」   跋鋒寒以苦笑回報,道:「對大多數男人來說這並非任何不可解決的難題,索性來個三 妻四妾,享盡齊人之福不就成嗎?唉!我當然明白你的情況,你們是否已定下良辰吉日呢? 」   寇仲搖頭道:「她說遲些會通知我。」   此時王玄恕來到兩人面前,趨近寇仲低聲道:「淑妮求見少帥。」   徐子陵把帽子壓至雙眉,離開興慶宮,混進街上人流去。由於興慶官與東市此憐,故車 馬行人往來頻繁,非常熱鬧。他清楚地感覺到街上充盈喜悅的氣氛,顯是寇仲的來臨帶給他 們和平統一的新希望。   經過東市東牆靠北的出入口時,人流特別擠擁,換過平時,他會用心感受身處鬧市的感 覺,此刻心中想到的卻是師妃暄和石青璇,兩女均寄居於玉鶴庵,他該先找誰呢?若公平的 同時探訪她們,一個不好兩女同時同地見他,豈不尷尬?他不知怎會生出這古怪的想法,且 又成為眼前難題,但他心中確因此而感到無比的茫然和焦灼。   心中忽生警兆。   他像從一個糊塗的夢中清醒過來般,猛然發覺陷身重圍之內。更曉得自己因兩女分神, 未能保持在井中月的境界裡,否則該早發覺被人盯哨。   五名面貌看來應是突厥人的漢子分從前後兩方和右側迫來,進入攻擊的有利位置,周圍 的行人懵然不知街頭的兇險刺殺已抵一觸即發的階段。   唯一的空檔是左方車馬不絕的寬敞馬道,只要他及時錯身閃入馬道,其圍自解。   就於此際,一輛靠貼行人道的馬車迅速駛來,一道白光透簾穿窗疾射而至,往他左肩膀 迅如電閃的射來,時間的配合真個無懈可擊,妙至毫巔。   以他的身手,縱使暗器在這麼接近的距離施襲,他仍有十足把握避過,可是若讓這暗器 投往街上人流裡,幾可斷定必有人被誤中副車,試問他於心何忍。   五名刺客開始加速,朝他圍迫而至。   健馬仰嘶,被其御者強扣馬索煞停,馬車擋著他唯一去路,形成另一威脅徐子陵左手疾 采,分毫不差的把白光捏在拇指和食指間,一陣輕微麻痺的感覺立時由指尖沽血脈延伸,原 來是一支長只兩寸的鋼針。   以徐子陵不懼毒物的長生氣,亦有如斯感覺,可知針上淬的可由皮膚迅速入侵的毒物是 如何霸道厲害?對方能以這種勁力和準繩發射鋼針,即使借助機括之力,其時間上的把握已 屬第一流高手的角色無疑。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的從徐於陵心中閃過,想到的人是香玉山,因為眼前的局面使如當日 龍泉街頭遇襲的重演,只有香玉山此深切瞭解他徐子陵的人,才能作出這樣巧密的佈局,今 他難以脫身的被圍攻刺殺。敵人清楚掌握他會從尚秀芳處得到石青璇在玉鶴庵的消息,故可 於此時此地佈局置他於死地。他徐子陵甫入長安即遇害,寇仲與李淵結盟的事將立即告吹, 此著毒辣至極。   五名刺客同時迫至五步之內,五雙手亮出十柄尖鋒藍汪汪的淬毒匕首,硬往徐子陵撞來 ,這是在人群裡最凌厲和可怕的戰術,令他所有去路被阻,如拔身而起,五名刺客將會及時 投出匕首,肯定他躲避不開。   在剎那閒徐子陵從刺客迫近的速度和氣勢,判斷出敵人近乎任俊的級數,且功力平均, 合作有素,縱然在公乎的決戰下,要收拾他們仍要費一番心力工夫,何況對方現在佔盡上風 。尤可慮者是潛藏在車內的大敵,此人高明至他生不出任何感應,只是這點,可知對方當是 與自己同級數的高手。   長生氣在閃電間貫滿全身,心神晉入井中月的至境,既抽離又無有絲毫遺漏,就在此刻 ,他終把握到車內敵人的位置和動靜,毒素影響消去,左手回復靈活,捏在指頭間的鋼針似 變成靈物般不見他任何動作,脫指而出,以螺旋的方式化為白光,回敬車內敵人,若給帶著 他勁道的鋼針射入身體任何一部份,保證可穿肉透骨的由相對的另一邊鑽出去。   徐子陵也陀螺般旋動起來,往馬車撞去。   在戰略上,徐子陵的高明處縱然及不上寇仲,也是所差無幾。   際此生死懸於一發的急危情況下,他把握到敵人那遁去的一。敵方最玄妙的一著,是馬 車內暗藏的高手,致命的一著亦是來自車內的攻擊,街頭的五名刺客只能對他起牽制的作用 。香玉山雖是算無遺策,卻萬沒想到他不懼劇毒,只是這方面的失算,令徐子陵逃過大難。   風聲驟響,駕車的御者揚起馬鞭,反手回鞭的往徐子陵照頭照臉揮打過來。   五名刺客臨急應變,雖未能同時對徐子陵發動攻擊,亦奮不顧身的蜂擁而上,十把匕首 先後往徐子陵招呼。   街上行人終察覺有異,本能的四散奔避。一動無有不動,情況混亂至極。   「叮」!   透簾射進車內的鋼針被對方擊落,一支長矛透車身而出,疾刺螺旋而至的徐子陵。   六把匕首先後貼身刺上徐子陵,但持匕首的人均感戳在空虛,不但難過之極,還被徐子 陵護體的螺旋動氣帶得東倒西歪,一時潰不成軍,再難發動有威脅的攻擊。   徐子陵左手探指彈開鞭鞘,另一手閃電命中矛頭,接著騰身而起,橫過馬道,安然無恙 的落往另一邊的行人道,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連別頭一瞥的興趣也欠奉般灑然去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悲歡離合】   寇仲放慢腳步,示意王玄恕與他並肩朝花萼樓走去,問道:「淑妮有甚麼話和你說?」   王玄恕臉容一點,輕輕答道:「她問及關於我爹的事,從洛陽城陷經過問起,最後還問 到少帥到長安的事。」   寇仲在門前止步道:「玄恕如何答她?」   王玄恕露出忿然之色,道:「她們為楊虛彥說好話,我根本不屑答她,我與她再沒有任 何關係。」   寇仲明白過來,啞然失笑道:「她竟為楊虛彥來作說客?希望這只是她自作主張,若是 楊小子的主意,楊小於便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蠢蛋。」   王玄怨歎道:「淑妮從小是個只顧自身利益的人,只歡喜強大的男人,非常善變,照我 猜估,她是借與我說話從而可順理成章的見少帥。少帥小心點,說到底她仍是李淵目前最寵 幸的愛妃。」   寇仲一震道:「還是玄恕清醒點,對!這大有可能是楊虛彥的陰謀,要惹起李淵的殺機 。再從而推之:李淵應尚未有殺我之心,否則何用勞煩我們的董貴妃。」   寇仲暗裡出了身冷汗,他因尚秀芳的事,直至剛才仍是糊里糊塗的,故思路不清,幸好 有王玄恕的話作當頭的棒喝。   王玄恕點頭同意道:「請少帥小心!她在最高的第三層樓恭候少師大駕。」   寇仲晉入得刀後忘刀的境界,整個人輕鬆起來,拋開男女私情的煩困,拍拍工玄恕眉頭 ,進入花萼樓廣闊的地廳,同王玄恕道:「有很多事我們不能倚仗李神通,所以必須設法建 立我們和雷大哥方面的連繫,此事要加倍小心。我自己上樓可也,你去辦事吧!」   王玄恕應命而去。   花萼樓佈置考究古雅,盡顯李淵世閥之主的品味,下層是可筵開十席的大堂,有數組桌 椅,滿舖龍紋地氈,以名貴字畫裝飾牆壁。二樓是辦公所在,可知李淵即使□妃繽到此避暑 ,仍非是不用處理公務。三樓以屏風分隔,一邊是個小廳,另一邊是寢室。董淑妮在三樓候 他,已帶著惹人猜疑的味道。   登上二樓,十多名禁衛守在登上三樓的楠木棉階處,見到寇仲,肅立敬禮。   寇仲一眼掃去,眾衛功力深淺一目瞭然,只其中一人看不透,微笑往他們走去。   那他看不透者是個彪型壯漢,臉容粗豪古拙,頗有霸氣,身材與寇仲相若,他的眼神斂 而不露,乍看與其他禁衛沒多大分別,只是較神氣些,可是怎瞞得過寇仲?   那人顯是眾衛的頭子,趨前一步不亢不卑的道:「少帥請移駕登樓,董貴妃正恭候少帥 。」   寇仲淡淡道:「想不到閥主手下有像老兄般的人物,請問高姓大名?」   那人雙目神光一閃,腰肢微仲,整個人立見轉變,生出今人感到他龍抵受任何衝擊的氣 勢,臉上泛起據傲神色,直視寇仲道:「少帥誇獎,在下顏歷,受皇上之命負起保護董貴妃 之責。」   寇仲心中一個錯愕,此人竟就是「神仙眷屬」褚君明和花英之外李淵延聘回來的年青高 手、「矛妖」顏平照之子顏歷,此時的顏歷身上沒有重鐵矛而改佩腰刀,臉上的鬍鬚更剃個 乾乾淨淨,穿上禁衛軍服,差點要看走眼。   他裝作從未聽過顏歷之名的樣子,以免李淵誤會是李世民洩漏他的身份,微笑道:「顏 兄若肯到江湖去闖,必是成宗立派響噹噹的人物。」   顏歷雙目閃過嘲弄的神色,可見他根本不懼怕寇仲,淡淡道:「少帥請!」   寇仲見他擺出一副不屑與自己交談的倨傲神情,並不計較,哈哈一笑,穿過眾衛,拾級 而上。   徐子陵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的在街上安步當車,事實上腦海仍縈繞著適才生死一線的街 頭刺殺。   他能脫身,憑的是超人的靈覺,便像當日在賭場勝許留出的一局,他雖被自清兒分了心 神,但他的靈覺仍能在他分心到其他事之際正常運作,一心二用的監察任何突然出現的危險 情況,從被動下風爭回主動上風,否則現下必是陳屍街頭之局。   車內的偷襲者應是趙德言,駕車者則是畢玄之弟墩欲谷,此兩大高手配上五名死士,確 有置他於死地的能力。   幸好他當時人急智生,先以鋼針回攻車內趙德言,爭取得剎那緩衝的時間,然後施出模 仿千手觀音的手印,以螺旋勁造出類似不死印法的護體螺旋氣牆,硬五名死士的貼身攻擊, 當他擋暾欲谷的一鞭時,借得其部份真氣以格擋趙德言凌厲的矛擊,仍猶有餘力的脫身開溜 。但任何一個環節出錯,也是萬劫不復的後果,想想便暗抹冷汗。   這看似簡單的刺殺行動,背後實包含精密的情報和思考,與及突厥方面一心要破壞他們 和李淵合作的決心。   玉鶴庵出現前方,在午後陽光下,庸牆後樹木掩映,今他感到門內的天地正是這步步驚 心的長安城內唯一的避難所,而他生出這番感受,主要是因庵內兩位仙於,均是超塵脫俗, 本不應被捲進險惡的人世間。   「咯咯咯」!   足音響起,木門「衣?」聲中敞開,露出主持常善尼慈悲平靜的玉容。   徐子陵大感意外,連忙合什禮拜問好。   常善尼淡淡道:「阿彌陀佛,徐施主請隨貧尼來。」   徐子陵恭敬她跟隨在她身後,進入知客廳,坐下後,常善尼平靜的道:「妃暄在曉得徐 施主安抵長安後,已動程返回靜齋,囑貧尼轉告徐施主。」   徐子陵腦際轟然一震,整個人虛虛蕩蕩。自龍泉的「離別試驗」後,他曉得歷史有一天 會重演,現在終於發生,就像上趟般突然降臨,他依然是措手不及。   他的目光茫然望往窗外午後春陽斜照下的空寂園林,腦內一片空白,完全忘記自己到玉 鶴庵來的目的,至乎自己因何坐在這裹。   常善尼的聲音在耳鼓響起道:「青璇……」   徐子陵只聽到「青璇」二字,其他全沒聽進其內,似是問常善尼,又似在問自己,喃喃 道:「青璇?」   「篤!」   聲入耳鼓,像一盤清水照頭淋下來,徐子陵驚醒過來,目光落在常善尼手上的木魚去。   木魚聲直投進他心湖至深處,碰觸到湖底,把他的靈智喚醒過來。   是的!妃暄的確已遠離他而去,永遠不踏足塵世,他與她再無見面的機會,明明白白地 表示出成全他和石青璇之意,讓他可拋開一切的去愛石青璇。   這想法不但不能減除他對師妃暄的思念,反更令他生出肝腸欲斷的悲苦感覺。   「篤!」   常善尼再度敲響木魚,彷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   徐子陵像整個人被冷水由頭淋至腳,涼浸浸的神思忽然超越玉鶴庵,想到此來身負的危 險任務,適才還差點血濺街頭。在廣闊的中土上,整座宏偉的長安城只像沙粒般大小,而它 正主掌著天下的命運,任何的錯失,會令他辜負師妃暄對他的信任和期待。   想到這裡,暗裡出了一身冷汗。道:「多謝常善師。」   常善尼若無其事的道:「徐施主不怪貧尼犯嗔打擾之罪,貧尼非常感徐子陵默然片晌後 ,道:「常善師請賜示尋青璇的路徑。」   寇仲和董淑妮隔幾坐下,董淑妮泛起凝重神色,沉聲問道:「究竟是誰幹的?」   寇仲尚是首次看到她刁蠻俏皮外的另一種神情,摸不著頭腦道:「董貴妃指那件事呢? 」   董淑妮狠狠道:「當然是指大舅遇害的事。我說盡千般好話,做足工夫,才哄得皇上不 追究大舅,竟有人那麼狠心……」   說到最後,雙目湧出熱淚,舉袖拭抹,一副楚楚動人的神態。   寇仲弄不清楚它是真情還是假意,道:「我口中說出來的話,你肯相信嗎?」   董淑妮淒然道:「不信的話為何問你,快說好嗎?當人家求你吧!」   寇仲細察她神情真偽,從容道:「這種事不是人人可辦到的,至少需三個條件。首先是 擁有這種實力,其次是精確的情報和深悉設伏河道處的環境形勢,最後是確有此必要。否則 如何能在軍隊保護下仍可狠施辣手,舉門滅絕,殺個雞犬不留,沒有半個活口?」   董淑妮沉聲道:「究竟是誰幹的?」   寇仲道.「可完全符合這三項條件的,只有楊虛彥和楊文幹這黨人,所以他們負上最大 的嫌疑。」   董淑妮臉色一沉道.「你和二表哥口徑如一,虛彥怎會對我做這種事?」   寇仲聳肩道:「你不信我也沒有辦法?楊小子害怕的是你不再受他控制,更怕你和他以 前的親密關係曝光,那可是欺君大罪。不用我告訴你,你應知楊小子是自私自利,為本身利 益而可把父母出賣的人,假設他父母仍健在的話。」   董淑妮怒道:「你在含血噴人,在勸皇上放過大舅一家此事上,虛彥還為我出過一番力 ,說服太子,兇手絕不是他。」   寇仲道:「此正是他高明處,明裡做好人,暗裡做壞人,董貴妃回去想想,看我的話是 否有道理。」   董淑妮呼吸急促起來,酥胸起伏,但顯然無法接受寇仲對楊虛彥的嚴重指責,無意識地 搖頭,道:「不會的!是你弄錯哩!你有甚麼真憑實據?」   寇仲攤手苦笑道:「我若有證據就不用多費唇舌,他只在利用你,如他真的愛你,怎捨 得把你送人?」   董事淑妮忿然道:「你只是憑空揣測,誣毀虛彥,因恨他令竇建德命喪齊王之手,你以 為我不清楚你們問的恩怨嗎?當年大舅著我入關,又不見你來阻止,你有甚麼資格指責虛度 ?」   寇仲苦笑道:「你要這麼想我還有甚麼話可說?」   董淑妮默然片刻,倏地起立,冷然道:「念在當年恩情,讓我給你一個勸告,想活命的 就立即帶二表哥有那麼遠滾那麼遠,皇上和太子早認定你與秦王狼狙為奸,不過看在你還有 點利用價值,故暫時容忍你。在長安我學曉很多東西,宮廷鬥爭中,最純良的人也會變成狠 辣無情、不擇手段的人。」   寇仲陪她起立道:「有勞貴妃擔心,小弟非是第一天到江湖來混,想殺我的人還嫌少嗎 ?哈!不過到現在我還是活生生的活著。」   董淑妮忽然軟化下來,淺歎一口氣,投他一抹幽怨的眼神,耳語般低聲道:「當年若淑 妮從你少帥寇仲,聽你的話,現在會是怎樣一番情景呢?」   