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霸天下第一章

發言人 韓柏 發言時間: 1998 杬月 12日, 07點04分51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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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霸天下

◎前情提要

杬年前，「毒手」干羅和「盜霸」赤尊信先後暗襲怒蛟幫，在「覆雨劍」浪翻雲劍
下無功而退。

「毒手」干羅首先吃了暗虧，潛返北方「干羅山城」養傷，「盜霸」赤尊信折兵損
將，還要立下只要怒蛟幫幫主上官鷹在生一日便不得侵犯的誓言。而同一時間向浪翻
雲挑戰的「左手刀」封寒，亦負傷敗走。一夜間，「覆雨劍」浪翻雲躍登「黑榜」第
一高手寶座。

黑榜十大高手的第二把手，有謂仍應以「盜霸」赤尊信居之為宜，此人為威懾西陲
的黑幫「尊信門」門主，博通天下各類兵器，當日於怒蛟島上，盡展絕藝，雖未能挫
敗浪翻雲，但卻見機忍辱求和，未曾真敗，不減其無敵威名，論者仍予他極高評價。

干羅本在「黑榜」裡名列前茅，該夜因誤判敵情，猝不及防下，為浪翻雲所傷，功
力能否回復舊觀，尚在未知之數，兼且先施詭計，有欠光明，因而聲望大降，排名跌
至榜末。

封寒兩敗於浪翻雲劍下，是否仍可躋身黑榜十大高手之列，當屬疑問。

其他剩下的「黑榜」人物，是「矛鏟雙飛」展羽、「獨行盜」范良極、「十惡莊主
」談應手、「邪靈」厲若海、「逍遙門主」莫意閒和「毒醫」烈鎮北。

此六人和先前的黑榜高手從未交鋒，論者只能根據間接資料，推斷其成就高低，故
此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誰先誰後，只能待時間驗證。

「黑榜」十大高手外，還有地位超然的「魔師」龐斑，此人二十年前退隱秘處，潛
修魔道中古今從未有人修成的魔門大法，帶有玄密的宗教色彩，晉身宗師級的地位，
隱焉凌駕黑白兩道的頂尖人物，雖不入「黑榜」，卻像神一樣受到天下黑道的尊敬，
白道的畏懼。

此人天性邪惡，喜怒難測，眾人都知當他再渡風塵時，將是噩夢開始的時刻。

第一章　種魔大法

高崖下的長江，活像一條張牙舞爪、起伏狂翻的怒龍，帶起洶湧波濤，延綿無盡地
向東激衝奔去。

這截江流被兩旁驀然收窄的崖壁緊夾，和江流底許多暗礁阻遏下，不甘屈服的激流
奮起掙扎，形成一個一個擇人而食的急漩，凶險萬象。

風行烈立在高崖上，俯瞰杬十丈下這令人歎為觀止的急流，心內卻找不到分毫豪情
壯志，只想到自己英雄了得，自負平生，當年叛出惡名昭彰的「邪異門」，大破「邪
異門」十杬夜騎於明月之下，又娶得  絕武林，來歷神秘的美女靳冰雲為妻，慧星般
崛起於武林，成為可與「黑榜」上十大名人擷抗的白道傳奇人物，竟落得目下這般田
地。

冰雲！

你究竟到那裡去了？

沒有人能明白他對冰雲那刻骨銘心的愛情，她像一朵彩雲的飄現，忽爾間佔據了他
的天地，將它化成美麗的桃源；將火熱的愛流，注進他自少由「邪異門」訓練出來那
冰凍的心田去。

輕言淺笑，流波顧盼，無不牽動他的心。

但十日前她已不告而別。

厄運並不止於此。

在冰雲離去後的極度頹廢裡，最可怕的事驀然降臨到他身上，在一次入定裡，毫無
先兆和在絕不可能的情形下，他忽地走火入魔，回醒後功力只剩下一小半。

天上白雲悠悠。

江水怒叫咆哮。

風行烈長歎一聲，往崖邊走去，以了結這悲慘的命運。

一聲冷哼，自身後傳來。

風行烈耳股發麻，愕然回首。

一先兩後，杬名男子，赫然卓立杬丈開外，當中站在前面的華服男子，身形雄壯之
極，一看便知是領袖人物，其他兩人衣服一黑一白，予人非常怪異的感覺，明顯地是
隨從身份。

華服男子看上去只是杬十許人，樣貌近乎邪異的俊偉，尤使人印象深刻處，是其皮
膚晶瑩通透，閃爍著炫目的光澤，一頭烏黑亮光的長髮，中分而下，垂在兩邊比一般
人寬闊得多的肩膀上。鼻樑高挺正直、雙目神采飛揚，如若電閃，藏著近乎妖邪的魅
力，看一眼便包保畢生也忘不了，配合著有若淵停嶽峙的身才氣度，卻使人油然心悸。

風行烈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此人物，他還是第一次遇上。

這活像魔王降世的男子，身上的紫紅銹金華服一塵不染，外披一件長可及地的銀色
披風，腰上束著寬杬寸的圍帶，露出的一截綴滿寶石，在陽光下異彩爍動，只是此帶
，已價值連城。

風行烈猛地想起江湖上一個類似屬於神話的人物來，全身襲過一陣冰冷。

男子眼內寒意結凝，仰首長笑，回音轟傳遠近崖岸峭壁。

男子笑聲倏止，淡然道：「辛苦你了。」

風行烈凜然不解。

對方續道：「風兄有大恩於我，請受龐斑一拜。」

「龐斑」二字入耳，風行烈雖早已猜到，仍忍不住慄然大驚。

龐斑正要下拜。

風行烈那敢受這魔君此禮，尤其連自己究竟對他做過什麼好事也不知，便要避過一
旁，剛欲移動，一股奇異的勁氣，已封死移路，欲動不能。

龐斑一躬身，算行過了禮。

風行烈身體一輕，知道對方收回勁氣，如此強迫別人受禮，也算奇行，不禁沈聲道
：「前輩無敵天下，風行烈只是無名小卒，何德何能，怎會有恩於前輩？」

龐斑回復冷漠的神情，冷眼掃了風行烈一遍。

他的眼光利若鷹隼，風行烈感到自己的衣服一點蔽體的作用也沒有，身體內外的狀
況完全裸露在他的觀察下，他知道這是魔門秘傳的一種「觀人察物術」，失傳已久，
想不到又在這魔君身上重現。

龐斑負手緩行，悠閒地在風行烈身旁走過，直至高崖邊緣，才轉過身來，眼神像利
劍般刺在風行烈背上。

龐斑柔和的聲音從背後傳入風行烈的耳內道：「風兄對我的大恩，我已一拜謝過，
現在輪到算算我們之間的大仇。」

風行烈愕然轉身，迎上龐斑燃燒著仇恨的目光，道：「前輩！」

龐斑截斷他道：「修說廢話，冰雲乃龐某女人，你盜她紅丸，不啻我之死敵，可惜
你死到臨頭，還似在夢中，如蒙鼓裡，可笑呀可笑！」他雖說可笑。卻一點笑意也沒
有。

風行烈只感到手足冰寒若水，靳冰雲來歷神秘，儘管是對她夫婿，也不肯  漏半點
世家派別，龐斑如此一說，其中當然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龐斑緩緩踱步走回原處。

風行烈不敢相信此時眼見之景象，一方面他清楚看到龐斑踏行的每一個動作，但他
對時間的感官卻更清楚地告訴他，所有這些看似緩慢的動作，都是在一眨眼間的功夫
內完成，這兩種徹底在時間裡對立的快慢極端，竟然在龐斑身上出現，怎教他不大驚
失色。

龐斑回到原處，轉身微笑道：「冰雲確是媚骨天生，人間極品，令我過去數天樂得
渾忘一切，差點連對你的仇恨也忘記了，風兄你我都可算  福齊天了。」

「轟！」

悲憤的火焰直衝上頂，風行烈全身抖動，雙目盡赤，那管冰雲是何來歷，愛妻受辱
，怎能無動於衷。

龐斑對風行烈的悲憤露出快意，擺手哂道：「風兄有何激動資格，若非龐某為了修
練神功，因緣巧合下，風兄豈能得此造化，先我一步拔冰雲的頭籌？」

他盯著風行烈續道：「當然，這代價自是高昂之極，風兄有幸也有不幸地，成為龐
某修練大法的踏腳石，若非我利用我因冰雲而對你產生燒心的嫉恨，龐某如何能闖過
魔門這古往今來從沒有人闖過的一關。可笑我魔門自古人才輩出，不乏智慧通天之士
，竟全是閉門造車之輩，不懂這假諸外求的不二法門，一一含恨而終，實屬可悲。」

山風把龐斑的長髮吹得拂飛後舞，有種難以形容的邪異，背後黑白二僕，臉容冷漠
，像一點屬於人的感情也沒有。

風行烈強壓下自己波動的情緒，他本身也是智慧圓通的人，面對壓力下，自然生出
反抗的意志，腦筋連忙活躍起來。

他沈聲道：「前輩智比天高，語含玄機，恕我並不明白。」

龐斑臉色一寒道：「明白與否，已是無關緊要，此遊戲至此，龐某破例讓風兄了此
殘生，於龐某來說，已是施予你的最大恩典。」

風行烈不怒反笑道：「龐兄好說，閣下豈會如斯易與，開出你的條件吧！」他對龐
斑的稱謂，由「前輩」轉做「龐兄」，顯示出他誓抗到底的決心。

龐斑絲毫不放在心上，淡淡道：「風兄果是不凡，能在本人面前侃侃而談，足見英
雄了得，這次龐某前來，實有一事相詢，若得坦誠告知，便讓風兄得個痛快。」頓了
一頓，雙目精光暴閃，冷然道：「否則我在生一日，便保你一日之命，要你嘗遍天下
慘事。」

風行烈哈哈一笑，欣然道：「如此風某更要洗耳恭聽了。」直到此刻，得知龐斑有
事求他，才算爭回一點主動。

龐斑城府深沉，毫不動怒，傲然道：「本人武道，上承百年前『魔宗』蒙赤行一脈
，專講以精神駕馭物質之道，而本人二十年前以成魔門第一人，天下難尋百合之將，
為求能更上一層樓，由魔入道，故進軍從無人能修成的『道心種魔』大法。」

風行烈心中一震，龐斑在江湖上屬於無人敢提的人物，所以地位雖高，對其出身來
歷卻知之不詳，這刻才知他是百年前貴為蒙皇忽必烈老師，被譽為可與同時代兩個已
是大地遊仙級的人物，無上宗師令東來和大俠傳鷹相埒的蒙赤行的繼承者。

龐斑道：「這『道心種魔』大法，顧名思義，最關鍵的過程，就是要找個天資卓越
，禪心堅定的正義之士，作為練功的『爐鼎』。」

說到這裡，上下掃視了風行烈一遍，微笑道：「，必須潛進風兄道心晶瑩潔淨，乃
千年難遇的上佳『爐鼎』，至於練功細節，不提也罷，修此功者，必須潛進對方心靈
深處，歷經種種變異，播下魔種，由無至有，大法始成。」

風行烈呆了起來，這魔王刻下所說之事，確是聽所未聽，聞所未聞，試問天下還有
誰人能與之對抗？

龐斑續道：「人的心靈雖有層次高低之分，廣窄之別，但俱是在茫不可測中，風光
無限，有如大自然無窮景象，時而天晴風和，日照月映；時則陰雲密雨，雷電交加，
七情六慾，變幻難測。修練大法者，譬之怒海操舟，一不小心，受『爐鼎』情風欲潮
的狂擊，舟覆人亡，輕則走火入魔，重則萬劫不復，形神俱滅，故古往今來，先輩雖
人才迭出，凡修此法者，均落得敗亡身死之局。」

高崖上刮起一陣狂風，烏雲忽至，似為龐斑所述說的魔門大法，鬼號神哭

龐斑傲然道：「龐某不才，悟出『以情制情』之法，首先本人破天荒鍾情於一女，
待情根深種後，才巧妙地安排她成為你的妻子，以激起對風兄瘋狂了嫉恨成為我潛入
風兄心靈內怒海操舟的憑依，指示方向的羅盤，儘管如此，這杬年來仍是歷盡千般險
阻，直到我下令冰雲離你而去，你的心靈才露出空隙，使我有機可乘，播下魔種，修
成大法，成為魔門古今第一人。」

遠方一陣閃電，悶雷暗響，生似感應到人世間即將來臨的災劫。

風行烈只覺腦內一片空白，難以正常運作，歎道：「龐兄神功既成，大可任意縱橫
天下，肆意作惡，不知還有何事下問於我？」

龐斑道：「那是因為風兄仍能活得好好的。」

風行烈愕然道：「這又有何關係？」

龐斑仰首望天，沉吟片晌，才道：「這種魔大法，每代只傳一人，然只限於口口相
傳，不立文字，據『種魔訣』所云，若能播下魔種，身為『爐鼎』者，必會精枯血竭
而亡，可是現今風兄只是功力大幅減退，所以其中當有一定之因由。」

風行烈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如此死去，確是令人慄然驚震。

龐斑冷笑道：「其實早在我施展精神大法，潛進風兄道心內時，已感到風兄除了本
身精純的功力外，還另有股潛藏的奇異力量，此力量與風兄本身內勁迥然有異，顯然
是在某一特殊情形下，由外人輸入風兄體內，故能在風兄本身的護體真氣崩潰之際，
猛然而起，救了風兄一命，嘿，亦使我大法不能得竟全功，唯一補救之法，就是要將
此人找出來，還望風兄告知。」

風行烈腦中閃過一個人的影像，沈聲道：「龐兄難道以為風行烈竟是如此出賣朋友
之人，尤其此人更有大恩於我。」

龐斑冷然一笑道：「龐某既親自來此，還由得你作主嗎？」

兩人的眼神都變得凌厲銳利，緊鎖在一起。

長江怒哮的聲音，在高崖下隆隆轟響。

天地色變，風暴將臨。

龐斑眼神精芒閃爍，比天際的陣陣閃電更攝人心魄。

這邪道的不世高手，與此白道年輕一輩中最出類拔萃的人物，關係奇異複雜，局外
人儘管想破腦袋，也不可能弄清楚他們之間交纏的恩怨。

風行烈驀地露出一個詭異奇怪的笑容，道：「天下事若每一件都由龐兄作主，豈非
不公平之至，例如冰雲，你先是失去奪得她童貞的機會，現在又失去她的心，雖然得
回她的軀殼又有何用？」

龐斑臉無表情，令人不支這番話是否命中他的要害。

對風行烈來說，這番話是一石二鳥，要知這魔王心智武功，均無隙可循，唯有對他
的嫉恨，卻是他自己本人多年來蓄意培養，根深柢固，所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風
行烈正要撩起他的妒火，才可趁他盛怒下混水摸魚，尋出死裡求生之道。

其次，他故意指出冰雲的心並不向著他，假如龐斑確為此勃然大怒，便可反證冰雲
仍深愛自己，她的離去只是被迫的，否則這番話只會適得其反，引來嘲辱。

一旦探出冰雲仍是真的深愛著他風行烈，若能死裡逃生，便將不惜一切，也要救回
愛妻。

當他仍緊張地等待龐斑的反應時，驀地人影一閃，龐斑已欺入十尺之內。

風行烈連歡喜亦來不及，巨大無形的力量，當兄壓至，使他呼吸立止。

龐斑黑髮像火焰般的在頭上飛捲狂舞，眼神凝聚成兩盞可照耀大地的光燈，在盛怒
下一時失了理智。

風行烈巧計收效，同時亦把自己投入九死一生的險地，但他又豈能不行此險著？

他的功力雖然大幅減退，但眼光反應仍在，龐斑才迫近，他即往後疾退，豈知背後
竟另有一股大力迫來，像有兩個龐斑同時向他前後夾擊，這魔君一擊之威，包含了前
迫和拉扯的正反兩種力道，魔功秘技，確是驚人。

風行烈無奈下拼盡剩餘的杬成力道，雙拳擊出。

「魔師」龐斑嘿然一笑，雙掌化爪，往雙拳抓去，若給他抓中，風行烈拳頭休想有
一塊完整的骨頭。

眼看龐斑白晰修長的手要抓住拳頭，風行烈做了個不啻自殺的動作。

他收拳轉身，由面對面變成以背向著龐斑的魔爪，這是從沒有高手在決戰時施展的
身法，儘管以龐斑的機變，仍呆了一呆。

這時龐斑雙爪，離風行烈的背脊只有一寸的距離，若保持原勢，肯定可以把風行烈
的背脊抓出兩個洞來，甚至掏出對方的臟腑，以  其妒恨之憤。

龐斑畢竟是龐斑，風行烈異常的動作，使他妒火中燒的神經猛地一驚，他何等樣人
，若就此殺了風行烈，他要知道的事豈非永無答案，為了對魔道的探討，他不惜任何
手段也要達到，否則也不會故意愛上靳冰雲，又將她送人為妻，強去忍受那燒心的妒
恨。

一寸的距離，已足夠這威懾天下的魔師，懸崖勒馬，以常人難以想像的速度，完成
很多動作和變化。

龐斑手指一挺，化抓為掌。同時收回九成魔功。

雙掌按實風行烈背上。

龐斑暗呼不妙，身形發動。

風行烈剛躍出高崖之外的虛空。

龐斑不見動作，但已追至高崖旁，一手往風行烈抓去。

豈知風行烈一個倒翻，加速了前衝之勢，「嗦」的一聲，龐斑撕下了一條布條，眼
睜睜看著風行烈高大的身形由大變小，再化作一小點，沒入水裡，濺起一朵小小的水
花。

滔滔江水，滾滾東流，便像從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龐斑挺立高崖上，神色出奇凝重，望著下方滾動的江水，沈聲道：「你們兩個人立
即去追他，不論用任何手段，務要將他生擒回來，否則我的『種魔大法』將功虧一簣
，不能超越『天人之界』。」

背後黑白二僕跪下連叩杬個響頭，一言不發，迅速離去，剩下龐斑一人。

龐斑仰首望天，忽地長笑起來。

「轟隆！」

一個驚天裂空的閃電後，暴雨傾盤  下。

這成就前無古人的魔師狂喝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江湖的噩夢，終於由他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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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統黑道

岳州府。

「抱天覽月樓」是岳州府最有派頭的酒家，酒席必須預定，兼且非是有頭有臉的達
官貴人，富商巨賈，一般人要預定酒席還不受理呢。

該樓位於長江之旁，附近藝社妓院店舖林立，笙歌處處，只要肯花錢，保君樂而望
返，大歎人生若此，雖死無憾。

這刻是入夜戌時初，抱天覽月樓燈火通明，所有廂座擺滿酒席，雖聞杯盤交錯的響
音，卻不聞喧嘩囂叫，這裡客人品流高尚，故少塵俗之態。

在該樓最高的第杬層一個特別華麗的大廂房內，筵開兩席，每席十二人，精美豐盛
的菜餚流水般由美麗的女侍奉上，舉杯勸飲，氣氛歡洽。

此時恰好當地色藝雙全的名妓楚楚奏畢琵琶，施禮告退，眾人報以禮貌的掌聲。

近窗主人席一名華服中年大漢，以主人的身份，意態豪雄地向座上各人敬了酒後，
臉色微紅，杬分酒意下向一位方臉大耳，容貌俊偉，約二十五、六男子道：「上官幫
主，怒蛟幫在你統領下，聲勢更勝從前，天下敬服，果真虎父無犬子。敬你一杯！」

這男子竟是與西陲尊信門、北方干羅山城並稱天下杬大黑幫的怒蛟幫幫主上官鷹。

上官鷹飽經變故，已非是當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加上這些年來潛心苦修，氣度
迥然大變，淡笑道：「葉真前輩過譽了，上官某只是上承父蔭，幫中之事，全賴浪翻
雲和凌戰天兩位大叔和一干兄弟把持，才不致出亂子，這一杯，讓我代眾叔輩兄弟喝
了。」

說罷一飲而盡，席上眾人慌忙陪飲。

另一臉目精瞿，年約五十的老者道：「側聞貴幫『覆雨劍』浪翻雲，最近忽起遠行
之念，飄然而去，未知是否還有保持聯絡？」

各人不約而同露出關注表情，「覆雨劍」浪翻雲名滿天下，除了至尊無上的「魔師
」龐班外，聲勢無人能及，若果他離開遠去，不知行蹤，那怒蛟幫無論在生勢和實力
上，削弱一半不止。

上官鷹表面從容自若，心中卻在咒罵這發問的陳通，此老乃以洛陽為基地的黑幫「
布衣門的門主，這次已金盤洗手的黑道元老葉真擺的兩圍酒席，便含有化解怒蛟幫和
布衣門積怨的含意，是決定黑道勢力劃分的「和頭酒」。

他正要答話，他的首席謀士翟雨時以代他答道：「浪首座確有事出門，但只是暫時
性質，一待事了，便會歸來，多謝陳門主關心。」

這幾句話答似非答，模  兩可，但浪翻雲不在怒蛟幫內，卻給肯定下來。

不知怎的，眾人都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連葉真也不例外，翟雨時最擅觀人於微，
大感不妥，連忙思索其中因由。

一個面目陰沈的彪形大漢沈聲道：「聽說盜霸赤尊信為了專心武事，杬個月前讓位
與師弟『人狼』卜敵，未知上官幫主可有所聞？」

這發言的梁歷生曾是橫行洛陽一帶的大豪，五年前慘敗於「左手刀」封寒刀下，聲
望大跌，暫時歸隱潛修，但仍有極高地位，是黑道父老級的人物，這次聚會，便由他
和葉真聯名邀約，否則上官鷹也不會親來赴會。

上官鷹不敢怠慢，道：「梁老所言，敝幫十日前才有所聽聞。」眉額間閃過一絲憂
色，這「人狼」卜敵外號雖嚇人，指的確是他性好女色，人卻生的風流瀟  ，一表人
才，武功遜於赤尊信但狠殘狡辣處，則連赤尊信也瞠乎其後。

桌上另一杬十多歲，文士打扮，臉目頗為俊俏，但眼角卻滿佈魚尾紋的男子道：「
聽說這次讓位，可能並非赤尊信本人自願，內中怕有別情？」

這人叫「狂生」霍廷起，是個介乎黑白兩道的人物，誰也不賣帳，是「布衣門」門
主陳通的生死之交，一向都對怒蛟幫帶有敵意。

上官鷹霍然動容道：「以『盜霸』赤尊信的武功威望，誰能迫他做不願意的事？」

一直未有發言，坐於上官鷹右側的  女燕菲菲美目水溜溜地轉動，未語先笑道：「
上官幫主如此在意，妾身倒有秘密消息提供參考。」接著卻停了下來，賣個關子，敢
如此作，放著她一身武技不說，只以她身為「黑榜」高手之一「十惡莊主」談應手情
婦的身份，便沒有人敢惹她。

各人都是老江湖，故意不動聲色，也不追問。

燕菲菲知道不主動說出，沒有人會出言請求，忽爾嬌笑起來，她喜歡那成為眾人注
意目標的感覺。

其他人見她笑得嬌態橫生，煙視媚行，心中都大叫可惜，因為她已經是談應手了禁
臠，名花有主，誰敢弄她上手？

燕菲菲笑聲倏止，輕描淡寫地道：「各人知否『人狼』卜敵，兩年前已入了方夜雨
門牆，成為『魔師』龐斑的徒孫，有了這硬得不能在硬的大靠山，赤尊信怕也不能再
像以往那樣呼風喚雨了吧？」

上官鷹再也按不住心內掀起的濤天巨浪，臉色一變，同桌各人也神色有異，連隔桌
的人也停止了一切動作，好像末日剛好在這一剎那降臨。

要知方夜雨乃「魔師」龐斑親傳杬徒的二弟子，龐斑潛隱後，「魔師閣」的一切便
由他主理，隱焉為龐斑的代表，天下黑道無人敢拂其意，幸好他一向極為低調，從不
理江湖之事，但假若卜敵真在他支持之下向赤尊信奪權，那便代表龐斑開始將魔爪伸
向黑道了。

翟雨時臉色沈凝，道：「方夜雨雖得『魔師』真傳，但恐仍未能奈何赤尊信，若卜
敵確能坐上尊信門門主的寶座，恐怕非要魔師親自出手不可，只不知燕小姐消息從何
而來？赤尊信目下究竟是生是死？」

燕菲菲又是一輪嬌笑，道：「我還有一個消息，未知翟先生是否有興趣？」不知可
是天性使然，她總愛吊別人的癮。

上官鷹無奈道：「燕小姐說吧，本人洗耳恭聽。」

燕菲菲美目由翟雨時飄向身側的上官鷹，道：「據我所知，天下杬大黑幫，除尊信
門落入卜敵之手外，『干羅山城』城主『毒手』干羅亦已向魔師表示效忠，你說這消
息是否驚人之至？」

上官鷹這刻反而神情鎮定，假若魔師龐斑真的打破二十年的閉關不出，踏入江湖，
天下凶邪歸附，是必然的事，燕菲菲的男人是「十惡莊主」談應手，位居「黑榜」，
地位顯赫，當是龐斑招攬的對象，消息自是由其中輾轉而來，只不知談應手是否已加
入了龐斑的陣營？

翟雨時心念電轉，假若龐斑一統黑道的第一目標是杬大黑幫，那一向被稱為「黑道
裡的白道」的怒蛟幫現在將成為僅餘的眼中釘，龐斑會怎樣對付他們？

他的眼光同時掠過同台的其他人。

主人身份的葉真神色有些微緊張，「布衣門」門主陳通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臉有
得色，梁歷生和霍庭起注意力都集中到上官鷹身上，反似對燕菲菲要說什麼毫不在意。

翟雨時沉思其故，燕菲菲目下說的關乎武林生死榮辱，這些人怎能置身事外，漠不
關心，除非他們早知道答案，想到這裡，登時冒出一身冷汗。

這以智計著稱的高手，聯結起眾人早先對浪翻雲外游的態度，以得出了一個結論。

今晚的宴會是個對付怒蛟幫的陷阱。

剛好這時燕菲菲說道：「那告知我此事的人是…」

翟雨時知道刻不容緩，雙手一合，穿在左右手腕的兩隻鐵鐲猛地相碰。

「叮！」

清響鎮徹全場。

這是早先約定的警號，自從知道卜敵出掌尊信門，怒蛟幫便處在最高警戒，因當年
赤尊信曾立下誓言，只要上官鷹」在生一天，尊信門便一天不犯怒蛟幫，所以尊信門
若要來攻，首先便要取上官鷹性命。

這時除隔桌十二人中有六名是怒蛟幫的精銳外，廂房還有另十八名幫主的隨身鐵衛
，這警號正是要通知個人立時護駕。

上官鷹正留心著燕菲菲說的每一個驚心動魄的語句，當她說到「那告知我此事的人
是…」時，語音忽地細了下去，似乎深恐被上官鷹以外的其他人知道。

上官鷹下意識地側身傾往這美麗的黑道  女去，恰在此時，「叮！」一聲警號清響。

他的反應也是一等一的迅捷，真氣立時灌滿全身。

便在這剎那，一股尖銳寒冷的殺氣從燕菲菲處直襲腰眼，同一時間，背後勁氣壓體
，自然是背後的梁歷生施以暗算，此人精擅掌功，若給他拍實背上，十個上官鷹也要
送命。

上官鷹等怒蛟幫後起之輩，自杬年前與尊信門一戰後，知己不足，於是刻苦練武，
此時早非吳下阿蒙。

他暴喝運勁，座下的酸枝椅禁不住強大壓力，寸寸碎裂，「喀嚓」一聲坐往地上時
已弓背蹲身，同時左右開弓，掌拍燕菲菲刺來的淬毒匕首，拳迎梁歷生的鐵掌。

在上官鷹身形由坐變蹲的突變下，主客觀形勢大轉。

左手剛好拍在燕菲菲持著匕首的手腕上，借力橫拖，帶得這具有美麗外表的蛇蠍身
不由主地側撞向大台的邊緣處，這時情勢混亂，也不知是誰一腳把大台連菜餚踢翻，
俏佳人立時變作丑夜叉。

梁歷生便不是那麼好應付了。化解燕菲菲淬毒匕首的致命一擊，上官鷹已經分去了
一半力道，而梁歷生的一掌卻是蓄勢全力暗算，所以一碰上上官鷹的拳頭，掌勁吐實
下，上官鷹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即時噴出，吃了大虧。

幸好上官鷹反應敏捷，不敢硬撐，藉著掌勁側滾，一方面化去梁歷生剛猛的掌力，
另一方面爭取一隙重整陣腳的時間。

適才還是言笑歡洽的宴會，瞬眼間已變成你生我亡的仇殺屠場。

梁歷生躍離座椅，蝙蝠般在豪華大廂房的空間滑翔，追擊仍在地上滾動的怒蛟幫年
輕有為的幫主，若能搏殺此子，今晚便大功告成，所以方夜羽特別揀選了自己這擅長
室內近身搏鬥的高手負責這最決定性的任務。如能成功，自能得方夜雨的青睞，想到
這裡更是雄心萬丈。

上官鷹向著無人的牆角繼續翻動，手中已連接起分成兩截的救命長矛，準備與這若
猛虎般撲來的黑道前輩決出生死。

此刻廂房內成混戰之局。

翟雨時和其他六名怒蛟幫的精銳，都是在翟雨時發出警號的剎那間同起發難，反而
爭取了主動，此六名好手均曾得當今黑榜第一高手「覆雨劍」浪翻雲這杬年來親身指
點，實力驚人，否則上官鷹又豈敢如此大膽赴會。

警號才鳴，一股煙火從翟雨時手上射出，穿窗而去，在黑夜的天空爆出一朵白熾的
光雲，這是召援的訊號，洛陽位於怒蛟幫勢力範圍之內，翟雨時算無遺策，早在附近
秘處埋了伏兵，以作後盾。

廂房內血肉橫飛，敵我雙方的鮮血不斷濺撒牆上地下，廂房外亦是喊殺連連，顯然
外面怒蛟幫幫主的「十八鐵衛」亦和敵人動上了手。

身為主人的葉真展開杖法，與翟雨時的長劍戰在一起，卻絲毫討不到半點便宜，怒
蛟幫這些人的真正實力，遠在他們估計之上。

梁歷生凌空向地上的上官鷹撲下。

勁氣把上官鷹的頭髮衣服刮得倒飛向下，顯示這一擊全無餘力保留。

這批人以他武功最是強橫，否則也不配成為「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的對手，
兼之上官鷹又受傷在前，心想這一下還不是手到擒來？

上官鷹蜷曲仰躺，全神貫注梁歷生聲勢迫人的撲擊，手中五尺鋼矛一振，寒芒閃動
下，標射梁歷生面門。

他的矛技得自有「矛聖」之稱的父親上官飛親傳，豈可小覷，無論速度角度，均無
懈可擊，攻的又是對方必救的致命點。

梁歷生怪叫一聲，硬往後翻，乘勢一腳蹴踢矛尖。

鋼矛應腳湯開。

上官鷹中門大露。

梁歷生想不到如斯容易，暗忖這小子定是傷得極重，趁他長矛不及迴旋護持，再次
回撲，硬搶入中宮，一隊手幻出滿天掌影，無孔不入地俯擊而下。只要迫得對方進身
搏鬥，以己長攻敵短，那怕不立斃敵於當場。對於上官鷹的矛，他確有杬分忌憚。

上官鷹全無一絲應有的慌亂，虎目緊盯著梁歷生假假真真動作裡暗藏的殺著。

梁歷生戰鬥經驗何等豐富，暗感不妙，便要抽身而退。

但一切都遲了。

上官鷹胸前寒光一閃。

梁歷生右腕一涼，一生與他形影不離的右掌，為他創下一生事業的鐵爪，齊腕斷去。

梁歷生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嘶，身形疾退，「轟」一聲撞在對面的牆上，左手反過來
封閉右手的血脈，以免鮮血噴射。

輪到上官鷹像猛虎般從地上彈起來，緊躡追上，這時他似寒芒突吐的兵器已收了回
去，原來是把纏在腰間的鋒快軟劍。

鐵矛顫動下，瞬眼間向靠在牆上的梁歷生施了十杬擊。

這黑道前輩用盡渾身解數，一隻左掌或擊或拍，貼牆左避右游，死命求活。

上官鷹一時佔盡上風。

翟雨時劍勢全力運轉。

葉真全身是血，也不知傷了多少處，落敗是指顧間事。

其他六名怒蛟幫高手雖亦負傷纍纍，卻非致命，若不是「狂生」霍廷起和「布衣門
主」陳通合力擋了五人，連燕菲菲也將不能倖免，而其他較次高手，早血濺當場。

就在怒蛟幫似已控制了全局時，與葉真激戰中的翟雨時發現一件令他心膽俱寒的事。

廂房外忽地靜寂無聲，使房內的喊殺聲突然顯得非常孤立。

要知守在廂房外的「十八鐵衛」功力雖是稍遜於房內陪宴的六名怒蛟幫好手，但他
們曾經怒蛟幫僅次於浪翻雲的「鬼索」凌戰天多年苦心訓練，負起保護幫主之責，除
非是名列「黑榜」的高手，否則想幹掉他們絕非易事，但刻下廂房外的沉寂，指代表
了一個可能性，就是他們都死了。

一個念頭閃過心中。

翟雨時舍下葉真，向上官鷹撲去。

「轟！」

房門四散碎裂。

一名錦衣大漢負手悠然步入，便像是赴宴來的。

這時翟雨時剛好摟著上官鷹的腰身，向窗門衝去。

錦衣大漢神色一動，腳步一移，後發先至、追至兩人背後。

兩名怒蛟幫精銳舍下敵人，從兩側向錦衣大漢攻來，全是捨己殺敵的拚命招數。

錦衣大漢歎了一口氣，皺眉道：「何苦來由！」身形奇異地閃了幾閃，排山倒海的
攻勢全部落空，但追勢也被迫停下。

兩名怒蛟幫精銳想不到對方強橫若斯，正要再組攻勢，只見對方一對大手驀地漲大
，往自己面門拍來，來勢雖慢，但無論如何也像是躲閃不了。

「喀嚓！」

兩人面門陷了下去，仰跌而亡。

但上官鷹和翟雨時成功穿窗而出，跌往茫茫黑夜下的長江而去。

錦衣漢怒哼一聲，身形閃動，其他僅餘的四名怒蛟幫好手，紛紛了帳。

燕菲菲一頭鑽進錦衣漢懷裡，撒嬌道：「莊主啊！為什麼你這麼遲才進來？」

原來竟是「黑榜」高手之一「十惡莊主」談應手。

談應手臉色沈凝，又再歎一口氣，向著上官鷹和翟雨時逃出的方向道：「唉！這是
何苦來由，通往怒蛟幫的路途已被『逍遙門主』率領門下全部封閉，除非『覆雨劍』
浪翻雲親臨，否則你們能逃到哪裡去？」

「抱天覽月樓」外是無際無邊的暗黑，一點星光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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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翻雲（卷二）第杬章─道消魔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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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燈火，在武昌府長江岸旁迅速移動。

啼聲的達。

一個瘦弱的身形，一手策馬，一手持燈籠，正在連夜趕路。

燈火照耀出一張年輕的臉，看樣子是十七、八歲的年紀，穿的雖是粗衣麻布，一對眼
睛非常精靈，額頭廣闊，令人感到此子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這時他神情焦灼，顯然為錯了渡頭而苦惱。