寇仲有感而發道:「我比你更希望失去的過往可以挽回!可惜一切已成定局,只好把希 望寄托於未來。你現在的生活算不錯吧!」   董淑妮凝望耆他,慘然道:「你可知我每天起床,都害怕在新的一天失去皇上的寵幸, 做人做到這樣子有甚麼樂趣?更怕是有新的不利傳言,破壞奴家的聲譽。」   寇仲同情的道:「這確不是正常人的生活。」   董淑妮移至寇仲身前,差少許便投進他懷內,柔聲軟語的道:「現在人家除二表哥外再 無親人,寇仲你可帶人家走嗎?」   寇仲立感頭大如斗。   對她的善變狡滑,他早深具戒心,那肯憑幾句話信她,說不定她現在一切作為,均有楊 虛彥在背後指使,且他根本不願與她扯上任何關係,徒添不明朗的變數,苦笑道:「你不是 為李淵生下白胖胖的兒子嗎?你忍心置自己的兒子不顧嗎?」   董淑妮斷然道:「這個兒子有等如無,幾天才肯讓我見上一面,宮廷的生活我受夠哩!   現在只有你能打救我。寇仲啊!你是淑妮所認識的男人中,最有本領的。」   寇中歎道:「我今趟來不是要弄垮李淵,而是與他結盟共抗外敵。淑妮早知如此,何必 當初?」   董淑妮後退兩步,倘臉變作鐵青色,秀眸射出憤怒交集的神色,大怒道:「我會永遠記 著寇仲你這番話,想不到你竟是如此無情無義的人,我看錯你哩!」   轉身拂袖便去,走不幾步,停下背著他道:「你既執迷不悟,肯定不會有好結果。我對 你是仁至義盡,以後發生甚麼事都不要怪我。」   說罷忿然而去。   寇中差點抓頭,不明白她對自己如何「仁至義盡」,最後一句更隱含恐嚇之意,不過他 沒有怪她。尚秀芳剛說過,愛的反面就是恨,還有甚麼好怨的。   寇仲頹然坐下,聽者董淑妮與顏歷等人下樓而去的聲音,心中一片茫然。   他寧願面對千軍萬馬,也不願面對糾纏難解的情結。抵長安的首天,已弄至如此田地, 以後的日子如何度過?   徐子陵沿穿過玉鶴鹿中院竹林間左彎右曲的碎石小徑,依常善尼日示朝石青璇寄身的精 含緩步而行。   每踏前一步,便多接近石青璇一步。   生離死別,在短促的生命中轉瞬即成過眼雲煙,得失之間並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他既 不可負石青璇,更不能辜負師姐暄的期望和一番好意,否則他們三個人將同成受害者。   想到此點,他心中湧起火熱,心湖填滿石青璇動人的倩影,加快步伐,朝目的地邁進。   生命至此踏上全新的階段,一個結束正代表著一個新的開始。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重會伊人】   寇仲回到跋鋒寒身旁坐下,訝道:「你好像沒起過身的樣子,是否對這道石階情有獨鐘 ?」   跋鋒寒目注廣場,微笑道:「我很享受這種懶得不想做任何事,腦袋因不堪負荷而致空 空白白的感覺。那妮子有甚麼壞消息,李淵是否今晚下手殺我們?」   寇仲搖頭道:「李淵殺我們是早晚問的事,不過該非今夜,而會是塞外聯軍退走後任何 一天,任何一個機會。」   跋鋒寒冷然道:「我今天雖是初見李淵,已肯定他這人並不簡單,說到底他怎都是舊朝 大將中出類拔萃的人物,低估他會令我們一敗塗地。」   寇仲點頭道:「老哥放心,小弟不會輕敵的。」   跋鋒寒道:「適才胡小仙來找子陵,據玄恕說,她知道子陵不在,顯得非常失望,不知 她因何事找子陵呢?」   寇仲笑道:「子陵這小子很惹娘兒的喜愛,她怕是愛上子陵吧!哈!」   跋鋒寒訝道:「你的心情似乎大有好轉?」   寇仲聳肩道:「不是心情有變,而是必須在苦中尋樂兒,讓日子好過點。」   手下此時來報,秦王李世民到。   石青璇寄居的精舍,深藏於玉鶴庵後院放生池南的園林內,徐子陵腳踏彷如引領他通往 幸福的捷徑,激動的心情被綿綿無盡的溫馨感覺替代,步伐不慌不忙。他和石青璇問的愛是 如斯地實在,沒有任何疑慮。   拐過一個彎,石青璇動人的倩影條地映入眼簾,徐子陵止步。   石青璇似有所覺,停下修剪精舍前花叢的工作,站直嬌軀,仍沒別轉過來。   徐子陵剛壓下去的激烈情緒洪水缺堤般衝破一切障礙,愛火轉瞬變為僚原烈焰,喚道: 「青璇!」   石青璇嬌軀輕顫,緩緩轉過身來,雙目射出無比複雜的神色,柔聲道:「徐於陵!」   徐子陵被一種前所末有的情緒徹底支配,搶前三步,直抵離石青璇只兩步的近處,他們 的目光像磁石般互相牢牢緊吸,無法挪移分毫。   石青璇一對美暉的燈光逐漸被如海深情替代,不眨眼的凝望著他,回報他熾熱的目光, 盡把心底的感情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眼下,更勝過千言萬語、綿綿情話。   徐子陵心頭一陣顫蕩,真怕眼前只是剎那間的幻象,更會因某種突如其來的變化今這一 切會忽然間消失。   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下一刻他感到把眼前的幸福擁入懷裹,尋上她香唇,使勁地吻她 ,撫摸她柔若無骨的香肩,用盡他的熱情、力氣。   石青璇嬌軀不堪刺激地強烈抖顫,不片晌嘴唇變得灼熱柔軟,採出玉手樓上他脖於,沉 醉在他的熱吻裡。   天旋地轉,徐子陵徹底迷失在這愛的甜夢至深之處,甚麼玉鶴庵、長安城至乎籠罩中土 塞外的戰雲,全被拋往九霄雲外,體驗著緊擁懷內實在而真確、充滿血肉的感覺,踏實的幸 福,將密藏壓抑多年對懷內玉人的愛戀,肆意釋放,心內因師妃暄訣別而產生的傷疤,逐漸 癒合縫補,鼻子盈滿石青璇秀髮和嬌軀散發的芳香氣息。   唇分。   石青璇貼上他臉頰,輕喘著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這一句話把徐子陵的魂魄從無限遠處召回來,幸好這夢般的美麗現實仍末消散,仍是那 麼實在,今人難以相信卻又具鐵一般的現實。   聽石青璇仍只肯以「他」來稱呼石之軒,可知直至此刻,她仍不肯原諒石之軒。不過她 肯主動提起他,對石青璇來說怎都是一種進展。   徐子陵用力緊擁她,立誓口絕不讓任何事物再傷害她,柔聲道:「他是一個因犯下彌天 大錯致下半生活在悔疚交集中的可憐人,但同時他亦是有能力破壞中土一切希望的可怕魔君 ,這樣說青璇明白嗎?」   花萼樓外靠湖的木構平台上,李世民、寇仲倚欄朝龍池眺望,等候徐子陵回來。   寇仲道:「秦王似乎來早了些兒,晚宴在何時舉行?」   李世民欣然道:「世民望可於國宴前,請你們到蝸居打個轉,讓少帥、子陵和鋒寒與賤 內和劣兒見個面。」   寇仲不解道:「現在整座長安城內的人都在懷疑我和你私下勾結,瓜田李下,這樣往還 不怕更添別人疑心嗎?」   李世民微笑道:「這是如晦想出來的妙策,正因我還要不避嫌疑的籠絡少帥,反表示我 們間清清白白。對嗎?」   寇仲恍然道:「明白哩!這招叫負負得正。」   李世民道:「你們到凌煙閣見傅采林時,父皇召我們到議政廳開緊急會議,與會者除太 於、齊王外,尚有淮安王、裴寂、封德舞、蕭頤和宇文傷,本意是要從我口中問出與你們協 議達成的經過和宋缺的取態,最後卻演變為太子和齊王對我的責難和質詢。幸好父皇對你們 確有倚仗之心,所以裴寂和宇文傷都不敢插話。」   寇仲皺眉道:「尹祖文是否在場?」   李世民搖頭道:「他尚未有參與的資格。」   寇仲微笑道:「你有否揭建成的瘡疤,看他如何解釋東宮的火器大爆炸?」   李世民歎道:「我想得要命,卻知時地均不適合,父皇亦知我和太子、齊王間勢如水火 ,下令若任何人蓄意挑釁,惹事生非,他必嚴情不貸。」   寇仲欣然道:「這是好消息,至少我們今晚不用殺出太極宮去。」   李世民啞然失笑道:「父皇確有與你們聯手退敵的心意,會議後還囑我在晚宴前,提早 領少帥到御書房談話,然後共赴晚宴。」   寇仲吃一驚道:「不會是個陷阱吧?」   李世民道:「要對付少帥、子陵和鋒寒,不是單憑一批高手可以辦得到的,必須調動兵 馬,重重佈防,即使如此,仍沒有人可有十足把握。上趟圍剿石之軒是最佳前例,父皇豈敢 再輕易犯險。且一旦失手下讓少帥突圍而去,父皇將招天下唾罵鄙視,一失再失,如何團結 一致應付頡利的入侵?少帥不用多慮。」   寇仲點頭道:「秦王之言有理,不過據我所得的各方消息,令尊確有殺我的決心,只不 過會耐心待至聯軍撤退。」   李世民臉上現出凝重神色,道:「父皇因少帥和我的關係,日下確站往太子的一方,所 以我們要應付的不但是太子和齊王,還有父皇,否則將功虧一簣。」   寇仲心中暗歎,要在長安城內對付勢力龐大、兼有突厥人至或高麗人撐腰的建成、元古 已非易事,即使成功,如李淵發動反擊,他們龍活離長安的機會仍是渺茫。   沉聲問道:「聯繫重臣大將方面的進展如何?」   李世民苦笑道:「淮安王不敢輕舉妄動,故可說是尚無寸進。」   寇仲道:「不冒點險怎行?」   李世民道:「我同意淮安王的謹慎,在現今的情勢下,我們須營造一種形勢,令所有人 明白中土未來的福祉全繫於我們和少帥的同心協力上,而太子則與突厥人一鼻孔出氣,一心 置少帥和世民於死地。直到在二者間只能選擇其一的形勢下,我們的遊說始會生得奇效。」   寇仲道:「你確比我思慮縝密,這想法非常正確。好吧!先讓我們來個招搖過市,增加 建成、元古對我們的疑心,若他們忍不住先來犯我,我們便成功哩!」   跋鋒寒和徐子陵現身平台,朝他們走過來。   寇仲笑道:「為何不見我的嫂夫人呢?」   徐子陵欣然向李世民打招呼,與跋鋒寒來到兩人跟前,道:「她留在玉鶴庸較適合,秦 王來早哩!」   李世民道:「時間無多,我們漫行邊說。」   李淵將寇仲迎入御書房的外廳堂,分賓主坐好後,內侍奉上香茗。   寇仲裝出初到貴境的樣兒,隨口讚歎廳堂的佈置和陳列的珍玩,事實上他是舊地重遊, 還在內進李淵的辦公室生過他的龍椅,把玩過龍璽。   夕陽從西窗透入,今廳堂充盈著日夜替換韶光流逝的氣氛。   李淵向垂手恭立一旁的韋公公道:「所有人給朕退下。」   韋公公大惑愕然,當然不敢違令,只好率領眾太監退往御書房外。   寇仲現出江湖氣,豎起拇指往面門而坐的李淵讚道:「閥主仍是寶刀未老,膽氣過人, 令小子更有信心,可聯手驅趕入侵的外敵。」   李淵從容笑道:「少帥總令我生出重返江湖的感覺,不滿少帥,這感覺使我既感新鮮又 是無比刺激。沒有旁人搔擾,我們可暢所欲言,不用有任何顧忌。」   寇仲點頭道:「那我就不客氣,關主信寇仲嗎?」   李淵道:「觀其行,聽其言,知其人,一直以來,我都在留意少帥你這個人,若不信任 你,少帥今天怎會坐在這裡?不過人歸人,事歸事,在天下一統的大前題下,影響形勢發展 的因素錯綜複雜,牽連廣泛,往往令人身不由己。李淵想先問一個問題,以宋缺我行我素的 一貫作風,怎會容少帥有此西來之舉?」   寇仲微笑道:「關主對宋缺高傲的評語,指的當是他老人家堅持南人正統的信念。關主 既肯直言,我也不用瞞騙閥主。唉!我下此決定前,曾經過心內一番掙扎,最後決定接受妃 暄的提議,一半是因子陵,另一半卻是為自己。」   李淵饒有興趣的道:「願聞其詳。」   寇仲曉得這席對話關係到他和李淵問的盟議,即使李淵一心殺他,若對答得宜,也可穩 住李淵,令他待至擊退或嚇退塞外聯軍後始動手,最關鍵是自己能否使李淵相信他的誠意。   微一沉吟,道:「子陵那一半原因,閥主理該明白,子陵一向悲天憫人,從不把個人得 失放在眼內,當他明白中土大禍當頭,而聯手共拒外敵是唯一選擇,自是義不容辭。至於我 那另一半原因,說出來肯定關主不會相信,為的只是博一位美人的歡心,正如侯小子希白說 的,做一件可令她忘記我以往所有過失的驕人壯舉,讓她曉得我寇仲非是權欲薰心,失去良 知之徒。」   李淵大感愕然,皺眉道:「竟有這樣一個原因,確大出乎我意料之外,更希望少帥告知 詳情。」   寇仲心中暗歎,自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因他明白李淵的為人。若聽這番話的人是 建成或元古,肯定不起任何作用,更不會貿然相信。偏是李淵這多情種於,會比任何人對此 場主共鳴。事實上他並沒有說謊,只不過瞞去要捧李世民登位這最重要的一著。   寇仲苦笑道:「此事說來話長,實在一言難盡。關主今早說的話命中我的要害,為了男 兒霸業,我雖與宋家二小姐訂有婚約,卻從沒關心她心內的想法和對我的期望,致誤會叢生 ,愛恨難解。而惟有這與閥主共抗外敵,消弭中土大禍的壯舉,始可令她回心轉意,明白我 寇仲是怎樣的一個人。」   李淵聽得糊塗起來,不解道:「我仍是不明白,此事怎可令她回心轉意。」   寇仲壓低聲音道:「因為她一直反對我未來岳父出兵嶺南,更熱切期待中土能回復統一 和平,息止一切紛爭。」   李淵呆望他片晌,沉聲道:「那她有否因少帥長安之行回心轉意?」   寇仲欣然把「采薇采薇」之事眉飛色舞的和盤托上,由於此為寇仲縈繞心頭的得意事, 故說來情詞並茂,聽得李淵不住點頭,逐漸露出信而不疑的神色。   最後寇仲發自真心的道:「自決定創立男兒不朽之業以來,沒有一刻我比現在更輕鬆快 樂。這是我的秘密,希望關主肯為我守秘。」   李淵緩緩道:「可是宋缺怎會點頭答應?換過我是他,會趁外族入侵關中之際,大舉進 攻洛陽,在戰略上這是最明智的做法。」   寇仲從容道:「若北方元氣大傷,邊塞城池盡成廢瓦殘垣,縱使洛陽落入我少帥軍手上 ,日後如何收拾殘局?而在可見的將來,我們將活在突厥人不住破壞的可怕局面中。頡利今 趟是有備而來,他們最擅長是以戰養戰的消耗戰,他愈強我愈弱,關主一方固是受盡摧殘, 我少帥和宋家聯軍南人北戰,長期離鄉別井亦呈不利,此消彼長下,加上像梁師都之徒助約 為虐,一旦蕭銑、林士弘之輩死灰復燃,天下將重陷當年五胡亂華的惡劣情況。在天下萬民 福祉的大前題下,你我合則有利,分則必損無益,我和宋閥主均是別無選擇。」   李淵動容道:「少帥是如此向宋缺痛陳利害嗎?」   寇仲沉聲道:「宋缺比任何人更清楚把握到現今形勢,若非實情如斯,任我舌粲蓮花, 仍是無法說動他分毫。」   李淵皺眉苦思片晌,道:「對於以頡利金狼軍為首的塞外聯軍,少帥有何應付之法?」   寇仲心中苦笑,暗忖一天你老人家坐在唐主的寶座上,少帥和唐軍絕無衷誠合作的可能 ,皆因互相顧忌,唯一的辦法是李淵換上李世民,兩方聯手,交由自己全權指揮,此仗始有 把握。   這想法當然不能宣諸於口,通:「這方面要看閥主的意思,最理想莫如你我組成聯軍, 若頡利真如所料長驅直進,深入我境來犯長安,我們可以大河天險,借水師艦隊的優勢,硬 阻他於黃河之北。」   李淵沉聲道:「此事仍須從長計議。