馬停。

他躍下馬背，走到空無一人的渡頭盡端，苦惱地叫道：「這回慘了，回去時那惡人管
家必要我一番好看了。」

江水滔滔，對岸一列民居透出點點燈光，份外使人感到內裡的溫暖，又那樣地使人感
到孤獨和隔離。

馬兒移到他身後，親熱地把馬頭湊上來，用舌舔他的後頸。

少年怕癢縮頸，伸手愛憐地拍著馬嘴，苦笑道：「灰兒啊灰兒，你可知我的心煩得要
命，去吃草吧！」

那人張開沒有神采的眼睛，待要說話，忽地身子彎曲起來，一陣狂咳，張口一吐，一
團瘀黑的血霧狂噴而出，  滿渡頭。

少年大驚失色，一手將他扳過來。那人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少年從未遇過這等事，一陣手足無措後，才定下神來，暗忖：「救人事大，此事不可
不管，前天曾聽人說東山村來了個神醫，日下唯一之計，是將他送到那裡。」目標既
定，忙叫道：「灰兒灰兒！」

那匹灰馬長嘶一聲，乖巧地奔至兩人身旁。

少年輕拍馬頸，柔聲道：「灰兒灰兒！蹲下蹲下！」

灰兒順從地蹲了下來。

少年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那年輕漢子搬上馬背，一聲令下，灰兒撐起馬腳，立了起
來，少年乘勢躍上馬背，一抽  繩，兩人一騎，消沒在岸旁的黑暗裡。冰冷的河水使
上官鏖和翟雨時精神一振，他們沒有時間為犧牲的怒蛟幫兄弟悲痛，順著水勢往下游
泅去。

那是將他們帶離險境的最快方法。

兩人落到水裡便像魚兄回到家鄉。

怒蛟幫是水道的霸主，以洞庭湖起家，故而這次宴會，翟雨時選了「抱天覽月樓」，
看似無意，其實卻是極其厲害的一著棋子，令位列「黑榜」的「十惡莊主」談應手也
只好眼睜睜目送他們逃去。

湍急的水流不一會已將他們送往下游五里外的遠處。

轉了一個急彎後，水流緩慢下來。

兩人打個手勢，一齊往岸旁游去。

爬上岸後，均感力盡筋疲，這處是岳陽城外的郊野，四周全是黑壓壓的樹林。

翟雨時將耳朵貼在地上，不一會彈了起來，乎靜地道：「長征和接應的兄弟來了！」

上官鷹對他竟能從步聲聽出來者是己方的人並沒有絲毫驚異，因為這是怒蛟幫的第二
號元老「鬼索」凌戰夭的設計，不但在鞋底裝上了特別的鐵碼，怒蛟幫人還可以道消
灰長一種特別的節奏和步伐走動，以資識別，此等看來沒有什麼意義的細節，往往能
在敵我難分的混戰裡，發揮出驚人的作用。

黑暗的森林裡傳來「        」的聲音，一群人敏捷地撲了出來，在上官鷹前一起伏
下見禮。

上官鷹急扶起當先的年輕壯漢，道：「長征請起，不必多禮！」

年輕壯漢卓然而立，雙目閃閃有神，肩寬腳長，一臉勇悍，正是被譽為怒蛟幫第二代
裡的第一高手「快刀」戚長征。

翟雨時踏前一步道：「有沒有遇到敵人？」

戚長征道：「沒有！我們一接到訊號，便依早先定下計劃，到這裡來接應你們，現在
連我在內共有四十八人，足可以應付任何的危險。」

上官鷹苦笑道：「但卻仍不足以應付像談應手那種高手，除非是浪大叔在此！」

戚長征全身一震道：「什麼？是『十惡莊主』談應手？」

翟雨時沈聲道：「沒有詳說的時候了，長征你立即召回放哨的兄弟，同時將我吩咐預
備好的水靠和浮袋取出來，我們立即換上。」

上官鷹愕然道：「這豈非愈走愈遠？」

要知岳州府位於洞庭湖之東，快馬半日可到，但若順江流走，水向東流，只會愈逃便
離洞庭湖的怒蛟幫總壇愈遠。

戚長征一向對翟雨時的才智敬服之極，但他乃率直性急的人，忍不住道：「在離此半
裡處我預備了快馬，若抄小路回洞庭，明早前便可到達，以我們的實力，逃總可以吧
？」

翟雨時沈聲道：「談應手一向與逍遙門關係密切，假若談應手歸附龐斑，『逍遙門主
』莫意閒又豈能例外。」

上官鷹臉色一變道：「逍遙門的副門主孤竹和「十二逍遙游士」最擅跟蹤追懾之術，
若要對付他們，的確令人頭痛，我明白了，雨時！」扭頭向眾手下道：「立即換上水
裡，吹起氣袋。」按著微笑向戚長征道：「長征！我們多久未曾在水裡比賽過？」說
時伸出右掌。

戚長征伸手和他緊握，眼中射出熾烈的友情和對幫主的崇敬，堅定地道：「無論到那
裡，我也會奉陪到底。」

翟雨時將手加在他們之上，道：「不要忘了我那份，我們可以由這裡一直比到武昌府
。」

半個時辰後，志切救人的少年在山野裡迷了路。

燈籠燃盡。

四周是無邊際的暗黑。

伏在身前馬鞍上那人的氣息愈來愈弱。

少年急得幾乎哭起來。

數年前他曹隨人去過東山村一次，但在這樣前不見人後不見店的黑夜裡，要憑著褪了
色的記憶去找一個小村莊，就像要從水裡把月亮撈土來。

的達蹄聲，是那樣地孤寂無助。

「呀！」

少年驚呼起來。

二百多涉外的疏林間，隱約裡有點閃動的火光。

一夾馬腹，向前奔去，就像遇溺的人看到了浮木。

一所破落的山神廟出現眼前，燈火就是由其中傳出來。

少年躍下馬來，牽著馬  ，穿過破爛了的廟門，進入顱內。

在殘破不堪的泥塑山神像前，杬支大紅燭霹霹啪啪地燃燒著，一個慈眉善目、眉發俱
白的老和尚，盤膝坐在神像前，低開似閉的眼正望著他，看來最少也有八十多歲。

少年道：「大師！有人受了傷……」

也不見那和尚有何動作，眼前一花，他矮胖的身體已站到那受傷的男子旁，默察傷勢
。

少年本身雖不懂武技，但卻是生長於著名武林世家的童僕，知道遇上高手，機靈地退
坐一旁，不敢打擾。

和尚將男子從馬背上提到地上平放，便像搬個稻草人般毫不費力，同時從懷裡取出一
盒銀針，乍看間似是雙手亂動，轉瞬裡男於胸前已插了七支亮閃閃的長針。

男子呼吸轉順。

灰兒的的達達，溜往廟外吃草去了。

和尚舒了一口氣，這才有空望向少年。

「小哥兒？不知高姓大名？」

坐在一旁的少年呆了一呆，囁儒道：「問我嗎？」一向以來，在主人府中來往的高手
，眼尾也不望他一眼，這和尚無論神態氣度，均遠勝他所遇到的武林人物，竟然如此
和顏悅色和他說話，怎不教他受寵若驚。

和尚一臉祥和，鼓勵地點點頭。

少年道：「我是府主在一棵柏樹旁拾回來的棄嬰，所以跟他姓韓，名柏。」

和尚低開似閉的雙目猛地睜開，眼睛像星星般閃亮起來，瞬又斂去，道：「好！好！
名字和人同樣的好，現在告訴我你怎會救起這個人。」

韓柏連忙將經過和盤托出。

和尚沉吟片晌，搖頭道：「怎會是這樣，天下間有那些人能傷他？」

韓柏一呆道：「大師，你認識他嗎？」

和尚點頭道：「你救起的人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被譽為白道武林新一代中最出類拔萃
的高手，叫風行烈，說起來，他與我們『淨念禪宗」還頗有淵源，所以這事找吏不能
不管。」

韓柏兩眼也睜大起來，道：「大師原來是『淨念禪宗』的高人，真令人難以置信，我
竟遇到『淨念禪宗』的人！」

韓柏執役於武林世家，乎日耳濡目染，聽了不知多少繪影繪聲的武林逸事，而最令他
心生景仰的，就是並稱武林兩大聖地的「淨念禪宗」和「慈航靜齋」，這兩地都罕有
傳人行走江湖，秘異莫測，怎知竟教他今天遇上了。

韓柏指了指那仰躺在地上的風行烈關心地道：「他會有事嗎？」

和尚歎了一口氣道：「生死有命，侵入他身體的真氣陰寒無匹，兼之他木身真元奇異
地敗弱，我只能暫保他一命，能否復原，便要看他的造化了。」雪白的眉毛，忽地聳
動起來，道：「有人來了！」

韓柏留心一聽，果然遠方沙沙作響，是鞋子踏在枯葉上的聲音，聽步聲只是個不諳武
功的普通人吧，但誰會往這等時分在山野間走動？

念頭還末轉完，一個沈雄豪勁的聲音在廟外響起道：「想不到荒山野廟，竟有過客先
生，若不怕被打擾，我便進來借一角歇歇。」

韓柏雖仍未見人，但對方如此有禮，不禁大主好感。

和尚乎和地應道：「佛門常開，廣渡有緣，往來是客，豈有先後之別？」

對方哈哈一笑道：「有意思有意思，竟有高人在此。」

一人大步入廟。

韓柏一看下嚇了一跳。

來人身形雄偉，足有六尺以上，但臉目醜陋，一對黃睛似醒還醉，手比普通人長了最
少二至四寸，肩上搭著一隻黃鼠狼，背上背了把長劍，脅下來著個小包袱。

那人環目一掃，歎道：「我還是要走了！」

和尚和韓柏齊感愕然。

那人微微一笑，露出和他醜臉絕不相稱的雪白牙齒道：「我原本打算在此為肩上這畜
生脫皮開膛，燒烤送酒，謀求一醉，但這等事豈能在大師面前進行？」

和尚微笑道：「酒肉穿腸過，佛在心裡頭，兄台如此美食，怎能不讓和尚分一杯羹？
」

那人臉容一正道：「佛門善視眾生，酒肉雖或不影響佛心，但總是由殺生而來，大師
又有何看法？」

韓柏心中大奇，大師已明說不戒酒肉，這人理應高興才是，為何反咄咄逼人，查根問
底，揭人瘡疤，不知不覺間，他已站在和尚那一邊。

和尚絲毫不以為件，淡然自若道：「有生必有死，既有輪迴，死即是土、生即是死，
兄台殺此黃鼠狼，似乎造了殺孽，但換個角度來看，卻是助他脫此畜道，假若能輪迴
為人，它還要謝你呢。」

那人哈哈一笑道：「答得好，左邊這狼腿便是你的。」生了下來，將黃鼠狼丟在地上
。

「錚！」

背後長劍出銷。

和尚和韓柏眼睛同時一亮。

長劍比一般的劍要長了尺許多，劍身狹窄，但精芒爍閃，一看便知是好劍。

和尚眼神一亮，動容道：「貧僧廣渡，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逕自用劍為黃鼠狼去皮拆骨，一邊道：「萍水相逢，管他姓什名誰，大師不要著
相了。」

韓柏心想這人行為怪異，但轉眼便給他的動作完全吸引，這長達五尺的劍，本應極不
方便作屠刀之用，但在那人魔術般的動作下，長劍有節奏地前彎後轉，條上忽下，黃
鼠狼像冰化作水般解體，不一會已成一份份割整齊的肉塊。

那人外型粗獷，一對手卻雪白纖長，與他毫不相襯。

那人又站起身來，若也不看，手一動，劍回到背後銷內，不聞半點聲息，就像長劍是
有眼睛的長蛇，會找路回到自己的洞穴。

廣渡大師歎道：「庖丁解牛，不外如是！不外如是！」

那人喟然道：「高高低低，無能有能，也不外如是！」眼神掠過躺在地上的風行烈，
似乎對他胸前插的七日長針視若無睹，再移往韓相臉上道：「小兄弟，外面那匹馬是
你的嗎？」

韓柏剛想答是，猛地改口道：「不！是我家府主的，我……我只是他的僕人。」心下
一陣自卑。

那人深望他一眼道：「那是有高昌血統的良駒，好了！你們在此稍待一會，我這就往
取柴來生火，好好吃他一頓。」

韓柏要出言表示願意幫手，那人早邁步門外，轉瞬不見。

剩下廣渡大師、韓柏、躺在地上的風行烈，和燒得霹啪作響的紅燭。

廣渡大師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臉上神色充滿了驚異。

「唉呀！」

一直躺著不言不動的風行烈呻吟了一聲，將兩人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　廣渡大師站
起移至風行烈身邊，忽地神情一動道：「又有人來了！」　韓柏這次運足耳力，卻一
點聲音也聽不到。　驀地風聲呼呼，一卷風從門外吹進來，燭火倏地轉細，登時廟內
一暗。　狂風消去。　燭火復明。　廟中多了兩個怪人。

兩人一穿黑一穿白，身形高瘦，一眼看去像很年輕，但細看又像很年老，冰冷的臉容
，使人感到不寒而慄。

廣渡大師不知何時盤膝坐在風行烈和兩人的中間，白眉低垂，像是睡著了的樣子。

韓柏不由自主退往一角，幸好　兩人看也不看他，使他狂跳的心稍微篤定。

穿黑袍的怪人道：「大師何人？為何要管這件事？」他的語氣冰硬尖亢，生似一點人
類的感情也沒有。

廣渡大師一聲佛號道：「貧僧乃『淨念禪宗』的廣渡，風行烈施主和敝宗淵源深遠，
可否看在這點放他一馬？」他一出言便點明自己來自武林兩大聖地之一的「淨念檸宗
」，是因為看出敵手非常難惹，希望能因自己的出身知難而退。

白袍人漠然道：「儘管淨念禪主親臨此地，也難改變風行烈的命運。」他的聲音測和
黑袍人相反，低沈沙啞。

狂風再起。

燭火立滅。

一時間韓柏什麼也看不見。

「蓬！」

勁氣激湯。

韓柏不由自主蜷縮牆角，勁風刮來，但覺遍體生痛，呼吸困難。

杬點火星飛出，落在紅燭台上，火  燃起，光明重臨，也不知是誰出手。

黑白怪客仍立原處，廣渡大師卻抱起了風行烈，貼在一邊牆上，臉色煞白，已然吃了
暗虧。

白袍客冷冷道：「只是一人出手，你已接不下來，大師最好杬思而行。」

廣渡大師微微笑道：「想不到隨魔師龐斑隱居不出的黑白二僕竟親臨人世，廣渡幸何
如之，有緣得遇。」

黑白二僕臉容沒有絲毫變化，但廣渡和韓柏均知道他們隨時會再出手，事實上他上次
出手便不曾露出任何先兆。

韓相並沒有聽過魔師龐斑的名字，只知這黑白二僕連江湖地位崇高的「淨念禪宗」也
不賣臉，靠山當然是硬至極點。

廣渡大師做了個非常奇怪的動作。

將手覆在風行烈的面門上。

黑白二僕一震道：「你想幹什麼？」

廣渡大師忽地長笑起來，一字一字地道：「讓我殺了風施主，所有人間恩怨來個大解
決，落得乾乾淨淨。」

韓柏聽得傻了起來，剛才廣渡還死命護持風行烈，怎麼一轉眼又要把他殺了。

白仆低沈的聲音嘿然道：「好！不愧『淨念禪宗』的高人……」眼光掃向縮在一角的
韓柏，淡淡道：「這小子青春年少，還有大好的生命，這樣因你夭折，大師於心何忍
？」他語氣雖平淡無波，說的卻是有關別人生死的事，份外使人對他的天性感到心寒
。

廣渡大師一聲佛號道：「天下事物莫不在『機緣』二字之內，生命使基於『緣力』牽
引而生，假若我讓你們帶走風施主，你會放過我們兩人嗎？」

黑白二僕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兩人間亦沒有交換目光，使人對他們的諱莫如深不由
心悸。

韓柏打了個寒顫，首次感到生命的無依和脆弱，以及死神的接近！他在每一個幻想裡
都曾把自己塑造成無敵的英雄，但在眼前的現實裡，自己只是個完全無助的小角式，
連站起來也因腳軟而有所不能。

一把柔和的聲音在門處響起道：「竟然來了這麼多的客人，一隻黃鼠狼看來還是剛剛
好。」

那醜漢出現在門前，肩上托著一大困柴。

黑白二僕一直全無表情，活像帶了面具的冷臉首次色變。

除了是魔師龐斑，誰能來到他們身後而不被發覺？

廣渡大師也驚異得瞪大了眼睛，他早看出醜漢是高手，卻想不到竟能到達如此「來無
蹤」的駭人地步。

韓柏卻想到早前醜漢踏地沙沙有聲，顯是故意為之，不知如何，醜漢使他有種難言的
親切感。

醜漢像是一點也感不到顱內劍拔弩張的氣氛，一拍肩上柴枝，大步前進，要由黑白二
僕中間穿身而過。

韓柏驚得叫起來道：「小心！」

豈知小心的卻是黑白二僕，醜漢一迫來，他們心意相通似的往左右飄開，然後退往門
旁，反而醜漢到了他們和廣渡的中間。

醜漢將柴枝「嘩啦」一聲倒在地上，同韓柏招手道：「小兄弟來，助我架起柴火。」

韓柏勉力站起身來，壓下心頭恐慌，顫顫巍巍朝醜漢走過去，在黑白二僕冷眼投視下
，千多步的距離像萬水千山的遠隔。

就在此時。

黑白二僕各自發出高亢和低沈兩聲絕然相反的長嘯，全力出手。

他們的動作奇怪無比。

黑僕的右手拍出，恰好迎上白僕橫推出來的左掌。

「蓬！」

一股比先前與廣渡交手威猛十倍的旋勁，以那雙交接的手為中心旋捲而起，剎那間波
浪般推展至廟內的每一寸空間。韓柏身不由己，打著轉向一邊牆撞去，心叫「吾命休
矣」。左右掌一拍即分。黑白兩僕身形倏地加速，側身份左右兩翼攻向醜漢，手撮成
刀，分插他左右兩脅。

這種合擊之術厲害無比，首先藉奇異的內勁，激起氣旋，同敵人捲去，緊接著分左右
施以雷霆萬鈞的猛擊，確是威力無儔。

「鏘！」

醜漢背後的劍像有靈性般從背後跳出來。

一股尖嘯由他手中的劍響起。

劍鋒圈了一個小轉。

驀地擴大，爆成滿廟的細碎光點。

黑白二僕產生的氣旋風聲，像被光點擊碎般消散停止。

韓柏身體一輕，雖撞在牆上，卻只是皮肉之痛，再沒有那種將生命迫  出去的壓力。

當他回過頭來時，見到的只是滿眼暴雨般的光點，鮮花般盛開著。

光點消去。黑白二仆倒退回原位，衣衫滿佈破洞，臉上失去了早先的從容，隱見震駭
的余痕。

醜漢劍回銷內，歎道：「強將手下無弱兵，竟然能在我劍下全身而退，看在這點，滾
吧！」

黑僕回復冰冷的臉容，沈聲道：「『覆雨劍』浪翻雲，果然名不虛傳。」

韓柏腦海如遭雷殛。

這醜漢一竟然是名震黑白道「黑榜」的第一高手「覆雨劍」浪翻雲？一股熱血　衝上
頭，使他激動得要哭出來。浪翻雲還和他說了話，叫他作小兄弟。

廣渡大師亦瞪大眼睛，不能置信地望著浪翻雲，他的眼光自比韓柏高明百倍　可是也
看不清浪翻雲有若夭馬行空，無跡可尋的覆雨劍法。

白僕道：「浪翻雲你如此做法，不啻直接向魔師宣戰。」

浪翻雲眼中爆起前所未見的采芒，淡淡道：「芳明天日出前你們不逃往五十　之外，
必取爾二人之命，滾！」

黑白二僕臉色再變，尖嘯低吟，奪門而出，轉瞬不見。

浪翻雲笑道：「吃肉喝酒的時間到了。」便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對於龐斑他似乎
毫不著意。

　　武昌府。

韓家大宅後院的廣場上。

一位年約二十的男子，手持長達丈二的方天戟，舞得虎虎生風，把持刀的老者，迫得
步步後退，看來佔了上風。

老者身形高大，毫無佝僂之態，白髯垂飄，雖是不斷後退，可是神態從容，步伐穩健
，一把大刀飄閃靈動，每一刀都守得無懈可擊，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在採取守勢，讓持
戟男子把招式發揮盡致。

便在這時，韓柏撐著疲乏的身體，踏入廣場內，昨晚他喝了兩大口酒後沉沉睡去，醒
來時才發覺自己睡在渡頭旁的草地裡，還是灰兒把他舐醒過來的，浪翻雲等杳無蹤影
，一切像作了個夢。

但他記得其中任何一個情景，此生休想忘了少許。

回府後免不了給管家臭罵，此時才溜往後院，剛巧碰上這一場較技。

旁觀的還有杬女一男，年紀由十六至二十杬、四，都是屏神靜氣，細意揣摩。

運戟男子揚氣開聲，戟勢開展，加劇攻勢。

老者粗濃的眉毛一揚，頷下白髯無風自動，長刀剎那間大幅加速，連劈數下，每一刀
均準確劈中戟頭。

「鏗鏗鏘鏘！」

金鐵交鳴，響徹全場。

男女們連聲喝采。

換了往日，韓柏一定會看得眉飛色舞，但在目睹浪翻雲神乎其技的劍法後，只覺這種
一板一眼的招式，索然無味之致。

刀勢再張。

滿場寒光。

老者由守轉攻。

這次輪到持戟男子步步後退。

男女更是大力喝采。

韓柏卻是噤若寒蟬，他並沒有忘記自己是下人的身份，尤其使長戟的杬少爺韓希武心
胸狹隘，一出聲往後便有他好看的了。

他同時偷看了五小姐韓寧芷一眼，它的二主二笑，都是那樣地嬌媚可愛，令人心神皆
醉。

老者一陣長笑，手中刀展開一套細膩的刀法，強撞人戟影裡，變成近身搏鬥，不利近
門的長戟，更是岌岌可危。

韓希武陷入苦撐之局。

「當  ！」

長戟墜地。

二一少爺韓希武一臉羞慚，僵在當場。

老者收刀後退，形態由威猛化作閑靜。

五小姐韓寧芷搶入場內，雙手一把抓著老者手臂，猛搖道：「大伯一定要教寧芷這幾
下絕活，好教杬哥不敢再欺負人家。」

老者望向這天真嬌美的小女孩，憐愛地道：「只要你吃得起苦，什麼也教給你。」

韓寧芷歡呼起來，像是已學懂了老者的全部功夫。

旁觀的另一年紀最長的大哥韓希文道：「大伯刀法出神入化，難怪『刀鋒寒』韓清風
之名，稱譽蘇杭。」跟著向滿臉通紅的韓希武道：「杬弟得大伯指點，受益無窮，還
不叩頭調教？」

韓希武閃過不樂意的神色，猶豫了一下，才躬了躬身，卻沒有叩頭。

韓清風人老成精，若在眼內，心底數了一口氣，卻不點破，微笑道：「希武戰法已得
『長戟派』真傳，欠的只是經驗火候，若能多加磨練，在心志上再加苦功，異日可成
大器。」

韓希我心高氣傲，五兄妹中只有他一人除家傳武功外，還拜於「長戟派」派主「戟怪
」夏厚行門下習藝，故兄妹中方以他武技最高，他一向也看不起家傳武功，這刻想的
不是韓清風的訓誨，而是暗忖剛才只是過招比武，不能放手比拚，才招敗績，否則戰
果難料，卻不考慮人家亦是處處留手。

圓臉善良但膽怯怕事的四妹韓蘭芷笑道：「大伯若能多來我家，我們兄妹的成就定不
止此。」

韓清風待要答話。

一把雄壯的聲音由廣場入口處傳來道：「大哥！不要說只有我這做弟弟的怪你，連茁
芷也是這麼說你，上一次你來這裡是杬年前的事了，放著清福不事，一把年紀仍馬不
停蹄，終年奔波，所為何來？」

隨聲而至的男子五十來歲，方面大耳，一面精明，身材與韓清風相若，樣貌形似而態
異，沒有韓清風沉穩中顯威猛的懾人氣度，更像個養尊處優的大官紳。

正是本府主人韓天德，五兄妹的父親。

韓清風笑道：「杬弟你這些年來縮在武昌，天塌下來也不管，只埋首於你的航運生意
，拚命賺錢，將來兩腳一件，看你能帶得多少走？」

韓天德正容道：「大哥太小覷我了，我賺的錢雖多，但大部分也用在資助我們八大派
聯盟的活動上，否則何來活動經費？」

韓清風呵呵一笑道：「杬弟認真了，我們韓家杬兄弟，誰不在為聯盟盡心盡力，唉！
可惜道消魔長，黑道人才輩出，反觀我們八大派近十年來人才凋零，令人憂慮。」

眾兄妹和韓相等從不知瑋家居然是白道的經濟支柱，呆了起來。

韓天德眼神掠過眾人，心想他們兄妹五人，最少的事芷也有十一歲半了，這些事也應
讓他們知曉。

他正容道：「大哥！我的看法比你樂觀，自十五年前八派聯盟後，全力栽培新一代的
高手，然然耕耘，照我估計，很快便有人可冒出頭來，但反觀黑道，自壬年前赤
尊信暗  怒蛟幫不成，損兵折將而歸，「毒手』干羅又吃了暗虧，黑道聲勢大為
削弱，一向被壓制俯首的其他黑道大小勢力，如雨後春筍，紛紛勃興，進一步瓦解黑
道勢力的凝聚，所謂聚則力強，分則力薄，黑道的惡勢已今非昔比，大哥為何還如此
悲觀？」

韓清風歎道：「這只是表象，真正的情形，卻是令人憂慮。」跟著向韓天德打個眼色
，兄弟心意相同，做弟弟的立時知道做大哥的不願在下輩前討論下去。

韓夭德長笑道：「這些無聊話兒，不說也吧，你來了多日，我們兄弟倆還未有機會詳
談，不如就借現下這點空閒，好好敘敘。」

眾人大為失望，這邊正聽得津津有味，忽地中斷，甚是掃興。

韓柏更是失望，他心中一向羨慕那種戎馬江湖、朝不知夕的冒險生涯，偏是下人身份
，只能在  僕間打轉，較高級點的家衛和管事者也輪不到他高攀，像剛才那樣直接與
聞江湖之事，可說絕無僅有。

韓希武剛受大伯所挫，自尊受損，正沒處  氣，見韓柏還在呆頭呆腦，癡癡望著韓清
風兩人離去的方向，不禁怒火上衝，喝道：「蠢材，兵器掉在地上也不執拾，是否想
討打！」

韓柏大吃一驚，連忙拾起兵器。自少開始，他也不知給這韓家杬少爺大打小打了多少
回，故而邪教怠慢，心中同時想道，是否武功愈高的人，愈有修養，否則為何韓清風
的脾氣便遠勝韓希武，而浪翻雲的風度氣魄更是使人心生仰慕。

大少爺韓希文見杬弟亂發脾氣，眉頭一皺，可是他人極穩重務實，心想杬弟此刻氣在
頭上，自己也犯不著為個下人和他傷了和氣，硬是忍著。

四小姐茁芷一向怕事，那敢插言，而五小姐寧芷還在氣惱適才有趣的話題被臨時腰斬
，心中盤算著如何從韓清風處多壓  點出來，那有空閒來理會韓相的困境。

韓希武望著拾起長戟的韓柏道：「蠢蛋滾過來！」

韓柏暗叫不妙，硬著頭皮走過去。

這時二小姐慧芷秀眉一蹙，道：「希武！勝敗乃兵家常事，你目下得大伯指點，知己
不足，應該不惱反喜，努力進修，怎可心浮氣躁，盡拿小柏出氣。」

韓希武跺腳道：「罷了罷了，連她也只懂幫外人，我這便回師傅處去。」

慧芷嫣然一笑道：「你捨得走嗎？待會有貴客甫來，其中還有你想見的人，不過你真
要走，我也不會留你。」

韓希武反駁道：「只有我想見的人，沒有你想見的人嗎？」

慧芷俏臉一紅，接著兄妹間一陣笑罵，往內聽去了，剩下韓柏孤單一人，托著長戟，
立在廣場正中處。貴客？究竟是什麼人會到韓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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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翻雲（卷二）第四章─神  巨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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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大霧漫漫，將遠近的山林小村都淨化成夢幻般的天地。

老漁失在艇尾輕輕搖櫓，發出輕靈的水響。

浪翻雲卓立船頭，一對似醉若醒的眼與濃霧融化在一起。

自惜惜死後上逗世上唯一能令他動心的只有朝霞晚霧，夕陽夜月，它們是如此地能使
凡心提升到與天地共游的境界。

霧愈來愈濃了。

船獎有節奏地打進水裡，牽起一個個漩渦，飛快地轉開去，遂漸消失。

浪翻雲指著東南方遠處的一片與水霧融化了、若現若隱的綠岸道：「老丈！那是什麼
地方？」

老漁夫臉上掠過一絲驚懼道：「那是著名的『迷離水谷』，只有一個狹窄的進口，但
內裹非常廣闊，滿佈淺灘浮島……」

浪翻雲奇道：「既然有這麼一個好去處，為何不劃進去看看。」

老漁失歎了一口氣道：「客官你有所不知了，十天前『邪異門』發出了封閉令，禁止
任何船隻駛入『迷離水谷』，違老殺無赦，所以連一嚮往那裡捕漁的人，也不敢進去
了，唉！」

一片濃霧吹來，將迷離水谷變成一片迷茫的白色。

浪翻雲眼睛精芒一閃，像看穿了濃霧似的，就像他看透了世情的心眼，冷哼一聲道：
「邪異門！」

老漁失道：「客官身佩長劍，想亦是江湖中人。當知道邪異門是絕不好招惹的。」

浪翻雲淡淡道：「我也沒有那個閒情，老丈，附近有沒有賣酒的地方。」

老漁夫哈哈一笑道：「管他世間混賬事，我自一醉解千愁，想不到客官是同道中人，
我這船中便藏有一大壺自製米酒，客官要不要嘗嘗。」

浪翻雲微笑道：「我早已嗅到，還在奇怪老丈既為醉鄉常客，為何還如此吝嗇，不琛
酒待友。」

老漁夫笑得臉上的皺紋堆擠起來，連眼也給適藏起來了，伸手在船尾的竹蓆下掏出一
個大酒壺，重甸甸的，最少有十來斤重，打開壺蓋，自己先灌兩口才遞給浪翻雲。

浪翻雲一手接過，毫不客氣連飲杬大日。

米酒的香氣瀰漫船上。

浪翻雲歎道：「好酒！」

老漁失大為高興，正要說話，忽地發覺浪翻雲露出傾聽的神態。

老漁失大奇，往四周望去。

濃霧像高牆般，將他們封閉在另一個奇異的空間裡。

看不見任何東西。

也聽不到任何特別的聲音。

浪翻雲道：「有船來了，速度還很快，噢！不好！」

老漁夫一呆二逼時才聽到「霍霍」震響，那是滿帆顫動的響聲。

老漁夫一生活在湖上，撐舟經驗豐富，長櫓立時快速搖動，往一旁避去。

小舟平順地滑行了二十多尺。

驀地左方一艘巨舟怪獸般破霧而出。

這艘船船身比一般的船高上至少一倍，所以由小舟往上望去，便像望上高起的崖岸般
可望不可即。

巨舟上十六幅帆張得滿滿地，瞬息間迫至小舟右側杬十多尺的近距離，眼看要攙上。

老漁失待要將艇搖走，已來不及。

舟未至，浪湧到。

小舟像暴風中的小葉，被浪鋒拋起。

浪翻雲冷哼一聲，待小舟升至最高點時，腳下運勁，小舟順著浪往一旁滑去，霎時間
移離了巨舟的航道足有四丈多遠，這一下並非純靠腳勁，更重要是對水性的熟悉，順
其勢而行，他出身於洞庭棚怒蛟島，對水性的熟悉，天下難有過其右老上右連小舟也
給人撞翻，傳將出去會成天下笑柄。

同一時間巨舟劇震二竟奇跡似地往小舟滑丟的相反方向偏去。

浪翻雲心中大奇，究竟是誰家好手在操縱這巨舟。

要知操舟之道，是一門高深學問，各有流派，此巨舟能在滿帆全速的急航裡，突然改
變航道，已超出了一般好手的境界，所以連浪翻雲這堪稱水道大師的人，也不由心中
大訝。

浪翻雲一邊力聚下盤，忽輕忽緊地順應著舟底翻騰，的湧流，另一方面眼光往巨舟舟
身掃去，看看有沒有特別的標誌。

恰在此時。

艙身的一扇窗打了開來，窗簾拉開。

一張如花俏瞼現在窗裡，美目往外望向浪翻雲。

兩人目光交迎在一起。

那對美目見浪翻雲臉目陋丑，先露出冷漠的神色，但旋即美目一亮，爆閃出奇異的神
采。

浪翻雲卻是神色一震，啊一聲呼了起來。

巨舟一彎再彎，回到原來的航道，往迷離水谷直駛而去。

老漁夫以長櫓搖動小舟，使船頭迎滇而飄，叫道：「海神爺有眼，海神爺有眼！」

浪翻雲望著遙去的巨舟，心裡翻起的滔天巨浪尚未平息。

縱使他見到天下絕色，西施再世，褒姒復生，也不會使他感到心動。

可是偏偏窗內玉人的容顏，無論神態氣質，均和他亡妻惜惜有八、九分相像，教他怎
能自已。

老漁夫見他不作聾，以為他仍是驚魂未定，安慰道：「客官！沒事了。」

這老漁夫出言清雅，令浪翻雲好惑大生，自離開怒蛟幫後，他和其他人的說話，加起
來也不夠百句，但有十來句倒是和這老漁夫說的。聞言歎了一口氣道：「老丈！你這
艘小舟賣也不賣。我給你杬兩金子，你會接受嗎？」

老漁夫一呆道：「我這小舟最多只值半兩銀子，杬兩金子足夠我數年生活了，客官你
有否想清楚？何況這小舟叉舊叉爛，你買來也沒有用吧！」

浪翻雲長笑道：「成交了！縱管小舟又舊叉爛，只要它能載我往迷離水谷去，便完成
了它存在的使命了。」

韓柏腳步輕快，由內院經過杬重院落庭林，走到前院上逗是午飯後的休息時刻，並不
需要工作，閒著的他最愛到處走。

韓家大宅的正門外是被高牆圍起的廣闊空地，此時停了幾匹駿馬，一輔裝飾華美的馬
車，飾物馬鞍，均屬上品，而且都刻上不同標記，顯示他們的主人非比尋常。

可是其中一匹灰黑的馬，裝配卻非常普通，就像一般農家養的馬，和其他駿馬比起上
來，像有錢人和窮家子弟的分別。

韓柏一看便知眾馬中，卻要以此馬最為優長。

韓家兄妹口中的貴客終於駕臨韓宅，只不知是何等人物？

一把沙啞的聲音在韓柏身後響起道：「阿柏，你呆在這裡幹什麼？」

韓柏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原來是二管家楊四，他最怕看此君嵌在瘦臉上的細眼，心
底一陣厭惡。

楊四是韓失人的遠房親戚，一向看韓柏不順眼，尤其韓柏頗得韓天德信任，能自由出
入內院，更招他妒忌。

韓柏知他心胸狹窄，在他面前總是畢恭畢敬，使他難找把柄借題發揮。

楊四喝道：「你滾到那裡去了，大少爺吩咐下來，馬峻聲少爺、馬二小姐和他們的朋
友，梳洗過後便要參觀武庫，你還不快去準備？」

韓柏恍然。

原來是馬峻聲。

此人的來頭非同小可，今年雖只有二十四歲，在江湖上的輩份卻非常高，撇開他是載
譽洛陽的武學世家「馬家堡」少主的身份不論，只是他身為少林派碩果僅存的幾個長
老之一「無想僧」的關門弟子，已足使他受人看重。

況且他踏入江湖雖短短杬年，但處事得體，又曾參輿過幾起汪湖大事，表現出色，使
他脫穎而出，成為白道新一代的領袖之一。

韓柏不知怎地感到心頭像給石頭壓著般不自在。

他曾無數次由韓家的少爺小姐口中，聽到對這彗星般崛起武林的人物的讚譽，四小姐
蘭芷和五小姐寧芷對馬峻聲悠然嚮慕的神情不用說，連韓柏敬慕的二小姐慧芷，顯然
亦對馬峻聾芳、七暗許，就使他大不是效味。

假設自己能像馬峻聲般贏得她們的欣賞，那有多好，現實卻是冷酷的。

楊四見他呆頭鳥般站在那裡，怒喝道：「你聾了嗎？」

韓柏嚇得跳了起來，急忙走回內院。

武庫在適才韓清風和韓希武兩人比試的武場東側，收藏甚豐，在江湖上相當有名，難
怪馬峻聲等一來便要開眼界。

韓柏從懷裡掏出鎖匙，打開武庫大鐵門的巨鎖。

鐵門應手而開。

他平日清閒得很，一有空便於門軸加上滑油，所以鐵門雖重，推開卻不難。

武庫廣闊深邃的空間在眼前晨開。

十多列井然有序的兵器架，氣勢懾人。

刀、槍、劍、戟、矛、斧，林林種種，令人目不暇給。

武庫的盡端放了兩輛戰車，更是殺氣森森，歎為觀止。

韓柏將四邊十六盞燈點燃，照亮了這密封的空間，火光下數千件鋒利兵器爍芒閃動，
使人生畏。

武庫中間空出杬丈見方，放了十多張太師椅和茶几，試茶論劍，另有情調。

韓柏忙了一輪，準備好土產名茶待客後，客人仍未至。

他的目光愛惜地遊目四顧。

他在韓府的主要工作是打理武庫，遇上浪翻雲那天，他便是到鄰村找該處著名的鐵匠
，打造新的兵器架。

對每一種兵器，他也有非常深刻的感情。

尤其是最近武庫增添的一把「厚背刀」，不知為何，每次他的手沾上它時，就有一種
非常奇異的感覺。

這刀絕非凡器，雖然它看來毫不起眼。

韓家眾人都對它沒留上心。

他很想問這刃的來歷，又不敢說出口。

胡思亂想間，人聲自外傳入。

韓柏想起韓希武的嘴臉，那敢怠慢，忙走出門外，肅立一旁。

一鞏男女由環繞著練武場而  的行廊悠悠步至。

帶頭的是韓家大少爺韓希文。

和他並肩而行的是位和他年紀相若的男子，衣著華美，臉容萊偉，顧盼舉步間自見龍
虎之姿，一比就將韓希文比下去。

韓柏心想這不就是馬峻聲嗎？

自己比起他更是不堪，難怪韓家杬位小姐一說起他便眼目含春。

跟在兩人身後除了韓家兄妹外，還有一男兩女。

女子中當然有位是馬峻聲的二妹馬心瑩，只不知其他兩人是誰？

眾人來至門前。

韓希文見到韓柏，向身旁男子道：「馬兄，這是小柏，自幼住在找家、專責武庫。」

馬峻聲炯炯有神的目光，掠過韓柏，微微一笑，作了個禮貌的招呼。

緊跟在後是二小姐慧芷、四小姐蘭芷和一位身穿黃衣的女子，容顏頗美，和馬峻聲有
幾分尚似，不用說便是馬家二小姐馬心瑩。

她明亮的眼睛不時回轉身後，和背後的男子言笑甚歡，韓柏在她來說只像一條沒有生
命的木柱。

那男子的人品風度一點不遜色於馬峻聲，難怪將馬心瑩的心神完全吸引了去。

眾人魚貫進入武庫內。

當那男子經過韓柏身旁時，禮貌地一笑，嚇得韓柏慌忙回禮。

反之因年紀和他相近，一向相得的寧芷，卻一反平時的親切態度，連眼色也沒有和他
交換，像是他已不存在那樣。

一種自悲自憐，由心中升起。

走在最後是韓希武和另一位女子。韓柏忍不住好奇心，向她望去，剛好她也微笑望向
他，嚇得他連忙垂下目光，心臟不爭氣地卜卜狂跳。

他知道這一世也休想忘掉那對美眸。

從未見過像那樣的一對眼睛，連對方生就什麼模樣，已不太重要了。

那對望入他眼裡的眸子，清澈無盡，尤使人心動的是內中蘊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平靜
深遠。

過了好一會，才省起自己的責任，跟在眾人背後，進入武庫。

那女子的背影映入眼  。

她身形纖美修長，腰肢挺直，盈盈巧步，風姿優雅至無懈可擊的地步，尤使人印象深
刻是她一身粗布白衣，但卻有一種華服無法比擬健康潔美的感覺。

一個念頭湧上腦際，那匹唯一沒有華美配飾的灰黑駿馬，定是她的坐騎。

她背上背著長劍。

像她的人一樣，古  高雅。

那必是把好劍，就像她的人。

這時韓柏最想的事，是看看她的容顏。

韓希文和韓希武隨意介紹著兵器架上的珍藏，邊行邊說，來到武庫中心的太師椅分賓
主坐下。

韓柏連忙侍候眾人喝茶。

當他斟茶與那布衣女子時，手抖了起來，眼睛卻沒有勇氣往對方望去。

當他站在韓希文身後五尺許處時，那女子又恰好背著他坐，使他心中暗恨自己連看人
一眼的勇氣也沒有。

女子的秀髮烏黑閃亮，束在頭上，只以一枝普通的木簪穿過，但韓柏卻覺得那比馬家
小姐等人一頭發飾，要好看上千百倍。

眾人一輪寒暄後，韓希文道：「家父近日重金購得一把東洋刀，據說來自福建沿岸搶
掠的倭寇，造形簡潔實用，大異於中土風格。」

韓柏非常乖巧，連忙轉身往兵器架上，垠來東洋刀，正要遞給韓希文，韓希文打個手
勢，要他捧去給馬峻聲。

馬峻聲接過東洋刀。

一振刃鞘。

「鏘！」

東洋刀像有生命般從鞘內彈出。

刀鋒閃閃，在火光下，刀身隱現漩渦紋。

另外那男子叫道：「果是好刀！」

馬峻聲伸手輕抹刀鋒，讚歎道：「刀身薄而堅挺，鋒口收入角度微妙，若能配合運刀
的角度和力度，將能逵到最高的破空速度。」接著望向那青年男子道：二同聯兄乃長
白劍派嫡系高手，未知對著此等專走猥辣路子的刀法，有何應付之方？」

韓柏心道上逗兩人的關係，似乎並非朋友那麼簡單，只不知為何會走在一起。

那叫青聯的年輕男子點頭道：「我曾聽師尊說過東洋刀法，最重速度氣勢，生死立判
於數擊之內，若是心志不堅之輩，確會在幾個照面下心膽俱喪，落敗身亡。」

馬心瑩插入道：「既是不老神仙說的，一定錯不了。」

馬峻聲眉頭一皺，顯是不滿乃妹如此討好對方。

韓柏自幼耳濡目染，對江湖事非常熟悉，一聽那青聯是長由不老神仙的徒弟，登時知
道這青聯姓謝，是長白另一高手謝  的兒子，身份顯赫，足可與馬峻聲相比較。

難怪二人間充滿競爭的味道。

馬峻聲望向那一直沒有作聲的女子道：「夢瑤小姐來自「慈航靜齋」，必有高論，可
否讓我們得聆教益。當他望向那女子時，眼神不自覺流露出頃慕的神色，毫不掩藏，
顯示他對對方正展開正面的追求攻勢。

謝青聯眼中妒忌的神色一閃即逝。

夢瑤小姐緩緩側過頭來，不是望向馬峻聲，而是把俏目投注在刀身上。

韓柏終於看到她的側臉。

腦際轟然一震。

世間竟有如此美女。

最吸引人並不是空山靈雨般秀麗的輪廓，而是清逸得像不食人間煙火的恬淡氣質，那
是韓家姊妹和馬心瑩等完全無法比擬的。

夢瑤小姐淡淡道：「這把刀有殺氣！」

眾人齋齋一呆。

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刃的形式和運用，但夢瑤小姐著眼卻是刀的惑覺。

韓慧芷嬌呼道：「秦姊姊真是高明，因為每當此刀出鞘時，我都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殺氣，給姊姊一語揭破了。」

馬心瑩冷哼道：「刀殺得人多，自然有殺氣了。」眼光飄向謝青聯，表示自己一點也
不比奏夢瑤為差。

秦夢瑤淡淡一笑，絲毫不作計較，沒有作進一步解釋。

她的聲音甜美雅正，韓柏只願她不斷說下去，原來她竟是與淨念禪宗同被譽為武林聖
地慈航靜齋的傳人，難怪有如此超脫的氣質。想不到自己兩日內先後遇上這罕有在汪
湖走動的門派的傳人，是否即將有大事發生？

謝青聯微笑道：「馬小姐不慣用刀，才有此誤解，要知刀的殺氣，乃由使刀者而來，
否則劊子手的刀，豈非最有殺氣。」

馬心瑩一愕，臉上神色不自然起來。

韓慧芷人極慧黠，不想馬心瑩難堪，岔開道：「馬兄和謝兄都是在江湖上走動的人，
只不知有否遇到刀有殺氣的好手。」

韓希武搶著道：「江湖上以使刀著名者，莫過於名列『黑榜』的左手刀封寒；可惜我
無緣遇上，否則必定向他討教。」

眾人愕然。

以韓希武的功夫，對著封寒這類超級高手，可能人家刀未出鞘，他便已敗北，虧他還
在大言不慚。

馬峻聲道：「封寒乃黑道強徒，幸無大惡行，所以我們仍沒有打算對他加以剿殺，我
們八派聯盟裡，刀法勝過他的大有人在，只因從未交鋒，所以難定短長，但被譽為黑
道裡年輕一輩使刀第一高手怒蛟幫的戚長征，杬年前我卻有幸遇上，並交上了手。」

他的口氣極大，而且明顯地表示看不起黑道中人。

韓柏心想：假設你遇上的是浪翻雲，只怕你連他的劍是一把還是兩把也看不清楚呢。

韓家杬姊妹興致勃勃地齋馨問道：「結果怎樣了。」

馬峻馨傲然道：「不才在第四百回合上幸勝半招，但若以使刀好手來說，戚長征實是
上上之選。」

這幾句話明捧別人，卻是在托高自己。

奏夢瑤秀眉輕皺，淡淡道：「戚長征杬年前與「盜霸」赤尊信交手，杬招落敗，所以
這年來痛下苦功，必然刀法大進，馬兄精進勵行，武功亦當更進一步，若再遇上，必
更大有看頭。」

馬峻聲朗朗一笑，甚為得意，卻不知奏夢瑤在暗示他不要自滿，杬年前和杬年後的戚
長征巳大不一樣。而馬峻聲比起「盜霸」赤尊信，更是太陽與螢光之比，可是馬峻聲
聽不出弦外之意。

謝青聯見他志得意滿，大為不快，截入道：「馬兄師尊無想僧前輩，據說四十年前曾
兩汰和魔師龐斑交手，未知尊師對這被譽為邪派第一高手有何評語？」

馬峻聲臉容微變。

原來無想僧雖稱雄白道，但四十年前對著龐斑卻兩戰兩敗，據聞龐斑氣魄極大，認為
無想僧可堪一戰，故兩次都留他一命，希望他能再作突破，目下謝青聯舊事重提，分
明要壓他的氣  。

原本不太融洽的氣氛，更是僵硬。　　　　，

韓希文見勢不對，岔開道：「龐魔是邪道近百年來最傑出的人才，幸好近二十年來龜
縮不出，否則也不知會惹起什麼風浪呢？」

韓寧芷天真地道：「一個人不夠他打，為何不一齋上？」她平常與兄姊練武，總是落
敗，但若與人聯手攻另一人，即可支持較久，故有此說。

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亦輕鬆下來。

奏夢瑤見她天真可人，首次露出微笑，輕輕道：「魔師龐斑是魔道裡最受尊崇的人物
，圍攻他談何容易，何況武功到了他那層次，有鬼神莫側之機，就算聚眾圍剿，亦未
必奏效。」她的話語總是溫柔嬌婉，使人很難想像她含怒罵人的神氣。一

謝青聯道：「奏小姐來自慈航靜齋，令師言靜庵前輩是罕有被龐斑推崇的人物之一，
只不知可有降魔妙法？」這一比又立時把曾兩敗於龐斑之手的無想僧比下去，這人確
是辭鋒凌厲，馬峻聲心中恨不得把他殺了，但仍要裝著笑臉，因他勢不能作出抗議，
致辱及心中玉人的師門。

韓柏大感有趣，原來龐斑如此有名，叉有些擔心，浪翻雲得罪了龐斑，只不知他的覆
雨劍能否對抗這可怕的人物。

奏夢瑤輕撥秀髮二這女性化的動作，不但使眾男被她吸引，連韓家姊妹和馬心瑩也彼
她動人心弦的風姿吸引，大生妒意。

她露出回億的神情，輕歎道：「龐斑息隱前杬年，親自摸上慈航靜齋，和家師論武談
文，至於誰勝誰敗，家師從不提起，只說那是一場賭賽，若龐斑敗北，便永不出世，
至若家師輸了又如何，家師卻沒有說出來。」

韓慧芷愕然道：「不知龐斑這二十年歸隱不出，是否和此有關？」

奏夢瑤搖頭道：「家師曾說龐斑此人天性邪惡，是妖魔的化身，成就超越了盲年前的
邪派第一高手「血手」厲工，除非當年的傳鷹大宗師復回塵世，否則天下無人可制。
」

眾人聽到傳鷹的名字，肅然起敬，同時心下懍然，龐斑難道真的如此厲害？他們這一
代的人，自沒有活在龐斑歸隱前淫威下那一代人的深刻痛苦。

眾人又再看了幾件韓希文介紹的精品後，都有些興趣索然，起身離去。

韓家兄妹和馬心瑩走在最前頭，秦夢瑤和馬峻聲並肩走在後一排，謝青聯較後，最後
面跟著的當然是韓柏。

謝青聯仍很有興越地瀏目四顧。

忽地全身一震，停了下來，還「咦」了一聲。

韓柏幾乎握在他身上，連忙止步。

謝青聯目射奇光，望著新添放在近門處那兵器架上韓柏特別喜愛的厚背刀。

馬峻聲耳目極靈，聞聲往後望來，目光亦落在那柄厚背刀上。

韓柏惑到他臉容一動，神色微變。

韓慧芷發覺了他們的異樣，可是目光被阻，並不知道兩人都因見到厚背刀而動容，嬌
笑道：「謝兄是否意猶未盡？」

謝青聯強笑一聲，否認兩句後，隨著眾人往外走去。

馬峻聲略為猶豫，終移步跟上。

只剩下韓柏一人在武庫內。

他來到厚背刀前二暗忖這兩位白道的俊彥，明明對這把刀大惑興趣，為何仍裝炸若無
其事。

他不由自主伸手摸在刀背上。

一股奇怪的感覺由冰冷的刃身流進他的手內，再流進他的心裡。

浪翻雲坐在對著迷離水谷的窗前一張桌子旁，目光定定地注視著愈積愈濃的水霧，在
這水谷樓的二樓望下去，可見到泊在岸邊那艘剛向老漁失買回來的破舊小艇，正隨著
微波蕩漾著。

水谷樓是迷離水谷西岸的這個小鎮最有規模的酒樓，迷離水谷盛產鱸魚，連帶這小鎮
也興旺起來。

浪翻雲絕沒想到迷離水谷如此寬廣，他在濃霧裡搖了兩個時辰艇子，不單找不到那艘
巨舟，連邪異門的人也沒有碰上一個，不禁啞然失笑，自己究竟所為何事？

那酷似亡妻紀惜惜的女子臉容，浮現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惜惜早便死了。

在一個明月朗照的晚上。

他親手將她的  身放在一條小船上，點燃柴火，在洞庭潮上燒成了灰燼。

人死燈滅。

想到這裡，一杯酒灌入喉裡，火辣直滾入腹內。

浪翻雲歎道：「好酒！」

窗外的霧毫無散去的意向。

這時還未到晚飯時間，二十多張桌子只有六七張坐了人。

就是喜歡那種清靜。

腳步聲從樓梯傳上來，一重一輕。

重的腳步像擂豉般敲在木梯上，輕的似有若無，但總能令你聽到，輕輕重重，形成一
種非常奇異的節奏。

樓上的幾台客人和店小二，都露出注意的神色，眼光移往樓梯上來處。

只有浪翻雲無動於衷，連盡兩杯烈酒。

先上來的是一名鐵塔般壯健的年輕漠子。

眾人見他足有六尺多高，肩厚頸粗，心下釋然，這百多斤重的人腳步不重才怪。

但轉眼間都驚得張大了口。

原來這「重」庾腳步踏在樓板上，步音莧輕若掌上可舞的飛燕。

「咚咚咚！」

重步聲緊隨而至。

一位嬌滴滴的美女，從樓梯頂冒出頭來。

眾人目光都集中在她秀色可餐的俏臉上，忘了重足音應否由她負責。

美女終走上樓面，一身緊身勁衣，身材玲瓏浮凸，非常誘人。可是每一步踏下都發出
擂豉般的響音，使人感到一種極度不調和的難受。

大漠神情有點忸怩，見眾人望著他，似悵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反而女子大大方方越過他身前，目光在眾人臉上掃去。

那時的女人誰敢和男人公然對望，但這美女的目光卻比登徒浪子還大膽，眾人紛紛不
敵，藉故避開與她蹬視。

店小二見這二人行藏奇怪，一時忘了上前招呼。

女子最後將目光落在浪翻雲背上。

女子踏前兩步，望著背她而坐的浪翻雲道：「下面那隻小艇是否閣下之物？」

浪翻雲再盡一杯，否吾不語。

女子冷硬的聲音放柔道：「剛才我在下面問人誰是艇主，他們說駕舟的高大漠子上了
來二樓，究竟是否指閣下。」

浪翻雲頭也不回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女子聲音轉冷道：二右你是艇主二逗艇我買了。」手一揚，一錠金元寶從纖手飛出，
越過浪翻雲頭頂，再重重落在浪翻雲杯旁處，嵌了一半進堅實的桌面裡。

桌上的杯碟卻沒有半點震勳。

樓上其他客人不由咋舌。

也有人想到這侖男怪女的功夫如此強橫，乾脆將船搶去了便算，何須費  舌。

滇翻雲斬釘截鐵地道：「不賣！」

女子臉色一變。

一直沒有作聲鐵塔般的壯漢踏前兩步，來到女子身後，急道：「姊姊！」

女子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心頭怒火，道：：右非整個迷離水谷也找不到一條船，譙
有興趣來買你的破船。」

浪翻雲哈哈一笑道：「雖是破船，卻可姒載你往你要去的地方，如此破船好船，叉有
何分別？」

女子一愕道：「你肯載我們去嗎？」　　　　　　　　　　　　　　一

浪翻雲緩緩點頭。

舉起了另一杯酒。

午後的日光下。7，]

一隻白鴿在山林上急掠而過。

銀白的羽毛在日照下閃閃生光。

眼看飛遠，一道黑影由上破雲而下，朝白鴿疾撲過去，原來是只悍鷹。

鴿兒木能地閃往一旁，豈知悍鷹一個飛旋，利爪一伸，將鴿兒攫個正著。

鴿兒發出一聲短促的悲嗚後，登時了賬。

悍鷹抓著鴿兒，在空中耀武揚威地一個急旋，望東飛去，飛到一個小崗上，往下衝去
，崗上站了一個高瘦之極的人，伸出裝上了護腕的左手，悍鷹雙翼一陣拍動，以近乎
凝止半空的姿態，緩緩降下，直至雙爪緊抓著護腕，才垂下雙翼，停在那人腕托上。

那大鷹怕有杬、四十斤重，加上墜下之力，足有百斤兩上，可是那人的手腕卻不見一
絲晃動，顯示出過人的臂力。

那高瘦之極的人，伸出右手在鷹背輕撫數下，哈哈怪笑道：「幹得好，血啄！幹得好
，不枉我多年的訓練。」

他的目光落在綁在鴿  腳上的一支竹筒上，哈哈怪笑道：「果然是怒蛟幫的「千里靈
」，可惜遇上了我的血啄。」

彼稱為血啄的大鷹輕振長翼，惑染到了主人的興奮。

那人勾鼻深目，皮包骨的臉像鬼而不似人，配合著似若從地獄裡珊出來的魔鷹，教人
感到不寒而慄。

他伸指一捏，硬生生將縛著竹筒的銅絲捏斷，取下竹筒，一揚手，血啄一聲長嘯，直
仲天上，再一個盤旋後，望北飛去，找地方享用爪下的美食。

那人拔開竹筒的活塞，將竹筒內的紙卷琛出，張開看完後，仰天再一陣長笑，奔下山
崗，在林木間展開鬼魅般的迅速身法，不一會來到一座山神廟前。

垂下雙臂，恭敬地道：「上天下地，自在逍遙！」

一陣柔若女子的男聲從廟內傳出道：「聽你的語氣隱含興奮，孤竹你定是有消息帶來
給找了，還不快進來？」

這才步入廟內。

孤竹朗聲道：「多謝門主賜見！」

不知情者步入門內，必會大吃一驚，原來破落的山神廟裡竟放了個豪華之極的大fJ
帳幕，雪白困金邊的帳布有著說不出的奢華氣派，與剝落的牆、失修的神像產生出非
常強烈的不協調對比。　　　　　　，

帳內隱隱傳出女子的嬌笑。

孤竹臉容一整，向著帳幕跪下，恭恭謹謹地連叩竺個響弭，才站起身道：「門主，抓
到了怒蛟幫的「千里靈」，發信人是上官鷹，收信人是怒蛟幫裡武技僅次於浪翻雲的
凌戰天。」

帳內叉再一陣女子的嬌笑聲，那柔嫩懶慢的男音傳出道：「你讀來給我聽聽。」

孤竹對女子嘻笑聲聽若不聞，從懷中掏出紙卷，張開讀道：「抱天覽月樓遇談應手之
襲，隨身兄弟當場陣亡，僅吾與雨時身兔，現已與長征等會合，中秋前將可返抵洞庭
湘水之界，務必使人接應。」頓了一頓道：「信尾有上官鷹親手畫押，看來不假。」

那懶洋洋的聲音傳出道：「這信你怎麼看？」

孤竹冷笑道：「信裡雖沒點明返回的路線，但今天是八月十二，上官鷹等若想在十五
前到逵湘水入洞庭處，則必須以快馬抄捷徑趕路，如此一來，我們只要守在一兩一個
要點，便可將他們截個正著。」

帳內那人長笑道：「好！翟雨時不愧怒蛟幫年輕輩第一謀士，只耍了個小花樣，便將
你這老江湖瞞過，可是卻過不了我逍遙門主莫意閒這一關。」

孤竹愕然道：「難道這也有詐，可是他們既知有談應手這類高手追在後頭，難道還敢
在外閒蕩？」

莫意閒陰聲細氣地在帳內道：「以翟雨時之謀略，知道談應手巳出手對付他，我逍遙
門又怎會閒著？又豈敢大搖大擺，滾回老巢去？」

孤竹恍然道：「我明白了，為避過我逍遙門天下無雙的追蹤之術，他們定須以奇謀求
逞，所以一定選堠出人意外的路線，如此一來確使人頭痛。」

莫意閒悠悠道：「我原木也不敢肯定翟雨時有如此謀略，但這「千里傳書」卻證實了
我的猜想。」

孤竹也是老謀深算的人，一點便明道：「屬下大意了，翟雨時若能猜到有我們牽涉在
其中，自然會估到我們有截殺他們「千里靈」的能力，所以這必是假訊息無疑，可是
他們到了那裡去？」

莫蕙閒陰陰道：「鳥兒在空中飛，魚兒在水中游，孤竹你明白嗎？」

孤竹仰天長笑道：「如此還不明白，還那配仿逍遙門的副門主，既然他們離不開長江
，順流而去，唯一的路線就是往武昌去，武昌為天下交通總匯，四通八逵，一到那裡
，逃起來方便多了。」

莫意閒語調轉冷道：「你立即集齋人手，務必在他們逃出武昌前，將上官鷹搏殺當場
，此事不能有絲毫延誤，否則若惹得浪翻雲聞風趕來，事情便棘手非常了。」

孤竹冷冷道：「門主放心，他們豈能逃過我的指爪，上官鷹休想再見明年八月十五的
明月。」

收拾好武庫，韓柏在內院花園間的小徑緩步，心裡想著秦夢瑤，想起自己卑下的身份
，假設自己變成浪翻雲，一定會對這氣質清雅絕倫的美女展開追求攻勢。

是的！

只有浪翻雲那種真英雄，那種胸襟氣度，才配得起這來自慈航靜齋的美麗俠女。

韓柏今年十八，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恰是想像力旺盛和情竇初開的青春期，每一位
用眼望他，對他微笑的女孩都是可愛的。

不由自主歎了一口氣。

「好膽！竟敢唉罄歎氣？」

韓柏嚇了一跳，轉過身來，原來是五小姐韓寧芷，只見她眉開眼笑，顯為嚇了韓柏一
跳大感得意，雙手收在背後，不知拿著什麼？

韓柏舒了口氣，道：「五小姐！」

韓寧芷將臉湊近了點，奇怪地道：「為什麼你的臉色這麼難看，是否著涼了，四叔說
你昨夜沒有回來，究竟滾到那裡玩耍去了？」

韓柏道：「病倒沒有，倒是有點累，我也不是貪玩不回二啊是錯過了渡頭，我……」

韓寧芷截斷他道：「不是病就好了，我有個差事給你。」

韓柏一呆道：「什麼差事？」

韓寧芷俏臉一紅，猶豫片晌，將背後的東西拿到身前，原來是個小包裹。

韓柏眼光落到包裹上。

韓寧芷將包裹飛快塞進他手裡，忸怩地道：「給找將這送與馬少爺，不要讓其他人看
到，也不要讓他知道是我差你去的。」

說罷旋風般轉身奔離。

韓柏看到她連耳根也紅透，真不知是何種  味。

韓寧芷在消失於轉角處前，扭轉身來  道：「還不快去！亡洹才轉入內院去。

韓柏悵然若失，大惑沒趣。

叉歎了一口氣後，往外院走去。

中廳內空無一人，剛想由側門走往側院，馬峻聲的磬音由背後傳來道：「小兄弟慢走
！」

韓柏剛停步，馬峻聲旱移到身前，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使他受寵若驚，連五小姐寧
芷交給他的重任亦一時忘了。

馬峻聲玉樹臨風，比韓柏高了至少半個頭，更使韓柏自慚形穢。

韓柏道：「馬少爺何事呼喚小子？」一

馬峻聲彬彬有禮地道：「我有一事相求……」說到這裡，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韓
柏道：「小兄弟將這信送給夢瑤小姐便成。」

韓柏伸手接信記起了  裡五小姐的重托，暗忖韓寧芷要我送東酉給你，你要我送東西
給奏夢瑤，只不知秦夢瑤叉會否差我送東西給另一個人？

韓柏待要說話。

「馬少爺！」

韓柏側頭望去，見到二管家楊四恭立一旁，一對鼠目在兩人身上來回掃射。

馬峻聲對他也沒有什麼好感，冷冷道：「什麼事？」

楊四躬身道：「木府總捕頭何旗揚求莧馬少爺。」

馬峻聲釋然道：「原來是自己人，算起來何雄揚還是我的帥侄輩。」聲音中透出自重
身份的味道。

韓柏探入懷裹的手按著寧芷的小包裹，可是當記起了她不準被其他人看見的吩咐，那
敢抽出來，呆在當場。

馬峻聲向他使個眼色，隨楊四往正廳走去。f

韓柏聳聳肩膀，轉身走回內院，秦夢瑤任的是韓家姊妹居處旁的小樓，確是不方便馬
峻馨往訪，只不知信內說的是什麼？可能是個約會的便條。

想到這裡，韓柏真想把信扔掉算了。

胡思亂想間，來到秦夢瑤客居的小樓前。

韓柏想到即將見到秦夢瑤，一顆心不由自主地劇烈躍動起來，兩條腿失去行走的力氣
。

「秦小姐！」

小樓內沒有半點反應。

韓柏呆了一呆，以秦夢瑤的聽覺，沒理由聽不到自己的呼喚？

「秦小姐！我是韓柏！」

韓柏走前兩步，待要拍門，手舉起便停了下來。

原來門上用髮簪釘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師門急訊，不告而別，事非得已，見諒！
秦夢瑤。」字如其人，清麗雅秀。

韓柏心中空空蕩蕩，有若失去了一樣珍貴的物事，此後人海茫茫，不知是否仍有再見
伊人的機會。

渾渾噩噩間走向外院，在花園的長廊裡幾乎撞入一個人懷裡，舉頭一看，原來是那語
氣刻薄，處處和馬峻聲作對，不老神仙的高足謝青聯。

韓柏說聲對不起，想從一旁走過。

謝青聯作了個攔路的姿態，把韓柏截停下來，道：「柏小弟，謝某有一車相詢。」

韓柏愕然道：「謝少爺有什麼事要問小子？」

謝青聯沉吟片刻，平和地道：「在武庫近門處那把厚背刀，你知否是從何處得來？」

韓柏暗忖你果然對那把刀有興趣，當時又為何要掩飾？

謝青聯眼中射出熱切的神色。

韓柏道：「小子也不清楚，據說那是大老爺老朋友的遺物，送到武庫最多只有十來天
，謝少爺……」

謝青聯伸手打斷了他的說話，喃喃地道：「這就對了，韓清風和風行烈……噢！小兄
弟沒有什塵事了，多謝你。」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轉身去了。

韓柏心下嘀咕，暗忖多想無益，忙移步往找馬峻聲，一來把信完璧歸趙，二來也要完
成五小姐寧芷交付的任務。

轉出轉入，卻見不著馬峻聲。

橫豎無事，不如回到武庫，好好研究一下那把厚背刀，看看為何竟能使謝青聯如此重
視？事實上也到了打掃武庫的時刻。

武庫外靜悄悄地。

韓家上下都有午睡的習慣，所以這個時分，最是寧靜。

來到武庫門外。　　　　　　　　　　　　

韓柏全身一震。

只見大鐵門的鎖被打了開來，鐵門只是虛掩著。

韓柏責任心重，「呀」地叫了一聲後，推門便入，這也是經驗淺薄之累，換了有點經
驗的人，定不會如此貿然闖入。

剛踏入武庫，還未曾習慣內裡的黑暗，腰處一麻，知覺盡失。

霧終於開始消散。

和風吹過，將湖面的霧趕得厚薄不均。

浪翻雲高大的身形矗立艇尾，有力地搖著船櫓，當起船夫來。

那奇怪的姊弟，姊姊立在船頭，弟弟卻懶洋洋地坐在船中。

天色遂漸暗黑。

姊姊極目遠望，口中叫道：「快一點，我們必須在酉時內抵逵迷離島，否則將錯過了
機會。」

浪翻雲默默搖櫓，沒有回應。

姊姊回過頭來，怒道：「你聽到我的話嗎？」

弟弟正在打瞌睡，聞言嚇了一跳，醒了遇來，囁嚅道：「我……我聽到！」

姊姊氣道：「我不是和你說。」

浪翻雲淡淡道：「看！」

姊姊扭頭回去，喜叫道：「到了到了。」

船首向著的遺處，燈火通明，隱見早先那只幾乎將浪翻雲小艇撞沈的巨舟，安靜地泊
在湖心一個小島上。

姊姊興奮地叫道：「記著我教你的東西！」

沒有人回應她。

姊姊大怒喝道：「成抗，你啞了嗎？聽不到我說話嗎？」

那被叫作成抗的大個子嚇得一陣哆嗦，戰戰兢兢地道：「成抗不知姐姐在和我說話。
」

姊姊歎了一口氣道：「我們成家正統只剩下你了，你再不爭氣便會給賤人生的杬個敗
家子將阿爹搶了過去。」

成抗垂頭囁嚅道：「爹既不關心我們，我爭氣叉有何用？」

姊姊杏目圓睜，怒道：「找們怎能就此認蝓，你難道忘了娘親死前對我們說的話，不
！我成麗永遠也不會忘記。」

說到這裡才記起了還有浪翻雲這外人在場，向他望去，恰好見到浪翻雲從懷裡掏出一
瓶酒，咕嘟咕嘟連喝了幾口，心想幸好這是只醉貓，聽去了找們的家事諒亦不會有大
礙。

隨著，接近的巨舟在眼前不住擴大。

成麗叫道：「快點快點！唉！最遲的怕又是我們了。」

浪翻雲往湖心小島望去。

只見岸旁泊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島上燈火通明，人影瞳幢。

這究竟是什麼奇怪的聚會。

這姊弟兩人到這裡來叉是幹什麼？

邪異門下令封鎖這一帶水域，看來只是防止一般的漁民，而不是針對武林中人。

巨舟像隻怪獸般蟄伏岸旁。

只不知舟上玉人是否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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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雲覆雨2-5