若我們結成聯盟,我在沒有他顧之憂下,說不定頡 利會知難而退。」   寇仲心中暗歎,李淵在魔門和建成、元吉影響下,始終對他顧忌極深,沒法在應付外敵 上作出最有效的部署。這亦是為何必須把李世民扶上帝座的原因。   因道:「這當然最理想,不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為應付頡利大舉來犯,我會於梁都 集結大軍,只須關主點頭,可以關主同意的方式馬上來攘,閥主勿要因我方兵員調動致生出 誤會。」   李淵吁出一口氣道:「少帥是怎樣的一個人,李淵清楚明白。便讓我們先御外侮,然後 再解決你我問的問題。」   寇仲知目的已達,至少令李淵暫緩殺他之心,壓低聲音道:「不瞞閥主,我在子陵影響 下,對戰事深感厭倦,更不願因一己之私,令中土和平統一無望。唯一的問題是如何應付我 未來岳丈對我的期望?不過此非無法克服的死結,一切可以商量。」   李淵動容道:「少帥這番話可是當真的?」   寇仲道:「若有一字虛言,教我天誅地滅。」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優勢盡失】   在掖庭宮南園的石亭內,徐子陵和跋鋒寒立在一道小橋上,倚欄默觀在橋底穿流的人工 溪水,靜待赴晚宴的時刻。   跋鋒寒瞧徐子陵兩眼後,奇道:「子陵為何心事重重的樣子?是否因師妃暄的離開?」   徐子陵歎一口氣道:「知道妃暄返回靜齋,又見過青璇,於返回興慶宮途上,我的腦筋 似忽然回復清明,想到以前很多沒有想過或沒作過深思的事,心中很不舒服。」   跋鋒寒苦笑道:「給你說得我心寒起來,說清楚些吧!」   徐子陵道:「上趟我們到長安來,我因追蹤安隆碰上石之軒,他誤以為我們的來意是要 刺殺李世民,還提出要我們助他對付趙德言,當時我的直覺清楚掌握到他確有此誤會。可是 當我們與他鬧翻後,他在下手欲殺我前,卻有另一番說話,表示早看破我們的圖謀,以亂我 心神,其時我並不在意,現在回想起來,確感大不妥當。」   跋鋒寒不解道:「你因何忽然想起此事?」   徐子陵道:「全因妃暄能安然離開,照道理婠婠天魔大法已成,沒任何理由肯錯過挫敗 妃暄的機會,她們不用分出生死,分出勝敗婠婠已可達到目標。」   跋鋒寒色變道:「此點確很有問題。」   徐子陵道:「婠婠瞞著我們暗訪石之軒,更令我心中生疑。石之軒出言戳破我們上趟到 長安來的目的,不是猜出來的,而是婠婠告訴他的,石之軒只是事後扮作聰明而已!」   跋鋒寒聽得眉頭大皺,瞭解到事態的嚴重。   徐子陵道:「我還記起一事,婠婠得聞祝後辭世,曾到我的房間內哭哭啼啼,牽動我對 她的憐意後,玩手段令我助成她的天魔大法,此事在我腦海中記憶猶新。」   跋鋒寒劇震道:「子陵是指她對你們現在的示好,只是一種手段,其實是不懷好意,那 怎辦好?她清楚曉得我們所有秘密,包括楊公寶庫在內。」   徐子陵頹然道:「我和寇仲都有一個毛病,是想法天真,很容易相信別人的好說話。」   跋鋒寒搖頭道:「你們不是想法天真,而是常以已度人,這可以說是優點,也可以是缺 點,要看對方的人品和動機。」   徐子陵道:「我剛才俯視橋下流水,想到物有物性,人的性格亦如是。   婠婠從少受祝玉妍薰陶,魔門的使命是無以上之的神聖任務,怎會忽然改變過來。祝玉 妍便曾詐作與我們合作,事實她卻是想我們陪她一起與石之軒同歸於盡。」   跋鋒寒道:「若子陵所料不差,那比李淵要在今晚殺我們更今人頭痛。   而我們唯一的憑藉,再不復存。」   徐子陵道:「希望我是過慮,不過婠婠口口聲聲說另有光大魔門的計劃,使我疑惑叢生 。不論她那一套計劃是甚麼,只要我和寇仲一天健在,絕不會坐視她破壞天下的和平統一, 她亦心知如此。」   跋鋒寒點頭道:「子陵的推論合情合理,換作我是她,現在有這麼好借刀殺人的機會, 必不肯放過。正因如此,她不惜放棄挑戰師妃暄的良機。」   徐子陵道:「石之軒知道她的計劃,所以狠下決心要殺我,怕的是夜長夢多。不過石之 軒終因心障無法對我下殺手,只好讓婠婠去辦。最近數趟婠婠來找我們,總是設法避開我, 對此我和寇仲均感不解,現在終於明白,她是怕我會令她心軟,甚或回心轉意。」   跋鋒寒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你猜她有否洩漏楊公寶庫的秘密?」   徐子陵道:「以她一貫的行事作風,加上她和石之軒現時都陷於孤立的狀況,此事目前 即使洩漏仍應限於她和石之軒之間。」   跋鋒寒道:「若是如此,我們把石之軒和婚婚幹掉,豈非便可天下太平?」   徐子陵道:「此事須待寇仲在時大家仔細商議,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根本不曉得他們日下 藏身之處。」   李靖現身林道間,晚宴的時刻到。   國宴在太極宮內舉行,像那趟年宴般主席設在殿北,客席分置大殿左右兩旁。   殿外廣場聚滿文武百官,等待入殿赴宴的鐘聲,車馬絡繹不絕地從皇城注入橫貫廣場, 在承天門外下馬落草,氣氛熱鬧。   跋鋒寒、徐子陵在李靖夫婦、尉遲敬德、龐玉、史萬寶、劉德威、長孫無忌、杜如晦、 房玄齡、殷志玄等一眾天策府武將文臣簇擁下,從掖庭宮步出橫貫廣場,朝承天門走去。   李靖向徐子陵和跋鋒寒道:「畢玄與傳采林兩方均拒絕出席今晚國宴,擺明不滿意皇上 與少帥的結盟。」   跋鋒寒歎道:「如此今夜將大為失色。」   另一邊的長孫無忌笑道:「幸好有蓋蘇文湊熱鬧,據報蓋蘇文曾在多個場合表示,要和 少帥一較高下,看誰的刀法高明。」   後隨的尉遲敬德道:「少帥軍的威名,至少有一半是建立於少帥的蓋世刀法上,若有人 能勝過少帥一招半式,將對少帥軍的士氣聲威,造成不堪想像的破壞和損害,所以敵人絕不 肯錯過此機會。」   跋鋒寒曬道:「想檢便宜並不容易,在挑戰少帥的井中月前,先要闖過我跋鋒寒的偷天 劍。」   徐子陵微笑道:「若老跋你令寇仲失去所有能止手癢的機會,特別是他在公平分贓下所 配得的,肯定他會抗議。」   眾人聞之,無不啞然失笑。   聚在承天門前的參宴者,見來者中有徐子陵和跋鋒寒,爭相望來,形成小小的騷亂。   忽然一群十多人往他們迎至,為首者赫然是李元吉,後隨者認識的有隴西派派主金大樁 ,元吉的心腹大將薛萬徹、秦武通、丘天覺、宇文寶等人,魏徵亦為其中一員,卻不見楊虛 彥。   跋鋒寒和徐子陵的注意力先後落在李元吉右後側一位虎背熊腰的武士身上,一來因他面 目陌生,且作契丹人的打扮,更因此君一派高手風範,今他們生出戒心。   此人說不上英俊,但身型偉岸筆挺,膚色黝黑閃亮,最惹人注意的是雙目似開似閉,開 時精芒電閃,閉時莫測高深,賦予他一種看不起任何人,自命不凡的感覺。他額寬而眉骨高 聳,盡顯其堅強固執的個性,微向側彎的唇色像永遠掛著一絲對人不屑和自信的笑意,使人 一見難忘。   跋鋒寒趁尚有一段距離,沉聲問道:「那契丹小子是何方神聖?」   紅拂女答道:「此人叫呼延鐵真,是契丹大酋王阿保甲的著名武士,被譽為契丹新一代 最傑出的高手,隨畢玄的使節團來長安,不知他為何與齊王混在一起。」   龐玉狠狠道:「當然是不懷好意,另有居心。」   徐子陵淡淡道:「此人不可小覷。」   李元吉隔還以江湖禮節抱拳招呼道:「徐兄、跋兄你們好,兩位大駕光臨長安,元吉早 想拜望,卻因兩位貴人事忙,使元吉苦未有親聆教益的機會,這遺憾該可於今晚補償。」   雙方逐漸接近。   跋鋒寒聽他語帶雙關,話中含刺,啞然笑道:「好的該是齊王,我們有甚麼好?」   李元吉與隨眾在離徐、跋等人前方三步許立定,聞言散件驚訝道:「跋兄語帶忿怒,怕 是未能盡釋前嫌,今人惆悵。不過腦袋是長在跋兄頭上,元吉雖有抹掉過去一切恩怨的心, 可是對跋兄頂上之物卻是毫無辦法。」   這番話說得極不客氣,充滿挑釁羞辱的意味,薛萬徹等人均露出嘲笑神色,看跋鋒寒如 何反應,雖然兩方人馬知沒可能如此反臉動手,仍充滿劍拔弩張的對抗意味。   徐子陵卻心中叫好,曉得寇仲透過楊虛彥傳遞予建成、元吉的信息生效,今對方生出反 擊之心。   出乎所有人料外,跋鋒寒並沒有動氣,微笑以報的道:「齊王的辭鋒要比手中寶矛的尖 鋒更銳利,今跋某人忽發奇想,齊王可否作出安排,取得皇上首肯,你我來個點到即上的切 磋較量,當不失為長安武壇盛事。」   李元吉露出沒有絲毫畏懼的笑意,正要答話,一聲冷停在他後方人堆中響起,震人耳鼓 ,人人側目。   跋鋒寒雙目光芒大盛,冷喝道:「齊王話末說完,誰敢打岔,給我跋鋒寒報上名來?」   契丹高手呼延鐵真踏前一步,移到李元吉右方,唇角逸出一絲陰險狠辣的笑意,道:「 本人呼延鐵真,乃我王阿保甲旗下御衛長,難得跋兄如此有興緻,不若我們就在這裡先玩一 場,如何?」   李元吉搶在跋鋒寒前頭長笑道:「呼延兄何須急在一時?來日方長,那怕沒有機會領教 跋兄的劍法?我們先行一步,請啦!」   再發出一陣得意長笑,軌那麼領著呼延鐵真等人往承天門趾高氣揚的去了。   李淵與寇仲並肩離開御書房,韋公公迎上來在一側跪下道:「稟告皇上,德言國師求見 少帥。」   李淵微一錯愕,往寇仲瞧去道:「請少帥自行定奪。」   寇仲暗讚李淵說話得體,更驚慄趙德言在唐宮內的威勢,微笑道:「閥主可否稍候片刻 ,事實上我和德言國師該沒幾句話好說的。」   徐子凌人雖進入承天門,其鼓轟鳴著門衛同聲致敬的響音,心神卻仍繫在師妃暄身上。   直到此刻,他始體驗到她在龍泉的「離別預習」所具的玄機禪意,若非有此預習,即使 常善尼佛力無邊的木魚禪音恐尚難喚醒他這迷失情海的迷夢人。   在龍泉的精神愛戀,疑幻似真,充盈著說不出的妙趣;到師妃暄二度下山,說服他以天 下為重,轉而支持李世民,師妃暄與他的愛情進入全新的境界,毫無保留地把對他的深愛向 他展示,然後在他意想不到下,悄然離去,讓他把愛完全獻予石青璇,其中情況,微妙至極 點。   正顛倒迷醉間,前面忽然一人閃出攔著去路,徐子陵連忙止步,定神瞧去,竟又是烈瑕 這討厭的傢伙。   只見他滿臉笑容的打躬作揖道:「兩位大哥請幫個忙,傅大師和秀芳大家今晚均缺席國 宴,連累愚蒙也沒資格出席,兩位可否帶摯小弟,例如於貴席多設一椅,俾愚蒙有機會得叼 光采。」   跋鋒寒雙目殺機劇盛,冷喝道:「滾開!」   徐子陵也感到對他的無趾難以忍受,皺眉道:「烈兄在說笑吧?」   李靖等均弄不清楚三人間的關係,只好作壁上觀。   承天門至太極門這段路的來往交通,因大群人停在道上,稍呈混亂,累得後來者要繞過 他們繼續前進。   烈瑕哈哈笑道:「子陵真厲害,瞧出愚蒙在開玩笑,事實上我已勉強求得一席容身,只 不過是以此試探兩位對愚蒙是否不計舊怨。哈!愚蒙尚有一事忘記告訴子陵,愚蒙現在與突 厥人化敵為友,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嘛!和氣收場總比你要我生我要你死的好。」   又轉向跋鋒寒道:「跋兄以為然否?」   跋鋒寒手握偷天劍柄,不怒反笑道:「我說滾開,你聽到嗎?」   徐子陵曉得跋鋒寒隨時拔劍殺人,歎道:「烈兄請讓路!」   烈瑕嘴角洩出曖昧的笑意道:「子陵難道對愚蒙與突厥人的事沒半點興趣嗎?這還要多 謝於陵,若非因子陵的關係,愚蒙那有機會取得宋金剛的首級作大禮巴結突厥人呢?」   徐子陵雙目寒芒驟盛,罩定烈瑕,心中湧起沖天怒火,以他的性格修養,仍無法控制心 內對烈瑕生出的殺機,為宋金剛被奸人所害而難過痛心。   烈瑕此子確是卑鄙殘忍至極點,宋金剛心灰意冷,一心收山歸隱,而烈瑕這無趾的人不 但捨棄許開山,還趁機趕上宋金剛一行人,下毒手殺害宋金剛好向韻利邀功。   烈瑕倏地退走,長笑道:「兩位大哥待會見,哈……」   徐子陵一字一字的緩緩道:「他現在是我的!」   韋公公領寇仲來到御書房東南的園林,恭敬道:「德言國師在園內小亭恭候少帥,請少 帥沿此路走,小人在此候命。」   寇仲皺眉道:「公公有否想過,這說不定是個陷阱?」   韋公公忙道:「少帥放心,德言國師是獨自一人,沒有隨從。」   寇仲笑道:「公公認為他沒有資格獨力殺我嗎?哈!公公勿要把我看得太高。」   韋公公明知寇仲在戲耍他,卻拿他沒法,若無其事的道:「小人怎敢胡亂猜想,少帥明 鑑。」   寇仲哈哈一笑,舉步沿路深進,把韋公公拋在後方,心忖若亭內不見趙德言,而是李淵 佈置的殺局,那就糟糕至極。   拐過一個彎角,抵達園林開闊的中心。一座小亭,安靜地靠在一個人工小湖之旁,林木 疏落有致下,小橋流水、假山疊石,景緻怡人。   趙德言負手立在亭外的平台,似在俯視欣賞池內情況,忽然轉過身來,長笑道:「少帥 別來無恙,風采依然,德言謹代大可汗向少帥問好。」   寇仲加快腳步,過橋登階,來到趙德言前方,微笑道:「國師要見我寇仲,絕不是向我 問好這麼客氣有禮吧?」   趙德言斂去笑容,雙目精芒倏閃,凝視他道:「少帥所料不差,我今趟來是最後一趟好 言相向。」   寇仲與他絲毫不讓的目光交擊,從容迫:「國師不是想勸我離開吧?那也讓我勸國師把 廢話省回去。」   趙德言殺氣大盛,冷哼道:「少帥這叫不識好人心,大汗今趟聯結大草原諸族,為的是 助少帥聲威,否則古納台兄弟、菩薩和突利可汗怎會義不容辭地全力支持大汗。豈知少帥不 但不領情,且到長安來與李淵同一鼻孔出氣,擺明不顧過往兄弟之情、朋友之義。少帥此舉 非常不智,只會令親者痛仇者快。幸好事情尚有轉圜餘地,少帥若肯懸崖勒馬,末為晚也。   雖明知趙德言的惡毒用心,寇仲仍不得不承認他言之成理。自己際此時刻與李淵結盟, 對突利等一眾兄弟戰友,當然是示惡而非示好。他寇仲相助李淵,大條道理,可惜對大草原 上慣於以本族為主位的突利等人,仍屬不可接受的行徑。此正為塞內塞外觀念的差異,因為 他們會認為李唐軍和少帥軍只等若兩個正處於戰爭狀態的不同種族。   寇仲沉聲道:「國師該比找更清楚這是甚麼一回事,我也不想多說廢話!」   趙德言露出陰險的笑意,悠然道:「有少帥這答案我趙德言可回去交差,定必如實轉告 有關人等,失陪哩!」   瞧著趙德言逐漸遠去的背影,寇仲曉得自己與突利等塞外兄弟已實際上如同決裂,再難 有挽回的餘地,一切只能憑戰場上的勝負解決。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矛盾性格】   寇仲回到李淵身旁,後者打出手勢,韋公公和一眾視衛立即退往遠處,然後沉聲道:「 趙德言有甚麼話說?」只聽他直呼趙德言之名,可知他龍心不悅,只是拿趙德言沒法。   寇仲迎上李淵的目光,心中生出奇異的感覺,自己和李淵分別代表著南北兩股最強大的 軍事勁旅,他們看似閒聊的說話,事實上可在三言兩話間決定中土的未來。而在中土的歷史 長河裡,像他日下與李淵微妙的關係和處境,是肯定從沒有出現過的。   宋缺之言不差,歷史確是由人創造出來的,他寇仲正在創造歷史。   李淵又皺眉道:「少帥若有難言之隱,是可以不回答我的問題。」   寇仲苦笑道:「閥主勿要誤會,我只因趙德言的話觸及我與突利等人的舊情,所以心中 有點不舒服。趙德言這家伙一心要離間我與他們間的兄弟情,而在這方面他肯定會非常成功 ,最後一切只能憑武力解決,使我和塞外的兄弟反目成仇。」   李淵微震道:「趙德言是以聯軍入侵威脅少帥,對嗎?」   寇仲歎道:「趙德言在這方面語氣愈是肯定,愈表示聯軍尚未有入侵的行動,否則他反 會一字不提,以減低我們的警覺性。從而推之,他是另有對付我寇仲的計劃。早前子陵到玉 鶴庵途上,於東市被人行刺,該是趙德言一手策劃,至乎親自參與。」   李淵雙日殺機大盛,沉聲道:「他竟敢在我李淵的地方放肆?」   寇仲道:「閥主不用將此等小事放在心上,老趙可由我一手包辦,閥主在旁照拂便成。 失去趙德言,對頡利肯定是沉重的打擊。」   李淵默然片晌,緩緩道:「少帥對塞外的情況比我熟悉,照少帥估計,若我們結成聯盟 ,頡利會否放棄南侵?」   寇仲心中暗歎,李淵已與長安以外的天地脫節,且受小人唆使蒙蔽。像李世民便不會問 如此一個問題。道:「首先頡利會想盡一切辦法來破壞我們的結盟,沒辦法成功便會傾盡全 力來犯,此勢已成,再沒有任何人能改變,包括頡利、閥主和我寇仲在內。」李淵雙目露出 思索的神色。   寇仲續道:「所以我們必須盡快談妥結盟合作的細節,再正式公告天下我們並肩作戰的 誓約,然後恭候頡利的大駕,此為我們目下的當務之急。」   李淵道:「宋缺會否親來參與?」   寇仲搖頭道:「宋缺明言一切由我全權處理,杜伏威心意相同。宋家軍、江淮軍和少帥 軍的主事者只有一個人,便是我寇仲。」   李淵皺眉苦思道:「如待會我們在廷宴上公佈結成聯盟,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寇仲知他終於意動,道:「最直接的反應,是畢玄和趙德言的使節團會立即拂袖離開, 因為誰都知道我們的結盟是針對頡而發。接著塞外聯軍大舉南下,趁我們的結盟仍處於脆弱 未經驗的時刻,先發制人。」李淵龍顏現出震盪的神色,容包數變。   正如李世民所形容的,深宮假紅倚翠的糜爛活,早消磨李淵的志氣膽色。尤其當頡利把 矛頭直指長安,更令李淵猶豫矛盾,一方面想借助寇仲的力量使頡知難而退,另一方面又不 想過度觸怒頡利,對畢玄的使節團更有不切時勢的希望和僥倖,因此三心兩意,搖擺不定。   寇仲沉聲續道,「眼前你我兩方的首要之務,是須就聯合作戰的全盤計劃迅速達成協議 ,令我們中土聯軍能在最佳狀態下,迎擊蓄勢而來、準備充足的敵人。」   李淵再思索片刻,道:「少帥請給我一點時間,容我仔細思量。」寇仲明白他須垂詢建 成、元古和諸心腹大臣等人的意見,幸好他對李淵沒甚麼幻想奢望,只求他忍耐至解決塞外 聯軍後,才掉轉槍頭對付他和李世民,那他們將有充足的時間部署反擊行動。   他有點衝動,很想明言畢玄之所以肯應邀前來,是為助建成、元吉收拾李世民。然而此 舉後果難測,說不定反會更堅定他們對自己暗中連絡世民以顛覆大唐的懷疑。   點頭道:「這個當然,不過時間無多,閥主要早作定奪。」李淵閃過不悅之色,旋又消 斂,顯是不滿寇仲在此事上催迫。在深宮要盡訶諛奉承,當慣皇帝如李淵者,始終不慣聽逆 耳直言。   寇仲暗歎一口氣,不是怨李淵而是怪自己圓滑老練方面末夠道行,難免失言。   李淵若無其事的道「他們該久等了!我們冀再稽延,請!」「徐子陵先生、跋鋒寒先生 駕到。」殿旁兩隊樂手奏起歡迎樂曲,殿內諸人肅靜下來,無不從席上翹首爭看兩人風采。   由於他們在少帥軍中沒有任何官銜,唱喏的門官以先生尊稱兩人。   在殿前代表李淵迎他們入殿的是李建成,表面自是客氣有禮,可是雙方心知肚明一切只 是門面工夫,實際的情況是都懷有要盡早拚個你死我活和誓不兩立的心態。   李靖等把兩人交由李建成接待後,逕自先行入殿,到李世民的配席坐下。   酒席平均分佈於大殿兩旁,左右各兩排,每排八席,遠比不上年夜廷宴的擠擁熱鬧,出 席者人數減半,介乎四百人間。   主席設於殿北高階上,頗有唯我獨尊的意味,已有數人據席安坐,包括剛與他們唇槍舌 劍的李元吉在內。   徐於陵踏過封蔽得不露絲毫痕迦的秘道出入口,湧起一股古怪的滋味,仿似在那一刻, 被連接到另兩端出口外的世界。   一對明亮的美麗眼睛吸引它的注意力,其主人正是曾到慶興宮訪他不遇的胡小仙,向他 大拋媚眼兒,同一席的尚有乃父胡佛、池生春,任俊的福榮爺、尹祖文、宋師道和雷九指。   只看雷九指以管家的低微身份,仍被邀出席,可知尹祖文是給足司徒福榮面子。   李建成湊在他耳旁道:「徐兄的老朋友已入席,正恭候徐兄大駕。」徐子陵暗吃一驚, 難道被李建成拆穿任俊的偽裝?但聽李建成的語調該是另有所指,再不敢朝胡小仙那席張望 ,皺眉道:「老朋友?」跋鋒寒像沒有聽到兩人的對答般,雙目閃亮,投往前方居高臨下的 主席。   李建成露出嘲弄得意的神色,油然邊走邊說道:「蓋大師蓋蘇文不是徐兄在龍泉的舊識 相好嗎?」徐子陵知他忍不住耍弄自己,灑然微笑,並不放在心上,亦沒有受到牽引往主席 瞧去。目光繼續巡浚,從右方最接近主席位置坐滿李淵的重臣包括裴寂、封德舞等人那一席 移往左方諸席,忽然一座內山聳現眼前,原來是久違的馬吉從席上起立,舉杯向他遙敬致意 ,臉上肥肉顫震,雙目卻射出怨毒的目光,與延展至肥臉上每一方寸的笑意成強烈對比。   坐於他旁的黨項年青高手拓跋滅夫沒有隨他起立,只冷冷的凝視他,眼神利比刀刃。   徐子陵抱拳作禮貌上的回應,心想這該算作先禮後兵吧!口上則似在答李建成道:「蓋 蘇文啊蓋蘇文,他是寇仲的,不干我的事。」李建成為之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答他,因徐 子陵說話的語調內容,一派江湖混混的潑皮口吻,與眼前情況格格不入,出人意表。   跋鋒寒微笑道:「希望寇仲肯割愛相讓,蓋蘇文很對我的脾胃。」李建成終於色變,眼 現火焰,跋鋒寒和徐子陵那家常閒話式的對答,擺明不把他堂堂大唐國太子放在眼內,終令 他怒形於色,控制不住心內嫌隙極深的情緒。   三人此時來至臺階下,主席上一人長身而起,離席移至臺階邊沿,朝下瞧來,長笑道: 「當日在小龍泉緣慳一面,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終讓我蓋蘇文遠此心願,謹在此向徐兄、 跋兄請安問好。」他坐在席內時,早予人霸氣十足,雄偉如山的感覺,此刻挺直虎軀,更似 久經風雨霜雪的松柏般挺拔軒昂,而更今人印象深刻的是在粗獷中透出說不盡的文秀之氣。   他的高度與徐、跋相若,身材健碩紮實,偏是指掌修長靈活,一身絳紅武士便服,外罩 素白捆藍花披風,腳踏白皮靴,頭結英雄髻,黑髮在耀燦華燈的映照下閃閃生輝,非常觸目 。   文秀的氣質主要源自他獨特的臉相,白淨無須,窄長的臉孔似有點錯擺在特別寬闊的肩 膀上,大小並不合乎比例。偏在這窄長的臉上生著一雙修長入鬢的鳳目,瞇起來像兩把鋒銳 的刀於。身上雖不見任何兵器,可是舉止行動間能使人感到他體內醞藏著爆炸性的龐大力量 ,本身可比任何兵器更具殺傷力和危險性,形成一股獨特懾人至乎詭異的魅力,不愧傅采林 下高麗朵兒最響噹噹的超卓人物,難怪跋鋒寒入殿後一直被他吸引著注意力。   跋鋒寒哈哈笑道:「蓋兄不是經常五刀隨身,形影不離嗎?累得跋某人誤以為認錯主兒 ,思忖著從何方忽然冒出個像蓋兄般的人物。」   蓋蘇文現出啞然失笑的神色,欣然道:「跋兄竟是愛說笑的人,蘇文大感意外。今晚如 非是赴宴而是上戰場,跋兄定可見到我週身掛滿廢銅爛鐵,不會有任何誤會。」跋鋒寒與徐 子陵交換個眼色,均感此人喜怒不形於色,城府極深,非是有勇無謀的易與角色。   就在此時,一股無形有實的寒氣漫臺階而下,直追兩人,使他們生出奇寒侵體的可怕感 覺,旋又消去。   跋鋒寒知他在施下馬威,而此著在表面不露絲毫痕,高明至極,正要暗裡反擊,李建成 道:「我們坐下再說如何?」寇仲和李淵登上御輦,在親騎簇擁下,往太極殿馳去。迎寇仲 來的李世民策馬在前方開路。   寇仲透牢觀看車窗外沿途美景,心底卻湧起疲倦的感覺,原因在於李淵矛盾的性格。這 是從李淵的行為得出的結論,非是胡亂揣測。李淵在女人至乎馬球遊戲上,均表現出狂熱之 情,充滿對生命的熱愛,可是另一方面又可不念絲毫舊情冷酷地處死劉文靜,對虎落平陽者 如李密、竇建德更無情殺害。他對李建成、李元吉,又成心腹寵臣裴寂呵護惟恐不周,原諒 他們一切過失,但對李世民這為他立下無數汗馬軍功的兒於,則嫌怨極深,即使沒有確鑿證 據下,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逐步把李世民推入絕地,偏見固執得使人難以相信。   李淵既對以前闖蕩江湖的生涯回味無窮,卻又耽於深宮糜爛的生活,被風花雪月和虛假 的逸樂完全消磨壯志,加上圍剿石之軒不果的嚴重打擊,再不敢以身涉險,致令他在塞外聯 軍直接指向長安的壓力和威脅下,進退失據,使他和自己的聯盟不能落實,眼看要坐失良機 。   他看似堅強,事實上仍是莫名其妙地脆弱,表現出來變成看似豪氣,實是猶豫不決,暗 存僥悻之心。   要命的是他們現在的成敗系於李淵一念之間,而他卻是如此難以測度,令他寇仲感到有 點筋疲力盡,對未來再沒有先前的把握。   李淵的聲音傳入他其內道:「突利與頡利不是勢成水火嗎?因何忽然變得同一鼻孔出氣 ?」寇仲生出不願別頭去看他的情緒,目光落在窗外,淡淡道:「關鍵在於畢玄,在突厥人 中他有著天神般的超然地位,是突厥人的凝聚力。突厥是個由大小部落組成的民族,頡利或 突利分別為不同部落的領袖,任何牽涉到各部落利益的事,均須看各酋頭的意向,在這情況 下,個人私怨並不重要,而畢玄的作用更大。所以當畢玄出馬拉攏突利和頡利,突利很難另 有異議,否則將地位不保。」李淵沉默下去。   寇仲別頭望向他,一字一字的緩緩道:「要被突厥人的聯盟,打擊他們的士氣,最佳途 徑莫如擊倒畢玄,戳破他無敵的神話。」   李淵嚇得一跳,忙道:「此事非同小可,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少帥勿要輕舉妄動。」 寇仲心中暗歎,他與可達志的一戰在李淵這種態度下將是勢在必行,惟有這樣方可迫畢玄與 跋鋒寒進行決戰,而這更要冒上絕大風險,因為無論跋鋒寒近年如何精進,但對手是無敵塞 外的「武尊」畢玄,誰敢斷言勝負。如跋鋒寒落敗身亡,後果實不堪想像。   但他們入長安的一刻早騎上虎背,再沒有回頭的可能。   李淵在龍台上唯我獨尊的主席比階下諸席大上一半,坐位置於靠北的一邊,令坐入主席 者大致上均面向大殿,方便欣賞歌舞表演。   李淵的龍位設於正北,蓋蘇文居左,寇仲居右。   蓋蘇文依次而下是李世民、韓朝安、李南天、金正宗和李神通。   寇仲以下是李建成、徐子陵、李元吉、跋鋒寒、獨孤峰。   看人數對稱的安排,當知下過一番心思,盡量令寇、蓋兩位同感被看重,沒有大小輕重 之分。   獨孤峰是代表主人家方唯一非主族人馬,可見其與李淵深厚的淵源和同為舊惰大臣的交 情。宇文傷沒有出席,顯是因仇恕不肯出席,而非因李淵厚此薄彼。   蓋蘇文首先發言,以他充滿磁性和陽剛有力的聲音鏗鏘動人的道:「徐兄和跋兄與少帥 在龍泉玩的那一手確非常漂亮,坦白說,我自懂人事以來,從未吃過這樣的啞巴虧,末動手 即敗興而回,不過事後回想,又大有新鮮有趣的感覺,佩服佩服!」   徐子陵目光接著移往生入尹祖文那席的烈瑕身上,見此子正以奸笑回敬,遂收回目光, 迎上蓋蘇文,淡淡道:「我們和蓋師道雖不同,目標卻差異不大,都是為龍泉軍民著想,否 則若失去龍泉這緩衝,對貴國有害無利。」   韓朝安冷哼道:「徐兄此言差矣,拜紫亭的立國大計籌備經年,準備充足,大有成功希 望,如非給你們橫加破壞,拜紫亭豈會含恨而終,敝國上下對此永誌不忘。」他的話充滿火 藥味,李建成等只有聽的份兒,難以插口,因兩方都是貴賓,作主人家的必須保持禮貌上的 中立。當然在深心內,李建成、李元吉和李南天均暗裡稱快。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拜紫亭之所以斗膽公然立國,皆因看準突利、頡利不和,豈料此 舉反促成兩人聯手對付他,強弱勝敗之勢早不言可知,韓兄該像龍泉人般感激我們才對。」   蓋蘇文含笑不語,一副令人莫測高深的神態。   徐子陵隱隱感到他的目標是寇仲,所以不想費神附和韓朝安與跋鋒寒作無謂的口舌之爭 。由此推之,此人不但有勇有謀,且城府極深,有大將之風。   李神通為緩和席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打岔道:「我雖未能親歷其事,仍可想像當時危城 授命,迫退突厥金狼軍的驚險情況,令人神往。哈!皇上與少帥必是談得非常投契,耽擱了 赴宴時間。」話猶未已,鼓樂喧天而起,布於殿門兩旁的鼓樂手起勁奏演,殿內眾人全體起 立,高呼萬歲。   李淵與寇仲並肩進場,李世民隨後。   國宴正式開始。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以牙還牙】   李淵率領群臣,分別向寇仲和蓋蘇文祝酒,把宴會推上高潮,接著是歌舞表演,鑼鼓與 樂器交織成強勁的節奏下,過百名身穿彩服的歌舞姬,隨看節拍旋轉歌唱,無限春光裡充盈 著青春健康、美不勝收,使人目不暇給的嬌姿妙態。「鼓催殘拍腰身軟,汗透羅衣雨點花」 ,一曲甫罷,眾姬彩蝶般退往殿外,惹來如雷掌聲。   李淵學盃道:「胖敬眾卿一盃!」   全殿人轟然應偌,學盃飲盡。   蓋蘇文笑道:「適才表演,是否源自龜茲的胡旋舞?」   李淵欣然道:「大師法眼無差,正是龜茲的胡旋舞曲,只是經過高手稍加編修,龜茲曲 詞亦譯作漢語。」   轉向寇仲道:「少帥塞外之行,不知有否到龜茲去呢?」   寇仲因龜茲而想起玲瓏嬌,正心有所感,聞言微一錯愕,搖頭道:「我是錯過良機哩! 