發言人 越看越少 發言時間: 1998 四月 10日, 19點33分
第五章 含冤入獄


韓柏醒過來時，發覺自己的處境由天堂墜入十八層地獄裡去。
他躺在著張冰冷的麻石上 四周滿是人，一時間他也弄不清楚誰打誰。
一個人正以凶光閃閃的眼在打量他，見他醒來，冷冷道:"犯人醒了!"
韓柏定一定神，認出是繒捕頭何旗揚，剛才他還來謁見馬峻聲，不知為何會來到
內院這裹，還說什麼「犯人」，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股恐懼流過這對世情險惡全無認識的少年心頭。
叫了一聲，想掙扎起來，才發覺雙手給反縛起來，一對腳繫上了銬鎖，落得一陣
鎖  和石地磨擦的響聲，混進武庫內亂成一片的人聲裡。
何旗揚冰硬的聲音再次響起道：「韓柏，謝青聯和你有何仇恨，為何殺了他？」 
韓柏腦際轟然一響，待要說話，左肩劇痛，不知誰給了他一腳，胸脅一麻，全身
痙攣，那說得出半句話。
一道聲音誠惶誠恐地道：「這奴才不懂半點功夫，恐怕人不是他殺的吧？」
韓柏認得是大少爺韓希文的聲音，便像遇溺者抓到了浮木，心中升起希望，終於
有人為他說話了。
二小姐慧芷的聲音：韓柏雖愛胡思亂想，但生性善良，怕是別有內情吧。
馬峻聲的聲音：「我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人，當時．這小兄弟手拿染血匕首！」
何旗揚道：「馬師叔，是否徙犯人身旁揀起這一把？「
馬竣聲道：」正是，他手上拿這把匕首，謝兄卻伏  地上，四周再無他人，所以
我出手制伏他；這事我可以作證。」
大少爺韓希文懊惱地道：「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偏偏爹和大伯父出了門，唉！」
何旗揚道：「這是犯人身上搜出來的一幅山水風景刺繡，上面還有五小姐的名
字，五小姐，這是你的嗎。」
韓寧芷顫抖的聲音響起道：「不……不……是…；．是我的」
何旗揚緊迫著道：「是否是你繡給他的。，一
韓寧芷叫道：」不，我怎會送這種東西給下人。」
馬峻聲插入道：「看來定是犯人從小姐閨房裡偷出來，給謝兄發現，尾隨他人武
庫，想勸他交回，卻給他乘謝兄不意，把謝兄暗殺了；
韓寧芷默敏不語。
嘴臉給壓在地上的韓柏心中狂叫道：「不！你為何不作聲，是你要找將剌繡送給
展少爺的！」 
韓寧芷始終沒有作聲。
何旗揚喝道：「馬師叔的分析定錯不了，來人，將犯人押走，那怕他不招認。」
韓柏只感一般冰冷傳遍全身，一時問什麼也想不到。
身子給抬了起來。
還有人在他嘴裡塞進一團布。
小舟緩緩搖近岸旁。
數名全身黑衣，在襟頭繡著黃色月亮標誌的大漢，客氣地指示著浪翻雲這臨時的
艇夫，將小艇泊在僅餘的其中一個空位處。
成麗向浪鄱雲道：「你會在艇上等待我們吧！」 
浪翻雲對她命令式的語氯又好氣又好笑，淡淡道：「我不知道。」
成麗杏目一瞪，強忍下火爆的脾性，眼珠一轉道：「不如你跟在我們身旁好
了！」 
淚翻雲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這時一名帶頭的大漢走上來道：「貴寰請登岸。」
成麗秀眉一揚，輕輕一躍，腳「重重」地落到岸上，成抗靈巧地跟上，輕若羽毛
地飄落姊姊身旁，兩姊弟那種輕重倒置的表現，令人生出非常突兀的怪感。
浪翻雲大步跨上岸去，心神卻已飛到巨舫上。
大漢向成家姊弟恭敬施禮道：「不知嘉賓高姓大名，本人乃邪異門下七大分塢
「搖光塢」副塢主馬權，專負迎賓之責。
成麗裝出一副老江湖的樣子，豪氣干雲地道：「馬副塢主你好，我是成麗，他是
我弟弟成杭，來自塞外小銀琅的成家牧場，家父成天北。」
馬權微一錯愕，顯是不知成家牧場是何東西，但終是老江湖，口邊掛著久仰，眼
光卻轉到浪翻雲身上，後者仰首望著雲霧散去後初露仙姿的明月，像完全聽不到他們
的交談。
成麗也算頭腦靈活，搶先道：「這是我們的僕人。」
馬權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要知浪翻雲乃當今黑道聲望僅次於魔師龐斑的不世高
手，舉手投足，一坐一站，無不自具一代劍術宗師之氣象，馬權這種老江湖怎能不留
上心，不過見浪翻雲沒有出言反對僕人身份，也便不再在意。
馬權伸手一招，一名邪異門下走過來。
馬權道：「帶貴客入公眾席！」 
成麗一挺胸，當先跟去。
浪翻雲緩步跟上，忖道：有公眾席自然有嘉賓席，馬權表面客氣，其實卻看不起
這對入世未深的姊弟，不由大起憐惜之心。
在小島的正中心處聚了數百人，卻沒有喧鬧的嘈吵聲，透出一種緊張和等待的氣
氛，直到此刻浪翻雲仍弄不清這是個什麼性質的聚會，但既然可使得動邪異門來負
責迎賓，召開這聚會的人自是大有來頭。
在島心一處廣闊可容千人的大草地上，數十張大桌團團圍著了一塊空地，桌子的
擺佈共全二層，內圈的桌子每桌只坐一至兩人，中圈的桌子杬至六人不等，最外圍的
桌子密密麻麻坐滿了人，顯然是馬權口中的公眾席。
大多數都是雄赳赳的年輕人，臉上盈溢著期待的神情。
引路的大漢把他們帶到了很外圍的大桌前，道：「貴客請入座！」 
成麗眉頭一皺，望了望內圍空蕩蕩的桌子，道：「那邊還有座位，我們可否坐在
那裡？」
大漢閃過一個不屑的神色道：「這是副塢主的吩咐，除非別有指示，否則不能更
改。」
成麗秀眉一掃，待要發作，成抗一驚，輕扯了她的後衣一下，那桌已坐下了的
七、八名青年裡已有人笑出聲來。
成麗怒目向發笑的人一瞪，喝道：「有什麼好笑的！」 
登時吸引附近數桌人的目光。
發笑的青年年約一十五、六，生得有點獐頭鼠目，聞言冷冷笑道：「也不秤秤自己
有多少斤兩，嘉賓席是隨便讓你坐的嗎？」
成麗俏臉一紅，使起小性子，一跺腳道：「我偏要坐！」 
成抗哀求道：「姐姐！」 
笑的人更多了，都帶著幸災樂禍的意味。
浪翻雲不動如山地卓立兩人身後，就像一切都與他全無半點關係。
有人竊笑道：「敢來這裹撒野，恐怕連」雙修公主「的臉尚未見到，便給趕入湖
底。」
也有人調笑道：「這婆娘也不錯！」 
一時成家姊弟成為眾矢之的。
成抗直急得想哭出來，這時若有個洞，成抗一定會鑽進去，並希望那個洞是深一
點的。
成麗一扭腰，要穿進內圍其中一張空桌去。
一名五十來歲，身材矮胖，笑嘻嘻的漢子剛好攔著去路，道：「姑娘有話好說，
國有國法，幫有幫規，姑娘還請賞個臉給敝門，遵守敝門的安排。」
浪翻雲一看此人，便知是邪異門的四大護法之一的「笑裡藏刀」商良，不要看他
終日笑臉相迎，其實手段毒辣，動輒出手殺人，絕無「商量」餘地，是江湖上可怕人
物之一，想不到今天連他也出動了，可見邪異門對此事的重視。
成麗怒道：「我們成家牧場好頭有臉，為何不能入坐嘉賓席？」
周圍十多桌的人哄哄大笑起來。
亦有較善心者露出同情之色，為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兒開罪邪異門而擔心。
商良眼光在杬身上巡遊，最後落在浪翻雲身上，首次閃著猜疑的神色。
自愛妻惜惜死後，這多年來浪翻雲罕有在江湖走動，加之以往他一向不喜歡外
游交友，所以認識他的人，可說絕無僅有，商良又怎會想到眼前人乃天下有數的高手
之一。
浪翻雲的黃睛似開似閉，似醉似醒，毫無表情地望著他。
商良無由地心悸。
成抗又叫道：「姊姊！ 我們將就點，坐回那桌算了。」
眾人的哄笑更響亮了。
商良眼中閃過怒色，撇開淚翻雲，向成麗道：「姑娘請回吧！」 
成麗也想不到事情鬧到這麼僵，首次猶豫起來。
此時浪翻雲微微一笑道：「寨外小銀鄉成家牧場名震天下，誰人不知，商良你還
是安排成家小姐和少爺入坐嘉賓席吧！ 否則厲若海怪罪下來，恐怕你承擔不起。」
所有笑聲剎那間斷絕。
，全場靜至落針可聞。
邪異門門主「邪靈」厲若海名列「黑  」十大高手之一，威懾天下，浪翻雲竟敢
直呼其名，口氣之大，令人吃驚。
內圍嘉賓桌其中一名花花公子模樣，手搖摺扇的男子霍地立起，喝道：「誰敢對
門主不敬！ 我花羽第一個不放過他。」這花羽似乎是仗義出言，其實只是想沾沾錦上
添花的便宜，邪異門又怎會讓他代為出頭？
商豆像背後長了對眼睛，頭也不回道：「花公子好意心領，請坐下喝茶，這事商
某自會處理。」
商良眼中凶芒厲閃，向混翻雲沈聲道：「閣下何人！」 
浪翻雲哈哈一笑，踏前兩步，越過成家姊妹，淡淡道：「讓我領路！」 
商良殺  大起。
浪翻雲向他走來。
商良左手微動，一把暗藏袖內的匕首滑到手中，臉上卻換上一臉招牌笑容。
淚翻雲提腳，似要往前踏步。
他和商良間現只有八、九尺的距離，以他的大步，再前一步，便會迫貼商良。
商豆心中計算著他落步的位置，手中匕首蓄勢待發。
浪翻雲前腳向下踏去。
商良眼光凝注奢他的雙肩，因為一個人無論動作如何靈巧變化，雙肩總是簡單清
楚地露出端倪。
浪翻雲左肩微縮，略往右移。
商豆心中暗笑，暗忖你想由我右方穿過，豈能瞞我，立時相應地右移。
豈知眼前一花，浪翻雲迫至左邊五尺許處。
商良暗吃一驚，往左側迎去，匕首準備刺出。
淚翻雲忽地變成正面往他移來，若不退開，商豆勢必和浪翻雲撞個正著。
商良大怒，匕首正要剌出。
淚翻雲的身體微妙他動了幾下，在外人看去，那是不可察覺的輕微動作，但在商
良眼中，只感到對方每一下動作，都是針對著自己的弱點，像能預知將來般明白自己
每一個心意和動向。而這些動作卻全與手腳無關，只是肩身微妙移動，竟已能清楚無
誤地發出訊號，確是教人難以置信。
商良那一刀不但發不出去，還不由自主地噗噗連退杬步。
浪翻雲像和他合演了千百次般，每當他移後一步，便前進一步，卻又剛好比他快
上一線，使他連思索的時間也沒有。
浪翻雲氣勢沈凝，移動間手腳的配合隱含玄美無匹的法度，無懈可擊o
商良懍然一驚，側退一旁。
浪翻雲越他而過。
商良手剛動，浪翻雲轉過身來，淡淡道：「多謝讓路，小姐少爺請！」 
商良的刀，終剌不出。
成麗一呆，想不到商良竟肯讓路，以為憑的是自己的臉子，儼然一挺，大步走
去。
商良只覺浪翻雲舉起招呼成家姊弟前行的手，上搖下擺，恰好封制著自己每一個
可以出手的角度，心中大駭，連門面話也忘記說了。
周圍的人那看出其中的微妙形勢，以為商良忽地想起成家確是威震塞外，故臨時
變卦，尤其他一直保持笑嘻嘻的樣子，確易使人誤會。
除非是「邪靈」厲若海這類同等級數的高手，才能看出其中玄虛。
邪異門守在四方的門人，見有護法作主，自更不會輕舉妄動。
浪翻雲待成麗大模  樣坐上嘉賓桌，成抗把他的巨  「縮」入座位，才淡淡一
笑，從容坐上成家姊弟的一桌。
「噹！」
銅鐘聲從巨舫處傳來。
好戲終於開玀。
官路上一騎策馬急馳。
明月高掛天上，又大又圓，還有兩天便是中秋了。
當快馬馳過一處樹林時，有人在林內叫道：「馬少俠！」 
騎士一抽繩索，健馬長嘶仰跳，隨著騎士抽疆回頭，在原地踏著碎步。
暗影裡閃出一個高大身形。
那人哈哈一笑道：「馬峻聲！ 久違了，可還記得杬年前渡頭一戰？」
馬峻聲一呆道：「戚長征！」
戚長征道：「正是小弟o」
馬峻聲大笑聲中躍下馬來；衝前緊握著戚長征伸出的手，神態歡悅，道：「威兄
弟神采更勝往昔，在此等黑夜，仍能認出策馬飛馳的小弟，必是刀法大進，不知何時
可以請益。」他說話大方得體，不愧白道新一代的領袖人才。
戚長征毫無芥蒂地道：「當日一刀之失，敗於馬兄劍下，怎能不力求上進，馬兄
想說「不」我也不會放過你，可惜目下有事在身，還不是時候。」
馬峻聲奇道：「有什麼事比試刀論劍更重要？」
戚長征道：「實不相瞞，現在我是落難之身，正在躲避逍遙門的追殺，這次喚住
馬兄，是希望馬兄能代傳口訊與敝幫「鬼索」凌戰天。」
馬峻聲肅容道：「這絕無問題，只要小弟有一口氣在，定給戚兄將訊息傳達。」
他並不追問其中情由，顯示了處事的風度，因為要說的話，別人自會說出來。
戚長征感激地道：「大恩不言謝，請通知敝幫凌副座「中秋之夜，龍渡江頭」八
字便成。」
馬峻聲沈聲道：「中秋之夜，龍渡江頭，好！ 小弟必定不負所托。」說罷倒飛回
馬背，故開四蹄，掉轉頭往來路馳去，不一會兒消失在官路彎角處，只剩下遠去的蹄
聲。
戚長征退回林裹。
林內伏了數十人。
一人間道：「這人靠得住嗎？」正是怒蛟幫年輕幫主上官鷹。
在旁的翟雨時答道：「馬峻聲為人雖心高氣做，但俠名頗著，又是名門之後，若
他出賣我們，他的師門也不會容他。」
戚長征歎了一口氣道：「逍遙門也算厲害，竟能跟到武昌來，否則我們也不用借
助外人之力。」
眾人沉默不語。
逍遙門的莫意閒和副門主孤竹，均是不可一世的高手，若給他們追上，後果確是
不堪想像。
在離開上官鷹等十多里的同一段官道上，一輛囚車在十多騎官差押送下，連夜趕
路，他們都不明白為何這個犯人要被送往黃州府的大牢，但既是總捕頭何旗揚的命
令，誰又敢吭一聲，何況何旗揚還親自押送，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囚車給一匹驢子拉著，急步而跑。
何旗揚一馬當先，臉色陰沈，心事重重。
驀地前面人影一閃，一個高瘦之極，勾鼻深日的老者，在月色下竹篙般立在路
何旗揚警覺地把馬拉定，喝道：「是何方朋友？」
那人以沙啞高吭難聽聲音怪笑道：「沒有什麼，看一看我便走了。」
何旗揚見對方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心中警惕，平和地道：「本人何旗揚，乃洞
庭七府總捕頭，現在押送犯人，朋友若無特別目的，請讓路吧。」
那人身形一動，鬼魅般飄至何旗揚馬頭前。
「鏘鏘鏗鏗！」 
官差們刀斧劍戟，紛紛離背出鞘。
何旗揚自恃身份，並不倉忙下馬，一抽纜繩，馬兒往後退去，直至囚車之旁。
那人一對利目，緩緩在官差們的臉上掃過，怪笑道：「看來都是貨員價實的官府
爪牙。」
這些官差平日只有他們欺侮別人，怎容人欺侮他們，紛紛喝罵，其中兩人策馬沖
前，分左右大刀猛劈。
何旗揚出身少林，一看對方身法，知道官差討好不了，何況一般江湖好手，都不
願招惹勢力龐大的官府，敢招惹的，自然不是善男信女，忙大聲喝道：「住手！」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
高瘦怪人不知使了下什麼手法，兩把刀轉眼間當唧落地，兩名官差凌空飛跌，
蓬蓬兩聲，掉在地上，動也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何旗揚喝住要上前動手的官差，正要說話，那人冷冷道：「沖在你一句「任手」
份上，他們都死不了，不過躺上十天半月，卻在所難免。」他說來輕描淡寫，使人對
他的冷血份外感到心寒。
何旗揚深吸一口氣，忍下心中的怒火道：「閣下何人！」 
怪人長笑道：「想找回公道嗎？好！ 有種，本人乃逍遙門「鬼影子」孤竹，何捕
頭牢記了。」
何旗揚倒抽一口涼氣，忖道自己也算倒運，竟撞上這喜怒無常的大魔頭，知機地
道：「手下無知，衝撞了前輩。」轉頭向眾公差喝道：「還不收起兵器。」
孤竹不再理他，目光轉到只露出一個頭的犯人韓柏臉上，端詳一會後，「咦！」 
一聲叫了起來。
何旗揚心想他定是奇怪押送這樣一名小子，竟會動員如此陣容，卻沒有想到其他
的可能。
孤竹閃到囚車旁，以迅快至肉眼難察的速度，滴溜溜轉了數個圈，最後竟伸手在
韓柏頭頂憐愛地撫摸著，雙目奇光閃閃。
韓柏瞪著他一對眼也打量著他，心想這怪人雖是凶殘，卻比這些公差對他好一
點。
孤竹奇道：「你不怕我嗎？」
韓柏苦笑道：「我慘無可慘，還怕什麼？」
孤竹仰天一陣長笑，沉吟不語。
何旗揚大感不妥，叫道：「前輩！」 
孤竹暴喝道：「閉嘴！ 我還要多想一會。」
何旗揚一生八面威風，那曾給人如此呼來喝去，但想起對方威名，又豈敢再出言
惹禍，心中的窩囊感卻是休提。
其他人唯他馬首長瞻，又有前車之鑒，更是噤口無言。
孤竹忽地仰天長嘯，全身抖震。
何旗揚等大惑不解，心想遣老鬼難道忽然患上失心瘋。
孤竹嘯聲倏止，一掌重拍在囚車上。
「砰膨！」
以堅硬木板製成的囚車，寸寸破裂。
韓柏渾身一鬆，往側倒去。
驢子驚得仰嘶前奔，拖著囚車的殘骸向前衝剌，前面幾匹馬立時驚叫踢蹄，其中
兩名官差更給翻下馬來，場面混亂之極。
韓柏身子一輕，給孤竹劈手攔腰挾起。
刀嘯聲破空而去。
何旗揚躍離馬背，凌空飛擊而至。
大刀取的是韓柏。
孤竹像羽毛般隨著刀風壓至而飄開，一點沒有因挾了一個人影響了速度。
何旗揚狂喝一聲，一點地便彈起躍追，可是孤竹去勢極快，眼看追趕不上。
何旗揚能擢升至今天位置，戰鬥經驗何等豐富，一揮手，大刀脫刀擲去，轉瞬飛
至孤竹背後。
孤竹背後像長了眼睛，後腳一挑，恰好挑中刀鋒，長刀轉了一圈，變成刀把向著
孤竹，刀鋒反對著追來的何旗揚。
何旗揚提氣趕去，意欲凌空接回兵刃。
豈知孤竹遠去的身子單腳一撐面前擋著的大樹，竟倒飛而回，在大刀落下前一腳
伸在刀把端上，大刀箭般往趕上來的何旗揚戳去。．
如此招式，確是出入意外。
何旗揚狹不及防下硬運腰勁，他也是了得，凌空倒翻，大刀在離面門寸許處擦
過，險過剃頭。
何旗揚那敢妄進，乘勢落在地上，額角驚出了汗珠。
眾公差一聲發喊，往前衝去，希望以人多壓人少。
何旗揚暴喝道：「停下！」 
孤竹這時騰身立在樹梢間，陰沈的臉露出前所未有的歡容，長笑道：「如此根
骨，百年難遇，孤某終於後繼有人。」
何旗揚城府深沉，強壓下心中怒火，拱手道：「何某乃少林門下，這犯人事關重
大，望前輩給予薄面，歸還於我。」這幾旬話可說忍氣吞聲，委曲求全，亦暗示自己
有強大的後盾支持著，梁子一結勢不罷休。
孤竹冷笑道：「孤某一生豈會受人威嚇，管你少林老林，你便當這犯人暴斃好
了，這不是你們官府的慣技嗎？」孤竹語氣雖硬，仍指出了解決之法，顯示他對少林
並非全無顧忌，否則早拂袖走了。
何旗揚道：「若換了別的犯人，何某當然會給前輩一個方便，但這人與長白不老
神仙嫡傳謝青聯被殺的血案有重大關連，前輩將他帶走，並無好處。」此番話可見何
旗揚的老謀深算，因為若他直說韓柏殺了謝青聯，孤竹不笑破肚皮才怪。
孤竹微一錯愕，道：這話可真？「
何旗揚道：」若有半字虛言，教我何旗揚不得好死，永不超生。「
孤竹一陣沉吟。
若他一意孤行，收了韓柏作徒弟，長白的人必不肯就此罷休，惹得不老神仙親自
出手，儘管以逍遙門的勢力，也將大感頭痛。
何旗揚乘機道：「前輩能賣個人情給何某，何某沒齒不忘。」
孤竹仰首望天，終於下了決心，一聲長嘯，身形一動，躍往更遠處一叢較高的樹
枝，怪叫道：「叫不老神仙來和我要人吧！」 
眼看遠去。 


馬峻聲的聲音在何旗揚身後響起道：「前輩留步。」他並沒有策馬，顯然早有警
覺，潛至近處，見何旗揚一切失敗後，才被迫出手。
孤竹長笑躍起，投往密林深處。
馬峻聲大鳥般飛越眾人，箭矢般向孤竹隱沒處追去。
何旗揚心下稍安，他一見馬峻聲身法，知道高出自己甚多，心想追上去也幫不了
忙，唯有待在原地。
遠方密林處傳來幾下激烈的打鬥聲，又出人意外地沉寂下來。
何旗揚心下大奇，難道其中一方如此不濟，幾個照面即敗下陣來？
一刻鐘後，何旗揚按捺不住，吩咐手下稍待，往馬峻聲追去的方向掠去，剛穿過
幾棵樹，一個黑影在月色下迎面走來，脅下還挾了個人。
何旗揚大驚止步，提刀戒備。
來人沈喝道：「是我！」 
原來是馬峻聲，臉色幽沈。
何旗揚見他挾著的正是韓柏，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驚喜道：「師叔！」
馬峻聲毫無戰勝後的歡喜之情，漠然道：「將此子以快馬押往黃州府，不要再
出亂子了。」
何旗揚道：「師叔……」
馬峻聲打斷他的話，道：「我有事要辦，記著，孤竹一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明白嗎？我曾答應你的好處，一定不會食言。」．
看著馬峻聲消失在暗影裡，何旗揚心中掠過一陣不舒服的感覺。
但一切已到了不能回頭的階段。
一咬牙，挾誓昏迷了的韓柏回頭馳去。