」   蓋蘇文淡淡道:「少帥似是心有所思,不知是否如蘇文般,在揣測陛下所指的高人是誰 ,竟能編改出如此精采的歌舞?」   寇仲心道來了,自李淵介紹他與蓋蘇文認識,對方一直客客氣氣,當然只是門面工夫, 如今終於來惹他寇仲。忙收攝心神,答道:「給大師這麼一說,惹得小弟也生出興趣,想曉 得此君是何方神聖?」   事實上他猜到是出自尚秀方之手,只是並不說破。   跋鋒寒訝道:「關主似是故意賣個關於,對嗎?」   李淵微笑道:「跋先生所料不差,確是如此。可惜她今晚缺席,否則可央她現身說教。 」   蓋蘇文雙目露出崇慕神色,歎道:「那定是秀芳大家無疑。」   寇仲隔著李建成與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均想到寇仲多出個「情敵」。   蓋蘇文目光又往寇仲投來,一對長目腿成兩線,射出比刀刃箭矢更要凌厲的光芒,從容 道:「今趟我蓋蘇文不遠千里的到中土來,是要還心頭一個大願,希望能有機會領教「天刀 」宋快的高明,看天刀如何出神入化?不知少帥可否玉成蘇文此心頭大願?」   主席自李淵而下,人人收斂笑容,鴉雀無聲。   此時韋公公到來請示,只要李淵點頭,便會由裴寂、封德舞等大臣領摹臣敬酒,卻給李 淵打出手勢,著他退下去。   寇仲目光轉銳,回敬蓋蘇文,似笑非笑的,一副沒好氣的神態。」   跋鋒寒不悅地曬道:「大師何用繞個彎兒來向少帥挑戰?」   徐子陵最明白跋鋒寒這句話背後的含意,蓋蘇文確是謀略過人,若他直接向寇仲挑戰, 寇仲可以拒絕,又可由跋鋒寒或徐子陵代他出戰。只有搦攔戰宋缺,由於寇仲是宋缺的未來 快婿,只他有資格代宋缺接著,別人的插入變成強管他們的閒事。跋鋒寒因錯失與蓋蘇文交 手的機會,故表示不滿。   李世民先望向李淵,見他眉頭大皺,便轉向身旁的蓋蘇文平和的道:「世民有一事不明 白,想請教大師。」   以李世民的身份聲望,蓋蘇文不論如何不情願,亦不能忽略,微笑道:「怎敢當!秦王 請指教。」   李世民此一打岔,大大沖淡緊張的氣氛。   李建成、李元吉和李南天均露出注意神色,想從這些地方把握清楚李世民與寇仲的關系 。   李世民好整以暇的道:「據世民所知,突厥狼軍對貴國的威脅,尤過於對我中土華夏的 凌迫,際此塞內外大戰一觸即發的當兒,若大師與少帥交手,不論勝負,總有一方受損,對 大師有何好處?」   蓋蘇文尚未回應,李建成佛然不悅的皺眉道:「秦王此言差矣,畢玄大師肯親來長安, 正顯示我大唐與突厥過去縱有誤解,現已冰釋前嫌,大地回春。秦王這番話若給傳出去,後 果不堪設想。」   轉向李淵道:「請父皇賜示!」   這番話說得不留絲毫餘地,一副要把李世民趕盡殺絕的態度,且是間接攻擊寇仲,指他 的到長安來,是破壞他李唐和突厥人的修好。   李淵立陷左石為難之局,支持李建成,會開罪寇仲,不支持的話開罪突厥人,且因他是 帝皇的身份,沒有人可為他打圓場,只餘靜候他開腔說話的份兒。   寇仲等開始明白在宮廷鬥爭中李世民長居下風的原因,因為李建的確有他的一套,比李 世民更懂揣摩龍意。   李淵終是見慣大場面的人,肅容道:「二皇兒說的是眼前形勢,大皇兒指的是形勢的發 展,均有一定理據,並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此事更不宜在此討論,就此揭過。」   韓朝安正狠盯著寇仲,聞言陰側測的道:「少帥不是怯戰吧?」   蓋蘇文雙目精芒一閃,不滿地向韓朝安喝道:「朝安豈可胡言亂語?」   韓朝安垂下頭去,襟若寒蟬。   蓋蘇文換上笑容,同李淵解釋道:「蘇文非是好勇鬥狠的人,只因像傅大師般視刀法為 一種藝術,美的極致。等如有些人對珍玩書畫的追求,故不願入寶山空手而回。」   李淵歎道:「任何一方有損傷,均是我李淵最不想見到的事。」   蓋蘇文灑然道:「蘇文確是一意欲領教奇技,絕沒有分出生死之心。」   徐於陵淡淡一笑,道:「大師尚未答秦王的問題。」   李元吉忍不住插入道:「父皇指示不宜在席上討論這個問題,徐先生可否換過另一場合 請教大師?」   他與李建成一唱一和,此番話似是因徐子陵而發,暗裡矛頭直指李世民,提醒李淵誰是 禍首。   徐子陵油然道:「齊王是著我事後問嗎?」   李元吉登時語塞,因為待寇仲與蓋蘇文動手後才問,那時米已成炊,還有何意義可言?   寇仲啞然失笑道:「坦白說:有機會與蘇大師交手過招,實人生快事。   但絕不是點到即止,敗的一方肯定威勢大削,說不定非死即傷,所以秦王這番話很有道 理,先弄清楚大師心意後,勃起手來會爽朗些兒,大師以為然否?」   蓋蘇文目光變得更凌厲銳利,語調卻出奇地輕鬆,微笑道:「對我蓋蘇文來說,刀法上 的追求,不但超越個人的恩怨榮辱,更超越國與國間鬥爭強弱的問題。少帥若沒有這種懷抱 ,如何配稱中土繼「天刀」宋缺後最出色的刀法大家?」   寇仲伸個懶腰,笑道:「大師太過獎我這小帥哩!我的刀法只是用來騙不懂刀的人,小 弟的懷抱更遠比不上你老兄的偉大。」   接著微府往前,迎著蓋蘇文鋒利的目光道:「勿要說我唬你,若你我下場動刀子,來個 廷比,他娘的,肯定沒有點到即止這回事,生死勝敗決於數刀之內。」   又挨回椅背處,微笑道:「所以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你老哥的漢語比我還精,該明白這 句話的意思。」   這幾番話盡展寇仲一貫的風格和遇強愈強的英雄本色,充滿江湖風味。   徐子陵心頭忽然湧起一陣不舒服的感覺,可肯定的非是因與蓋蘇文勢難避免的廷比而來 ,卻又說不上原因,不由心頭納悶。   蓋蘇文上成眾矢之的,人人看他如何回應,只見他脣角逸出笑意,逐漸擴大,化為燦爛 笑容,欣然道:「只要少帥賞面賜教,我蓋蘇文那還有閒情計較生死勝敗?」   寇仲雙目轉亮,正要說話。   「轟隆!轟隆!轟隆!」   眾人同時愕然色變,本能地往殿西望夫,因連串爆炸聲正從太極殿外西面傳來,頗為接 近。   整座太極殿條地靜至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沒有人曉得發生何事。   「轟!」   再一聲爆炸激響,接著殿外人聲鼎沸。   李淵倏地立起,厲喝道:「發生甚麼事?」   只見程莫氣急敗壞地撲入殿內,直抵階前,跪伏顫聲道:「啟稟皇上,掖庭宮西北清涼 齋忽然爆炸起火!」   徐子陵、寇仲、李世民、李神通和跋鋒寒五人聽得面面相覷,心叫不妙,雖仍弄不清楚 發生的是甚麼事,已知著了敵人道兒。   徐子陵目光往李建成和李元吉兩人掃去,他們正交換一個有會於心的得意表情。   當眾人策騎趕到現場,掖庭宮的清涼齋已變成一片敗瓦殘垣,只餘有毒的黑煙仍陰魂不 敬的冒起,在宮內侍衛潑水灌救下逐漸稀薄消散。   李淵下馬後鐵青著臉,呆瞪著劫難後的災場,令人曉得另一場風暴正在他心內醞釀,隨 時爆發。   他身後立著寇仲、徐子陵、跋鋒寒、李世民、李建成、李元吉、李神通、李南天、韋公 公、程莫、獨孤峰等人,更遠處是陸續趕來災場的天策府諸將。   國宴因此突發的災難被腰斬,在寇仲的堅持下,李淵勉強同意的許他們三人同來,其他 人如蓋蘇文等則自行離開。   今趟的災劫明顯是由火器爆炸造成,規模及不上李建成東宮的大爆炸,仍足以把整座清 涼齋摧毀,並燒掉附近十多株大樹。   七具屍體被發掘出來,排在地上,彷如焦炭,難以辨認。   李世民雙目射出難以相信的神色,臉如死灰,呆瞪著在自己地盤發生的大慘劇。   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則你眼望我恨,隱隱猜到是建成、元吉等以牙還牙的毒計,利用 一批他們不曉得的賸餘火器,釀造眼前慘劇,陷害李世民,更肯定在齋內的侍僕於爆炸發生 前,早被下了手腳。   他們很想安慰李世民,偏是作不得聲。   李淵凝視災場,沉聲道:「這是甚麼一回事?」   李世民踏前一步,來到他身後,慘然道:「孩兒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李淵喃喃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接著旋風般轉過龍軀,雙目火燄燒天,勃然大怒道:「這是誰的地方,你竟一聲不知道 就推個一乾二淨?此處分明藏有大批火器還對我說不知道,快給我從實招來。」   李世民撲跪地上,悲呼道:「孩兒確不知情,請父皇明察。」   寇仲心中湧起怒火,李淵這麼當著他們三個外人面前重責李世民,不留絲毫餘地。   李淵臉寒如水,一字一字從牙縫稟迸發出來的沉聲道:「事實俱在,豈容狡辯,胖今天 才千叮萬囑,教你們兄弟相親相愛,唉!」   稍頓後續道:「是否要我家法侍候,始肯吐實。唉!李家不幸,竟出逆兒?胰對你過往 的所作所為,已極力容忍,看在你屢立軍功份上,不與你計較,豈知你竟變本加厲,私藏火 器,圖謀不軌,是否連朕也不肯放過?」   李世民以額叩地,淒然叫道:「孩兒若有此心,教孩兒天誅地滅而死。   孩兒對這批火器全不知情,皇天后土可作明證。」   徐子陵往建成、元吉瞧去,兩人雖默然不語,但均是眼現得意神色。   以他如此淡泊的人,也感悲憤莫名,更不用說首當其衝的李世民,李淵為何厚彼薄此如 斯?他一字不提李建成私藏火器,卻如此重責李世民,且毫不聽李世民的解釋,一意認定李 世民意圖不軌,實在過份。只恨由於他們是以外人的身份,在這情況下沒有說話置喙的資格 。   李淵俯頭看著跪伏地上的李世民,臉色陣紅陣白,胸口因激怒起伏不定,忽然戰指厲聲 道:「你給朕滾到宏義宮去,沒朕准許,不准踏出宮門半步,等候發落。」   寇仲等暗鬆一口氣,只要李淵不是當場立即處決李世民,他們仍有平反敗局的機會。   建成、元吉此晝確是厲害,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返回慶興宮途上,馬車廂內三人心情沉重,且因唐軍前後護送,不方便說話,心事只好 暫悶心內。   抵長安第一天,已是波折重重,最後更以李世民慘遭陷害作結,何況待會子時往見傅采 林仍是吉兇難料。   直到此刻,他們始醒覺對手的難與,早在他們到長安前,建成一方已擬好對付他們的全 盤計劃,李世民現成待罪之身,更便他們束手無策,有力難施,寸步難行。   時間在重壓中逝去,返回慶興宮後,三人到雙輝樓的最高層說話。   寇仲苦笑道:「怎辦好呢?李淵若以此借口把李世民發配西塞,手下天策府諸將則由建 成、元吉瓜分,我們唯一應付之法只有立即開溜,徐圖後計。」   跋鋒寒沉聲道:「這肯定是建成、元吉心中的想法,且會發動妃嬪黨遊說李淵,最要命 是在李淵約立場來看,此為最佳解決兄弟鬧牆的辦法,一了百了。」   寇仲皺眉道:「可否由我出面,指出若沒有李世民在軍事上的協助,我們會取消聯盟之 議。」   跋鋒寒歎道:「那麼常出現在你腦內的左右各撲出五百名刀斧手的胡思亂想,將會變成 現實。」   寇仲頹然道:「你說得對!唉!他奶奶的熊,怎會忽然變成這樣子的?」   跋鋒寒道:「李建成非常本事,竟想出這麼一條毒計。」   徐子陵道:「我們最好查清楚此點,看是否仍有第三批火器。唉!過眼前當務之急,是 要阻止李淵借此發落世民兄。」   跋鋒寒道:「除這難題外,尚有一個壞無可壤的可能性,還是由子陵告訴你吧!他想出 來的。」   寇仲色變道:「請考慮我可承受的能力,他娘的,說罷!」   徐子陵遂把對婠婠的懷疑一五一十道出,聽後寇仲的臉色變得有那麼難看就那麼難看。   沉吟良久,寇仲一掌拍在身旁的心幾上,慘叫道:「李世民中招,我們也中招,子陵的 分析十有九成是對的,所謂江山易政,本性難移,婠婠根本從來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手段 。有甚麼方法可把她在宮內的臥底挖出來呢?」   跋鋒寒回復平靜,道:「這絕非是自怨自艾的時刻,我們先要定下應變之計,否則長安 將是我們埋骨之所,沒有別的可能性。」   徐子陵點頭道:「事情有緩急輕重之分,首先要想法減輕李淵對世民兄的懲罰,其他的 從長計議。」   寇仲搖頭道:「以李淵矛盾的性格對李世民的懲罰該不會在一、兩天內倉卒決定,因為 那對軍心有難以想像的影響。我認為最迫切的事是對付石之軒,斷去婠婠最大的支持力。石 之軒是我們背上的芒刺,一天有他在暗裡虎視眈眈,我們休想能夠安寢。掖庭宮的爆炸大火 ,高明得教人心寒,不似是建成等人的腦袋可構想出來,較似石之軒或婠婠的手段。」   跋鋒寒長身而起道:「現在最好拋開一切,靜坐他奶奶的個把時辰,以最佳的狀態去拜 會你們師公,否則今晚更睡不著。」   王玄恕登樓而來道:「侯爺到!」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最後一著】   侯希白現身王玄恕後方登階處,哈哈笑道:「兄弟!又碰頭哩!胰!因何你們的面色都 這麼難看?希望我沒有錯過見傅采林這千載一時之機。」   寇仲頹然道:「我們現正處於絕對的劣勢中,弄得焦頭爛額,茶飯不思。」   侯希白與告退的王玄恕擦身而過,到跋鋒寒旁坐下,道:「窮則變!變則通,我真不信 天下會有能難倒我們的人,寇仲永遠是無敵的最佳統帥。哈!說來聽聽。」   跋鋒寒道:「沒時間啦!一個時辰後,我們將在唐宮內的凌煙閣見識天下三大宗師之一 的傳采林,看他如何以劍奕敵?」   侯希白大喜道:「終可得償這個心願,坦白說,三大宗師中,我最想見的人是他。」   寇仲歎道:「我已失去所有心情,最好今晚大被蓋過頭,睡他娘的一個不醒人事。」   侯希白皺眉道:「甚麼事這麼嚴重?」   寇仲苦笑道:「第一天到長安,已可能同時失去我們的寶庫和李世民這兩大憑恃,你說 我們除睡覺外,尚可做甚麼呢?」   侯希白聳眉道:「我會去請教師仙子。」轉向徐子陵道:「子陵!對嗎?」   寇仲虎軀一震。   跋鋒寒訝道:「聞言心動的該是子陵而非你呀?」   寇仲苦惱道:「師妃暄三字似令我靈機一觸,偏又說不出具體的實況。」   徐子陵平靜的道:「妃暄回靜齋哩!」   侯希白失聲道:「甚麼?」   「啪!」   三人愕然往寇仲瞧去,見他一掌拍在腿上,雙目放光道:「有救哩!」   不待眾人開口問他,彈起來道:「不過也只是兩二成機會有救,我出去打個轉,半個時 辰後回來,然後拉大隊去見師公。」   侯希白道:「我在成都見到你的致致,她著我告訴你,會親到長安來會你。」   