在數百對眼睛的熱切期待下，一群人由巨舫步下，向著這邊走過來。
來人們高矮不一，但最惹人注目的是兩女一男。
其中一名女子臉垂黑紗，全身黑衣，苗條修長，手娑綽約，步伐輕盈，極具出塵
仙姿，但又帶著杬分鬼氣，形成一種詫異的魅力。
緊隨著她是個粗壯的醜女，年紀在二十七、八間，腰肢像水桶般粗肥，雙目瞪大
時寒光閃閃，一看便知不好相與，更襯托出蒙面女子的美態。
與蒙面女子並肩而行是個二十來歲的英俊男子，身材雄偉，雙目神光灼灼，步履
穩健，與蒙面女子非常相配。
其他人便以這杬人為首，緊隨在後，自然而然地突出了他們的身份。
眾人均認得那男子是邪巽門的第二號人物「千里不留痕」宗越，此人是邪異門後
起的高手，以輕功和一手飛刀絕技脫穎而出，躋出至僅次於厲若海的地位，大不簡
單。這次宴會看來是由他主持，真想不到是什麼人能使得動他。
成麗向成抗輕喊道：「看！ 那定是雙修公主。」
成抗傻呼呼地點了點頭。
浪翻雲心下莞爾，這對姊弟對江湖險惡一無所知，能萬水千山來到這裹，已是走
大運，接下去的日子只不知還要闖出多少禍來。
身後一桌有人低叫道：「雙修府的人來了。」
浪翻雲心中一震，暗罵自己大意疏忽，竟想不起雙修府來，這也難怪，雙修府的
人一向行蹤詭  ，罕與其他門派交往，所以雖負盛名，卻少有人提起他們。
十五年前雙修府曾經出過一位年輕高手，此人亦正亦邪，但武技高明之極，連  
當時十八位黑白兩道名家，最後敗於黑榜十大高手之一「毒手」干羅手下，才退隱江
湖，但雙修府之名，已深深留在老一輩人心中。
自此之後，再沒有雙修府的人在江湖走動，所以浪翻雲才想不起這神秘的門派。
這雙修府的無名高手，自稱「雙修子」，雖然敗北而回，卻無損威名，一來因當
時他只有十十來歲，二來以干羅的蓋世神功，仍只能僅勝半招，可說是雖敗猶榮。
思索間那群人在主位的杬席坐了下來。
宗越伴著兩女坐在中席。
嗡嗡嘈吵聲沉寂下來。
宗越站了起來，眼光徐徐掃視全場，雖只一瞥，但每一個人都覺得他看到了自
己，當他目光掠過浪翻雲時，微一錯愕，閃過一絲驚異，但顯然認不出浪翻雲是何方
神聖。
浪翻雲取出酒壺，咕嘟咕嘟喝了杬大口，一點表情也沒有。
宗越臉容回復平靜，抱拳朗聲道：「這次各位應雙修府招婿書之邀，不惜遠道而
來，本人邪異門宗越，僅代表雙修府深致謝意。」
眾人紛紛起立，抱拳還禮。
成抗給成麗在桌底踢了一腳後，也站了起來，學著眾人還禮。
只有浪翻雲木然安坐，一切事都似與他毫不相干。
宗越眼光落在他身上，厲芒一閃。
吃了暗虧的商良來到他身邊，一輪耳語，宗越望著浪翻雲的眼神更凌厲了。
宗越道：「各位嘉賓請坐下。」
眾人又坐了回去。
宗越道：「本門門主與雙修府主乃生死之交，故義不容辭，負起這招婿大會的一
切安排，若有任何人不守規矩，便等於和本門作對，本門絕不容忍，希望各位明
白。」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定在浪翻雲身上，顯是含有威嚇警告之意。
那醜女開聲道：「多謝宗副座，本府不勝感激o」人如其聲，有若破鑼般使人難
以入耳。
宗越一陣謙讓，表現得很有風度，使人感到他年紀輕輕，能攀至與逍遙門並稱
「黑道雙門」邪異門的第二把交椅，憑的不單只是武技，還有其他的因素。
臉罩輕紗的女子優雅地坐著，意態悠閒，對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
宗越目光轉到她身上，介紹道：「這位是雙修府的招婿專使，這次誰能入選，成
為與雙修公主合籍雙修的東床快婿，由她決定。」
眾人一陣輕語，原來她並不是雙修公主，而只是代雙修公主來挑選丈夫。更有人
駭然下揣惻難道那醜女才是雙修公主。
浪翻雲這才明白刻下發生何事，難怪眼前俊彥雲集，原來都是希望能成為雙修府
的快婿，得傳雙修絕學。
醜女破鑼般的聲音喝道：「不要看我，我只是專使的隨身女衛。」
眾人都舒了一口氣。
宗越禁不住微笑道：「各位不用瞎猜，我和雙修公主有一面之緣，公主容貌，不
才不敢批評，但可保證若能成為公主夫婿者，乃杬生修來的福分。」
這幾句話不啻間接讚美了雙修公主的容顏，眾人禁不住大為興奮，志趣昂揚。
席間一人怪聲怪氣叫道：「宗副門主年輕有為，又未娶妻，不知是否加入競逐，
讓人挑選？」
眾人眼光忙移往發言者身上。
只見那出言的老頭瘦得像頭猴子，一對眼半睜半閉，斜著眼吊著宗越，一副倚老
賣老的模樣，他身邊坐了一個二十歲訐的年輕人，看來是他的孫子。
宗越毫不動怒，笑道：「「公快人快語，令人敬重，宗某因心中早有意想之人，
故而不會參加競逐。」
那被稱為楊公的老頭喃喃道：「這好多了，否則我的孫子可能給你比下去了。」
眾人一陣哄笑，緊張的氣氛注入了一點熱鬧喜慶。
浪翻雲見他說到「早有意想之人時」，眼光望往那蒙面女子，心中一動，猜想到
宗越對那神秘女子正展開攻勢，可是後者一點反應也沒有，似乎宗越說的人與她全無
關連。
這時成麗向成抗低喝道：「挺起胸膛，讓人看清楚你一點。」
成抗苦著臉坐直腰肢，果然增添少許威風。．
對席一位作書生打扮，頗有幾分書卷氣的年輕人朗聲道：「不才乃應天府楊諒天
第杬子楊奉，有一事相詢，萬望專使不吝賜告。」
眾人目光轉向神秘女子身上，都希望聽到她的話聲。
醜女粗聲粗氣地道：「有話便說，我最不喜歡聽人轉彎抹角地說話。」
楊奉一向少年得志，氣做心高，給她在數百人前如此頂撞，立時俊臉一紅，要知
他故意出言，就是希望在那蒙面女子心裹留下良好印象，以增加入選機會，豈知適得
其反，不由心中暗怒。
宗越身為主持人，打圓場道：「宗某素聞令尊楊諒天「槍王」之名，今見楊公子
一表人才，必已盡得真傳，有什麼問題，直說無礙。」
眾人禁不住暗讚宗越說話得體，挽回僵硬對峙的氣氛。
榻奉臉容稍鬆，道：「由邪異門發往各家各派的招婿書裡，寫明不以武功容貌作
挑選的標準，只要年在杬十歲以下，就有入選的機會，在下敢問若是如此，專使又以
什麼方法挑選參加者？」
這時連浪翻雲也大感興趣，想聽一聽由那神秘女子口中說出來的答案。
眾人對這切身問題更是關注。
所有目光集中在那女子身上。
女子靜若深海，閒淡自若，一點也不在意別人在期待她的答案。
醜女在眾人失望裡粗聲道：「專使已知道有人會這麼問，所以早就將答案告訴了
我。」
眾人大為訝異，假若蒙面女子能早一步預估到有這個問題，她的才智大不簡單。
醜女道：「雙修府這二百年七代人，每代均單傳一女兒，所以為了雙修絕學能繼
續流傳，必須精心選婿，而專使便是這代專責為雙修府選婿的代表，她習有一種特別
心法，當遇到有潛質修練雙修大法的人，便會生出感應，這說法你們清楚了沒有。」
外圍席一個虎背熊腰，容貌勇悍，頗有幾分山賊味道，年在二十五、六間的壯漢
起立道：「本人淮  衛漢；敢問既是如此，專使大可在大街小巷閒闖溜蕩，便可找到
心目中人選，何用召開選婿大會？」
宗越眼中露出讚賞之色，這衛漢顯然是個人才，能切中間題的要害，他們邪異門
此次負起主辦之責，一方面為了和雙修府的交情，另一方面亦有順道招納人才的竟
圖，所以立時對這名不見經傳的衛漢留上了心，向手下發出訊號，著人查探他的來
歷，以便收攬。
眾人望向這蒙面女子，暗忖這次看你有否將答案早一步告訴了醜女，若真是如
此，遣女子的智慧便到了人所難能的地步了。
醜女破鑼般的聲音饗起道：「這個答案更容易，我們雙修府規定，每當專使修成
「選婿心功」，便須在江湖遊歷杬年，看看有無適合人選，才決定是否召開第一次選
婿大會。」
這麼說來，顯然蒙面女子曾作杬年江湖之行，竟找不到合適人選，這個「婿」當
然並不是那麼容易找呢。
浪翻雲眉頭一皺，醜女如此將答案道來，像是自己知道，但更有可能是蒙面女子
早一步教她這般對答，因為這屬於雙修府的秘密，不應是一個下人可以作主亂說。
心中一動，兩眼凝定在蒙面女子身上，好像捕捉到一些東西。
一位坐於內圍，神情倨做，臉色比別人蒼白的年輕人冷冷問道：「如此請問專
使，找到心目中的人選沒有？」
全場立時肅靜下來。
宗越乾咳一聲道：「這位公子是……」停了下來，望向身邊的商良，商良明顯地
呆了一呆，望向他的手下，他們齊齊露出驚奇不安的神色。
眾人大奇，被安排坐在內圍的人都是有頭有臉者，商良他們怎會連對方是誰也不
知道，除非對方是偷入席裡，若事屬如此，這臉色蒼白的青年當有驚人的武功和不懼
邪異門和雙修府的膽色。
宗越眼珠一轉道：「敢問兄台高姓大名，是何門派？」
蒼白青年長笑起來，聲懾全場。
眾人心頭一陣不舒服，功力淺者更是心頭煩躁，有種要鬆開衣衫來吐一口氣的沖
動。
宗越清朝的聲音起道：「英雄出少年，朋友功力不凡。」他的聲音並不刻意加
強，但笑聲卻總是沒法將他壓下，每一個字都是清清楚楚的。
蒼白青年笑聲倏止，望向宗越道：「副門主名副其實，難怪以此年紀身居高位，
只不知眼力是否亦如此高明，能看出我出身何處？」
浪翻雲眼光望向悠閒安坐的蒙面女子，只見她垂在臉門的輕紗輕輕顫動起伏，心
下恍然，原來她一直以傳音入密的秘技，指引著醜女的一言一語，現在又將答案，傳
入宗越耳裡。單是能把音聚成線這項功夫，已使人不敢小覷於她。
宗越外表一點也不露出收到傳音的秘密，微微一笑道：「朋友剛才把握鐘聲響
起，各位朋友注意力集中到」雙修舫「時，偷入席間，足見智勇雙全，從這點入手，
本人猜出了閣下的出身來歷。」
蒼白青年首次臉色一變，掩不住心中的震駭。
浪翻雲亦大是訝異那女子的才智。
宗越這番話自然來自蒙臉女子，但鐘聲響時，她還在巨舫那邊，怎能看到這邊情
況，而她這磨判斷，顯是憑空猜想。他浪翻雲可能是全場裹唯一知道她這判斷是對的
人，蒼白青年能瞞過別人，又怎能瞞過他這不世出的武學大宗師。
其他人則瞠目結舌，心想宗越怎能憑這線索去判斷別人的家旅出身！ 
蒼白青年冷冷一笑道：「本公子洗耳恭聽。」神情倨傲之極，並不把宗越放在眼
裡，也沒有承認自己是否趁那時刻偷入席內。
宗越目光掃過全場，看到所有人均在「洗耳恭聽」後，淡然一笑道：「公子要偷
入席內，顯是不願被人知道身份，亦不計較是否遵守大會的規矩，甚至並非為參加選
婿而來，如此自然是敵非友，這次選婿大會乃雙修府的頭等大事，公子如此做法當是
針對雙修府，而與雙修府為敵或有資格這樣公然為敵的門派屈指可數，這樣一來，公
子的身份早呼之欲出。」
在揚數百人拍案叫絕，這宗越年紀輕輕，分析的能力卻非常老到。
蒼白青年臉上半點表情也沒有。
宗越悠悠道：「兼且公子捨易取難，不坐外圍而坐內圍，顯然自重身份亦露上一
手，而亦只有南粵」魅影劍派「的」魅影身法「，才可使公手輕易辦到這點。」
眾人一陣騷動。
江湖有所謂「兩大  地，杬方邪窟」，二大聖地是淨念禪宗和慈航靜齋，這位於
南方一小島的魅影劍派，便是杬方邪窟的其中一窟，一向與世隔絕，原來竟是雙修府
的死對頭，據聞近年出來了一個武功高絕、心狠手辣的「魅劍公子」，只不過活動限
於南方數省，所以在場無人有緣見過，不知是否眼前此君？
蒼白青年長笑道：「好！ 不愧邪異門第二號人物，本人正是」魅劍公子「刁辟
情，順道在此代家父向厲門主問安。」
成麗向成抗道：「原來這是個壞人。」
成抗唯唯諾諾。
成麗聲音雖小，卻瞞不過魅影公子的耳朵，眼光掃來，凶光暴閃，掃過兩姊弟，
才移回宗越身上。
浪翻雲內心歎了一口氣，這魅劍公子刁辟情分明是那種心胸狹窄，睚毗必報的
人，成麗輕輕一言，已種下禍根。
醜女此時暴喝道：「沒有人請你來，管你是什麼公子，只要是「魅影劍派」的
人，就要給我滾！」 
刁辟情長身而起，傲然道：「來者不善，善老不來，本人今天來此，是要向雙修
府的人請教雙修絕技，與其他人絕無半點關係，還望宗副門主明鑒。」
這幾句話在刁辟情來說實實非常客氣，畢竟他不能不對「邪靈」厲若海存有顧
忌，不願開罪邪異門，因為若惹翻了邪異門，引得厲若海親自出手，連他父親「魅
劍」刁項也沒有必勝把握。
宗越眉頭大皺，雙修府和魅影劍派基於上代恩怨，一向勢如水火，邪異門的宗旨
是避免捲入游渦，以免樹立像魅影劍派這類難惹的對頭，可是若讓刁辟情如此在勢力
範圍內悍然生事，邪異門亦是面目無光。正為難間，醜女道：「宗副門主，今日人家
是衝著本府而來，應交由我們處理，希望邪異門能置身事外，敝府感激不盡。」
宗越才是感激不盡，聞言向刁辟情道：「刁公子可否賣個面子給敝門，待選婿大
會事了之後，才找上雙修府，解決你們間的問題？」這幾句話合情合理，既保存了邪
異門的面子，又不損和魅影劍派的關係。
魅劍公子刁辟情大步踏入場中，來到蒙面女子的桌前十多步處站定，冷冷道：
「只要雙修夫人拿起臉紗給我看上一眼，本公子保證轉身便走，夫人意下如何？」
醜女怒喝一聲：「好膽！」 一閃身來到蒙臉女子之旁。
眾人間響起一片嗡嗡語聲。
這女子雖蒙起俏臉，但橫看豎看也只像二十許人，怎會是雙修公主的母親雙修夫
人。
一個粗豪僚亮的聲音響自中圍的一席裡，喝道：「我管你是什麼臭公子，老子來
這裹參加大會，你卻來搗蛋，你……」
他「你」字下面的話尚未說出，眾人眼前一花，原本立在場中的刁辟倩失去蹤
影，眾人眼光連忙追蹤往發言的大漢處，只見一條人影像一縷煙般降在發言大漢那一
桌上，手上幻起重重劍影，倏又收去，人影由一個變成幾個，似欲同時飄往不同的方
向，忽爾間又消失不見，失去蹤影的刁辟情竟回到場中原處。
「鏘！」劍回鞘內。
出言責難的大漢提著一柄尚未有機會一劈的重斧，全身衣衫盡裂，臉如死灰，有
多難看便多難看，驀地憤叫一聲，離席奔逃，轉瞬去遠。
眾人倒抽了一口涼氣，魅劍公子論身法劍術，均如鬼魅般難以給人看清楚和捉摸
得著，遑論和他對仗。
宗越也想不到他如此了得，暗忖這人可能是自有魅影劍派以來最傑出的高手，難
怪敢單身前來挑戰雙修府，連自己也無穩勝的把握。
醜女眼中亦現出驚惶不安的神色。
刁辟倩一出手震懾全場。
反而那被指是雙修夫人的蒙臉女子淡然自若，不見任何波動。
刁辟情冷冷道：「若非看在宗副門主面上，此人定難逃一死。」
宗越眉頭一皺道：「刁公子不負魅影劍派新一代宗匠的身份，宗越愈看愈心癢，
望能領教高明。」
各人一陣騷動，想不到一直對刁辟情處處容讓的宗越，竟一下子將事情全攬到自
己身上，還出言挑戰。
只有浪翻雲明白他的心情。
宗越若真的對那雙修夫人有意，在這種情勢下便不能不出手護花，否則將永遠失
去爭逐裙下的機會。
刁辟情愕然道：「這是敝派和雙修府間的事，宗副門主犯不著攪這渾水？」
宗越哈哈一笑，豪氣飛揚道：「在這等情勢下，儘管厲門主在此，也不會反對我
出手。」
刁辟倩沈聲道：「家父曾有嚴令，著我不要和貴門有任何衝突，但卻非本公子怕
了邪異門，宗副門主莫要迫我。」他的話似容讓，其實卻是將宗越迫入不能不出手的
死角，由此可見此人自負非常，想乘機大幹一場，藉而闖出名堂。
果然宗越一手脫掉身上披風，露出內裹一身黑衣勁裝，笑道：「沖奢你不怕本門
一句話，本人便要摸摸你還有多少本領。」
「且慢！」
眾人齊感愕然，往發聲音望去。
原來竟是成麗。
她得意洋洋地站起來，裝出豪氣縱橫的模樣道：「這等冒犯雙修府的狂徒壞蛋，
那用勞煩副門主宗大俠出手，我弟」鐵拳「成抗便足可應付，成抗！ 起來。」
成抗先是一呆，後是一驚，已來不及計較自己為何忽地變了什麼鐵拳銅拳，低聲
求道：「姊姊！ 我比起這壞蛋還差一點點。」
眾人再也忍不住，哄笑聲轟然饗起。
刁辟情蒼白的臉變成鐵青，一對眼凶光畢露，殺機大動，沒有人可拿他來開玩
笑。
宗越本想將事情攬回自己身上，但眼光轉到悠閒自若的浪翻雲進，心中一動，想
要出口的話吞回肚裡。
成麗大怒向成抗喝道：「你究竟聽不聽我的話？」
眾人這次反而笑不出來，知道刁辟情會隨時出手，這姊弟命懸眉睫。
浪翻雲一聲長笑，卓然起立，他比身旁嬌小玲瓏的成麗高了整個頭，更覺偉岸軒
昂。他不理眾人的目光，從懷裹掏出酒壺，一飲而盡，手一揮，空壺飛往後方遠處，
長久才傳來落在水裡的響聲。
刁辟情凌厲的目光轉到他的身上。
浪翻雲似醉還醒的眼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常閒魅影劍乃劍法中極品，今日
一見，靈變有餘，沉穩不足，刁辟情你多年浸淫其間，人亦變得心胸狹窄，喜怒無
常，敗事有餘，你滾吧！ 滾回南粵去學劍十年，再來此撒野。」
刁辟情大為愕然，作夢也想不到有人敢如此向他說話，一時間反而作聲不得。
「小女子有事相詢！」 
發言的竟是一直未有作聲的雙修夫人，她的聲音柔美綿軟，令人聽來直舒服到心
坎裹。
在場數百人士為奇怪，為何這口氣極大的人一作聲，便能引得雙修夫人開其金
口，由此而想到此人必非平凡之輩。
浪翻雲望向雙修夫人，懶洋洋地道：「若能不問，最好不要問，今晚或者我是來
錯了。」眼光又望向天上的明月，亡妻惜惜的忌辰快要到了，一時間意興索然。
刁辟情暴喝一聲，截斷了兩人的對答。
他以冷得能使水變成冰的語氣道：「閣下今晚的確是來錯了。」
浪翻雲淡淡笑道：「真的嗎？」
刁辟情的劍無聲無息地從鞘內滑出來，就像毒蛇溜出它秘藏的洞穴，劍出鞘的同
時，他變成了一道輕煙般的鬼影，眨眼間掠至成麗的另一邊，和浪翻雲間剛好隔了成
麗。
能在這麼短暫時間內，看清楚刁辟情的出手、角度，從而猜出他戰略的，不出
杬、四人，亦由此可見這來自江湖的杬大邪窟之一的魅影劍派年輕高手，正是由該派
刻意悟養出來對於雙修府這宿敵的卓越高手。
雙修夫人嬌軀輕顫，首次顯露了她的不安，令她震駭的是刁辟情目光高明，竟能
看出滾翻雲乃強橫的對手，故而聲東罄西，避重就輕，務求掌握主動，亂敵陣腳，這
種心智才是他可怕的地方。
宗越亦是心中一寒。
剛才刁辟情出手教訓向他出言責難者所顯示的功力，大遜於此次的出手，可見他
剛才乃蓄意隱藏實力，若他的目的竟是想引自己出手，那種心術便太使人吃驚了。
成麗畢竟缺乏實戰經驗，眼前一花，刁辟情掩至身前右側十尺許處，手中魅影劍
毒蛇般吞吐不定，似欲剌來，又似回收，完全把握不到對方的劍路，她的功夫專走沈
猛穩重的路子，在靈巧變幻上便給比了下去。
她驚叫一聲，往後退去，剛好撞在身後的椅子上，失去平衡，往後跌去。
坐在她左側的成抗狂吼一聲，羽毛般飄了起來，一拳往刁辟情擊去，一洗先前畏
怯之態，姊弟情深，他怎會容許有人傷害他母親死後父親冷落下相依為命的姊姊。
刁辟情冷哼一聲，劍身一顫，一劍化作兩劍，兩劍化出四道劍影，分剌成抗的眉
心、左右肩胛穴，和腹下氣海的四個練武者的要害。
成抗怒喝一聲，膽怯伯事的模樣變成怒發睜目的威猛形相，先擊出的右拳後抽，
左拳化作四拳，迎上刁辟情的四道劍光。
眾人想不這怯怯懦懦的大個子，手底下如此硬朗，兼之心中都暗恨刁辟情來此
壞事，轟然叫好。
這時正要跌個人仰馬翻的成麗，忽覺只有力的手貼在背後，後跌的力道徹底消
失，自然而然地向前站直。
「霍霍！」
兩聲氣勁和劍鋒接觸的輕響。
成抗全身一震，往後退了半步，他雖以拳勁封了刁辟情的魅影劍，但功力始終遜
於刁辟倩，硬被震退了半步。
刁辟情一聲長笑，四道劍影化作八道，乘勝追擊。
成抗想不到對方魅影劍精妙如斯，刻下最佳方法，莫過於退避其鋒銳，但這一來
卻再難以保護姊姊，悲憤下不理對方巒幻萬千的劍勢，一拳往對方當中擊去，竟是同
歸於盡的搏殺。
成麗站直嬌軀，剛見到成抗險象，骨肉連心，駭然大叫，叫聲方出口，剛才托起
她的手掌又按在她背後，只覺得身體一輕，離地而起，騰雲駕霧般朝攻向成抗的刁辟
情右側飛去。
目不暇給裡，眾人還以為是成麗來一式飛身救弟。
刁辟情眼看成杭命喪劍下，心頭竊喜間，右側勁風壓  ，剛好是自己的劍刺上成
抗時，對方便欺至右側的空間，連抽劍回身均來不及的要命時刻。
駭然下沒有握劍的左拳猛地擊出，迎上成抗拚命的老拳，魅影劇轉往右側，由八
劍化出十六道劍影，全力激射成麗。
「篷！」
兩拳相交。
刁辟情全身一震，但仍卓立當地，劍勢沒有絲毫散亂。
成抗悶哼一聲，羽毛般飄起，踏上桌面，霍霍後退兩步，直至桌邊，向後一仰才
止住退勢。
這時魅影劍閃動，成麗眼前儘是劍影，暗叫此命休矣，就在此時脅下一寒，一把
窄長的劍由後而來，在脅下穿剌而去，同時感到有人貼在目己背後，濃烈的男性氣息
傳入鼻來，心頭泛起的溫暖，竟似能抵禦眼前有殺身之禍的劍影。
刁辟倩催動劍勢，展開殺著，他的魅影劍法，劍如其名，厲害處就在於虛虛實
實，令人捉摸不定，心膽俱寒！ 成麗如此送上門來，不啻是讓她試試劍刃的鋒利。
驀地寒光一閃。
一道強芒在眼前破空而至，先是一點星光在成麗身前爆開，接著化成長芒，壓體
的驚人尖銳氣勁急撞在魅影劍上。。
刁辟情一生人從未像這一刻般慌亂，他也是了得，趁劍勢一亂，立時抽劍後退，
十六道劍影化回八道，護著身上要害。
可是當地才後退了半小步，寒芒又再度爆閃，在虛空中畫了個十字形，嵌入了他
八道劍影的中心點，徹底地封鎖了他的劍勢。
刁辟情繼續往後退，八道劍影化為四道，同時回收，護著前胸和臉面。
十字的中間再爆一點精芒，向他咽喉處奔來，這時刁辟情才剛退滿一步，可見對
方的劍是如何快速。
刁辟情意欲回劍擋劈。
快無可快的，精芒倏地增速，角度改變，直刺臉面。
刁辟情仿夢也想不到對方劍術如此精妙，這時多年刻苦練劍的功夫顯露出來，一
縮手，硬將劍柄挫在這奪命一劍的鋒尖上。
「噹！」 
一聲金屬鳴聲，震懾全場。
刁辟情斷線風箏般向後連退十多步，直退到場地的中心。
另一邊高大的浪翻云云緊貼著成麗的背部退了開來，劍早回到鞘內。
成麗一臉紅霞，呆在當場。
刁辟情似乎站穩，忽地再一陣搖晃，又多退了小半步，青白的臉掠過一陣紅雲，
深吸一口氣，臉色轉回蒼白，但卻比先前更是蒼白得沒有一絲人色。
在場數目人竟沒有人敢大力喘出一口氣。
浪翻雲退便沒有停下來，看似緩行，但瞬眼間已退出最外圍的桌子，轉身離
去。
雙修夫人嬌軀一震，似欲飄身而起，但終沒有追去。
刁辟情再一個踉蹌，乘勢拔身而起，越過桌子，投往遠處，竟沒有一言留下。
浪翻雲的聲音從暗處遠方傳來，吟道：「十年生死兩茫茫，是孤墳，何處話淒
涼！．」最後一句傳來時，微弱不堪，人已遠逝。
宗越深吸一口氣道：「這人是誰？」
雙修夫人淡淡道：「覆雨劍浪翻雲！」 
全場數百人一起目瞪口呆，這神話般的黑道第一高手，竟和他們共處一段時光。
成麗想起和浪翻雲共處的種種，他為她兩姊弟仗義而為的事，以至乎貼著自己的
背部，心中泛起奇異之極的滋味。
浪翻雲，你要到那裹去！ 


翻雲覆雨2-6

發言人 越看越少 發言時間: 1998 四月 12日, 02點21分


這是由四壞球提供的圖像整理的，謝謝四壞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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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絕處逢生

　　高丈半、闊兩丈、厚兩寸，緊閉著的漆紅大鐵門，「啪！」的一聲，打開了一個半尺見
方的小鐵窗。

　　兩道凶光，出現在方洞裹，先仔細打量叫門的四名差役，最後才移往跪在大鐵門前的犯
人韓柏身上。

　　韓柏頭上劇痛，呻吟中給身後的差役抓著頭髮，扯得極不自然地臉孔仰後。

　　小鐵窗內的一對凶目在他臉上掃了幾遍，一把冷漠無情的聲音透出道：「收押令呢？」
其中一名差役立時將收押文書塞進小窗裹，小鐵窗「啪！」聲中關了起來。

　　韓柏頭上一輕，背後那差役鬆掉了手，但頭皮仍余痛陣陣，跪地的膝頭有若針剌，但苦
難卻是剛開始。

　　這是黃州府的重囚鐵牢，每個囚犯被正式收押前，均必須「跪門」和「驗身」。

　　隆隆聲中大鐵門分中推開來，露出深長的通道，半密封空間應有的腐臭空氣，撲鼻而來
，陰森可怖。

　　韓柏噤若寒蟬，他身上每一寸傷痕，都提醒他這世界只有強權，沒有公理。

　　杬個牢差不緩不急走了出來，陰森的臉目沒有半丁點表情，冷冷望向韓柏。

　　「砰！」

　　背後的惡差役一腳蹬在韓柏背上，喝道：「站起來！」

　　韓柏狡不及防下，慘嚎一聲，往前仆去，下頷重重撞在冰冷凹凸不平的石地上，登時滲
出鮮血。手腳的鐵  交擊磨擦，聲音傳入牢獄裡，迴響震鳴，像敲響了地獄的喪鐘o站在中間
的大牢頭徙牙縫裹將聲音洩出來道：「就是這小鬼。」接著望向押送韓柏來的差役道：「告
訴何老總，我和兄弟們會好好服侍他的了。」

　　眾人一起笑起來，充滿了狠毒和殘忍的意味。韓柏勉力從地上爬起來，還未站穩，背後再
一腳飛來，可憐他跌了個餓狗搶屎，直滾入牢門裹，只剩下半條人命。

　　韓柏途中連番遭受毒打，被押送他到此的何旗揚刻意折磨，這一跌再也爬不起來，昏沈
間大鐵門隆隆關上，一股淒苦湧上心頭，又不敢哭出來，心中狂叫道：我究竟前世幹錯了什
麼事，換來這等厄運絕境。

　　「砰！」

　　腰上又著了一腳，連翻帶滾，重重撞在牆邊，痛得他蝦米般彎了起來。

　　兩對手一左一右，將他的身體從地上提起，有人喝道：「台起頭！」

　　韓柏在模糊的淚水中望出去，隱約見到那大牢頭正瞪著一對凶睛盯著他。

　　大牢頭冷哼道：「我金成起是這裹的牢頭，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明白嗎？」

　　提著他的另一名牢役喝道：「還不答金爺！」

　　韓柏尚未及答應，眼前人影欺近，那大牢頭金成起兩手穿過他頸項，借力衝前，一膝猛
頂向他丹田氣海大穴。

　　韓柏慘叫一聲，那兩名提著他的牢役趁勢鬆手，讓他仰撞後牆，再滑落地上。

　　大牢頭嘿嘿一笑道：「招供紙送來了沒？」

　　有人答道：「還沒有！」

　　大牢頭冷冷道：「將這小子關進四號死牢，當他在招供紙上畫了花押後，你們知道應怎
麼做吧！」

　　牢役答道：「當然當然！這小運財星，我們又怎能不好好招待他。」

　　痛得死去活來的韓柏被提了起來，往通道的深處走去。

　　穿過另一道有四、五名牢役守衛的鐵柵後，才到達囚禁犯人的地方，近柵門處的兩排十
多個牢房，每間都囚了十多個囚犯，顯然是刑罪較輕的犯人。

　　死牢在下一層的地牢裡，經過了一道頭尾都有人把守鐵門的長階後，韓柏給台到另一道
較短小的長廊裡，每邊各有四間牢房。

　　牢役打開了左邊最後的一間，將韓柏像包裹般拋了進去。

　　「篷！」

　　韓柏摔了個四腳朝天，終於昏死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一縷聲音鑽入耳內道：「小子！小子！你醒了沒有！」

　　韓柏嚇了一跳，以為又是那大牢頭來羞打自己，連忙坐起身來。

　　只有幾面剝落牆壁的死囚窒靜悄俏地，牢門緊閉，人影也不見一個，牢房對著門的屋角
有個通氣口，但窄小得只能容貓兒通過，一盞油燈掛在牆上，照得囚室愈發死氣沉沉。

　　難道自己快要死了，所以生出幻覺。

　　「有人來了！」

　　韓柏嚇了一跳，這回清清楚楚聽到有人和他說話，但為何卻不見有人？

　　「啪！」

　　牢門的小鐵窗打了開來，一對眼望了進來，見到韓柏，喝道：「退後！」

　　韓柏呆了一呆，連爬帶滾，退到離門最遠的牆邊。

　　鐵門下擺處另一長形方格打了開來，遞進了一盤飯餚和茶水，出奇地豐富。

　　牢役悶哼道：「便宜了你這小鬼，不過你也沒有多少餐了。」

　　直至牢役離去，韓柏仍呆呆坐奢，他人極機靈，怎體會不出牢役話中的含意，心中狂叫
道：「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四周寂然無聲。

　　「小子！．眼前有飯有菜有湯，還不快醫醫肚皮子。」

　　韓柏再無懷疑，駭然道：「你是誰？你在那裹，你看得見我嗎？」

　　聲音道：「我就在你隔壁，你雖見不到我，但我早已過去摸過你全身每一寸地方，醫好
你的傷勢，否則你現在休想能開聲說話。」

　　韓柏一呆，但再一細想，他說的話卻沒有什麼道理，假設他能穿牆過璧，來去自如，為
何還會給人關在這裡。

　　聲音又道：「若不是見你是可造之材，我才不會費神理會呢。」

　　韓柏心中一動，自己果然再沒先前的傷痛疲乏，看來他又不是吹牛，忍不住問道：「前
輩為何給人關到這裡來？」

　　聲音冷哼道：「赤某要來便來，要去便去，誰能把我關起來。」頓了頓後長歎一聲，頗
有英雄氣短的意味。

　　韓相同情之心大起，大家同是淪落人，安慰道：「前輩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才要在這裹
……這裹定居。」

　　那聲音哈哈一笑道：「定居！好！就是定居，你的心腸很好，來！給我看看你。」

　　這回輪到韓柏要歎起氣來，若他能過去，不如直接逃出這可怖的牢獄更為划算。

　　「啪！」

　　韓柏愕然台頭，往隔著兩間牢房的牆璧頂部望去。

　　一塊大石剛好往內縮入，露出一個可容人穿越的方穴，洞緣如被刀削，平正齊整。

　　韓柏一時目瞪口呆，那瑰大石最少有五、六十斤重，移動時的輕快卻像豆腐般沒有重量
。

　　就像一場夢裹才能發生的情景。

　　眼前一花，一個人穿山甲那樣從璧頂洞穴鑽出來，輕輕一個翻身，落到韓柏身前，此人
身形雄偉之極，臉的下半部長滿了針剌般的短髭，連  角分明的厚唇也差點遮蓋了，一對眼
銅鈴般大，閃閃生威，顧盼間自有一股懾人氣態，那有半點階下之囚的味兒。

　　韓柏張大了口，說不出半句話來。一大漢挨牆坐下，目光灼灼上下打量著他，忽地哈哈
一笑道：「算你走運，竟通過了我的體質測試。」

　　韓柏呆道：「什麼體質測試？」

　　大漢道：「剛才我檢查了你的受傷狀況後，輸了一道恰好能醫治好你傷勢的真氣進你的
經腺裡，再看你傷癒回醒的時間，便可從而推知你的體質好壞至何種程度。」

　　韓相不能置信地看看對方，又看看自己的身體，道：「一道氣便可治好人嗎？」

　　大漢曬道：「這有何稀奇，世上儘管有千萬種病症傷勢，均起因於經脈受到傷害或閉塞
，只要經脈暢通，其病自愈，其傷自痊，除非經脈肢體斷去，否則任何肉身的創傷亦會復原
，若能接回經脈，斷肢亦可重生，我測試最難處只是在於有否那種判斷傷勢的眼力，其他又
何足道哉？」

　　韓相似懂非懂，但眼前大漢的信心和口氣，自然而然地使他感到對方並非胡言亂語之徒
。

　　大漢忽地壓低聲音道：「你以比常人快了半蛀香的時間便全身經脈盡通，顯示你是塊不
能再好的好料子。」頓了一頓，仰天一陣大笑，無限得意地道：「龐斑！龐斑！任你智比天
高，也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我找了六十多年也找不到的東西，竟在此等時刻送到我面前吧
。」韓柏全身一震，道：「龐斑？」大漢笑聲一收，沈聲道：「你先給我道出來歷身份，為
何到此，不要漏過任何細節。「他的話聲語調，均有一種教人遵從的威嚴氣勢，可知乃長期
居於高位，慣於發號施令的人。韓柏給他一提，立時記起自己的淒慘遭遇，他仍是少年心性
，這兩天備受冤屈，從沒有說半句話的機會，禁不住一五一十細說從頭。大漢只聽不語，每
逢到了關節眼上，才問上兩句，而所問的又都切中重要環節。韓柏說完。大漢哂道：「這事
簡單非常，真正的兇手是那馬峻聲，你卻做了他的替死鬼，此等自號名門正派之徒，做起惡
事來比誰都更陰損，還要裝出道貌岸然，滿口仁義道德。」

　　韓柏心中也隱隱摸到這答案，但卻不敢想下去，這時聽到大漢說出來，忍不住問道：「
他為何要殺謝青聯？」

　　大漢嘿然道：「天下事無奇不有，又或那厚背刀藏著重大秘密，何用費神猜想。」

　　他話題一轉，問起來自慈航靜齋的美麗女劍客奏夢瑤，由她的樣貌行藏，以至乎她的一
言一笑，無不極感興趣，但韓柏卻毫不覺煩厭，一來回憶起這美女亦是一種享受，二來大漢
措辭乾淨俐落，絕無多餘說話，痛快異常。

　　大漢聽罷沉吟不語，像在思索著某些問題，忽地神情一動道：「有人來了，背轉身！」
韓柏不知他要弄什麼玄虛，但卻感到對方不會加害自己，聞言背轉身來。

　　「啪啪啪！」

　　在剎那的高速裹，大漢在他背上拍了杬掌，每次掌拍背上時，一股熱流便鑽入體內，似
乎順著某些經脈流去，舒服非常。

　　大漢迅速在他耳邊道：「他們這次有五個人來，顯然是要將你押出去，苦打成招，記著
，每當有人要打你某部位，你便想著那部位，保可無事，想個方法，拖著他們，死也不要簽
那分招供書。」

　　韓柏全身一顫，駭然道：「假設他們斬我一隻手下來，怎麼辦？」

　　大漢冷笑道：「我怎會讓他們那樣做！」似乎他才真正代表官府。


　　　　　　　　　　　　　　　　　　　．

　　背後微響。

　　韓柏回身一望，大漢已失去蹤影，仰頭看，璧頂方洞又給大石填個結結實實，大漢手腳
之快，使他懷疑自己只是在做夢，但體內杬道流動著的真氣，卻是活生生的現實。

　　一陣金屬磨擦的聲音後，大門打了開來，數名凶神惡煞的牢役在大牢頭金成起的率領下
，氣勢洶洶地衝進來。

　　金成起將韓柏碰也未碰一下的飯餚一腳踢起，碗盤帶碟嘩啦啦往韓柏的臉門砸去。

　　韓柏大吃一驚，自然而然所有塋意力集中往臉門去，說也奇怪，體內堅二道真氣倒真像
有靈性般，分由腹部、腳底和後枕以驚人的速度寫往臉門處。

　　同一時間，碗碟撞上臉門。

　　韓柏臉部被撞處蟻咬般輕痛數下，卻沒應有的劇痛，耳邊響起大漢的聲音道：「還不裝
痛！」

　　韓柏「乖乖地」慘叫一聲，雙手掩臉。

　　金成起陰陰笑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將他拖往刑室。」

　　其中兩名牢役走了上來，一左一右將韓柏挾起，硬拖出去。

　　韓柏聽到刑室二字，魂飛魄散，正想大叫救命，大漢的聲音又在耳內響起道：「不用怕
，刑室就在下層水牢旁，我會監視著，保證他們動不了你一根頭髮。」

　　當他說到最後一句時，韓相給拖至牢道的最深處，一名牢役拉起了一塊覆在地上的鐵板
，露出進入下層的另一道石階。兩名牢役一抽一拋，韓柏像個人球般沿階向下滾去，手錄腳鎖
碰著石階發出混亂之極的剌耳嗓響。

　　杬道奇異的真氣在體內遊走，韓柏不但感不到痛楚，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舒暢，不過他卻
裝作連爬也爬不起來。

　　金成起責怪道：「你們不要那麼手重，摔斷他的頸骨，你們能否代他畫押。」

　　一名牢役道：「這小子強壯得很，牢頭休要擔心。」沿階下去，喝道：「爬起來，否則
踢爆你的龜卵子。」

　　韓柏大吃一驚，暗付不知大漢輸進的真氣是否能保護那麼脆弱的部分，連忙爬了起來。
這回輪到金成起等大吃一驚，看傻了眼，奇怪這人為何還能爬起來。

　　韓柏趁他們尚未下來前，偷眼一看，原來自己目下站在一個四、五百尺見方的大石室內
，除了一張大木台和幾張大椅外，十多種不同的刑具，散佈在不同角落和牆璧上，一同營造
出陰森可怖的氣氛。

　　最使人驚心動魄的是在正對下來石階的那邊石璧處，打構排了一列十個不同款式的枷鎖
，每個枷鎖上都用朱紅寫著名稱，由左至右依次是「定百脈」、「喘不得」、「突地吼」、
「著即承」、「死豬仇」、「反是實」、「正與反」、「求即死」、「失魂膽」、「生即死
」，只是名稱已足使人心膽俱寒。

　　韓柏不知獄吏都是用刑的專家，而用刑除了利用肉體的苦痛令對方屈服外，最厲害的武
器便是心理戰術，若是浪翻雲等高手，進此刑室，看其佈置，即可測知對方用刑的水準高下
，半分也不能強裝出來。

　　金成起的刑道之術，正是附近十多個城縣首屈一指的專家，故此何旗揚才不惜連夜趕路
，將韓柏送到這裡來。

　　韓柏受到豐盛飯餐的招待，並非金成起有意厚待他，只是要他飽食體暖後，分外感到被
施刑的苦痛對比，這種一軟一硬的戰術，最易使人屈服。

　　韓柏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一隻手搭上他肩膀，韓柏嚇了一跳，轉過頭來，只見金成起銅鑄般的黑臉綻出一絲極不
匹配他尊容的笑意，道：「小兄弟，不用慌張，來！我們坐下好好談一談。」

　　韓柏受籠若驚，惶恐間給按在長木桌旁的椅子坐下，金成起在他對面坐了，斜著一對眼
打量著他，其他四名牢役，兩名守在金成起背後，兩名則一左一右挾著韓柏，其中一人的腳
更踏在韓柏的座位處，十隻眼虎視耽耽，使韓柏渾身不自在。

　　金成起將一張供詞模樣的文件平放台上，待人準備好筆墨後，輕鬆地道：「小兄弟，我
這人最歡喜爽直的漢子，我看你也屬於這類好漢子，希望你不要令我這次看錯了人。」

　　韓柏茫然望向他。

　　金成起伸手按著桌上的供狀，道：「讓我們作個交易，只要你簽了這分供狀，我保護直
至正式提審前，我都會善待你，我人老了，變得很懶，心腸也軟多了，不想費時間對你用刑
，只想快點交差便算了。」

　　左邊的牢役大力一拍韓柏肩頭，將頭湊上來道：「金爺絕少對犯人和顏悅色，你是例外
裡的例外了。」

　　韓柏眼睛往供狀望去，中間的部分全給金成起的大手蓋奢，只看到右邊寫著「犯人韓柏
供狀」和左邊簽名畫押的空位，供詞亦不可謂不短。

　　韓柏心想你要用手遮著，內容不言可知，都是對我有害無利。

　　站在右邊的牢役服侍周到地將沾滿墨的毛筆塞入韓柏手裹，道：「金爺待你這麼好，簽
吧！」

　　韓柏囁嚅道：「我還未看過……」

　　金成起哈哈一笑，將手挪開，另一隻手順帶板了一條銅鑄書鎮，壓在供詞和畫柙處間的
空隙，他似乎是非常愛整齊的人，書鎮放得與供狀的字句毫不偏倚。

　　韓柏的心卜卜狂跳，俯頭細讀，不一會「啊」一聲叫了出來，望向金成起。

　　他失聲而叫，並非罪名太重，而是罪名太輕，原來狀詞裹竟盡給他說好話，指出他人小
力弱，應沒有可能刺殺謝青聯這等深諳武技之人，故恐別有內情云云。

　　金成起和顏悅色地道：「看！我們一生都本著良心做事，怎會隨便陷害好人。」

　　韓柏感動得幾乎哭了出來。

　　身旁的牢役笑道：「金爺這麼關照你，還不快簽，我們趕著去吃飯呀！」

　　韓柏點點頭，提筆待要簽下去。

　　驀地大漢的聲音在耳內疾喝道：「蠢材！不要簽，你畫押的一份是真，看到的一份是假
的。」

　　韓柏嚇了一跳，望向金成起，對方一點也不像聽到任何異聲的樣子，道：「不用猶豫了
！」

　　韓柏眼光移到壓著供狀的長方紙鎮上去，心下恍然，難怪金成起先以手遮紙，後又以紙
鎮小心翼翼壓上去，原來是要掩蓋下上兩張紙的疊口處，當下又怒又驚。

　　大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堅持要見何旗揚。」

　　韓柏暗叫好主意，因為要何旗揚到這裡來，是金成起等可辦得到的事，故可收拖延時間
之效，由此亦看出大漢是極有謀略的人。

　　韓柏深吸一口氣道：「我要見何總埔頭一面，才會在供狀押上名字。」

　　金成起想不到如此轉折，臉色一沈道：「你畫了押，我立時將何老總請來。」

　　韓柏堅決地搖頭。

　　金成起大怒而起，喝道：「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大刑侍候。」

　　韓柏一下子便給左右兩人從座位處小雞般提起，挪到一個鐵架處給絞了起來，各式各樣
的刑具對他輪番施為，不一會他身上再沒有一寸完整的肌膚，可是實際上他所受的苦難卻微
乎其微，例如當一枝燒紅的鐵枝戳來，體內由大漢輸入的真氣立時救兵般趕到那裹，形成一
個隱於皮層下的保護罩，使熱毒不能侵入，傷的只是表面。

　　每次當被問及是否肯畫押時，韓柏的頭只向橫搖。

　　金成起等目瞪口呆，怎麼也想不到這脆弱的小子原來竟是如此堅強。

　　金成起老羞成怒，拿起一把斧頭，喝人將韓柏的手按在一個木枕上，冷冷道：「你再敢
搖頭，我便斬了你的右手下來。」

　　韓柏嚇得陣陣哆嗦，這並不是真氣能抵擋的東西，一時呆了起來，汗水流下。

　　久違了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道：「我才不信，假設不老神仙的人來驗  ，便可發覺你曾
受毒刑，殘肢斷體是不能掩飾的證據。」

　　金成起再怒道：「你敢再說不！」

　　韓相對大漢已充滿信心，咬牙道：「見不到何旗揚，我怎樣也不畫押認罪。」

　　金成起狂叫一聲，利斧劈下。

　　韓柏嚇得兩眼齊閉，心叫吾手休矣。

　　「篤！」

　　利斧偏歪了少許，劈在指尖末端上方寸許處。

　　金成起詛咒起來，罵遍了韓柏的十八代祖宗，最後頹然道：「將他關起來再說。」

　　韓柏又給擲回了死囚室內，這次大漢一點也不浪費時間，立即循舊路鑽了過來，對韓柏
的千恩萬謝毫不在意，好像這匹事對他是微不足道那樣，絲毫沒有恃功得意之態，他又仔細
地審查韓柏的傷勢，最後滿意地點頭道：「好！好！你又過了我的第一關，並不排斥我輸給
你的真氣。」

　　韓柏見怪不怪，隨口問道：「我多謝你還來不及，怎會排斥你的真氣，且即使要排斥也
不知怎樣實行呢o」大漢兩眼一瞪道：「你對自己的身體有多少認識，你吃東西下肚，但你知
否你的肚子怎樣消化食物嗎？你的心在跳，你懂不僅使它停止下來？」