寇仲剛掠至樓階處,聞言劇震止步,失聲道:「甚麼?長安現在兵兇戰危,怎可讓她涉 險。」   跋鋒寒油然道:「這叫愛夫情切嘛!」   侯希白顯是在非常興奮的情緒中,向跋鋒寒豎起拇指讚道:「老跋一語中的。致致早知 少帥必有如此反應,故著我明告少帥,她今趟來長安,是要獎賞少帥。」   寇仲一呆道:「獎賞?希望不會變成懲罰便謝天謝地。」   說罷沒入樓階下。   徐子陵向侯希白道:「希白是以甚麼身份進城。」   跋鋒寒笑語道:「子陵的意思是你究竟是爬牆還是經城門入城,因現在城門早關上了。 」   侯希白道:「這叫有風駛盡?,我是亮出少帥的朵兒叫門入城的,驚動到他們的頭兒劉 弘基。幸好他與我有些兒交情,肯先放我入城再上報李淵,還親自送我到這裡來。」   接著忍不住問道:「妃暄返回靜齋是甚麼意思?在此時刻她怎可以離我們而去?」   徐子陵道:「仙心難測,我們不用費神去想。青璇刻下在城內玉鶴庵,要去和她打個招 呼嗎?」   侯希白道:「當然要去見她,卻非今晚,明天我們一起去拜會她。子陵去吧!記緊及時 回來。」   東大寺,靜室。   寇仲在蒲團坐下,面向了空,歎道:「我們很慘!」   了空微笑道:「很少見少帥這麼缺乏信心的,少帥是否為秦王被逐往宏義宮煩惱傷神? 」   寇伸大訝道:「大師不出憚室半步,竟可知道剛在不久前發生於深宮內的事,真教人想 不到。」   了空淡然自若道:「貧僧與秦王方一直保持密切聯繫,這麼大的事他們當然須知會我。 」   寇仲是因侯希白提起師妃暄,故而想到了空這條線上。了空現在該是以慈航靜齋和以寧 道奇為首的佛道兩門在長安的代表,其影響力難以估計,可做到他們做不來的事。苦笑道: 「若李世民被禠奪兵權,又或貶往遠方,我們等若被斷去一臂,勢難成事,所以不得不來請 大師指點迷津。」   了空雙目閃耀著深邃動人的智慧芒光,旋又閉上雙目,好半晌後重睜開來,道:「今晚 發生的不幸事件,行兇者手段毒辣,思慮縝密,且一舉命中我們的弱點,令我們反擊乏力。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少帥不能出面為秦王向李淵說項,因會弄巧反拙今李淵更肯定太子 方面對少帥和秦王串謀的嚴重指責。少帥有否想過,能擬出此計者必是智力超群,且對你們 有深刻認識的人。」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點頭道:「幸得大師提點,在大師說這番話時,我心中忽然浮現 香玉山那小子的醜惡臉容,再從他出發思索,想到今晚把清涼齋夷為平地的火器,極大可能 是來自趙德言一方。因為梁師都得到大批火器後,留下部份自用是合情合理的事。而這毒計 必是香小子想出來的,他比任何人更清楚我和小陵的性格,更瞧破我和子陵是為撐秦王的腰 而到長安來的。」   了空欣然道:「既弄清楚幕後的策劃者,我們可擬定反擊的策略,李淵方面貧僧可透過 王通去痛陳利害,指出在目前形勢下若重罰秦王,不但內部軍心不穩,還會破壞與少帥的結 盟,有百利而無一害,這該可說服李淵。」   寇仲喜道:「沒有比王通更適合的人選,李淵絕不會懷疑他是為李世民說好話,因為我 們的一切煩惱全由他的揭發告密而起。」   旋又皺眉道:「大師與他稔熟嗎?」   了空道:「是數十年的老相識。貧僧修啞禪前,他不時找我談憚論佛,不過每趟均不歡 而散,對佛教他一直有排斥之心,連帶對我們支持秦王不以為然,幸好妃暄把他說服。」   寇仲沉吟片刻,道:「我非是懷疑王通的辭鋒和對李淵的影響力,只是李淵自認定李世 民毒害張婕妤以來,一直欲加罪李世民。說得好聽點是借打倒一方以消解三子之間一觸即發 的流血火並。而既然眼前有此良機,豈會因王通一個外人的進言輕易放過,對李淵來說,他 是不會認為貶責或驅逐李世民會令軍心瓦解的,因為唐室行的是府兵制,且建成挾新勝凱旋 而回,加上妃嬪黨在旁搖旗吶喊,李淵會生出建成可在軍事上完全取代李世民的信心。」   頓頓續道:「至於與我的盟約,除了我與李世民暗裡的關係,否則該屬我和李淵問的事 ,故李世民的去留在李淵的角度看理應不會做成任何影響。」   了空淡淡道:「少帥的分析精微深到,令我對王通能起的作用生出懷疑。幸好太子府曹 發生同樣的火器事件,李淵若厚建成而薄世民,如何令臣民心服?而我們更可從因爆炸遇害 的人入手,倘能證實遇害者在爆炸前先被人處死,可反證是有人蓄意嫁禍秦王。」   寇仲點頭道:「大師之言有理,不過遇害者全變成肢離破碎、面目全非的焦炭,如何斷 定他們於事發前曾遭毒手呢?」   了空道:「那要看行兇者用的是那種手法,如用的是內家手法,當有蛛絲馬迦可尋。王 通精通醫理,說不定能指出今李淵信服的證據。」   寇仲苦笑道:「我對香小子認識之深,不在他對我認識之下,若在背後籌劃的人是他, 肯定不含在這方面稍有疏忽,他只須先把人弄昏使成。唉!   我也明白李淵這個人,他一心想保存眼前擁有的一切,李世民早淪為宮內的外人,親屬 中的疏離者,令他去之而後快。我愈想愈覺不妥當,在妃嬪太子黨的攔風點火下,明天一旦 任李淵速戰速決的處理李世民,我們的心血將盡付東流。」   了空閒上雙目。   寇仲忽想起一事,問道:「大師寄身東大寺之事,李淵是否知情?」   了空閉目答道:「貧僧是以普通僧侶身份入城,沒有人曉得了空在東大寺。」   睜開眼續道:「王通若對李淵難起作用,岳山又如何?」   寇仲苦笑道:「岳山總不能每於關鍵時刻便現身,李淵不為此起疑才怪?何況談的更是 李世民的問題,除非岳山是無所不知的神仙。」   了空微笑道:「岳山要對付的人可以是石之軒。他也可不用現身,只須托人送上書信, 指出以石之軒為首的魔門兩派六道,正密謀扳倒李世民,故向李淵作出警告,當可教李淵三 思。」   寇仲搖頭道:「仍是不妥當!首先李淵認識品山筆跡,難以假冒!其次岳山一向獨來獨 往,怎會忽然找個人迭來如此重要的信函;最後是若岳山真的是岳山,好該先去找宋缺晦氣 ,那還有空閒理別人的閒事?」   了空道:「貧僧終是方外人,在這類事情上遠比不上少帥的腦筋,那就只好用最後一著 。」   寇仲一呆道.「還有甚麼招數可祭出來應付?」   了空平靜的臉容有如不見半絲波紋的無邊際大海,道:「只好由貧僧親自求見李淵。」   寇仲訝道:「大師與李淵有交情嗎?」   了空道:「只有一面之緣,談不上任何交情。」   寇仲不解道:「那他怎肯聽你的話?」   了空微笑道:「我並不是要他聽我的話,而是代表梵齋主和寧道兄向他作出最嚴厲的警 告,若他一意孤行懲罰秦王,我們將撤回對李唐的支持,改而全力支持你少帥寇仲。我會於 明早城門開做時人城,直赴皇宮見李淵,事後不論成敗,立即返回淨念憚院,長安的一切, 將由少帥自行決定。若少帥選擇立即撤走,我們絕沒有異議。」   寇仲劇震道:「大師的話是否認真的。」   了空從容道:「佛門豈容誑語?了空所言,字字出於肺俯。未來如何,將決定於李淵一 念之間,更要看他對與你們的結盟有多重視。少帥今趟肯到長安來,皆因妃暄從中斡旋,此 為不爭的事實。從貧僧口中說出來的警告,對李淵該有一定的影響,希望能有回天之力。」   寇仲點頭道:「這確是最後和最辣的一著,失去你們的支持,首先巴獨會投向我少帥軍 ,李世民手下將領更含在憤恨交集下向我投誠,不過我卻須殺出長安城去。」   了空道:「那是最壤的情況,假若李淵想仍擁有眼前一切,該曉得如何取捨。」   徐子陵逾牆而出,以真氣轉換的秘法,橫過大街,借林立路旁參天巨樹的掩護,落在附 近宅院一座建築物簷頂,然後逢屋過屋,全力展開夜行之術,往玉鶴庸方向掠去。   跋鋒寒和侯希白均以為他是去見石青璇,事實上他要找的主要目標是石之軒。沒有人比 他更明白這一代邪王,定因石青璇而忍不住到玉鶴庵留連擲躅。   他將對石之軒作出最後一次的好言相勸,如若仍是忠言逆耳,只好大家作一個了斷。   他心靈提升至前所未有澄澈空靈的井中明月境界,四周的事沒有一件能瞞過他,他聽到 屋中婢僕的私語,小孩在床上的翻側,園內柏樹橫桿處的一頭夜鴉的蜷縮,拂體微風的波動 ,那感覺動人至極。   本不完滿的世界立時變得完美無瑕。   即使跟蹤者高明如石之軒,仍難瞞過他此時的靈覺,對此他有十足的把握,而這種無法 解釋的信心,正是整個通明境界不可分割的部份,無喜無憂、圓滿自在。   他生出在屋宇土翻翔的美妙感覺,體內真氣隨心意而變化運動,一切出乎天然,全無斧 鑿痕跡。   就在此刻,他感到石之軒在前方玉鶴庵的園林內。   寇仲使出渾身解數,多種惑敵試敵的手段,到肯定沒有人能跟在他背後而不被察覺,始 往司徒府方向奔去。   時間無多,他必須準時赴師公之約。幸好東大寺和司徒府距離不遠,在他來說只是十數 起落的工夫,半刻鐘後,他已和宋師道、雷九指、任俊、查傑、形形五人坐在內堂說話。   寇仲以最扼要的方式闡明眼前局面,道:「麻常方面情況如何?」   雷九指道:「我們的人到得七七八八,全部經由陶幫主的心腹親信安排,分別藏身於長 安大河上游的數條漁村,短期丙該沒有問題。」   寇仲道:「立即通知麻常,著他把庫內部份兵器弓矢移走,末得我指示,不可重返寶庫 。」   雷九指點頭答應,道:「此事可在兩天內辦妥。」   寇仲問起籌辦錢莊的事,任俊答道:「池生春勉強籌足金子,昨天我們才把十萬兩黃金 送入國庫。約需十天時間,黃金將溶鑄為有貞觀字樣的金元寶。」   宋師道道:「長安的富商巨賈紛紛爭著入伙,我們福榮爺的股本被攤薄至三成半。」   寇仲道.「既曉得香貴的行蹤,錢莊的事再非關鍵,你們可否找個借口暫離長安避避風 頭,讓我們少去一個破綻。」   查傑立時色變,垂下頭去。   寇仲哈哈笑道:「只看小傑反應,便知他和喜兒已到難捨難離的地步。   嘻!這根本不是問題,喜兒是自由身,只要她心甘情願,你愛帶她到那裡士都行。唔!   不過還是把她安頓到梁都安全些兒。」   當他目光掃過彤彤,後者亦俏臉微紅,避過他的目光,往任俊偷看一眼,始垂下螓首, 寇仲會意,心懷大慰,卻不說破,只向任俊笑笑。   任俊神情尷尬,道:「錢莊成立在即,我們分到各地打點,是順理成章的事。」   雷九指請纓道:「喜兒的事,包在我身上,由我向清夫人解釋,不過若我們全體撤離長 安,將會教人生疑,讓我留下好啦!這樣對清夫人也有個好交待。」   寇仲微笑瞧著雷九指,直至雷九指不自在起來,瞇眼道:「你在看甚麼?」   彤彤掩嘴偷笑,宋師道則和任俊交換會心微笑,只查傑對這恩公不敢有絲毫異樣之色。   寇仲啞然失笑道:「我忍不住瞧你,是因為你很好看,整個人像年輕了十年似的,似乎 不止是賭場得意那麼簡單。」   轉向查傑道:「小傑你老老實實的告訴我,雷大哥是否每晚陪你去和喜兒下棋。」   查傑囁嚅道:「我不知道!」   寇仲、宋師道、任俊、彤彤再忍不住,爆起哄堂大笑。   雷九指老臉一紅,罵道:「好小子,竟斗膽管我的私事。」   寇仲賠笑道:「不是管,而是關心。雷大哥你留在這裡暫時該沒有問題,婠婠不會在事 情末成熟前發動甚麼殺著,至於撤離的細節方面,你們仔細商量,不可露出任何痕跡。」   接著向宋師道道:「致致要到長安來。」   宋師道駭然道:「甚麼?」   寇仲沉聲道:「到致致抵達長安後再說吧!那時或者事情已急轉直下。   我寇仲是絕不容李世民任人宰割的。他奶奶的熊!麻常取得兵器後,準備隨時混進城內 ,以應付突變。正如畢玄所說的,沒有選擇時,一切只能憑武力解決。」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硬撼邪王】   徐子陵翻牆入庵,直抵中園,前方碎石小徑穿竹林而去,往左走最終可抵石青璇寄身的 精舍,他卻止步竹林前,沉聲道:「邪王請現身相見。」   一聲歎息在後方響起。   徐子陵緩緩轉身,「邪王」石之軒立在一株老松樹月照下的暗影裡,仰首觀天,滿臉陰 霾不散。   四周蟲鳴唧唧,令人想像到花叢茂葉丙生氣盎然的天地。   半闋明月正往中天攀昇,色光滿園。   石之軒長叮出一口氣,平靜的道:「是否你教青璇到長安來的。」   徐子陵道:「可以這麼說。」   石之軒目光往他投來,內中充滿矛盾複雜的神情,徐徐道:「走吧!帶著青璇有那麼遠 走那麼遠,你和寇仲是沒有半絲機會的。」   徐予陵直覺感到石之軒果如所料的清楚他們所有秘密,故語氣這麼肯定。淡淡答道:「 邪王該曉得我的答案,這是我們唯一化解中土大禍的機會,不論如何艱難,我們只好全力以 赴。」   石之軒雙目殺機大盛,不眨眼的盯著他道:「你可以愚蠢,可以不自量力,可以冥頑不 靈,可以自尋死路,卻不可把我女兒捲入此事裡,更不可以對她不負責任。」   若可從新選擇一趟,他徐子陵肯定不會讓青璇到長安來。長安形勢在第一天立即急轉直 下,令他們陷於捱揍的劣局,是事前無法想像的。   徐子陵回敬他凌厲的目光好半晌,輕輕道:「邪王有盡過父親的責任嗎?」   石之軒全身衣衫拂動,頭髮根根直豎,在頂上搖擺,就像化身為人的魔王,忽然顯露真 身,詭異非常,一聲「你找死」,下一刻他出現徐子陵前方半丈處,一拳轟至。   徐子陵感到對方此拳充天塞地,即使協生雙翼,還是避無可避。更曉得石之軒動了真怒 ,全力出手,此拳實威不可擋,卻是不能不擋。   四周的空氣似乎一下子被石之軒驚天動地,彷如破開九重天又或十八層地獄攻來的一拳 吸個一滴不剩,使徐子陵覺得整個人虛虛蕩蕩,無處著力似的,難過至極點。   剎那間,他的心神晉入通明境界,無有遺漏的體內真氣自然而生,一指點出。   寶瓶印氣像一根最鋒銳的針般筆直激射對方拳頭核心處,生出刺耳的破空聲。   「蓬」!   徐子陵全身劇震,斷線風箏的往後飄退,到離石之軒近兩丈,倏然立定,舉袖拭去?角 逸出的鮮血,沉聲道:「邪王為何不乘勢追擊?」   石之軒凝立不動,呆看著自己的拳頭,好半晌始垂下右手,往他瞧來,發衣回復原狀, 訝道:「這究竟是甚麼功夫?竟能震散我的拳勁?」   徐子陵壓下翻騰的血氣,道:「最強的一點,正是最弱的一點,最強可變成最弱,不過 邪王若非心中動氣,無跡變為有跡,我實無從掌握。」   石之軒的怒火竟似雲散煙消,雙目射出迷惘神色,仰望天上明月,點頭歎道:「是的! 我根本沒有怪責你的資格,子陵對青璇的愛是無可置疑的。   唉!子陵!可否聽幾句逆耳的忠言呢?   徐子陵道:「邪王請指點。」   石之軒背負雙手,腳步緩慢卻肯定的來到他石側,低聲道:「子陵走吧!且要立即走, 回梁都後,集結所有力量,當頡利大軍南下,便進軍洛陽,然後分兵進攻關中和太原,那時 頡利只餘退返塞外一個選擇,長安將是你們的囊中之物,只要你們行動迅捷有效,頡利能造 成的破壞仍是有限,關鍵在你們何時重奪洛陽。此是唯一明智之舉,在長安你們是死路一條 ,你們以為最可憑恃那最強一點,恰是你們的至弱之處,根本不堪一擊,李世民完了,你們 堅持留下只是陪他一起上路。石某人的話到此已盡,子陵好好想清楚。唉!」   說罷橫閃開去,沒入林木暗黑處。   寇仲甫離司徒府,香風吹來,婠婠鬼魅般來到他身後,銀鈴般的悅耳聲音送入他耳內道 :「隨我來!」   寇仲迫在她身後,逢屋過屋,往興慶宮方向掠去,心忖若能下手把她殺死,那就剩下石 之軒曉得寶庫的秘密,事情會簡單得多。但他更曉得的是自己根本沒有置婠婠於死地的把握 ,且對地出賣自己一事仍只在揣測階段。如此下殺手實理不真氣難壯,過於魯莽。   不由暗歎一口氣。   婠婠似乎比他對興慶宮更駕輕就熟,領他途北牆入宮,直奔沉香亭。   興慶宮的防衛遠及不上大唐宮城,只七道宮門有人把守,避開建築物和巡衛,高明者可 如入無人之境。   最後兩人在沉香亭坐下。   寇仲訝道:「你怎曉得我會到司徒府去?」   神采飛揚的婠婠笑道:「人家到花萼樓找你,卻人去樓空,當然是另有去處,於是到司 徒府碰碰運氣,看來我運道不差哩!」   瞧著她如花笑臉,親切的神情和語氣,寇仲感到很難相信她會害自己和徐子陵,不過徐 子陵的感覺該不會錯到那裡去,心中矛盾,通:「你竟沒有驚動老跋和侯小子?」   婠婠微聳香肩道:「有甚麼稀奇,人家聽慣你和子陵的呼吸運氣聲音,不用入樓可知你 們是否在裡面。」   寇仲一呆道:「其叫人難以置信,你的天魔功愈來愈高明哩!」   婠婠道:「心中沒有煩惱,不用像你和子陵般天天奔波勞碌,當然容易進步些兒。唉! 你們日下這一著,似乎錯得很厲害,現在有甚麼打算?」   寇仲道:「眼前當務之急,是要化解奸人對李世民的陷害,你有甚麼好提議?」   婠婠露出思索的神色,好半晌後歎道:「建成此招謀走後勤,配合妃嬪的煽風點火,加 上李淵對世民誤會太深,我還可以有甚麼提議?」   寇仲心忖若婠婠真的在騙他,她確非常成功,不露絲毫破綻。   婠婠道:「你有甚麼辦法?」   寇仲苦笑道:「我請了空出動去警告李淵。」   婠婠失聲道:「甚麼?你不是說笑吧?」   寇仲直到此刻仍沒有向她說半句謊言,為的是不願惹她生疑,那才能在更重要的事上騙 她信任。頹然道:「你可予我更佳的選擇嗎?」   婠婠微搖螓首,接著雙目精芒大盛,沉聲道:「你們可否提早發動?」   寇仲暗想若婠婠真如徐子陵所猜估的,這句話不但可試探他們的情況,更將引他們入絕 路。苦笑道:「我們已改變計劃,決意先與李淵聯手,擊退外敵,再論其他。」   婠婠微顫一下,蹙起秀眉,額際現出幾道可愛的波紋,不瞬眼的凝視著。   寇仲解釋道:「這是秦王的主意,他怕長安會因兵變元氣大傷,政局不穩,無力抗拒頡 利聞風速至的大軍。」   婠婠問道:「你的人到齊了嗎?」   寇仲道:「我著他們返漢中候命,以免惹起不必要的誤會。」   婠婠不悅道:「你太魯莽哩!怎可以低估李建成,他有尹祖文和趙德言在後面為他籌劃 ,弄得現在你想反擊亦有心無力。」   寇仲沉聲道:「若明天了空對李淵的警告不生效力,我們只好從宏義宮帶走李世民,冉 設法安排他的家人手下從寶庫離開,這是最壤的打算,希望不用發展到如此地步。」   婠婠搖頭道:「這是沒有可能的,你絕辦不到。」   寇仲道.「我已想得頭痛發脹,所以再不願費神動腦筋,一切看老天爺的意旨。」   稍頓後向她道:「有甚麼辦法聯絡你婠大小姐。」   婠婠道:「人家自會找你。唉!:寇仲,你和子陵走吧!長安的局面已不到你來操縱, 你們離開,說不定反可救李世民一命,因為他還有很大的利用價值。」   寇仲搖頭道:「知子莫若父,李淵該明白自己厚彼薄此的拙劣處理手法,傷透兒子的心 。即使李世民以前沒有在外據地為王之心,現在亦該改變主意。我和子陵均是講江湖義氣的 人,死而無悔,我們會留在這裡,待至最後一刻。若李世民遇害,我們會殺出長安,當我重 臨關中之日,將是李家滅亡的一天。」   婠婠露出凝神思索的神色,半晌後語調平靜的道:「了空的警告能否生效,明天會有答 案。」   石青璇靜悄悄坐在精舍外的木梯階處,手支頷、肘枕膝地仰望天上明月,看得入神,似 全不知徐子陵的來臨。   倩影人目,徐子陵心底湧起不可遏止的幸福感覺,暖流般走遍全身,與這動人女子的愛 再非鏡花水月,而是無比的實在可觸。   她的神態表情自有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味兒,今他不敢驚擾,只敢靜悄悄在她旁坐下, 輕吁一口氣。   石青璇仍沒朝他瞧來,櫻?轉放的柔聲道:「徐子陵!是否你來哩?」   徐子陵差點不懂回答,拙劣的道:「是的!是徐子陵來了!」   石青璇仍保持原有的仙姿嬌態,道:「你今天遇上甚麼不如意的事呢?   為何足音這麼沉重?剛才曾和人動手嗎?青璇聽到聲音哩!」   徐子陵忍不住偷看她的測臉,她看得那麼深情專注,若有所思,令徐子陵想到幽林小谷 的深黑星空、小溪和水瀑,現在雖換過另一處境,但因她的存在,一切又變成夢幻般不真實 、夢幻般醉人甜美,動人心弦。   在這般情況下,他那還有閒心去想她以外的任何事,師妃暄的愛戀,像發生在上一轉輪 迴的記憶。   自今早踏足長安後,他被捲入城內波譎雲詭的鬥爭中,與堪稱當世最強大的諸般勢力較 量,任何錯失,均將陷於萬劫不復之境地,使他整個人像一條棚緊的弓弦。但在這一刻,他 完全放鬆下來,不知處身於何時何地何世。   石青璇的聲音在他耳旁呢喃細語道:「徐子陵!青璇可否問你一個問題?」   陣陣夜風中,徐子陵心花怒放的點頭道:「徐子陵洗耳恭聽。」   石青璇仍是仰視夜空,像喃喃自語的問道:「何謂幸福!」   徐子陵被問得啞口無言。那就像在問甚麼是愛情?恐怕沒人能有肯定的答案,那是恆古 以來懸而未決的問題之一?率瞪希□□游此妓□□腋>烤?   是甚麼一回事,幸福純是一種感覺。   徐子陵呆看她半晌,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仍是那一句話,幸福便該像眼前這樣子, 有青璇伴在我身旁。」   石青璇尚未肯迎接他的目光,柔聲道:「青璇以前認為,當你每晚上床睡覺時,心中沒 有任何煩惱,又不害怕醒來後的明天,就是幸福。不過現在對這幸福的想法已改變哩!我的 幸福就是你這獃子。」   徐子陵劇震道:「青璇!」   石青璇終收回目光,往他瞧來,噗哧嬌笑道:「好玩嗎?」   又垂首低聲道:「對青璇來說,你是個離奇的人,是一個沒有人能解開的謎,脾氣還大 得很哩!可是當我感覺到你像一個謎後,青璇又二曉得難以自拔,因為愛情正是一個謎。即 使最懂頌?愛情的詩人,最具才慧的智者,仍沒法破悉愛情的秘密。」   徐子陵聽得目瞪口呆,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從沒想過石青璇會以這種思考方式來看待他 ,但卻清楚她正毫不隱瞞地開放自己,讓他分享她心內的奧秘。   正是這種有別於常人的意境心態,令她可吹奏出動人如斯的仙曲妙韻。   石青璇低喚道:「獃於又在想甚麼呢?」   徐子陵脫口而出道:「我在想你。」   石青璇不依的撒嬌道:「又在不老實,你是在想著令你煩惱的事吧?」   徐子陵給勾起心事,有若被一盆冷水照頭淋下,從最深最甜的夢境醒過來,回到冷酷兇 險的現實世界。   蟲鳴聲從四方八面襲耳而至。   徐子陵深深凝視著她,心中湧起萬丈豪情,和沒有人能改移的鬥志,因為若他稍有退縮 ,勢將護花無力。   深吸一口氣,以堅定和一往無前的語氣道:「青璇願意嫁我徐子陵為妻嗎?」   石青璇嬌體猛顫,「啊」的一聲垂下螓首,霞生玉頰,艷紅直透耳根,顯是芳心大亂, 措手不及。   徐子陵正要追問,石青璇採指接上他嘴?,迎上他的目光,喜不自勝的含羞道:「不嫁 你嫁誰呢?呆子!還要問人家。」   寇仲回到花萼粵樓,沈落雁正和政鋒寒、侯希白兩人在樓下大堂靠湖一角圓桌說話。   寇仲坐下道:「希望沒再有壞消息。」   沈落雁橫他一眼道:「還不夠壞嗎?」   寇仲歎道:「情況如何?」   沈落雁道:「皇上處理此事的手法太不公平,激起天策府上下人等極大憤慨,以李靖為 首的天策府摹將,陪秦王一道往宏義宮去,誓死保護秦王。」   寇仲道:「李淵那老傢伙有甚麼動靜?」   沈落雁道:「皇上方面一切如常,太子則在長林門集結長林軍,顯是心懷不軌。」   頓了頓沉聲道:「我今晚來,是要代李靖等天策府將士問你一句話,可否於今晚發動? 」   寇仲歎道:「我也想得要命,不過時機尚未成熟,且敵人正嚴陣以待,我們倉卒起兵, 只會墮進敵人陷阱。你的李大將軍有甚麼話說?」   沈落雁點頭道:「我有相同看法,世勣現正坐鎮洛陽,不在長安。」   跋鋒寒沉聲道:「一天洛陽在李大將軍手上,李淵絕不敢以激烈手段對付秦王。」   寇仲喜道:「那了空的警告,將可發揮更大的威力。」   眾人愕然,寇仲逐解釋一遍,道:「我們兩手準備,文的不成來武的,頂多是殺離長安 ,讓秦王稱帝洛陽。」   沈落雁道:「希望了空能生出作用。」   侯希白道:「像了空這類與世無爭的方外人,忽然來個嚴詞警告,多少總可影響李淵的 決定,教他不敢輕舉妄動。」   寇仲不解的向沈落雁問道:「此事確離奇荒誕,以秦王的精明,玄甲衛的忠誠精銳,怎 會教人把至少十多箱火器偷放在清涼齋而毫不知情?」   沈落雁慘然道:「但願我們能知道,清涼齋有個藏酒的地庫,火器被偷放在那裡。這應 是秦王回長安前完成的,其時掖庭宮內缺乏高手,防衛稀松,令建成有機可乘。我要回去報 告秦王,到宏義宮後秦王獨處一室,沒說過半句話。」   寇仲道:「告訴秦王,我寇仲永遠站在他的一方,請他放心。」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愛之真諦】   徐子陵沿龍池放開腳步,往花萼樓方向邁去,由於李淵把興慶宮南區的巡衛撤走,只留 衛士把守大門,以示對他們的尊重,所以對他們或敵人來說,都出入方便,而花萼樓本身當 然由王玄恕指揮的飛雲衛精銳輪番值衛。   徐子陵倏地停下,事實上心中早現警兆,只因不知敵友,故裝作若無其事。   一身夜行衣的玲瓏嬌掠到他身前,神色凝重的道:「你們怎可到長安來?」   徐子陵微笑道:「讓我看你的右手掌。」   玲瓏嬌愕然道:「手掌有甚麼好看呢?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徐子陵心忖我的心情當然非常好,且是從末試過的好,柔聲道:「信任我好嗎?」   玲瓏嬌略作猶豫,終舉掌攤開。   徐子陵從懷內掏出五採石,放到她手心。   玲瓏嬌露出不能相信、不敢相信的驚喜神色,另一手自然探出,兩掌相鞠珍而重之的捧 著五採石,倘臉散發著神聖潔美的光輝,「啊」的一聲嬌呼,目光再不能從五採石移離。   徐子陵心中湧起物歸原主的欣慰,輕輕道:「長安已成是非爭戰之地,任何事均可發生 ,嬌小姐不宜留此,更不用擔心我們,我們既敢來此,自有活著離開的把握。馬吉刻下正在 長安,美艷夫人更不會甘心五採石為我奪去,可慮者尚有奸狡多智的烈瑕,嬌小姐千萬要聽 我的勸告。」   玲瓏嬌雙手合攏,把五採石緊捧手內,台頭往他瞧來,感動至淚花滾動,顫聲道:「謝 謝你,玲瓏嬌謹代表教內同人拜謝徐公子的大恩大德,波斯聖教終有望再次團結合一。」   徐子陵道:「這是老天爺的意旨,讓我在機緣巧合下取回聖石。」   玲瓏嬌小心翼翼的把五採石貼身收藏,道:「我今晚來找你們,沒想過可得回聖石。我 正猶豫該否入樓,幸好見著你回來。」   徐子陵明白她是怕見到寇仲傷情,放在樓外徘徊,只恨在這方面他是愛莫能助。寇仲已 因尚秀芳痛苦至想自盡自毀,豈能加添他的精神困擾?   玲瓏嬌續道:「董小姐仍是關心你們的,故為你們的處境非常擔心。秦   王的事發生後,她召我去說話,著我向你們提出警告,指秦王命不久矣,你們必須立即 離開長安。」   徐子陵立時眉頭大皺道:「竟是董淑妮著你來的嗎?」   玲瓏嬌道:「皇宮寸步難行,若非得她安排,我實無法到這裡來。   徐子陵更是眉頭深鎖道.「那你如何回宮去?」   玲瓏嬌疑惑地道:「董小姐的侍衛長在宮外等候我,有甚麼不妥當的地方嗎?」   徐子陵歎道:「希望我是多疑,但若沒有猜錯,這該是一個陷阱,目的是經由你把五採 石從我手上奪回去。」   玲瓏嬌劇震道:「董小姐該不是這種人,她雖是刁蠻任性,但從不害人。」   徐子陵道:「我先要弄清楚兩件事情,首先是董小姐怎會知秦王的性命危在旦夕,在著 你來之前她曾見過甚麼人?」   玲瓏嬌道:「秦王之事該是獨孤鳳告訴她的,董小姐與我說此事前,據我所知她們談了 近半個時辰,接著董小姐使喚我去。第二件要弄清楚的是何事?」   徐子陵道:「其次是董淑妮的侍衛長是否那叫顏歷的人?」   玲瓏嬌一呆道:「你怎會曉得的?顏歷昨天才被李淵任命負責保護董小姐。」   徐子陵歎道:「那我的猜測將有八、九成準繩,此事乃楊虛彥在幕後一手策劃,五採石 最後會交到烈瑕手上。由此看來,獨孤家已站到建成、元吉一方去。」   玲瓏嬌駭然道:「那我怎辦好?」   徐子陵肯定的道:「嬌小姐必須立即離開長安,我們會為你作出最妥善的安排。」   四人徒步離開興慶宮,轉入光明大街,朝朱雀大門油然走去。   他們分作兩組,寇仲和徐子陵居前,跋鋒寒與侯希白墮後。   玲瓏嬌則由飛雲衛暗地送往司徒府,再連夜由寶庫秘道讓她出城,遠走高飛。   寇仲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兒,向身旁的徐予陵歎道:「今晚將是漫長難捱的一夜,我真害 怕明天醒來,我會後悔作出來長安的決定。」   徐子陵記起石青璇對幸福的定義,有感而發道:「幸福是要由人爭取的,千萬不可失去 鬥志,不論事情如何發展,我們務要沉著應變,直至我們能煩惱盡去的倒頭大睡,並且期待 充滿希望新一天的來臨。」   寇仲聽得一知半解,訝道:「你似乎比我更有信心?」   徐子陵道:「自離開揚州後,我們經歷過無數次的狂風暴雨,每一趟我們總能在跌倒後 站起來,並比以前更堅強。今趟我們面對的雖是前所末有的危機,但只要我們像以往般奮鬥 不休,終可把形勢扭轉過來,事實會證明我這番話。」   寇仲明顯精神一振,湊往他耳旁道:「告訴我,你是否生出對未來的感應,所以有這番 話。」   