　　韓柏一呆，大漢的話不無道理。

　　大漢道：「幸好你的身體完全接受了我輸送給你的真氣，否則你在用刑前便已爬不起來
了。」

　　韓柏聽他輕描淡寫道來，卻沒有絲毫憐憫，心中不由有點不舒服，可是對方終是幫助自
己，構豎自己時日無多，有什麼好計較的。

　　大漢忽地神情一動，低喝道：「躺下裝死。」也不見他用力，整個人像大鳥般升上門上
的壁角，像壁虎般附在那裡，除非有人走進囚室，再轉頭上望，否則休想發現他的存在。

　　小鐵窗啪地打了開來，一個牢役看了一番後，才關窗離開。

　　大漢跳了下來，落地時鐵塔般的身體像羽毛般輕盈。

　　韓柏忍不住問道：「以前輩的身手，這裡怎關得著你。」頓了頓再輕聲試探道：「你走
時，可否帶我一道走。」

　　大漢目光灼灼上下打量他，表情出奇地嚴肅道：「你真的想走？」

　　韓柏道：「當然！」

　　大漢遺：「那你想不想復仇？」

　　韓柏苦笑道：「能逃出生天我已心滿意足，況且我那有本事向馬峻聲尋仇。」

　　大漢伸手抓著他肩頭道：「只要你答應完成我的志向，我不但可助你逃走，還可以使你
有足夠的能力報仇雪恨。」

　　韓柏呆了一呆道：「連前輩也做不來的事，我如何可以完成？」他確是肺腑之言，這大
漢不論智計武功，均高超絕倫，在他心目中甚至不遜於浪翻雲，如此人物也做不來的事，教
他如何去做？

　　大漢哈哈大笑，道：「你有此語，足見你非是輕諾寡信的人，才會斟酌自己的能力，反
而將逃命一事故在一邊。」他沉吟起來，好一會才道：「你知否我是誰？」

　　韓柏茫然搖頭。

　　大漢淡淡道：「我就是『盜霸』赤尊信。」

　　韓柏的腦轟然一震，目瞪口呆。

　　要知盜霸赤尊信乃雄據西陲的第一大幫會尊信門創始人，擅用天下任何類型兵器，他的
尊信門與中原的怒蛟幫、北方的干羅山城並稱黑道杬大幫，赤尊信在黑榜十大高手裹亦僅次
於浪翻雲，聲名顯赫，為何竟淪落至困在這樣的一個死囚牢內？

　　韓柏透了一口大氣，顫聲道：「你怎會在這裹？」換了另一人，第一個反應亦會是這個
問題。

　　赤尊信微微一笑道：「你這句話恰好是答案，正因任何人也想不到我在這裹，所以我才
來到這裹。」

　　韓柏靈機一觸道：「是否為魔師龐斑？」

　　赤尊信閃過讚賞的神色，和聲道：「除了他外，誰人能使我要找地方躲起來？」

　　韓柏大奇道：「既然要對付的人是他，我又怎能幫得大忙。？」

　　赤尊信哈哈一笑道：「赤某自有妙法，龐斑雖自負不世之才，但總還是人而不是神，只
要是人便有人的弱點，例如他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內正是其中一項，豈知我還有最後一著奇兵
。」

　　韓柏關心的是另一問題，乘機問道：「龐斑是否真的無敵當世？」

　　赤尊信微一錯愕，沉吟片晌，輕歎道：「龐斑是否真的天下無敵，誰可真的作出答案，
不過就我所知所聞的人裡，或者覆兩劍浪翻雲尚有可拚之力……」說到這裡，粗濃烏黑的雙
眉緊鎖起來，苦思而不能自得。

　　韓柏待要告訴他自己曾親見覆雨劍，赤尊信已喟然道：「我曾和他交手……」忽又停下
，眼中混集著奇怪的神采，似是惋惜，又似困擾和憧憬，甚至帶點驚惶。

　　韓柏想說話，赤尊信作了個阻止的手勢，大力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喜叫道：「是了！
他的『道心種魔』大法非是無懈可擊，否則我也不能在他全力運展魔功之際，逃了出來，唉
！」

　　韓相對他的忽喜忽愁大感摸不著頭腦，傻子看傻子般望著赤尊信，這曾叱詫風雲、威震
一方的黑道霸王。

　　赤尊信苦笑搖頭道：「但這一來他又可因我能成功從他手底逃出，推斷出自己的魔功尚
有破綻，以他的絕世智慧，當能想出補救之法，那時要制他便難上加難了，奇怪奇怪！」

　　韓柏目瞪口呆，不知有何奇怪之處。

　　赤尊信看見韓柏的模樣，微笑道：「我奇怪的是他『道心種魔』大法既成，怎會仍有空
隙破綻？」

　　韓柏終於找到可以問的話，道：「什麼是道心種魔？」

　　赤尊信雙眼一瞪，道：「這事你問起任何人，保證你沒有答案，天下間或者只有我一人
知曉。」

　　韓柏大感興趣，豎起耳朵，靜心等待，一時間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淒慘遭遇，拋諸腦後
。

　　赤尊信續道：「一般比武交鋒，下焉者徒拚死力，中焉者速度戰略，上焉者智慧精神氣
勢，無所不用其極。道心種魔大法乃上焉者中的最上品，專講精神異力，使精神有若實質，
無孔不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想當日我與龐斑決戰，錯覺叢生，故一籌莫展，若非我在敗
勢將成之前，全力逃走，後果堪虞。」

　　韓柏心想那一戰定是動地驚天，只不知以擅用天下任何兵器的赤尊信，又動用了多少不
同兵器來對抗魔師龐斑？

　　赤尊信又道：「昔日做視當世的蒙古第一高手，魔宗蒙赤行亦精於此法，不過恐亦未逵
龐斑的境界。對付龐斑，除非上代的無上宗師令東來，又或大俠傳鷹重回人世，否則目下無
有能與匹敵之人。」

　　韓柏暗自咀嚼，赤尊信提到令東來和傳鷹時，不說「復生」而說「重回人世」，提到龐
斑時，不說「無有能與匹敵之人」，而說「目下無有能與匹敵之人」，內中大有深意。

　　兩人各自沉吟，各自思索，牢房內寂靜無聲。

　　赤尊信歎了另一口氣。

　　韓柏心地極好，反而安慰起赤尊信道：「前輩何用歎氣，只要你一日健在，當有卷士重
來的一天。」

　　赤尊信搖頭道：「我赤尊信縱橫天下，顯赫一時，早已不負此生，何須強求捲土重來，
人生只不過一場大夢，轟轟烈烈干個他碼的痛快便夠了，要知世間事，到頭來誰不是空手而
去。」韓相愕然，想不到赤尊信竟有如此襟胸，暗忖亦是這等胸懷，才能使這黑道霸王成為
宇內有數的高手。赤尊信臉色忽轉凝重，道：「現在金成起必已遣人往找何旗揚，只要他一
到，你便拖無可拖，所以時間無多，你須小心聽我說。」

　　韓柏呆道：「前輩乾脆帶我逃離此處，不是解決了一切問題？」

　　赤尊信道：「這一來會暴露了我的行藏o」沉吟片晌，再歎一口氣道：「我本想迫你發一
個毒誓，才告訴你我的計劃，但想起造化弄人，千算萬算，那及天算。」

　　說罷仰首望向室頂，眼神忽明忽暗，憂喜交換。

　　韓柏知他有重要的話說，知趣地靜待。

　　赤尊信望向韓柏，閃過欣賞的神色，道：「小兄弟！你知否魔道之別？」

　　韓柏張開了口，正要說話，忽地啞口無聲。原來當他細想一層，雖然在韓家整天韓家兄
妹將魔和道兩字掛在口邊，似乎魔道之分涇渭分明，乃是天下真理。可是這刻員要他說出何
謂魔？何謂道？卸發覺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思考這個似是淺而易見問題。

　　赤尊信微笑道：「你不知也難怪，天下能通此理者，不出數人。」

　　韓柏呆子般點著頭。

　　赤尊信傲然道：「天地萬物，由一而來，雖歷盡千變萬化，最後總要重歸於一，非人力
所能左右。所謂一生二、二生杬、杬生萬物，一生二者，正反是也，魔道是也，人雖不能改
變這由無到有，由有至無的過程，但卻可把握這有無間的空隙，超脫有無；而無論是魔是道
，其目的均是超脫有無正反生死，只是其方式截然不同吧！」

　　韓柏眉頭大皺，似懂非懂。要知一般人生於世上，其人生目標不外杬兩餐溫飽，娶妻生
子，有野心者則富貴榮華，至於治世安邦，成不世功業者，已是人生的極致。

　　可是赤尊信顯然更進一步，將目標擺在勘破天地宇宙從來無人敢想的奧秘上，所以怎是
他小小腦袋能在一時間加以理解的，若這番話的對象是龐斑、浪翻雲之輩，又或禪道高人，
必拍案叫絕，大有同感。

　　赤尊信耐心解釋道：「人自出生後，便身不由己，營營役役，至死方休。」接著冷笑一
聲不屑地道：「那些窮儒終日埋首於所謂先聖之言，什麼忠君愛國、中庸之道，只是一群不
敢面對現實的無知之徒。」

　　韓柏心內辯道：人所知有限，終日探求生死之外的問題，怎還能正常地生活下去？可是
他卻沒有想到赤尊信正是非常人。

　　赤尊信續道：「入道入魔，其最高目的，均在超脫生死，重歸於一。不過所選途徑，恰
恰相反，譬之一條長路，路有兩端，一端是生，一端是死，如欲離此長路，一是往生處走，
一是往死裡逃，入道者選的是『生』路，所以致力於返本還原，練虛合道，由後天返回先天
，重結仙胎，返老還童，回至未出生前的狀態，此之謂道。」

　　這番話對韓柏來說，確是聞所未聞，一時間聽得頭也大了起來。

　　赤尊信這次並沒有細加解說，道：「有生必有死，有正必有反，假設生長正，死便是反
．，若死是正，則生是反。修道者講究積德行善，功於『生』；修魔者講求殘害眾生，功於
『死』，其理則一。」

　　韓柏大為反感道：「假如修魔也是真理，還有何善惡可言？」

　　赤尊信哈哈一笑道：「所謂積德行善，又或殘害眾生，均是下作者所為，從道者或從魔
者，當到達某一階段，均須超越善惡，明白真假正邪只是生死間的幻象，這道理你終有一天
能明白，現在亦不須費神揣度。」

　　韓柏想說話，卻找不到適當的詞語。

　　赤尊信字字玄機，顯示出他過人的識見智慧。

　　赤尊信續道：「魔門專論死地，要知生的過程繁複悠久，男女交合，十月成胎，翼翼小
心。魔門則狂進猛取，速成速發，有若死亡，故練功別闢蹊徑，奇邪怪異、毒辣狠絕，置之
於死地而後生。龐斑的道心種魔大法，便需找尋爐鼎，潛藏其中，進入假死狀態，一旦播下
魔種，由假死變真死，大法始成。」

　　韓柏奇道：「若是真死，還有什麼成功可言？」

　　赤尊信答道：「死是真死，不過死的是爐鼎，魔種藉爐鼎之死而生。龐斑魔功上的缺撼
，大有可能是爐鼎上出了意想不到的問題，否則他將成魔門古往今來首次出現的魔尊，那時
他厲害到何等地步，就非赤某所能知了。」他不愧智慧高超，推斷出龐斑遇上的問題，有如
目睹。

　　韓柏禁不住問道：「你為何會對龐斑魔功，知道得這般詳盡？」

　　赤尊信低聲道：「這件事天下無人知曉，因我和龐斑關係非比尋常，他乃百年前蒙古第
一高手魔宗蒙赤行一脈，而赤某則屬當時中原魔教第一高手血手厲工的系統。雖同屬魔門，
但兩派的鬥爭卻持續不斷，所以龐斑魔功初成，第一個找上的便是赤某。龐斑此人來歷神秘
，極可能有蒙古血統，這次出來攪風攪雨，亦應是含有報復明室推翻蒙人的恩怨。」

　　韓柏呆了起來，想不到個中複雜到這般地步。

　　赤尊信道：「現在是寅時初，不出一個時辰，金成起會再使人將你提進刑室內。若他們
請來了何旗揚，便再無拖延之計。」

　　韓柏奇道：「你怎知他們會在一個時辰內來提我？」

　　赤尊信冷哼道：「這只是刑家小道，對一般人來說，寅時中是睡得最熟最沈的時刻，意
志也是最薄弱，若把握這時間加以拷問，每收奇效。」

　　韓柏打個寒噤道：「那我怎麼辦？」

　　赤尊信微微一笑，對他作了一番囑咐。

　　韓柏呆道：「這真行得通嗎？」

　　赤尊居還要說話，神色一動，道：「他們來了。」也不見他有何動作，便升上了室頂，
移開大石，溜進了鄰室去，大石闔上，一切回復原狀。

　　不一會，牢門打了開來，韓柏又給提進刑室裹，何旗揚和金成起赫然坐在刑室中。韓柏給
推到原先的椅子坐下，認罪書攤在桌面，筆墨一應俱全。

　　何旗揚微微一笑道：「小兄弟！想不到你是如此一名硬漢，何某好生佩服，現在何某已
到此地，你又有何回報？」他純以江湖口吻和韓柏交談，顯是先禮後兵的格局。

　　韓柏依著赤尊信的教導，先歎一口氣，才道：「小子雖是無知，卻非愚頑之輩，這刻見
到何老總來此，那能不立即心死，老總叫我簽什麼，小子便簽什麼。」

　　何旗揚等大為驚奇，想不到他小小年紀，卻如此老成通透。

　　韓柏道：「小子無親無故，生生死死，了無牽掛，不過臨死前有一個要求，萬望何老總
恩准。」

　　何旗揚一生無數經歷，但卻從未遇上一個人如此漠視生死，這若出現在飽歷世情的老人
身上，還不稀奇，但像韓柏這熱戀生命的年紀，竟能有此襟壞，可說聞所未聞，此刻聽來心
頭也一陣不舒服，沈聲道：「說吧！只要何某能做得到，一定給你完成。」

　　這話倒不是弄虛作假，要知困果循環之說，深入人心，即管金成起等害死韓相後，也必
會祭祀一番，希望韓柏冤魂不會找上他們。

　　韓柏道：「我只要求在死前，能好好飽餐一頓，睡上一覺，死後留個全  ，就是如此。
」

　　何旗揚鬆了一口氣，道：「小兄弟放心，何某保證如你所願。」

　　韓柏再不多言，提筆在供詞上畫下花押。當下又給送回牢房裹，不一會美食送至，韓柏
依赤尊信之言，放懷大嚼，剛放下碗筷，赤尊信又像泥鰍般滑了過來。

　　赤尊信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道：「我果然沒有估錯，他們並沒有在飯餚內下毒，
這並非說他們心腸好，只是怕事後被長白派的人查出來。」

　　韓柏顫聲道：「那他們會用什麼方法殺我？」

　　赤尊信望向室尾那蓋長燃的油燈，不屑地道：「這幾間死囚室，都是沒有燃燈的黑牢，
獨是這間才點有油燈，其中自有古怪。」

　　韓柏道：「難道他們在油燈落了毒？」

　　赤尊信搖頭道：「若是下毒，豈能瞞過長白派的人，這盞油燈只是一個指示工具，當它
熄滅時，也是你命畢的時刻。」

　　韓柏大為不解。

　　赤尊信解釋道：「他們只要將這囚室的通氣口封閉，再用棉布將門隙塞死，便可不費吹
灰之力，將你活活悶死，事後又可不怕被人察覺你是被人害死的，你說這方法妙不妙！」

　　韓柏一陣哆嗦，顫聲道：「那怎麼辦？」

　　赤尊信哈哈一笑道：「我們便來個將計就計，你小心聽著，一會後我向你施展一種古今
從沒有人敢嘗試的魔門大法，此法與魔師龐斑的種魔大法恰恰相反，他是由魔入道，犧牲爐
鼎，但我的方法卻是由道入魔，捨棄自身，以成全爐鼎。」

　　韓柏目瞪口呆道：「你捨棄了自身有什麼後果？」

　　赤尊信若無其事道：「自然是死得乾乾淨淨。」

　　韓柏驚叫道：「那怎麼成？」

　　赤尊信歎了一口氣道：「假若還有他法，難道我想死嗎？此法之所以從未有人敢試，正
在於沒有人肯作此最大的犧牲，兼且爐鼎難求，我已走投無路，又見你是上佳材料，才姑且
一試，勝過坐以待斃，你若再婆婆媽媽，我便任由你給人生生悶死。」

　　韓柏啞口無言。

　　赤尊信淡然自若道：「我將以移神轉魂大法，將畢生凝聚的精氣神轉嫁於你，並使你進
入假死狀態，至於以後有何現象，又或你是否具能成為能與龐斑擷抗的高手，就非我所能知
了，好了！留心聽著。」

　　韓柏還要說話，赤尊信像有催眠力量的聲音已在耳邊響起，指導著他如何進入受法的狀
態裡。

　　「轟！」

　　赤尊信一掌拍在他頂門處。

　　韓柏立時進入半昏迷的狀態，全身忽冷忽熱，眼前幻象紛呈，全身骨肉，似要爆炸，汗
水狂流。

　　「轟！」

　　再一下大震，韓柏終於昏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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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雲覆雨2-7

發言人 越看越少 發言時間: 1998 四月 16日, 20點35分



　　　　　　　　　　　　　　 第七章 當時明月在

　　月圓之夜。

　　長江之畔，龍渡江頭。

　　一艘大船在渡頭，全船黑沉沉地，只在船頭掛了兩盞燈，一紅一黃，分外奪目，在船頭
前方，滿月剛離了地平線，金黃的月色投在船上，拉出了長長的影子，溶和在江畔的密林裡
。

　　一切看來和平安寧。

　　這時離渡頭里許遠處，數十條人影分作數隊，迅速地在綿延江畔的密林內推移，瞬眼間
奔至一小的高處，恰好可遠眺龍渡江頭泊著的雙桅大船。

　　那批人熟練地伏了下來，不發出半點聲息，就像忽地混進了樹叢裹。

　　其中一人喜叫道：「來了！」原來是怒蛟幫後起一輩裹，以快刀著名的戚長征。

　　他身旁的上官鷹沈聲道：「燈號正確，但這艘卻非我幫之船。」

　　翟雨時在旁道：「這才合情合理，以凌副座的才智，自然不會駕著我們的『怒蛟』、『
飛蛟』或『水蛟』招搖而來，引人注目。」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是神色仍凝重如故。

　　眾人都信服他的才略，默不作聲，等待他的發言。

　　翟雨時雙眉蹙起道：「長征，假設你是凌副座，知道對手是逍遙門和十惡莊，你會怎麼
做？」

　　戚長征呆了一呆，道：「我會盡率怒蛟幫精銳，駕著我們的杬艘水上蛟龍，全速趕來援
助，因他們仍沒有能力在大江上向我們挑戰。」

　　上官鷹渾身一震，臉色轉白道：「我明白了，若凌大叔知道莫意閒和談應手有龐斑在背
後撐腰，一定採取長征所說的方法，一是秘密行動，絕不會像眼下般不倫不類，進不可攻退
不可守，前一法是賭一賭龐斑不屑親自出手，後一法是謹慎從事。」

　　戚長征臉容一寒道：「好一個馬峻聲，竟是無義無恥之徒。」

　　翟雨時沈聲道：「不要遽下定論。」往後招手，一名青年壯漢靈巧地移上，顯是擅長輕
功的好手。

　　翟雨時吩咐道：「你立即潛至右側兩里外的密林，放出訊號煙花，假設在十息內得不到
渡頭雙桅船我幫的獨門煙花回應，立時撤走，也不用歸隊，逕自設法回幫，去巴！」

　　那好手應命去了。

　　這時剛好一朵烏雲飄過，掩蓋了明月，天地暗黑下來。

　　眾人心弦拉緊，靜待事態的發展。

　　遠方江畔的雙桅船一點人氣也沒有，一黃一紅兩燈在暗黑裡愈發明亮。

　　「咻！砰！」

　　一道煙火在右方兩里外的密林直衝天上，爆開一朵血紅的光花。

　　剎那間天地時間似乎停頓下來。

　　但一刻後江畔人影僮僮，幾條人影由船艙搶出。

　　翟雨時臉色一變，低喝道：「陷阱！快走！」

　　數十人立時往後移去。

　　上官鷹望往天上，圓月在烏雲後露出杬小邊。心中歎氣，他們雖悉破對方的陰謀，但已
暴露了行藏，在逍遙門天下無雙的追蹤術裹，他們能逃到那裹去？

　　明月在地平線上升起。

　　八月十五的月亮終於來臨。

　　混翻雲獨坐石亭內，眼光投往君臨江水之上的長江夜月。桌上放了十多壺佳釀，正待以
酒澆愁。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惜惜在同樣又大又圓的明月下，在洞庭湖一隻小舟上死了，月圓人缺，生命無常，死別
生離，為的又是什麼？

　　浪翻雲拿起亭心石桌上的一壺酒，揚手，壺中酒在月照下化成點點金雨，往石亭下滾流
不絕的江流撒去，以酒祭亡妻。

　　左手拿起另一酒壺，咕嘟喝了個一點不剩。

　　火辣由喉嚨直貴而下，再往全身發散。

　　「好酒！只聞酒香，已知是產自落霞山的千年醉。」

　　浪翻雲神色不動，淡淡道：「杬年不見，干兄功力更勝與前，可喜可賀。」

　　一人由暗影處大步踏出，也不見如何動作，便坐在浪翻雲對面的石椅上，毫不客氣拿起
另一壺酒，指尖微一用力，捏碎壺蓋，舉酒一飲而盡。

　　這人看來只有杬十歲許，面目英俊，高瘦瀟  ，身上灰藍色長袍，在江風裹獵獵飄響。
竟是原在黑榜上排名第一，後因施詭計害浪翻雲不成反吃了大虧，雄霸北方黑道的干羅山城
城主，毒手干羅。

　　干羅手一揚，空壺拋向後方遠處，落入江水裡，哈哈一笑道：「人生便如此壺，不知給
誰投進這人海裡，身不由己，也不知應飄往何處去。」

　　浪翻雲望往天上明月，緩緩道：「干兄語意蕭寒，似有所指，不知所因何事，以致壯志
沈埋？」

　　干羅長歎道：「浪兄淡泊名利，不屑江湖爭奪，要來便來，要去便去，那知世情之苦？
」

　　浪翻雲收回目光，望向干羅，苦笑道：「正如干兄所說，一旦給投進這人海，自然受此
海流牽制，誰能倖免，誰能無情？」

　　干羅長笑道：「說得好，佛若無情，便不會起普渡眾生之心。」

　　浪翻雲仰望亭外夜月，她悄悄升離江水，爬往中天，揮散著金黃的光彩。

　　自古以來，明月圓了又缺，缺了又圓，但人世間滄海桑田，變幻無已，生命為的究竟是
什麼？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

　　干羅道：「讓我借花獻佛，敬你一壺！」

　　浪翻雲一言不發，再盡一壺，眼中哀色更濃。

　　干羈沈聲道：「小弟此來，實有事奉告。」

　　浪翻雲道：「這個當然，只是干兄能在此時此地現身，相信實動用了令人咋舌的人力物
力。」

　　干羅歎道：「我一個手下也不敢動用，而是親自出馬，追了浪兄七日七夜，才在此地趕
上浪兄。」

　　浪翻雲愕然道：「如此說來，干兄自是不想任何人知悉干兄找我一事，只不知干兄為何
有此顧忌？」

　　要知干羅在黑道上呼風喚雨四十多年，構行無忌，放手而為，何曾有任何顧慮，但現在
竟連來找浪翻雲也要偷偷摸摸，不敢張揚，其中自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

　　干羅又飲一壺千年醉，才苦笑道：「魔師重出江湖一事，浪兄是否知道？」

　　浪翻雲默默不語。

　　干羅豪氣忽起，長笑道：「古人煮酒論英雄，今夜長江滿月，千年醉酒，我們可傚法古
賢，暢論天下豪雄，亦一快事。」

　　浪翻雲莞爾笑道：「難得干兄有此興致，讓小弟先敬一壺。」

　　干羅大笑痛飲。

　　這兩位黑道的頂尖高手，原本是敵非友，這刻對坐暢飲，卻像至交好友，肝膽相照，一
點作態也沒有。

　　干羅拋去空壺，一聲悲嘯，長身而起，步至亭邊，負手仰望天上明月，歎道：「唯能極
於情，故能極於劍，小弟與浪兄怒蛟島一戰中敗得口服心服，杬年來潛心靜養，每思起當日
一戰，大有領悟。」

　　浪翻雲正容道：「當日干兄敗在狎不及防四字裹，若目下公平決戰，誰勝誰敗，仍難作
定論。」

　　干羅搖頭道：「非也非也，浪兄覆雨劍已達劍隨意轉、意隨心運、心遵神行、技進乎道
的化境，乃古往今來劍術所能攀上的峰巔，唯能極於情，故能極於劍，小弟獲益良多，所以
我才能在這短短杬年內，突破以往二十年也毫無寸進的境界，浪兄實乃小弟的長師益友。」
浪翻雲愕然道：「干兄若以輩分論，足可當我的師公輩有餘，干兄實在太誇獎了。」

　　干羅霍地轉身，眼中精芒電閃道：「這年紀正是你我間高下的關鍵，我們的年紀差了杬
十多年，但你的武功比我只高不低，正代表著你的天分才情，實勝於我，想百年前傳鷹大俠
，以二十七歲年紀，憑手中一把厚背刀勇闖驚雁宮，先後與蒙古杬大高手八師巴、思漢飛、
蒙赤行決戰爭雄，斬殺思漢飛於千軍萬馬之中，於虛懸千丈之上的孤崖躍入虛空，飄然仙去
，留下不滅美名，年長年幼，於他何礙？」

　　浪翻雲長笑起身，順手扳了兩壺酒，悠悠來至干羅身旁，遞了一壺給他，道：「說得好
，讓小弟再敬你一壺。」

　　「噹！」

　　兩壺相碰，一飲而盡。

　　兩人同將目光投往滾滾東流的長江逝水，天上明月映照下，江水像有千萬條銀蛇，掙扎
竄動。

　　干羅道：「自浪兄十八歲時連敗當時黑道十多名不可一世高手，助怒蛟幫建下基業，名
震一時，但卻從沒有人知道浪兄師門來歷，就若浪兄是從石頭裹爆出來的神物，浪兄可否一
解小弟心中疑團？」

　　浪翻雲淡淡道：「洞庭湖便是我的良師！」

　　干羅愕然，望向與他並排而立的浪翻雲，後者投往江水的目光，射出深刻無盡的感情，
干羅驀地全身一震，長歎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說到最後一句時，音
量轉細，低回無限。．浪翻霎微笑道：「天下能明此理者，屈指可數，潮漲潮退，晨霜晚露
，莫不隱含天地至理，所謂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想當年傳鷹大俠觀鳥飛行之跡，悟通劍法
，後又在雷雨中貫通劍道之極致，以人為師，又怎及以天地為師？」

　　干羅霍霍連退杬步，一揖至地，正容道：「多謝浪兄指點，他日有成，必乃拜浪兄今日
一席話之賜。」

　　浪翻雲長笑退開，道：「來！干兄請入席，尚有八壺好酒，今晚不醉無歸。」

　　干羈瀟  一笑，毫不客氣，坐回石椅，兩人又盡一壺，頻呼痛快。

　　干羅話題一轉道：「小弟今日此來，實有一事，想和浪兄作個商量。」

　　浪翻雲道：「能使干兄頭痛者，捨魔師鹿斑還有誰人？」

　　干羅並不回答，沉吟片晌，喟然道：「當今天下形勢，黑道本以中原怒蛟碧、西陲尊信
門和小弟位於北方的干羅山城鼎足而立，杬分天下，而白道自龐斑退隱前，飽受摧殘，元氣
大傷，這二十年來偃旗息鼓，默默經營，成立所謂八派聯盟，又有慈航靜齋和淨念禪宗在背
後支撐，似弱實強，與黑道成均衡之勢，但龐斑這一出山，形勢立被打破，至於發展至何局
面，確是難以預料。」

　　浪翻雲若無其事地道：「龐斑真的出山了？」

　　干羅道：「浪兄飄泊江湖，似入世實出世，故此對江湖最近的大變才尚未有所聞。」

　　浪翻雲首次臉容微變。要知龐斑若要向江湖插手，首先要對付的當然是黑道最大的杬股
勢力，怒蛟幫這被譽為黑道裹的白道這第一大幫，自是首當其衝。

　　干羅道：「龐斑的首徒方夜羽通過赤尊信的師弟『人狼』卜敵，成功地控制了尊信門，
龐斑親自出手，擊敗了『盜霸』赤尊信，露了一手。」

　　浪翻雲沈聲道：「赤尊信是生是死？」

　　干羅兩眼射出銳利的光芒，瞪著浪翻雲一字一字道：「赤尊信負傷突圍而逃，不知所蹤
。」

　　浪翻雲一掌拍在石桌上，喝道：「好！」

　　干羅歎道：「若非赤尊信能全身而逃，今晚我也不會和你對坐此處。」

　　浪翻雲點頭同意。

　　他當然明白干羅的意思，若赤尊信當場身死，那代表了龐斑是無可抗拒的人，干羅他只
好一是乖乖俯首聽命，一是找個地方躲起來。但目下赤尊信能突圍逃走，顯示了龐斑的魔功
仍是有隙可尋，局面迥然不同。當然，僅是龐斑能使赤尊信落荒而逃這事實，已使龐斑震懾
天下，無人敢持其虎鬚。

　　浪翻雲淡淡道：「那干兄的干羅山城，現在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干羅道：「方夜羽親自來見我，帶來了龐斑的親筆信，要我向他效忠，並要我立時出手
對付怒蛟幫，我表面上答應了他，但卻以自己內傷未癒為理由，暫時不參與對付貴幫的行動
，不過這也拖不了多少時間。」

　　浪翻雲望向天上明月，心中卻想起被干羅拋往水裡，身不由主隨水而去的空壺，空壺是
否注滿了水，沉入江底？

　　干羅的話聲繼續傳入他的耳內道：「十天前，談應手在抱天覽月樓布下陷阱，要刺殺貴
幫碧主上官鷹，嘿！想不到英雄出少年，連談應手這老狐狸也栽了個大觔斗，給上官鷹和翟
雨時安然逃去。」

　　浪翻雲臉色木然，沈聲道：「談應手既已出手，他的老相好莫意閒又怎會忍得住不出手
做只走狗。」他對莫意閒顯然鄙視之極，語氣不屑。

　　干羅道：「說來也令人難以相信，以逍遙門的追蹤之術，到現在仍未能擒下上官鷹，不
過我剛接到消息，逍遙門和十惡莊的人正傾巢而出，趕往武昌南面的龍渡江頭，似乎掌握了
貴幫主的行蹤。」

　　浪翻雲悶哼一聲道：「若上官鷹等有任何損傷，莫意閒和談應手兩人休想見到明年八月
十五的滿月。」

　　天下間或者只有浪翻雲和龐斑才有資格說出這等壯語豪言，要知莫談兩人，都屬跺跺腳
便能令江湖震動的厲害角式。

　　干羅沈聲道：「浪兄小心一點，若非龐斑答應了親自出手對付你，就算給他兩人天大的
膽子，也不敢與你為敵。」

　　浪翻雲長笑起身，道：「生亦何歡，死亦何撼，但能轟轟烈烈而生，轟轟烈烈而死，不
受他人左右，便不負此生，干兄以為如何？」

　　干羅眼中精芒暴閃，也長笑而起，向浪翻雲伸出一手道：「干某一生肆意行事，心狠手
辣，陰謀詭計，無所不用其極，只有忠心聽命的手下，從無肝膽相照的知己，兩年前與兄一
戰，始知人算不如天算之理，這兩年潛修靜養裹，每念及浪兄，不但沒有仇恨，反而敬慕之
情日增，連我也不明白如何有這種心路轉變，至今晚此刻，明月當頭的美景下，才明白乃受
浪兄不為名利生死所牽礙的氣度所吸引，否則縱能在武技上出入頭地，還不是名欲權位的囚
徒，可笑呀可笑！」

　　這不可一世的黑道梟雄，終於在爾虞我詐的一生裡，第一次破天荒地說出了心底的真話
。

　　浪翻雲一伸手，和干羅的手緊緊交握。

　　兩人四目交投。

　　這對原本是敵非友的對頭，在這奇妙的剎那，產生了別人數世也達不到的瞭解。

　　一切盡在不言中。

　　韓柏在半昏迷的狀態下甦醒過來，全身  痛，頭臚若裂，經脈裡充滿著凶  般的焦躁火
毒，滾流竄動，想發狂叫喊，卻叫不出聲。

　　赤尊信施法前的警告，催眠似地在心中響起，道：「我畢生凝聚的精氣神，將在你體內
結成魔種，這魔種具有風暴般的靈力，有若同策四駒，每駒均想奔向一不同方向，略欠定力
，必遭車翻人亡之禍，切記切記！」

　　韓柏至此意識略回，咬緊牙根強忍痛楚，苦守著心頭一點靈明。

　　好一會後，忽地全身一寒，口鼻像給物件堵塞，呼吸全消。韓柏記起早先赤尊信的解釋
，知道這是魔種與自己結合後，由死而生的假死過程，不驚反喜。

　　「啪！咿唉！」

　　牢門大開。

　　一時間牢室滿是腳步響聲。

　　一對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來，有人道：「奇怪！這麼快便死得通透，全身冰冷僵硬。」
何旗揚的聲音響起道：「確是死了！」頓了一頓道：「不要怪我，要怪只怪你的命生壞了。
」

　　韓柏的感覺極為奇怪，每一個聲音，甚至呼氣吸氣聲，他都聽得比平時清楚百信，偏是
全身一點感覺也沒有。一個念頭在心中升起，難道我真是死了，現在只剩下魂魄在聽東西？
假如永遠保持這種狀況，那比坐牢更要可怕萬倍。．大牢頭金成起的聲音道：「把這小子，
台出去，包裹後好好埋了他，記著！不要損傷他的  身。」

　　韓相鶯上加驚，心中忽地升起一個念頭，就是異日一定要將這些人百般折磨，要他們不
得好死！心念才起，他本人嚇了一跳，這種殺人凶念，還是首次在他心中興起。

　　念頭未完，身體被台了起來。

　　也不知經過了什麼地方，神智愈來愈模糊，剛才靜止的氣流，又開始在全身亂竄亂撞，
情思迷迷惘惘，有若天地初開，無數的奇怪幻象，在心靈內始起彼落，狂暴的激情柔和的思
緒，交纏糾結，赤尊信藉魔鼎大法種入他體內的精氣神，開始進入新的階段，和他本身的精
氣神漸次融合。

　　一層一層的油佈置裹全身，韓柏被放入坑內，剷起鏟落，一會兒給埋在厚厚的土層下，
韓柏眼前一黑，終於完全失去了知覺。

　　這是至關緊要的階段。

　　赤尊信犧牲目身所播下的魔種，正與韓柏的元神結合，此時不能受到絲毫外物影響，盡
管風吹草動，也能使他陷入精神分裂的悲慘境地，這種情況連赤尊信本人亦不知道。

　　因緣巧合，韓柏恰好被埋入土裹，提供杬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使他能在這寧靜至極的環
境，不斷吸收大地的精氣，死生交匯，新舊交融。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韓柏驀地回醒，口鼻自然用力一吸，幾乎窒息過去，張開眼來，
一片漆黑，在幾乎變成真死的剎那，強大無倫的真氣在體內爆發開來，無師自通的他作彈簧
般收縮，再彈開來時，整個人已飛快往上衝去，『蓬』一聲和著滿天泥屑布碎，沖離地面連
兩丈之高，再重重摔回地上，跌了個七葷八素。

　　假設有人碰巧在場，定以為是千年惡  復活，嚇個死去活來，韓柏雙目一明一暗，明時
精光電閃，暗時陰沈莫測，好一會才回復正常，但那眼神已和從前大不相同，轉動間充滿了
沉浮人世的智慧和近乎魔異的魅力。

　　赤尊信破天荒的嘗試，以與龐斑截然不同的途徑，創造出了魔道上另一奇跡。

　　韓柏這時若借鏡一照，保證嚇個半死，因為他再也認不出鏡中的自己。

　　他在魔種合體的催生下，由一個瘦弱的青年，變成了一個昂藏壯漢，在泥污沒有掩蓋的
部分，肌膚閃閃發亮，自具一股懾人心魄的力量，他重生後的臉容，只仍依稀存著往日的清
秀善良，使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似能擔當任何重任的豪雄相貌，顯出剛毅不屈的粗線條輪廓，
雖說不上俊俏，但卻深具粗獷的男性魅力。

　　韓柏脫胎換骨，成了另一個人。

　　他俯伏地上，不住呻吟，各種各樣的的奇怪思想，侵襲著他的神經，忽爾間他想起了秦
夢搖，轉眼又被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女子面容替代，胸臆間卻升起了無限溫柔。

　　韓柏狂叫一聲，撐起半身，張開眼來，入目墳頭處處，原來是個亂葬崗，外來的景象使
他清醒了一點，想起過去的遭遇，恍若再世為人。剛感歎這世上渺無公理正義，另一個念頭
隨又升起，這不外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強權便是公理，何用婆媽？

　　韓柏絲毫不覺得這個想法大異於往昔的他，一用力，彈了起來，卓立地上。

　　心中一動，在自己先前葬身處造出種種痕跡，便似自己的  體被野獸拖走，他的手法熟
練，不一會兒完成了佈置。

　　轉身欲離，忽地停下，想道：「自己為何懂做這種事情？啊！我明白了，當赤尊信的魔
種和自己結合時，除了精氣神移到體內，還將他生前的經驗和部分記憶，移植到自己的腦內
。」

　　想到這裹，他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叩了杬個頭，以謝赤尊信的大恩大德，赤尊信的肉體
雖死了，但韓柏卻知道他的精華，已藉著自己而繼續活下去。

　　龐斑啊龐斑。

　　我定會勝過你！

　　韓柏跳了起來，以他自己也難以相信的速度，轉眼間隱沒在林木的深處。

　　一個古往今來沒有出現過由道入魔的高手，終於降臨人世。

　　與龐斑的鬥爭，亦由此開始。

　　明月高掛中天，以無可比擬的滿月之光，窺視著這前途不明，翻騰不休的浩蕩江湖。

　　明月下。

　　一隻大鷹盤旋沖飛。

　　能在百丈高空上辨出草叢內小兔的銳目，閃閃生光，俯瞰著下面剛在一個密林裡竄出來
的數十道人影。

　　那批人來到一條通往層層疊疊的荒山的崎嶇山路前，停了下來，乘機休息回氣。

　　其中生得斯文秀氣的青年底起頭來，望著飛行軌跡剛構過明月的飛鷹歎了一口氣道：「
我們怎麼快，也及不上這扁毛畜生的飛行速度。」

　　這人當然是怒蛟幫年輕一輩的第一謀土瞿雨時。

　　旁邊的怒蛟幫幫主上官鷹也台起頭，臉色凝重地道：「逍遙門追蹤之術，使人防不勝防
，以鷹眼代鼻，確是高明。」

　　戚長征也無可奈何地道：「最可怕的是我們無論用野兔或雀鳥來引它，它都不肯下來，
難道我們連一隻畜生也鬥不過？」

　　上官鷹道：「管它受過什麼嚴格訓練，畜生畢竟是畜生，只要我們分成數組，分散逃走
，這畜生最多只能跟上其中一組，而那組再又分散，各自單獨逃走，看這畜生還能怎樣？」
翟雨時沉吟不語。

　　眾人眼光都投往他身上。

　　翟雨時回首望往後面在明月下顯得鬼影幢幢的林木，儼似草木皆兵，歎了一口氣道：「
是否有點奇怪，這惡鷹由龍渡江頭直跟我們到這裡，足有個多時辰，照理我們行蹤已露，以
莫意閒和孤竹等人的輕功，怎會追不上我們？」

　　眾人一想，這果是不合情理。

　　戚長征欲言又止。

　　翟雨時道：「長征你有什麼話要說？」

　　戚長征搖頭道：「我本來想說是否他們等待援兵，待形成包圍網後，才一舉將我們消滅
。不過回心一想，我想出來的定不能比你更好，故將話吞回肚裹。」

　　上官鷹微笑道：「長征你直人直性，但也不能完全依賴雨時的腦袋，否則便會變懶變蠢
了。」

　　翟雨時道：「長征的話不無道理，幸而我精通地理山川之勢，所以逃走的路線，均針對
奢敵人可能布下的陷阱而定奪，假設他們仍能將我們迫入羅網，我也只好口服心服。」他語
氣襄自有一股自信，使人衷心對他生出敬服之念。

　　上官鷹道：「那他們不趁早出手，究竟是何道理？」

　　翟雨時道：「假設我估計不錯，他們如此做法，一方面可對我們形成無處可逃的心理壓
力，生出不能與他們對抗的感覺，更重要的是想要我們分散逃走，力量分散，便可輕易逐個
擊破，到底他們的目標只是幫主一人。」

　　戚長征豪氣大發道：「如此我們不如大模  樣，向著怒蛟幫走回去，拚著對上了便跟他
們大幹一場，也勝過像現在那落荒之犬的窩囊相。」

　　翟雨時道：「不！我們正要分散而逃。」

　　眾人齊齊愕然。


　　　　　　　　　　　　　　　　圓月高掛中天o

　　韓柏離開了墳場後，全速在山野間飛馳，愈跑愈輕鬆，熱氣如千川百河般由腳板的湧泉
穴升上，與從頭頂泥丸宮流下的冷氣，穿過大小經脈，匯聚往丹田氣海處，一冷一熱兩股氣
流，交融旋轉，當旋力聚積至頂峰時，又倏地由丹田射出千萬道氣箭，閃電般蔓延全身。

　　這過程週而復始，每次之後，體內的真氣便增長了少許，眼目看得更清楚，傳入耳內的
聲音亦大了許多，皮膚和空氣接觸的感受更深刻、更微妙，一切都不同了。

　　他現在經歷的正是體內魔種和自身精氣結合的異感，這時只是個開始，至於往下去的路
怎麼走，不但赤尊信不知道，恐怕古往今來亦從沒有一個人知曉。

　　韓相只往荒山野路走，全身泥污和衣著破爛的他，確不宜與人相遇。

　　他愈來愈感到奔跑毫不費力，天上的圓月、荒茫的大地，在旋轉飛舞，矮樹高林往兩邊
流水般倒退，他為快逾奔馬的高速歡呼，這新鮮的感覺使他忘懷了一切。

　　便若天地初開時，唯一的人在大地上為生命的存在而狂奔。

　　他忘記了韓家兄妹、馬峻聲、何旗揚，甚至乎令他神魂顛倒的秦夢瑤，和將他由平凡小
子造就成不可一世的高手的赤尊信，就若他們從來未存在過。

　　魔種和他逐步結合，使韓柏進入了物我兩忘的道境，在似無盡止的奔跑裹，天地與他的
精神共舞者，只剩下他和他的宇宙，孤單但是  久無邊。

　　奇異的力量海潮般在他的經脈裡澎湃激湯，每一次的沖激都帶來全新的感受。

　　明月孤懸在星弧的邊緣處，又圓又遠。

　　在這一切都美好的時刻，體內流動的真氣忽地窒上一窒，然後消失無蹤，代之而起是一
股無可抗拒的寒氣，由大小經脈逆轉而行，收縮往丹田處。

　　那種難受的感覺，便像一個人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如癡如醉時，忽地發覺下一口吸
入的竟全是腐臭毒氣。

　　韓柏慘嚎一聲。

　　打橫切入一個疏樹林，當地穿林而出時，全身一陣劇痛，再也支持不住，往前仆倒，剛
好跌在一個官道的正中央處。

　　這下突變真是莫名所以。

　　他想爬起來，豈知全身有如針刺，連指頭也動不了。

　　韓柏死命守著心頭一點靈明，他有一個感覺，就是假若就此昏去，將永遠也醒不過來。
在施法前，赤尊信習警告說這魔種因能速成，故非常霸道，在與他真正完全結合前，會有一
段非常凶險艱苦的過程，可是想不到這突變要來就來，全無先兆，比之練武者走火入魔，更
使人難防。

　　就在水深火熱的時刻，身後車聲轆轆，馬蹄踏地，一隊騎士，護著一輛華麗馬車，從官
道一端徐徐趕至。

　　韓柏模糊間想道：怎會有人趁黑趕路？

　　帶頭騎士一聲吆喝，人和馬車都停了下來。

　　「小丐讓路！」

　　啪的一聲，一條馬鞭在空中轉了一個小圈，帶起懾人風聲，重重落下，猛抽往韓柏背上
。

　　若是韓柏神智清醒，當知使鞭者這一下落手極重，是欲一把將他抽往路旁，手段狠毒之
至。

　　「啪！」

　　一鞭結結實實抽在背上，困體格突然壯大而破爛不堪的衣服，登時碎布散飛。

　　韓柏只覺有些東西輕輕在背上拂過，不但一點疼痛的感覺也沒有，反而痛楚像由背上  
出去了那樣，好過了很多。

　　那人『咦』了一聲，第二鞭加重力道，再抽在韓柏背上。

　　韓柏一聲呻吟，隨著鞭勢帶得橫滾開去，他呻吟並非因為痛楚，只是直至這刻才叫得出
聲來。

　　另一人策馬馳近，大笑道：「邢老杬，你是否功夫疏懶了，竟然用到兩鞭，才搬得動這
死了半截的乞兒。」

　　韓柏滾到路邊，『砰』一聲懂上一塊路旁的大石，面轉了過來，由下而上，看到了騎士
們和馬車。

　　那二十多名騎士個個目光閃閃，一身黑衣，腰間紮了條紅腰帶，看來似是大戶人家的武
師。

　　那輛馬車極盡華麗，由八駿拖拉，非常有氣勢。

　　先前鞭打韓柏的邢老杬跳下馬來，小心翼翼來到韓柏前面，一對凶光閃閃的眼在韓柏身
上掃了數遍，剛才他第一鞭不能將韓柏帶往一旁，這老江湖立時心生懷疑，故不敢托大，下
馬來摸清韓柏的底。

　　韓柏原本僵硬的肌肉，開始有了變化，扭曲起來，不過卻與邢老杬的兩鞭無關，只是由
於自身的苦痛。

　　邢老杬還以為是自己的傑作，悶哼一聲，正要在韓柏胸前檀中穴補上一腳，好送這乞兒
歸西，『咿唉』聲中馬車門打開，一名俏丫環走了下來，叫道：「邢老杬！小姐有令，要我
送一粒保命丹給這位乞兒大哥。」

　　邢老杬縮退一步，恭敬地道：「夏霜姐姐請。」

　　那叫夏霜的四丫環盈盈來至韓柏身前，聞到韓柏身上發出的泥污汗臭，慌忙捏著鼻子。
邢老杬倒乖巧得緊，搶前伸手捏開韓柏的口，夏霜一揚手，一粒朱色的藥九，和著濃郁的山
草香氣，投進了韓相喉嚨，直入胃裡，連吞的過程也省了。

　　夏霜完成了任務，迅速退回馬車去。

　　邢老杬飛身上馬，喝道：「起行！」

　　一個甜美的聲音傳出道：「且慢！」

　　剛才嘲笑邢老杬功夫退化的大漢愕道：「小姐！」

　　被稱為小姐的道：「祈老大，我說的話你聽不見嗎．你看他有絲毫應有的反應沒有」雖
說在月色之下，但韓柏剛好臥在樹木的暗影裡，馬車又和韓柏隔了杬丈之遙，這小姐的眼力
確是驚人。

　　眾人二十多對眼睛齊往韓柏望去，只見他頭臉洩出了豆大的冷汗水，與應有的反應迥然
有異。．祈老大向夏霜使個眼色。

　　俏丫環點點頭，向車內小姐低聲道：「小姐，只是個乞兒吧！你已盡了人事了，主人在
前頭等著你，我們若遲了，主人怪罪下來，誰也擔當不起。」

　　小姐歎了一口氣道：「這人體格軒昂，貌相清奇，顯非平凡之輩，落難於此，我又怎忍
心見他如此斷送一生。」

　　她的眼力誠然非常高明老到，但在『病況』上卻錯看了韓柏。

　　原來丹丸入喉後，立時化作一股火熱，散往全身，散亂失控的真氣竟奇跡地重新匯聚起
來，由冷轉熱，硬生生迫出一身熱汗，使那位小姐誤會他病情轉劣。

　　小姐的言語，一字不漏地進入他耳裹，他頓時心生感激，但車窗垂下輕紗，使他對這好
心腸的小姐緣慳一面，暗忖不如我使個小計，引她出來。這想法非常自然，連他也不覺大異
於自己從前膽怯  實的性情，不知這正是因與魔種結合後，人亦變得精靈乖巧起來。

　　韓柏忽地裝姿作態，顫抖蜷曲。

　　「唉！」

　　垂遮車窗的輕紗若被柔風吹拂般揚起。

　　一隻白天般的修長織手，在月照樹影裹由車窗輕盈舒徐地遞出來，玉手輕揮，杬道白光
急射韓柏胸前的杬個大穴。

　　這時的韓柏眼光何等銳利，一看二支長針來勢，估計出長針的力道和落點，只是想以針
剌的方式打通他胸前閉塞的經穴，使全身氣血運行，乃救命招數，有善意而無惡念，不過由
這一手來看，這充滿美感的手的女主人，醫道武技均非當高明，超出了一般高手的水平。

　　「篤！」

　　杬支銀針同時入肉盈寸。

　　韓柏果然胸前一輕，氣脈暢通。

　　他心中剛暗歎計不得逞，突又駭然大驚，因已積聚在丹田的真氣，忽地似不受控制的脫
續野馬，山洪暴發般由貫通了的杬個大穴直衝而上。

　　「呀！」

　　他忍不住慘叫起來。

　　杬股洪流在任脈匯聚，變成無可抗拒的急流，逆上直衝心脈。

　　「轟！」

　　腦際像打了一個響雷。

　　原來這正是魔種的精氣與韓柏體內精氣的結合時刻，在結合之初，首要讓魔種的精氣貫
通全身經脈，這杬針之助，剛好完成這過程，魔種由早先的假死進入真死的階段。此後魔種
的精氣完全融入韓柏體內，至於將來如何把赤尊信的龐大精氣神據為己有，就要看韓柏的造
化了。

　　車門推開。

　　一道白影閃出，來到韓柏身前，眾騎士一起躬身道：「小姐！」

　　那小姐不能置信地道：「沒有可能的，竟死了。」直到這刻，她的語氣依然平淡如水，
像世間再沒有任何事物突變，能惹起心湖裡的漣漪。

　　祈老大踏前一步，恭敬地道：「這乞兒身罹絕症，死不過是遲早的事。」

　　小姐輕歎道：「但總是因我學醫未精，鉗施針法而起，埋了他吧！」

　　祈老大一呆道：「小姐，主人他……」

　　小姐皺眉截斷道：「埋了他！」

　　祈老大不敢抗辯，道：「小姐請先起程往會主人，小人會使人將他好好埋葬。」

　　小姐搖頭道：「不！我要親眼看他入土為安，盡點心意。」

　　祈老大沒法，打個手勢，立時有人過來將韓柏台起，往林內走去。

　　他們的一言一語，全傳入韓柏耳內。

　　他雖目不能睜，手不能動，像失去了體能般空虛飄蕩，但神智卻前所未有的精靈通透，
思深慮遠。

　　他感到身旁這有若觀音般慈悲的女子，對他那『死亡』的深刻感受，也捕捉到她哀莫大
於心死的黯然神傷。

　　這小姐顯是生於權勢顯赫的大戶人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使她如此厭倦人世。

　　在一般情形下，年輕女子的煩惱，自是和男女間的感情有關。

　　他被放在濕潤的泥土上。

　　月光映照，柔風拂過。

　　蟲鳴鳥叫，草葉摩挲。

　　他閉著眼睛，以超人的感官默默享受這入土前寧靜的一刻。

　　樹木割斷，泥土翻起的聲音此起彼落。

　　小姐身體的幽香傳入鼻裡，與大自然清新的氣息，渾融無間。

　　她一直拌在他身邊。

　　心裡無限溫馨。


　　　　　　　　　　　　　　　　什麼也不願去想o

　　很快他又被攆了起來，心中不由苦笑，這是一晚之內第二次被人埋葬，這種經驗說出去
也許沒有人會相信，忽地想起了韓家小妹妹寧芷。

　　身體降入土坑裡。

　　一幅布輕柔地蓋在他臉上。

　　幽香傳來。

　　當他醒悟到這是小姐所穿披風一類的東西時，大片大片的泥土蓋壓下來。

　　就像上一坎，他並沒有氣悶的感覺，體內真氣自動流轉，進入胎息的境界。

　　小姐的聲音從地面上輕輕傳來道：「死亡只是一個噩夢的醒轉，你安心去吧！」

　　祈老大的聲音道：「小姐！請起程吧！」

　　小姐幽幽歎了一口氣。

　　祈老大再不敢作聲。

　　「噗噗噗……」

　　異響從地面傳來。

　　「主人福幅安！」

　　韓柏心下駭然，以自己耳目之靈，為何竟完全聽不到這主人的來臨，此人的駕子也大得
可以，祈老大等竟要跪地迎接，就像他是帝皇一樣。

　　只不知那小姐是否也是跪下歡迎，想到這襄，心內一陣不自然。

　　在內心深處，他早把她塑造成不可高攀的尊貴女神，大生愛念。

　　小姐淡然道：「師尊！」

　　韓柏愕然，那主人竟是她師父。

　　一把充滿了男性魅力的低沈聲音道：「你們退出林外等我。」

　　韓柏泛起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就是他對這聲音非常熟悉，甚至有種恐懼畏怯。

　　步聲響起，眾人退個一乾二淨。

　　韓柏只聽到小姐一人的呼吸微響，卻絲毫沒有那主人的聲息，就像他並不存在那樣，但
韓柏知道他仍在那裡。

　　那主人帶點嗔怒道：「冰雲！我早告訴你，不要再喚我作師尊。」

　　韓柏心中念道：「冰雲！冰雲！我會記著這名字。」

　　冰雲淡淡道：「一日為師，終身為尊。」

　　主人勃然大怒道：「你仍忘不了風行烈？」

　　韓柏腦際轟然一震。

　　他知對方是誰了。

　　踏在上面地上的人，正是威懾天下的魔師龐斑，自己對他的熟悉和恐懼，正是來自赤尊
信經魔種融入自己體內的精氣神，故生出微妙感應。

　　只不知冰雲又和風行烈有何關係？

　　風行烈的傷勢，看來也是龐斑一手造成，這杬人間不問可知有著異常的杬角戀情。現在
的韓柏，因吸納了赤尊信的精華，識見比之以往，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剎那間把握了地上兩
人的微妙關係。

　　師徒之戀，本為武林所不容，但一般的道德規範，又豈能在這蓋世魔君上生效。

　　被喚作冰雲的女子一聲不響，韓柏心想，這豈非來個默認，如此龐斑豈肯放過她？

　　那知這披譽為天下第一高手的魔師龐斑，不但沒有勃然大怒，反而放軟聲音，輕歎道：
「情之為物，最是難言，沒有痛苦的愛情，又那能叫人心動，所以儘管世人為情受盡萬般苦
楚折磨，仍樂此不疲，昨晚月升之前，繁星滿天，宇宙雖無際無崖，但比之情海那無有盡極
，又算那碼子事！」頓了一頓，低吟道：「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他的語音低沈卻清朗悅耳，蘊含著深刻真切的感情，分外使人心動。

　　加上他的吐詞優雅，言之有物，所以縱使韓柏和他站在對立的位置，也不由被他吸引。
冰雲冷冷道：「你殺死了他？」

　　龐斑有點愕然道：「冰雲何出此言？」

　　冰雲以冷得使人心寒的語調道：「你若不是殺死了他，為何絲毫不起嫉妒之心？」

　　埋在下面的韓柏暗讚此女心細如髮，竟能從龐斑的微妙反應裹，推想到這點上，不過他
卻是知道風行烈尚殘喘在人間的有限幾人之一。

　　他倒很想知道以智慧著稱的這一代魔君，如何應付這直接坦白的質詢。

　　龐斑聲音轉冷道：「放心吧！他還沒有死，我感覺得到。」語氣襄透出鐵般的自信。

　　韓柏心中大奇，風行烈是生是死，他又怎能憑感覺知道。

　　上面一時間靜了下來。

　　韓柏一直全神貫注，竊聽兩人的對話，反而忘記了自身的情狀，此刻注意力回到自身處
，虛虛蕩蕩無處著力的感覺逐漸消退，代之而起是一種暖洋洋的感受，說不出的舒服。

　　他口鼻雖停止了呼吸，依然不覺氣悶。

　　冰雲忽地幽幽歎了一口氣，道：「龐斑，假如你能退出江湖，我願陪你隱居一生一世，
心中只有你一個人，只想你一個人。」

　　韓柏心中一震，對這冰雲敬佩之心油然而生，冰雲這樣做，純粹是犧牲自己，以換取這
魔君不再荼毒武林。

　　龐斑沉吟片晌，歎道：「你這提議，真的令我非常心動，假如我以愛情為人生的至終目
的，我會毫不猶豫地欣然領受，可惜……唉！」一聲歎氣，便閉口不言。

　　一陣沉默後，龐斑打破僵持的氣氛，道：「這次東來，是為了怒蛟幫的浪翻雲，上天已
注定了我們兩人只有一人能快樂地活下去，與他的決戰，亦是這世間除你之外，罕有能使我
心動的事物，那超越了江湖一般的仇殺鬥爭，是對武道的追求，只有在劍鋒相對的時刻，生
命才會顯露它的真面目。」

　　韓柏駭然大震，這魔君現蹤於此，竟是專為對付浪翻雲而來，他對浪翻雲心存極大敬愛
，又想起赤尊信曾說過，浪翻雲比起龐斑，敗多勝少，不由心中大急。

　　他當然不知道若非龐斑聲稱要對付浪翻雲，莫意閒和諛應手等人也不會膽大包天，竟敢
追殺怒蛟幫幫主，公然剃高踞黑榜首席的覆雨劍他老人家的眼眉。

　　換了是以前的韓柏，這下子只能空自著急，但他現在的腦袋，吸納了一代梟霸赤尊信的
智慧和膽色，立時忙碌起來，從各種妙想天開的角度，思索著化解浪翻雲這一厄難的方法。
龐斑見冰雲毫無反應，柔聲道：「還有兩個時辰便天光了，夜羽和楞嚴正在前路等待與我會
合，我先行一步，你隨後趕來，應還可共賞日出前的滿月。」

　　兩人緩緩離去。

　　韓柏不敢浪費時間，將精神集中到體內開始澎湃的真氣，致虛極，守靜篤，不一會早先
散亂的真氣，千川百河般重歸丹田下的氣海，積聚成形時，再激流般由後脊的督脈直衝而上
，『轟！』一聲破開腦後的玉枕關，氣流由熱轉涼，由泥丸官直落前面的任脈，如是者轉了
不知多少轉，真氣重歸丹田。

　　直至這剔，經過由死復生，兩次被葬，赤尊信成就的魔種，才能真正歸他所擁有。

　　「蓬！」

　　韓柏破士而出。

　　明月當空。

　　他將早先在土內想到的計劃重溫一次，天真地咧嘴一笑，穿出樹林，來到官道處，循著
車隊走過的方向追去。

　　江水滔滔。

　　名動天下，成為天下群魔老祖宗魔師龐斑的最強勁對手的覆雨劍浪翻雲，頂著金黃的滿
月，沿著江邊全力往龍渡江頭趕去。

　　以他的淡然自若，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對上官鷹的焦慮。

　　目下形勢已至劣無可劣的情況。

　　上官鷹等雖是年輕有為，上官鷹的『沉穩』，翟雨時的『智計』，戚長征的『剛勇』，
都是這年紀的後生小子身上罕有的優美特質，足當大任，只苦對手卻是位居黑榜的『逍遙門
主』莫意閒和『十惡莊主』談應手，不要說取勝，連逃走的機會亦等於零。

　　問題在他是否能於莫、談等人找上這批怒蛟幫第二代精英前，制止住他們。

　　儘管他能及時趕到，亦必因不斷加急趕路而使真元損耗過鉅，對付不了這兩名同
列黑榜高手的聯擊。

　　何況等著他的可能還有一個比這兩高手加起來還要厲害的魔師龐斑，對方以逸待勞，自
己豈非以下駟對上駟，自掘墳墓。

　　這些念頭電光火石般劃過他腦際，卻絲毫不能迫使他慢下半分來，自惜惜死後，這世界
已沒有事物能比『死亡』更吸引著他，只有那事發生後，他才能掌握那渺不可測的再會亡妻
的機會。

　　假若死後真的存在另一個生命，另一個世界，不管這個死後的世界，和真實的世界是同
樣地虛假，同樣是夢，可是只要有惜惜在身旁，那便是最深最甜的美夢。

　　船划破水面的急響，傳入浪翻雲耳內。

　　浪翻雲心中一動，此時若有一艘帆船，憑著今夜的東南風，可迅速將我送至龍渡江頭，
省時省力，豈非十全十美。

　　回頭看去。

　　在明月下，一艘精美的小風帆順流而至，尖窄的船身沖碎了點點交融的水與月，風帆脹
得滿滿的，有種說不出的莊嚴和聖潔。

　　浪翻雲為人不枸小節，行車因時制宜，毫不客氣，連開言問好亦省下，全力一躍，天馬
行空地從一塊大石借力躍起，夜鷹般在獵獵的衣袂拂動聲中橫過江水的上空，氣定神閒地躍
落在小風帆船首處。

　　長約二丈的小風帆船身全無傾側，這不單是因浪翻雲用力極有分寸，更重要的是船體堅
實，有良好的平衡力和浮力。

　　浪翻雲微笑道：「雙修夫人你好！」

　　正跪在船尾的麗人輕紗蒙臉，婀娜動人，聞聲將修長的玉頸輕輕回過來，像帶著很大的
畏羞將頭垂至貼及浮凸有致的前胸，以悅耳的聲音柔柔地道：「月夜客來茶當酒，妾身剛才
摘了一些路邊的野茶葉，正烹水煮茶，還望浪大俠賞臉品  ，不吝賜教，此去龍渡江頭，還
有半個時辰，喝茶談心，豈非亦是偷得浮生片剔時的好享受。」她語雖含羞，但說話內容的
直接和大膽，卻教人咋舌，充分顯示出這成熟和閱世已深的美女別具一格的風情。

　　浪翻雲氣度雍容地坐了下來，挨在船頭，一對若閉若開的眼凝視著雙修夫人，淡淡道：
「本人一生以酒當茶，卻從未有過以茶當酒，何妨今夜一試。」

　　雙修夫人聞言，喜孜孜地台起垂下的俏臉，恰好與浪翻雲的眼神短兵相接，呆了一呆，
不能控制地俏臉通紅，直紅出輕紗外，連浪翻雲也看到她粉紅的小耳。

　　她藉著轉身煮茶的動作，避過了這使她無限  腆的一副，如此嬌態在這成熟美女身上出
現，分外扣人心弦。

　　風帆順江而去。

　　浪翻雲長身而起，代替了雙修夫人的舵手職務，操縱著船向。

　　江風迎面吹來。

　　波光萬道。

　　不久，雙修夫人捧著一個茶盤，盛著一小杯茶，來到浪翻雲前，微微一福，獻上香氣四
溢的清茗，以茶寄意。

　　浪翻雲一把接過，將茶送到鼻端，悶哼道：「這酒真香！」一揚手，將茶撥進張開的口
內。

　　雙修夫人見他說話的語調和內容，都有種天真頑皮的味道，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小女兒
般惹人憐愛。

　　浪翻雲古井不波的情心不由一動，生出一種無以名之的溫馨感覺，像一些古遠得早已消
失在記憶長河裹的遙久事物，回湯心湖。

　　深藏的痛苦不能自制地湧上來。

　　他記起了初遇惜惜的剎那，那種驚艷的震湯，到這刻亦沒有停下來。

　　若沒有那一刻，生命再也不是如現在般美好，生前的惜惜，美在身旁，死後的惜惜，美
在夢中。

　　浪翻雲仰望天上的明月，哈哈一笑道：「我醉了！」

　　雙修夫人聽出他語氣中的荒涼淒壯，忽地低頭舉手，就要解開臉紗。

　　當她手指尚未碰上扣環，浪翻雲淡淡道：「你不用解紗，我早看到你的絕世容顏，試問
一塊紗布又怎能隔斷我的目光，我們這是第杬次見面了。」

　　不言可知，雙修夫人就是那貌似惜惜的絕世美女。

　　剛才雙修夫人在近距離向浪翻雲仰起俏臉，被浪翻雲偷了點月色，加上穿透性的銳目，
看破了輕紗內的玄虛。

　　雙修夫人動作毫不停滯，纖手輕拉，脫去臉紗。

　　一張清麗哀怨的臉龐，默默含羞地垂在浪翻雲眼下尺許遠處，就像那次初遇惜惜的情景
又再活了過來。

　　就若復活了的惜惜。

　　浪翻雲心中歎道上天竟有如此妙手，連神情氣質也那麼肖似。

　　雙修夫人台起俏面，勇敢地和他對視著道：「浪大俠或會怪妾身唐突，可是你又怎明白
我送你一程後，便會回山潛隱，此後再無相見之期，所以我要趁這時刻，來和你話別。」

　　浪翻雲心下恍然，正因為她知道自己和他只有『送一程』的緣分，所以儘管大膽示愛，
亦不怕浪翻雲誤會她放蕩，勾引男人。

　　這種沒有結果的愛，別具震撼人心的孤淒美。

　　浪翻雲一動不動，眼光轉注船首。

　　龍渡江頭，已然在望。

　　船一泊岸，他便要趕赴戰場，生死難卜。

　　她卻要避世隱居，對他不聞不問。

　　生命是否只是一個惡作劇。

　　雙修夫人踏前一步，嬌體幾乎貼上浪翻雲，才停了下來，輕輕道：「浪郎！送君千里，
終須一別，但有此烹茶侍君的一刻，上天已無負於我。」

　　浪翻雲想不到她如此勇敢  脫，一呆後長笑而起，往江邊跳去。

　　他的聲音一字一字地傳回來道：「公主珍重。」

　　雙修夫人別過臉，看著浪翻雲消失的身影，低頭道：「你終於知道我是誰了。」

　　假設她不是雙修公主，和浪翻雲怎會只是『送一程』的緣分。

　　這有如江潮般湧入心湖的突發愛情，不需任何原因，任何先兆，忽然間墳滿了她的天地
o風帆放江而去。

　　轉瞬間融入了月色迷茫的深遠裹。

　　上官鷹、翟雨時、戚長征杬人在十二名怒蛟幫好手掩護下，越過一道狹隘山徑，眼前豁
然開朗。

　　在這山環峙的高地裡，一潭湖水寧靜安詳地躺在前方，湖邊的荒地上，堆著東一堆西一
堆的房子余骸，告訴著來者這湖邊的奇妙天地間，曾有人在這裡生活過。

　　翟雨時忽生感歎，道：「我有點後悔選擇這地方來作戰埸，鮮血與喊殺會污染和打破了
她的安詳和驕傲。」

　　上官鷹奇道：「雨時你一向冷靜實際，想不到也有這麼感情流露的時候。」其實他內心
想到的卻是，是否人在自知必死前的一刻，都愛做些一向禁止自己去做的事。

　　他一點也不看好這根本沒有取勝機會的一戰。

　　戚長征欣然笑道：「老翟你怕有些悲觀了，所以人亦多愁善感，但對我來說，只要曾經
擁有某些珍貴重物一丁點時間，便管他媽的是否能永遠保有，這湖既已享受過她的安詳驕傲
，被破壞也是活該。」

　　翟雨時笑罵道：「好一個『活該』。」

　　上官鷹一聲長歎。

　　兩人愕然望向他，這年輕的怒蛟幫幫主，一向以沉穩大度著稱，為何竟作出此罕有之歎
呢？

　　上官鷹道：「直到這刻我才心服口服，為何長征的武功在過去這兩年，能大大超前我們
。因為說才智，他不及雨時；說刻苦勵行，他不及我，但他勝的地方卻在他不肯依從一般成
規，故而自由活潑，練武時每能別出蹊徑，非若我兩人之古板。」

　　杬人言笑晏晏，似乎一點也不把敵人放在眼裡，一點不把即將到來的一戰，當作一回事
。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此正代表了這批還有大好青春等著去品嚐的年輕高手，豁了出來
，勝敗已無關重要，最要緊的是能放手一拚，讓敵人付出慘痛代價，否則他們將死不瞑目，
很多好兄弟已犧牲了！