徐子陵沒好氣道:「我但願能說些違心之言,以增加你的信心,可惜不忍騙你。」   寇仲笑道:「坦白承認吧!我敢肯定你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憑對未來的預感還是過度 樂觀?所以至少有五成機會。唉!他奶奶的熊,只要有一線機會,我已心滿意足,何況是五 五之數。哈!我的心情好多哩!」   接著忽然停步,累得尾隨在後正聆聽他們對答的跋鋒寒和侯希白差點撞上來。   侯希白咕噥道:「少點功夫也不要跟貼你這傢伙。」   寇仲反手一把褸著侯希白肩頭,道:「我們先去找人出口鳥氣。」   三人見他轉入橫街,都摸不著頭腦。   跋鋒寒抗議道:「我們現在要見的是傅采林,你似乎走錯方向?」   寇仲笑道:「費不了多少時間,一場兄弟,把你老哥的寶貴時間給我些許行嗎?」   三人無奈下,加上侯希白又被他「挾持著」,只好隨他去了。   在東市西北入口處,停有一輛馬車,以顏歷為首的十多名禁衛早等得不耐煩,見到寇仲 四人忽然出現,無不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東市早在一個時辰前收市,家家門戶緊閉,這段白天熙來攘往的繁華大街靜如鬼域,倍 添四人直追而來的氣勢。   寇仲故意敞開楚楚為他縫製的外袍,露出內藏的井中月,哈哈笑道:「竟然這麼巧碰上 顏侍衛長,相請怎及偶遇,看刀!」   徐子陵、跋鋒寒和侯希白終明白寇仲所謂出一口鳥氣是要找顏歷祭旗,心中叫妙,因為 不論顏歷吃甚麼虧,不是弄出人命,又或手腳傷殘,肯定他只好硬嚥下這口氣,不敢張揚。 否則如何向李淵解釋他不在宮內執勤,而到這裹吹風?   人的名兒,樹的影於,寇仲一聲「看刀」,包括顏歷在內,無不大吃一驚,紛紛掣出隨 身兵器。   「鏘」!   寇仲此時井中月出鞘,人隨刀走,三丈的距離,倏忽間完成,漫天刀光望顏歷等人撒去 。   奇怪地除顏歷一人仍柱立原地,其他禁衛紛紛後撤,狼狙非常。   徐子陵三人暗?,?的非是寇仲而是顏歷,因寇仲此刀最厲害處是虛實難分,刀氣籠罩 每一名敵人,令每一名敵人均以為自己是首當其衝,只顏歷一人能看破此招虛實,知道絕不 可退。   顏歷暴喝一聲,長矛在天上一個迴旋,忽然矛作棍使,往寇仲沒頭沒腦的疾打,招數出 人意表。   寇仲哈哈笑道:「原來是棍來的!」   刀光忽斂,井中月斜削迎上,刀尖命中矛頭。   「嗆」!   顏歷全身劇震,矛往回收,跟著「蹭!蹭!」運退兩步。   寇仲刀舉半空,閃電分中下劈,威勢十足,大有無可抗禦之勇。   其他禁衛被刀氣所懾,竟無一人敢助顏歷一臂之力,可見此刀的凌厲迫人。   顏歷也是了得,挫退半步,改為雙手握矛,斜沖而起,利用長矛長度上的優勢,要破寇 仲必殺的一刀。   寇仲欣然一笑,竟中途變招,直劈變為迴旋橫削,中間全無半絲斧鑿痕跡,一切合乎自 然,天然變化,刀法至此確臻出神入化之境。   顏歷立時大為狼狙,倉卒變招應付。   「?」!   顏歷一聲悶哼,蹌踉橫跌,潰不成軍。   若寇仲再來一刀,保證他鮮血飛濺。   「鏘」!   井中月回鞘。   寇仲好整以暇的整理外袍,氣定押閒,像沒動過手的樣於,瞧著勉強立穩的顏歷笑道: 「得罪!得罪!不過能領教顏兄高明,仍是值得開罪顏兄。   事實上小弟是一番好意,來告訴顏兄不用苦候嬌小姐,董貴妃若想要人,請她來找我寇 仲吧!哈!我們走!」   抵達朱雀大門,韋公公竟在恭候他們大駕,領他們到太極宮內的凌煙閣。   寇仲一副不好意思的態度道:「怎敢事事勞煩韋公公,隨便派個小公公便成,我們都是 隨便慣的!」   韋公公正與老相識侯希白客氣寒暄,聞言恭敬答道:「這是皇上旨意,以示皇上對少帥 的尊敬。我們這些作奴材的勞碌慣哩!多謝少帥關懷。」   侯希白笑道:「公公肯定是宮內睡得最少時間的人。」   韋公公道:「小人每晚從不睡過兩個時辰,曾試過連續五天沒閤過。」   寇仲道:「公公的功力要比我深厚,我兩天沒睡肯定撐不開眼皮子。」   韋公公垂下頭去,雙目精光一閃而沒,顯是被寇仲觸怒,只是忍而不發,低聲道:「小 人怎敢和少帥相比。」   寇仲哈哈一笑,領先而行。   深夜的宮禁寧靜莊嚴,只有更鼓的響音和巡衛的足聲,迥蕩著皇城廣闊的地域。   前後各八名禁衛,提著燈籠照路,沿天街直抵橫貫廣場。   徐子陵的心神卻繫在石青璇身上,這美女有足夠的力量使他忘掉一切,全情投入,還忘 掉因師妃暄離開而留下的傷痛。   石青璇對他的愛是沒有保留的,俏皮地和他遊戲,更不時作弄他,使他受窘,今他們的 相處充滿生活的趣味。   男女間的愛戀究竟是甚麼一回事?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與她一起時總嫌光陰苦短,剎 那間又到依依不捨的告別時刻。   他可以觸摸她、親她、放縱地沉浸在甜蜜醉人的滋味裡,讓她撫慰自己寂寞的心靈,也 讓她把心靈完全開放,兩個孤獨的人再不孤獨。在這充滿斗爭、虛偽和仇恨的冷酷世界裡, 他從她身上體味到純樸幸福的未來,他們會是這世上最美好的一對。   人生至此,尚有何憾?   幸福已來到他掌心之內,而他的幸福亦與天下萬民的苦樂榮辱掛釣,所以不論如何艱困 ,他會堅持下去,為人為己,直至幸福和平的來臨。   寇仲止步。   徐子陵從沉醉中警醒過來,發覺抵達凌煙閣入口處。   「奕劍大師」傅采林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一股清新芳香的氣息從靜寂沉睡的凌煙閣透出,鑽進他們靈敏的鼻子內。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奕劍大師】   侯希白仰臉一索,道:「是沉香的香氣。」   寇仲搖頭道:「我今天到過沉香亭,氣味不同。」   跋鋒寒哂道:「興慶宮的沉香亭只能聞到牡丹花的香氣,何來沉香。」   一把門的侍衛聽他們討論從凌煙閣泛出來的香氣,人人泛起茫然神色,因他們並沒有嗅 到任何香氣。   韋公公道:「有人來哩!」   四人聞言朝閣內瞧去,卻不見任何動靜,忽然現出兩點燈火,兩名提燈的素衣女正裊裊 婷婷,姿庇閒雅的現身林道深處。   寇仲等心人凜然,知韋公公露了一手,雖說他們因香氣和說話分心,但韋公公顯然在內 家功夫的聽覺一項上勝他們一籌,令他們更感到韋公公的功力密藏不露,深不可測,大有重 新估計的必要。   素衣女郎逐漸接近,在兩盞燈籠的映照下,被蒙在一片光暈裡,她們從頭飾到鞋子,一 身潔白,配著秀美的花容,立把凌煙閣轉化為人間仙界。   寇仲趁機向韋公公道:「我們今晚說不定要留個通宵達旦,公公不用在這裡等待我們。 」   韋公公本意顯然要陪他們一起去見傅采林,好向李淵報告。但寇仲這麼說只好點頭答應 ,寇仲支退毫無辦法。   兩女來至門後,動作劃一的向眾人躬身致意,以她們嬌滴滴的動聽聲音說出一串他們並 不明白的高麗語,他們慌忙還禮。   寇仲道:「兩位姐姐懂漢語嗎?」   兩女含笑搖首,表示不明白他的說話,只作出手勢,請他們內進,然後轉身引路。   寇仲向韋公公揮手道別,領頭追在兩女身後,徐子陵等忙舉步隨行。   月夜中的凌煙閣又是另一番情境,份外使人感到設計者工於引泉,巧於借景的高明手法 。作為園林樓閣,使人生出「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醉人感受。從遠處瞧去,樓閣在林木 間乍現乍隱,彷如海市蜃樓,掩映有致,長橋小溪,假山巧石,臘梅,芭蕉,紫籐,桂花於 園圃精心佈置,雅俗得體,風韻迷人。   在主建築群的另一邊,隱傳來歌樂之音,更使人心神嚮往,想加快腳步到該處看個究竟 。   只是兩女仍然不徐不疾的在前提燈領路,他們只好耐著性子,來到今早與烈瑕碰頭的橋 子,乍見一身素白傅君瑜立在橋頭。   傅君瑜向兩女吩咐兩句,兩女領命自行去了。   傅君瑜神情冷淡的掃過跋鋒寒,最後目光落到寇仲身上,道:「秀寧公主來見過秀芳大 家,請她向你轉述一句話。」   寇仲一呆道:「她說甚麼?」   傅君瑜淡淡道:「秀寧公主請你設法救她二王兄一命。」   寇仲愕然道:「秀芳她………..」   傅君瑜歎道:「秀芳大家怕見今晚凌煙閣旁的夜會出現她不想見到的場面,所以故意避 開。唉!看你們把事情弄得多糟。」   寇仲惟有以苦笑回報,掩藏心如刀割的痛苦;不但因尚秀芳,更因李秀寧,李淵對待李 世民的不仁,肯定傷透李秀寧的心,而自己直至此刻仍沒有十足把握可扭轉李世民的厄運。   傅君瑜垂首低聲道:「師尊在等候你們,隨我來吧!」   寇仲勉強振起精神,追到她左旁並肩過橋,道:「烈瑕那小子會否出席?」   傅君瑜道:「我還不夠煩嗎?怎容他來火上添油。」   寇仲道:「情況不致那麼惡劣吧?我和小陵不但問心無愧,還有可使金石為開的誠意。 」   傅君瑜再歎一口氣,沉默不語。領他們繞往通閣北的走廊,朝前深進。   後面的徐子陵輕推跋鋒寒一記,著他追前與傅君瑜說話。   跋鋒寒先是堅決搖頭,到徐子陵再狠推他兩下,終於軟化,微一點頭,卻仍是腳步猶豫 。   徐子陵往前探手,生出一股扯勁,寇仲應勁會意,慌忙退後。   徐子陵同時湊近跋鋒寒,束音成線傳入他耳內道:「約她明日時中到西市福聚樓吃早點 。」   跋鋒寒搖頭苦笑,搶前兩步,低聲下氣道:「我可以和君瑜你說句話嗎?」   傅君瑜嬌軀微顫,語氣卻非常冷淡,道:「現在是適當時候嗎?」   跋鋒寒正要打退堂鼓,徐子陵一縷指風輕戳在他腰間,只好厚著臉皮道:「那不若明早 辰時中我在西市福聚樓恭候君瑜如何?」   傅君瑜像聽不到他說話般,逕自領前緩行,長廊轉折,廣闊凌煙池映入眼薕,其情其景 ,看得四人為之一呆。   飛閣流丹,蒼松滴翠。   凌煙閣非只一閣,而是環繞凌煙池而建的建築群,每座建築以樓,殿,亭,閣簇擁,景 中有景,凌煙池旁遍植老松。   主閣座落池南,雙層木構,朱戶丹窗,飛簷列瓦,畫楝雕梁,典雅高拙,仔勢非凡。   寇仲等經由的長廊游走於主閣西面園林,直抵凌煙池。接連池心亭台聯拱石橋,造型奇 特,從南端至北端分置小拱,大拱,再相連大拱和小拱,兩頭的小拱與大拱成聯拱之局,充 滿節奏和韻律感。橋面兩側各置望柱十五根,雕刻精細,全橋直探湖心,彷如通抵彼岸仙境 的捷道。   凌煙閣造園手法不落常規,池水支流繚繞園林樓閣之間成溪成泉。臨水復廊以漏窗溝通 內外,不會阻礙景觀視野。   主湖碧波倒映的樹影,花影,雲映,月映,接喋游魚擊起的漣,形成既直似幻的迷離畫 面。樓閣煙池,互為供景,以廊橋接連成不可分割的整體。   就在如斯景緻裡,池心方亭四角各掛三盞彩燈,亭旁臨池平台處舖滿厚軟的純白地氈數 十張,合成一張大地氈,把冷硬的磚石平台化為舒適且可供坐臥的處所,地氈上擺於巨型蒲 團,可枕可倚,使人感到一旦臥下,會長睡下去不願起來。   十多名素衣高麗美女,或坐或臥,或輕弄樂器,或低聲吟唱,把湖心的奇異天地,點綴 得色生香,倍添月夜秘不可測的氣氛。   亭內圓石桌上放置一個大銅爐,沉香木煙由爐內騰升,徐徐飄散,為亭台蒙上輕紗薄霧 ,香氣四逸。   但吸引四人注意力的卻是正挨枕面坐,長髮披肩的白衣男子,正仰望星空,雖因背著他 們而見不到他容顏,眾人仍可從他不動若磐石的姿態,感到他對夜空的深情專注。   「奕劍大師」傅采林。   傅君瑜腳不停,領他們直抵池心平台,在厚軟白地氈外,止步道:「師尊在上,寇仲, 徐子陵,跋鋒寒,侯希白求見。」   傅采林像聽不到傅君瑜的說話,全無反應,傅君瑜亦沉默不語。   四人交換個眼色,同感傅采林的架子比帝皇還要大。   不過眾女以高麗話隨著樂鼓聲和唱的小調確是迷人,多等片刻絕不會氣悶。   久違的傅君嬙倚枕橫臥在傅采林右側,為眾女中為接近傅采林者,可見極得傅采林溺愛 。而諸女中亦以她顏容最是秀麗,只傅君瑜堪與比擬。令四人又好氣又好笑的是她連眼尾也 不往他們瞧上一眼,擺出不瞅不睬的神態。   傅采林即使背著他們半坐半臥,無法得睹他的體型,仍能予人異乎尋常的感覺。在他左 右兩旁放著兩個花瓶,插滿不知名的紅花,使他整個人像瀰漫著山野早春的氣息。縱使半臥 地氈上,仍可見他骨架極大,然而沒有絲毫臃腫的情態,更令身上的白衣具有不凡的威嚴氣 度,使人不敢生出輕忽之心。   由傅采林到眾女,人人赤足,一派閒適自在,自由寫意。   歌樂終罷,餘韻仍縈繞平台上的星空不散。   傅采林依然凝望夜空,忽然道:「生命何物,誰能答我?」他沉厚的聲音像長風般綿綿 送入各人耳鼓內。   寇仲等大感愕然,不知傅采林在問何人?應否由他們回答?更頭痛的是這應屬連大羅金 仙下凡也難提供答案的問題。   包括傅君嬙在內,十道明亮的眼神齊往他們投來,不用說傅采林正在等待他們其中之一 作答。   侯希白灑然一笑,排眾而出,來到擺滿白鞋子的地氈邊沿外,欣然道:「生命真正是甚 麼?恐怕要你老人家親自指點。對我來說,生命就像藏在泥土內的種子和根莖,綻放在外的 花葉縱有榮枯,地下的生機卻永遠長存。」   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均心中叫絕,侯希白這小子肚內的文墨確遠勝他們,虧他想得出 這不是答案的答案。   傅采木淡淡道:「說話者何人?」   侯希白恭敬道:「小子侯希白,是個仰慕大師的窮酸。」   寇仲等心中好笑,若侯希白這一畫千金者算是窮酸,天下還有富貴的讀書人嗎?   傅采林平靜的道:「坐!不用拘禮!」   侯希白見自己立下大功,得意地朝他們打個眼色,寇仲三人亦喜能順利過關,到前面去 看看傅采林究竟是何模樣。   正要集體脫鞋,傅君瑜低叱道:「只是侯希白。」   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均愕然以對,終明白過關的只是侯希白,而非他們。   傅君瑜朝似被人點中穴道動彈不的侯希白微嗔道:「還不脫靴找座位?」   侯希白無奈向三人苦笑,呆立不動,顯出進退與共的義氣。   傅采林又道:「生命何物?」   寇仲,徐子陵兩人你眼望我眼,心中叫苦。   跋鋒寒卻是雙目精芒大盛,右手握上偷天偷柄。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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