　　十二名也是幼時玩伴的手下，感染了他們悲壯的豪情，戰志高昂。

　　談笑裹，眾人從往下落去的崎嶇山路抵達湖邊的草地上。

　　這有若山神的山中大湖，反映著天上的圓月，淒迷妖艷，使這群闖入者也心神被攝，停
止了對話。

　　翟雨時低喝道：「行動！」

　　十二名好手，立時分別奔往高處，掏出煙花訊路火箭，輪流發故，這些煙花被防水布包
得密不透風，儘管泅江逃命時，也沒能將它們浸濕，而致不能使用。

　　一朵朵血紅的煙花，依循著某一默契裹的節奏，升往天上。

　　翟雨時要它們輪著射上天，是希望延長這些僅餘煙花在天上的時間，增強己方援兵看到
的機會。

　　若他估計不錯，凌戰天的大軍應在途中。

　　這怒蛟幫僅次於浪翻雲的鬼索凌戰天，精明厲害，豈是易與，其武功亦足以與黑榜土的
高手一爭短長，只是一向被浪翻雲掩蓋了光芒罷了。

　　當年幫爭時，翟雨時便處處落在凌戰天下風，而在對浪翻雲的評估上，他更落後了幾條
長街，當然輸的是經驗，但亦只有經驗，才能培養出眼光。

　　一聲奇異尖銳長嘯從後方傳來。

　　那是典型的逍遙門攻擊的前奏。

　　戚長征長笑道：「來吧來吧！我背上的大刀等得好苦啊，二十年學技，等的就是這個時
刻。」

　　這寧靜的天地，大戰一觸即發。

　　馬隊在前路急趕。

　　車輪撞上石塊的咿嗦聲，夾雜著起落紛亂的蹄聲，在月夜裹造成沉悶的節奏，破壞了應
有的寧靜。

　　韓柏一聲大喝，他知道龐斑不在車隊裡，故而毫無顧忌，這亦是赤尊信一生習慣了的行
事方式。

　　馬隊後的十多名龐斑的親衛，反應也令人讚歎驚異。

　　不但隊形沒有絲毫紊亂，連停馬回首的動作也一致地完成，二十多對眼冷冷看著接近的
韓柏，兵刃均離鞘而出。

　　其中兩人扳弓搭箭，瞄準來犯者。

　　祈老大回頭見是韓柏，先是一呆，繼是大驚失色，此乞丐怎還未死？呼道：「邢老杬，
這小乞丐交給你了，我護小姐上路。」策馬和半數手下護車先去。

　　邢老杬性格凶暴，也不細想對方怎能從墳墓裡復活過來。聞言獰笑道：「射他雙足。」
「咻！咻！」

　　兩支箭往韓柏雙腿電射而去。

　　這兩枝箭似乎是筆直往韓柏射去，但落在他眼裡，卻清楚地看到兩箭都是移滑了一個細
微的弧度，由略呈彎曲的路線向他射至。

　　他心中泛起一個奇異的感覺，就是他清楚地知道長韶抵達的時間，和現在的動作延續下
，被利箭射中的地方，和兩支箭微小的先後差異。

　　換言之他完全地把握了箭矢的角度和速度。

　　當長箭越過了射程的中間點。

　　邢老杬得意狂笑起來。

　　他判斷出韓柏就算要避也遲了。

　　箭至。

　　韓柏雙腿鬼幻般搖了兩下。

　　長箭分由左右貼腿而過。

　　邢老杬張大了口，目瞪口呆。

　　其他大漢亦色變。

　　此人是個可怕之極的高手。

　　韓柏在敵人高舉的兵刃下，身子前璞，當身體和地面快要平行時，兩腳微曲再撐，幾乎
是貼著地面飛竄入馬腳的陣勢裹。

　　健馬自然驚起跳蹄。

　　邢老杬怒喝道：「臭小子！」離馬而起，凌空朝著剛仰起身形的韓柏臉龐一刀劈下。

　　刀未至，鋒寒已至。

　　韓柏這時才省起自己雖得赤尊信『真傳』，但在現實裹卻從未學過一招半式，最多也是
當韓家兄妹練武時做個旁觀者。

　　勁風同時從後掠至，顯示最少有兩個人徙後施襲。

　　這批人能作龐斑的親衛，豈會是易與之輩。

　　韓柏的驚慌一掠而沒，代之而起是冰雪般的冷靜，像生前的赤尊信般，通過鋼鐵般的神
經，審察正身陷其中的形勢。

　　首先他判斷出最先到達的，是右後方攻來的鐵矛，然後才是邢老杬劈面的一刀，和左後
方抽擊左脅下的鐵  。

　　他不用回頭，已有如目睹般憑風聲和感覺，掌握了最先刺到那一矛的角度和速度。

　　韓柏只覺胸襟開闊，湧起萬丈豪情，長笑聲中，往左急閃，脅下一開一緊，已將長矛挾
個正著。

　　左邊的鐵練亦隨而掃空。

　　邢老杬想不到他如此高明，凌空怒叱變招，改劈為抹，抹向他咽喉處。

　　韓柏再退，硬生生弓背將持矛者撞得倒飛後跌，鐵矛來到手中，剛好硬挑在邢老杬的刀
鋒上。

　　「噹！」

　　邢老杬被震落地上，連退四、五步，臉色轉白。

　　長矛一落在韓柏手上，直覺地他已知道了長矛的優點和弱點，那便若將一隻從未沾水的
小狗掉進河裹，它自然而然便懂得游泳。

　　要知赤尊信以擅用各類形不同兵器著稱武林，這種天分，亦藉魔種轉嫁到韓柏身上，確
是妙不可言。

　　四周刀矛閃閃。

　　敵人全力圍攻。

　　長矛在空中轉了個大圓，忽又分成滿地矛影，由下盤攻往敵人。

　　「叮叮噹噹！」不絕於耳。

　　摻叫聲中，敵人紛退，有兩人更當場受傷。

　　韓柏在矛影護翼下，沖天而起，闖過包圍網，往遠方的車隊趕去。

　　邢老杬等被拋在後方。

　　韓柏身法何等迅速，幾個起落，來至馬車後十多丈處。

　　祈老大臉色一變，心想此人從未聽人提起，為何如此厲害，連邢老杬等也阻不了他片刻
時間，急喝道：「護著小姐！」

　　車隊終於停下。

　　韓柏長矛已至。

　　祈老大身為眾衛之首，武功眼力均比邢老杬高明得多，不敢托大，一夾馬腰，健馬前衝
，掛在馬旁的長戟，藉著馬勢俯身提起，由馬身左側下迎著韓柏硬攻過去。

　　「鏗鏘！」

　　矛戟攪扭在一起。

　　祈老大躍離繼續前衝的健馬，借那力道連人帶戟往韓柏壓去。

　　連韓柏也不由暗讚對手反應迅快，在剎那裹便定下以馬勢加強攻擊力的戰略，確是受過
嚴格訓練的好手。

　　韓柏哈哈一笑，充滿了使敵人沮喪的自信，竟化前衝之力為構移。

　　他單足蹲地，略施巧勁，將祈老大有逾千斤的力道，帶往後方。

　　若在一般的較量裡，祈老大乘勢躍往敵人身後，再部署反擊，乃最自然的反應，可惜祈
老大的職責卻是要保護馬車。

　　祈老大臨危不亂，怒叱一聲，硬生生將身體反抽向後，只是這下變勢，已可使他躋身一
流高手之列，於此亦可見龐斑的實力。

　　韓柏像早估計到他的反應。

　　大矛前擲。

　　竟離手而去。

　　「噹！」

　　長矛打橫撞著祈老大的長戟。

　　祈老大整個是退勢，還那堪韓柏貫滿衝力的再擊，那便像自己和別人合作推倒自己，那
能倖免，驚叫聲中，整個人向後蹌踉急退，將後面趕上來助陣的同僚撞得隊形散亂。

　　驚魂未定間。

　　韓柏欺身而至，彷彿要劈出一掌，當祈老大覺到下盤勁風襲體，才省悟真招是下面朝小
腹踢來的一腳。

　　急忙移戟下擋。

　　「啪！」

　　戟身折斷。

　　韓柏側身劈掌。

　　正中祈老大胸前。

　　這時長矛仍有二寸才掉在地上，韓柏腳尖一移，桃起長矛。

　　祈老大暗叫吾命休矣，『蓬！』一聲倒掉地上，發覺雖全身不能動彈，但氣脈暢通，竟
沒受傷，這才知道對方手下留情。

　　矛影以韓柏為中心暴漲開去，敵人紛退。

　　韓柏在眾人眼目被惑的剎那，趕了上去，閃電般破門進入馬車內。

　　馬車內佈置豪華。

　　早先的丫環夏霜嬌叱一聲，手中短劍迎面剌至。

　　韓柏心中冷笑，想也不想使了個快若閃電的手法，抓著了夏霜握劍的手，內力由腕脈傳
入，連制對方數個穴道。

　　短劍墜地。

　　夏霜身子一軟，往後倒回座位裹。

　　韓柏往後座望去，剛好接觸到迎來的美目。

　　他終看到那叫冰雲的女子。

　　能令龐斑鍾情的絕世紅粉。

　　怒蛟幫的十五人，卓立湖邊一塊高起的大岩石上，圍成一個小半圓，將上官鷹重重保護
著，背湖而戰。

　　敵人分由進入這湖谷的後方和前方湧入，顯示出早完成了對他們的包圍網。

　　不一會他們已陷入敵人重圍裹。

　　一邊是逍遙門的十二位逍遙游士和副門主孤竹，另一邊是早先在抱天覽月樓襲擊上官鷹
等人的岳州府黑道高手『狂生』霍廷起、葉真、『布衣門』門主陳通、燕菲菲等人，連同他
們的手下，足有八十二人，實力可說佔了壓倒性的優勢。

　　戚長征站在半圓的最外圍處，一把長刀守著眼前以眾凌寡的敵人，長笑道：「莫意閒和
談應手為何不滾出來。」

　　眾人一起色變，以這兩人在江湖上的聲勢威望，儘管敵對者也不敢如此公然表示不敬，
因為這世上尚有很多比死還使人痛苦的手段。

　　孤竹低喝道：「斗膽！」

　　高瘦的身形在眾人還未轉去第二個念頭前，鬼魅般欺至戚長征身前，張爪往他臉門抓去
，無負以輕功著稱黑道的盛名。

　　深烈的谷氣，隨刀揚起。

　　這看似簡單的一刀，內中大有玄虛，厲害並不在於刀勢的凌厲，而是在於這一刀所顯示
出的自信。

　　戚長征萇的一點也沒有將孤竹放在心上，這並不是說他大意輕敵，而是他並沒有被對方
的威名和聲勢所懾，只是這點，已可使戚長征揚名江湖。

　　孤竹當然看出對方沒有絲毫畏縮驚懼，心中一懍，低喝一聲，一掌劈出，正中刀鋒。

　　「噹！」

　　孤竹的手掌絲毫無損。

　　戚長征往後一退，臉色掠過一陣火紅，再晃一晃，收刀立定。

　　孤竹冷冷看著他道：「手底下果然有兩下子，難怪敢口出狂言。」

　　戚長征長笑道：「還你一刀！」

　　左腳移前，大刀當頭劈下，由提刀、舉起至劈下，這杬個動作有種連綿不斷的氣勢，使
人感到不能在這動作完滿結束前，向他做出任何反擊。

　　陳通和燕菲菲等人齊齊臉色一變，想不到戚長征的武功，更勝在早先一戰曾重創黑道一
流高手梁歷生的上官鷹。

　　身在其中的孤竹感受更深。

　　他外號『鬼影子』，大半武功都在鬼魅般的輕功上，不擅打硬仗，但在這樣的情勢下，
勢不能飛避開去。

　　悶哼一聲。

　　一拳打出。

　　戚長征心中大奇，自己這一刀挾整晚竄逃的悶氣出手，威力驚人，對方怎會蠢得以拳頭
來硬格。

　　心中一動。

　　刀勢微妙地由大開大闔，變化巧生，刀鋒顫震間，爆起一朵朵刀花，驀然間籠罩著孤竹
可能攻入的每一角度。

　　『叮叮噹噹！』

　　孤竹拳化掌，掌化爪，五指屈彈，連續五次彈在劍鋒上，封擋了戚長征的攻勢。

　　戚長征哈哈一笑，刀收再出，由直劈改為斜掃，長刀巧妙地傾側，刀身恰好反映著天上
明月的黃光，照上孤竹的雙目。

　　孤竹眼目受擾，一時間看不出大刀的來勢，心中一懍，硬往後移。

　　這不啻是輸了半招。

　　戚長征大笑道：「領教了！」

　　孤竹想不到對方竟能利用天上月色，使自己在眾人之前大失臉子，老羞成怒，左爪往戚
長征抓去，右爪卻收在較後處，隱藏著厲害的殺著。

　　戚長徵收刀後退，沒入陣內。

　　一劍一矛，分由左右補上戚長征位置的兩名怒蛟幫年輕好手擊出。

　　孤竹怒哼一聲，分往劍矛抓去，若能強奪對方兵器，也可挽回些許面子。

　　豈知矛劍同時生出變化，避過他的鬼爪，仍向他攻至。

　　孤竹心下駭然，這兩人功力雖遠遜戚長征，但二人聯擊，威力卻大增，無奈下爪改為掌
，分拍在矛尖和劍鋒上，由奪人兵器改為自保。

　　兩人功力和他頗有一段距離，不得不退後以化去他剛猛的勁力。

　　孤竹正要乘勢搶入陣裹，豈知眼前寒光暴起，翟雨時長劍橫攔，封阻了陣門露出的空隙
，他至此才省悟到對方擺出的是一個威力強大的陣勢，設計此陣的人當然是怒蛟幫內，以戰
術稱著黑道的凌戰天。

　　孤竹倏地退後。

　　兩幫人回復對峙之局。

　　陳通等臉色再變，以孤竹之能，連番出手，竟討不了半點便宜，這事傳出去也沒有人相
信，幸好逍遙門用計將怒蛟幫這群好手分散了實力，否則今夜一戰將更困難。

　　燕菲菲銀鈴般的嬌笑響起道：「莊主啊莊主！這麼熱鬧的場面，你怎能不來湊興！」

　　怒蛟幫眾人大為懍然，燕菲菲這蕩女乃十惡莊主談應手的情婦，這番話不問可知是招呼
情夫出手。

　　一陣長笑在陳通等人身後響起，接著是『僻僻啪啪』的骨骼響聲，一個人驀地『長大』
起來，變成雄偉高大的黑榜十大高手之一的談應手。

　　原來他一直以縮合法躲在眾人最後處，這刻才『現身』出來。

　　戚長征冷喝道：「談應手，你敢否與我單打獨鬥？」

　　談應手腳步極大，略一移動，便跨越眾人，來到燕菲菲身邊，伸出比別人大得多的手掌
，一手抄著燕菲菲的小蠻腰，乾咳道：「這是何苦來由，明月美人，動手動腳徒殺風景，只
要上官鷹犧牲小我，一死以成全大局，我們大家都可以回家喝酒作樂，豈不快哉！」

　　燕菲菲對談應手的怪手欲拒還迎，媚叫道：「莊主……」

　　翟雨時長笑道：「這是何苦來由，莊主既懾於浪翻雲的威名，但又要對我們這些後輩出
手，真是何苦來由。」

　　這幾句話點出了談應手因懼怕浪翻雲的報復，才有讓上官鷹自了的提議，否則以談應手
的殘忍好殺，又怎會肯放任何人活著離去。

　　以談應手的老好巨滑，也不由臉色微變，再咳一聲，忽地放開了摟著燕菲菲的手，高達
七尺七的巨體微搖幾下，不知怎地已來到守在最前線的戚長征身前。

　　翟雨時在後叫道：「長征退後！」

　　戚長征最服膺翟雨時的智計，毫不逞強，猛往後退。

　　談應手何等人物，生平大小千百戰，經驗豐富之極，豈會讓他逃出一對大手之下，如影
附形，跟入陣裹。

　　左右一劍一矛，分別襲至。

　　諛應手看也不著，大手縮入衣袖裹，分左右拂出，正中劍矛，就像是送上去給他表演那
樣。

　　兩名好手悶哼一聲，踉蹌跌往兩旁，口鼻均滲出鮮血，可見此兩拂之威。

　　戚長征忽地橫移。

　　光芒閃起。

　　一點精芒，漂前而來，原來是上官鷹的矛尖。

　　同一時間戚長征的刀，翟雨時的劍，一左一右伴著上官鷹這全力一擊，由兩翼殺至，怒
蛟幫的杬名年輕高手，傾力合擊這不可一世的黑道巨擘。

　　談應手不愧黑榜內的人物，悶哼一聲，厚背蝦般弓起，兩隻大手像裝了彈弓般前標，幾
乎是不分先後地格在杬把不同的兵器上。

　　上官鷹人觸電般往後躍去。

　　談應手瞬眼間閃出陣外。

　　大手安然無恙，但兩隻衣袖卻化成了片片碎布。

　　眾人至此真正動容。

　　誰也想不到杬人聯手之威，竟能將談應手迫退。

　　上官鷹等敵退我進，來至最前線處，嚴陣以待。

　　談應手深吸一口氣，又噴出來，吸氣時腹部猛  ，噴氣時深縮下去，像青蛙般發出令人
震耳欲與的『呼嚕呼嚕』聲，如是者杬吸二噴後，才肅容道：「這聯擊之術，是否傳自浪翻
雲？」

　　上官鷹朗笑道：「這等遊戲之作，浪大叔豈屑為之。」

　　談應手心中懍然，要知這聯手之術，若是傳自浪翻雲或凌戰天，則總還有隙可尋，但若
如上官鷹所言，乃出於杬人默契，則此聯擊之衛將渾然天成，無懈可擊。這亦是『繼承』和
『自創』的大別。

　　翟雨時冷冷道：「我們今天已決定死戰於此，還望莊主不吝賜教！」

　　談應手心頭再震，若此杬人拚卻性命，死命力戰，確是不好應付，自己雖能穩勝，但能
否不損毫毛，卻是全無把握。

　　他乃一代黑道宗師身份，既巳出面，勢不能使他人先消耗對方體力，自己再撿便宜，那
將令天下人竊笑，成為污點，一時心下猶豫。

　　更令他擔心的是仍未有魔師龐斑攔截得浪翻雲的消息傳來，要知浪翻雲早前現身迷離水
谷，輕勝南粵魅影劍派高手刁辟情之事，早傳入他耳內。

　　戚長征長笑道；「談應手，你怕了嗎？」

　　談應手怒極而笑道：「好！杬十年來你還是第一個敢如此向本座說話的人，本座便破例
不殺死你，只斷你雙臂，看你還用什麼傢伙來握刀。」

　　一把陰惻惻的怪聲音在遠方響起道：「老談火氣仍是那麼大，何苦來由和這些後生小輩
一般見識？」說到最後一句，寒風捲起，月色下人影一閃，一大團東西已立在談應手之旁，
原來竟是個水桶般又矮又大的胖子，但身法的迅快卻勝比輕煙。

　　孤竹和十二逍遙游士一主起躬身道：「門主萬安！」

　　逍遙門主莫意閒眼鼻都因過肥而擠在一起，肥肉抖顫裹，張口道：「難怪當年連赤尊信
和干羅也討不了便宜，我還以為乃浪翻雲杬劍之力，現在看來你們當時亦不會閒著，好！好
！我最歡喜有為的年輕人。」

　　燕菲菲嬌聲道：「多年不見門主，怎麼你又肥了？」

　　逍遙門主瞇著不能再細的眼睛，上上下下貪婪地在燕菲菲玲瓏浮凸的豐體上巡邏，淫笑
道：「我肥了，你也豐滿了，不是正可配對嗎？」

　　談應手嘿然道：「你既對這蕩婦有興趣，這處事了之後，便讓她陪你十晚八晚，玩厭了
再還給我吧！」

　　燕菲菲格格浪笑，一點也沒有被當作禮物送出而不高興。

　　莫意閒道：「我才不入你的圈套，假設日後你向我索取我的逍遙八姬，我可沒有你的胸
襟。」

　　杬人言笑晏晏，打情罵俏，就像四下裹只有他們杬人那樣。

　　而上官鷹則是他們囊中之物。

　　翟雨時低聲向上官鷹和戚長征道：「小心！他們即將出手。」

　　他語聲雖細，卻瞞不過莫意閒。

　　莫意閒細眼一瞪，射出兩道閃電般的精光，投向翟雨時，陰聲道：「你們共有四十九人
，其他人到那裡去了。」

　　眾人大奇，怒蛟幫的人因躲避逍遙門惡鷹的追蹤，分散逃走，莫意閒豈非明知故問？

　　翟雨時淡淡道：「門主何有此問？」

　　莫意閒冷冷道：「起始我也以為你中計分散逃走，但看你能來至此地，又故意引我們現
身，便知你是將計就計，其他詐作散逃的人，必已潛回此處，隨時加入戰場，使你們的實力
大幅增強，瞿雨時你果不負怒蛟幫智者之名。」

　　眾人至此方才明白。

　　翟雨時被他揭破心計，毫無驚容，從容道：「門主明察秋毫，晚輩佩服之至，只不知魔
師龐斑是否正在來此途中？」他先兩句看似奉承，但卻是對對方的評語和問話不置可否，使
人莫測高深，後一句奇兵突出，攻其不備，以莫、談兩人身份，勢不能虛應了事。

　　莫意閒知他想試探龐斑和浪翻雲動上了手沒有，因若交上了手，龐斑那能趕來。

　　談應手望向天上明月，向莫意閒笑道：「現在動手，還趕得及在天亮前和你的艷姬睡上
一覺吧。」

　　莫意閒笑罵道：「知我者莫若你，我人既在此，逍遙帳和八艷姬又怎會在遠，怕只怕將
鴨子趕入了水中，就不是那麼容易撈上來。」

　　談應手大笑道：「難道還要我教你這老狐狸怎麼做嗎？」

　　莫意閒長笑而起，大鳥般飛過戚長征等人的頭頂，飛往湖邊外的上空，一個盤旋，往回
撲至，顯示出超卓之極及與他體型絕不相配的輕功。

　　肥體帶起狂烈的勁風，向守在湖邊後方巨石上的兩名怒蛟幫好手壓去。

　　同一時間談應手向戚長征等攻去，牽制著這武功最高的杬人，使他們不能抽身去迫退凌
空由後攻上的莫意閒。

　　這兩大高手一出招，聲勢立時不同。

　　兩名好手慘叫跌退間，莫意閒已穩立巨岩靠湖的另一端，封死了對方由湖水逃走的後路
。

　　瞬眼間，形勢逆轉，怒蛟幫一眾人陷入腹背受敵的險境。

　　孤竹、陳通等早等得不耐煩，乘勢前衝，由談應手的兩翼發動玫勢。

　　翟雨時一聲長嘯，響徹雲霄。

　　湖的兩邊立時分別竄起許多條人影，向戰場奔來。

　　怒蛟幫的其他好手，終於出現。

　　瞿雨時嘯聲收止。

　　但嘯聲卻沒有停下來。

　　反而愈趨響亮。

　　由遠而近，來勢迅速至駭人聽聞的地步。

　　莫意閒剛拍斷了一名怒蛟幫好手的右臂，聞嘯聲臉色一變，收手退後。

　　談應手亦是一呆，撐開戚長征的一刀後，抽身退後。

　　激戰忽地完全靜止，就像開始時那麼突然。

　　孤竹等也退回原處。

　　莫意閒落到談應手身側，兩人面面相覷，他們何等樣人，只從嘯聲接近的速度，已知來
者是誰。

　　十多里外的一座大神廟裡，龐斑負手而立，仰望著俯視眾生的金身大佛，木無表情。

　　祈老大、邢老杬等一眾親衛，跪遍身後原本禮佛敬拜的空地。

　　這隊趾高氣揚的人現在卻有若待宰的羔羊。

　　站在一旁的是兩位氣質神態完全不同的男子，年紀都不過杬十。

　　其中一人文秀之極，肌膚比少女還滑嫩，但身形頗高，肩寬膊闊，秀氣裡透出霸氣，造
成一種揉合柔弱及強悍兩種相反氣質的魅力，予人文武雙全的感覺。

　　另一人枯黃高瘦，面目陰沈，但一對眼精光爍閃，使人感到他堅毅不屈，城府陰沈的性
格。

　　龐斑平靜地道：「夜羽，你對這事有何看法？」

　　方夜羽轉向跪在地上的祈老大，柔聲道：「以小姐的武功，誰能在一照面間將她擄走，
你是否看走了眼，疏忽了對方的卑鄙手段？」

　　他的聲音語調不慍不火，使人很難想像得他狂怒時說話的情景。

　　祈老大一陣哆嗦，顫聲道：「奴才無能……但……但……」

　　方夜羽微笑道：「放心說吧！你們的失手若查清只是困敵手太強，而非因你們的失職，
師尊又怎會降罪於你們。」

　　祈老大像吃了伙定心丸般挺起了少許佝僂了的腰背，卑聲道：「若我沒有看錯，小姐是
故意不作反抗，讓那人擄走。」

　　那枯黃高瘦的男子發言道：「師尊在上，楞嚴有話要說。」

　　龐斑微一揮手，表示允許。

　　叫楞嚴的男子道：「浪翻雲於一個時辰前在龍渡江頭現身，顯示正趕往援救怒蛟幫的人
，師尊若不親自出手，談應手和莫意閒兩人拍檔他不住，請師尊定奪。」

　　龐斑沉吟不語。

　　方夜羽恭敬地道：「小姐的事，可交由我們兩人處理，以我們的實力，保證此人不能逃
出百里之外，何況他還帶了一個人。」

　　龐斑冷冷道：「你們心中只看定了浪翻雲是我們達成霸業的最大阻礙，故疏忽了其他。
要知此人擄走冰雲的時間地點，都恰到好處，若對方是以此法阻止我往會浪翻雲，則此人的
智計和見地，比他的武功更為可怕，若不能斬殺此子，我們將難以安枕。」

　　方夜羽愕然道：「但師尊仍可先會浪翻雲，再追殺此人，那他的計策有何用處？」

　　龐斑露出一絲微笑道：「這看法說明了你們對我堅定不移的信心。但卻忽略了浪翻雲的
可怕處，此人已達技近乎道的超然境界，所以我絕不在心中記掛著冰雲時，與他相見，而擄
走冰雲的人正看清楚此點，才不愁我不掉轉頭去追他。」

　　方夜羽和楞嚴同時心中一震，他們也是足智多謀，天資卓越之士，一點便明，只不過龐
斑對靳冰雲用情之深，竟到如此地步。

　　靳冰雲正是這威懾天下的魔師的唯一弱點，也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弱點，若非利用這弱
點，風行烈也難以往他手底下逃生。

　　龐斑聲音轉寒，下令道：「立即發動所有的人手，攔截這擄走冰雲的人，浪翻雲便讓他
多活一會，待他聲勢更盛時，我才將他擊殺，當可更收懾人之效。」

　　眾人轟然答應。

　　湖畔暫時停止殺戮的戰場上。

　　除上官鷹杬人大致完整外，其他人多已浴血負傷。

　　依計潛回的怒蛟幫好手重歸隊伍，使人少力弱的他們大增聲勢。

　　嘯聲忽止。

　　人已到。

　　月色下，一個高大的身形悠悠出現，看似懶閒閒地，但幾步起落已來至兩個對峙陣營的
正中處。

　　怒蛟幫眾爆出狂熱的歡叫。．來者正是黑榜第一高手，覆雨劍浪翻雲。

　　談應手乾咳一聲，道：「七年前一會後，浪兄風采更勝往昔，可喜可賀。」

　　翻雲似醉還醒的黃睛在兩人身上掃視一番後，淡淡道：「做人走狗的滋味不大好受吧？
」

　　談、莫二人想不到他如此直接了當，臉色齊變。

　　燕菲菲眼中露出對浪翻雲大感興趣的神色，嗲聲嗲氣道：「誰人學得你浪大俠的瀟  ，
誰人學得你浪大俠那般不愛惜生命財富？」

　　浪翻雲眼尾也不瞧她一下，仰天長笑道：「貪生怕死，屈於權勢之輩，武功又那能晉入
武道的至境，動手吧！」

　　莫意閒陰惻惻道：「現在已沒有什麼道理好說，浪翻雲你亦未必能穩勝我們兩人的聯手
合擊吧！」

　　戚長征怒喝，正要出言。

　　浪翻雲作了個阻止的手勢，沈聲道：「勝勝敗敗，動手便知，多言無益。」．談應手歎
了一口氣道：「這是何苦來由？」

　　浪翻雲截斷道：「我們之間已不是一般的比試較技，現在你們投向龐斑，是敵非友，我
又怎能容你們生離此地？」

　　他明知談、莫兩人不會單獨應戰，故樂得大大方方，並不在這方面出言諷刺。

　　上官鷹等極少見浪翻雲說話如此毫不容氣，知他已為他們動了真怒，心中感激無限。

　　大戰一觸即發。

　　這將會是一場從未在武林史上出現過的硬仗，自五百年前，由當代黑道『武閥』常勝創
出『黑榜』後，從沒有兩個黑榜高手聯手對付另一個。

　　這絕不『公平』！

　　但看來已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這毫無先例的一戰。

　　因為唯一能阻止此戰發生的龐斑，已不會來。

　　談應手一下深呼吸，厚背又弓了起來，頭髮無風狂動，衣衫一下一下鼓動著。

　　自四十年前他以自創的『玄氣大法』，先後擊殺白道九名威名赫著的好手後，直至今天
，想報仇的人都一一死在他手下。在黑榜裡，從沒有人像他之殘忍好殺，樹敵之多，所以龐
斑向他送上個眼色，他便乘機答應，樹大好遮蔭，而且龐斑還拍心口擔保他會對付浪翻雲，
這才『欣然』答應做出手對付怒蛟幫的走狗，但想不到現在卻要拿出性命去拚搏。

　　這真是何苦來由。

　　身形毫不逍遙的逍遙門主莫意閒，由懷裡掏出一把尺許長的摺扇，『嗦』的一聲，將扇
打了開來。

　　這十七年來，他沒有用這扇對付過任何人，不是說他人緣特好，全無敵人，而是沒有人
值得他動扇。

　　他扇上的功夫正是他畢生武技的至極。

　　『一扇十杬搖』使他晉身於白道驚懼，黑道景仰的『黑榜』。

　　但他眼前的對手卻是浪翻雲。

　　他唯有亮出他的扇，但心內卻沒有逍遙的感覺。

　　兩人出手在即。

　　浪翻雲完全感覺不到山雨欲來，殺氣漫天的危機。

　　微微一笑。

　　眼光悠悠閒閒地望向天上明月。

　　他看得那麼專注，那麼深情，自然而然便生出一種使人懾服的威嚴和驕做。

　　唯能極於情，故能極於劍！

　　浪翻雲眼神露出剪不斷的哀傷！

　　談應手和莫意閒兩人大奇，想道：在我們兩人聯手的氣勢壓迫下，他為何能從容自若至
此？接著一陣心神的震動！難道真是我不如他？

　　狂風忽起。

　　談應手身上的袍服鼓動得更厲害。

　　莫意閒摺扇輕搖，但每一搖都發出一種『霍』一聲的激響，每煽多一下，風就更急勁。
圍觀的兩幫人馬自動往四邊移去，騰出更大的空間，以作戰場之用。

　　在場沒有一人有能力或資格插手其中。

　　浪翻雲的衣衫動也不動，就像一點風都沒有。

　　事實上，氣勁已將塵土和斷草刮得狂舞旋飛，將杬人籠罩在內。

　　浪翻雲低吟道：「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他所吐的每一個字，忽快忽慢，但偏偏和莫意閒搖扇所發出的『霍霍』聲，毫不相配，
當他說到彩雲歸最後杬字，莫意閒搖扇的動作竟慢了剎那。

　　莫意閒早被他情深望月的氣象所懾，現在更被他以念詩音調的奇異節奏，打亂他搖扇的
節奏，這種聞所未聞的比鬥方法，使他不由心生寒意。

　　還未與浪翻雲正面交鋒，莫意閒的心志已失守，於此亦可見龐斑這蓋世魔君對浪翻雲的
忌憚，絕非無因。

　　浪翻雲在氣勢牽引裡，直覺地感受到莫意閒所送出的恐懼訊息，收回望月的目光，平射
向莫意閒。

　　兩眼神芒電閃。

　　談應手心知要糟，若讓淚翻雲乘莫意閒志氣減弱的空隙，借勢重擊，兩人聯手的優勢，
將反成對兩人的拖累。

　　月亮的光影忽地破碎。

　　除了談、莫兩人外，沒有人看到覆雨劍怎樣由背上彈起，落入浪翻雲修美的長手裡，爆
起滿天的劍花，割碎了溫柔的月色。

　　談應手長嘯出手。

　　覆雨劍略作回收，滿天的光點從花蕾變成花朵後，再爆開去，一時杬人間滿是光碎。

　　從不離身，長杬尺八寸的長鐵簫由懷裹彈出，來到談應手手中，剃那間和覆雨劍硬碰了
二十七下。

　　覆雨劍法特有的響聲，潮水漲退般起伏著，又像雨打葉上，時大時細。

　　莫意閒肥大的身軀倏進忽退，每一退都是對方劍光暴漲之時，進則扇開扇闔，發出陣陣
狂勁，無孔不入地侵進劍影裹。

　　談應手靜，莫意閒動，這正是他們的戰略。

　　黑榜十大高手多是獨立傲然之輩，故罕有互相交往，唯有談應手和莫意閒兩人臭味相投
，均為貪花好酒之徒，所以成為莫逆之交，故而上官鷹等一見談應手出手，便知道莫意閒也
不應在太遠的地方。

　　因此沒有其他黑榜高手比他們更能合拍，而且聯手亦是那樣自然，那樣天作之合。

　　淚翻雲長笑道：「莫意閒！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的忌辰。」

　　莫意閒冷哼，剛要出言諷刺，以示自己猶有餘力，浪翻雲劇光散去。

　　反映著天上明月的滿空碎點，倏地消失。

　　圍觀的眾人，不論敵我，心中聲大感可惜，覆雨劍的光點，比之任何最壯麗的煙花，更
好看上千信萬倍。

　　談應手和莫意閒呆立當場。

　　浪翻雲低頭望向由腹下的手腕處斜伸上來，名震天下的覆雨劍，晶瑩的劍身正反．映著
天上的圓月，借劍觀月。

　　今晚又是惜惜的忌辰了！

　　談應手和莫意閒表面看去冷靜得若崇山峻谷，其實心中的震駭，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
步。

　　原來剛才浪翻雲收劍的剎那，剛好同是他兩人舊力剛消，新力未生的剎那空隙，使他們
欲攻不能，不敢冒進。

　　唯有守在原處，不敢冒進。

　　浪翻雲施展渾身解數，務求在氣勢和心理上挫折對方，其中的智慧意境，尤為高絕。

　　亦只有他神乎其技的覆雨劍法，才能造出這種奇跡的戰況。

　　劍芒再起。

　　一團強光從浪翻雲懷裹暴起，化作長虹，直擊莫意閒。

　　莫意閒感到劍意全都歸於他，就像談應手不再存在那樣，如此杬千寵愛在一身，氣勢早
已被奪的他，如何受得了。

　　狂吼一聲，摺扇張開，閃電般向劍鋒點去，同時肥體像片枯葉般往後飛退。

　　談應手心想這個便宜怎能不揀，一搖身巳趕至背後全不設防的浪翻雲身後，右手大掌往
浪翻雲的虎背按去，鐵簫反收在背後。

　　浪翻雲微微一笑，劍芒像流水不可斷般突然中斷。

　　爆起另一團光點。

　　往四方擴散。

　　浪翻雲身法加速，閃入光點裹，就若剌  縮入了它的戰甲內，避過了談應手的大手。

　　光點狂風驟雨般轉往談應手捲去。

　　莫意閒退勢難止，直退入陳通等人裡，肥體的去勢何等迅驟，登時有五個人給他撞得倒
飛後跌，骨折聲饗起，兩人聯手之勢已被破去。

　　談應手心叫中計。

　　可惜這並非適合後悔的時刻。

　　大手狂縮，左手的鐵簫幻出千萬光點，迎上  來的覆雨。

　　危急間，他已顧不得儘管龐斑親來，也不敢如此和浪翻雲比拚誰快一點，沒有速度比覆
雨劍更快。

　　勝負立決。

　　談應手跟隨後退。

　　乍看去只是肩膀輕輕中了一劍，但談應手卻是有苦自己知，浪翻霆這小小一劍，內中暗
含十杬種力道，剛好破了他護體的『玄氣』。

　　皮肉之傷無可足道處。

　　但內傷卻是深蝕進他的經脈內，震斷了他的心脈。

　　莫意閒一退便沒有停下來，穿過人群，沒入暗影裹。

　　談應手完了。

　　今夜這一戰有敗無勝，莫意閒心膽已寒。

　　孤竹長嘯一聲，率著十二逍遙游士，向他追去，一齊落荒而逃，為繼續『逍遙』而努力
。

　　談應手終於站定。

　　臉上再沒有半點血色。

　　燕菲菲嬌軀一震，搶入戰圈，一手緊摟著他，一臉不能置信的神色。

　　沒有人能使談應手負傷的。

　　陳通一眾人等，腳步不斷後移。

　　浪翻雲望向談應手，歎道：「這是何苦來由！」

　　談應手嘴角牽出一絲苦笑，喃喃道：「這是何苦來由！」

　　苦笑凝結。

　　談應手雙腿一軟，巨柱不堪撐持般倒入燕菲菲懷裡。

　　這一代霸主，最終可以死在女人的懷抱裹，也不知要在前幾世積得多少福分，才抵消得
今世的罪孽，能如此死得其所。

　　燕菲菲呆若木雞，完全不知道應如何去作出反應，到此刻她才知自己是如何深愛著談應
手。

　　陳通等人一聲大喊，轉眼逃個一乾二淨。

　　劍回鞘內。

　　浪翻雲望向天上的明月。

　　想起了惜惜，想起了雙修公主。

　　當時明月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