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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三章】
    　　足起足落的駱駝蹄聲逐漸清晰，不久變成悶雷般的轟鳴，大地也似被搖晃著，在炎陽的照射下，像在實質和影子間來回幻化的大批騎著駱駝的敵人，幽靈般進入視線內。

    　　龍鷹看得心叫救命，終領教到膽怯的駱駝稱雄大漠的超凡能耐。它們根本不是在奔跑，而是在跳躍，更似是舞蹈，毫不費力的不住接近。

    　　直到看得更清楚，方知來敵足有千騎之眾，記起林壯說過，駱駝可不眠不休，滴水不喝的在沙濤上連趕十多天路，龍鷹的心涼了半截。

    　　雪兒踏蹄低嘶，還以馬頭來碰他肩膀，催他逃亡。

    　　龍鷹沒有選擇，登上馬背，往北逃去。

    　　敵人看準馬兒耐力遠及不上駱駝的情況，鍥而不捨的追來。若龍鷹騎的是一般凡馬，恐怕捱不到一個白晝，便要在熱毒的折騰下力盡而亡，幸好雪兒是得天獨厚的神驥，疾走三個晝夜後仍未露出疲態，且不肯停下來，龍鷹也清楚，停下來時死期即至，只好聽天由命，任雪兒走個不休。

    　　駱駝追來的聲音時近時遠，有如厲鬼附身。

    　　上丘下丘，龍鷹頭昏腦脹，那晚殺出重圍的耗洩尚未補充回來，又要不住以魔氣支持雪兒，勉力邊走邊將整壺水喂雪兒喝個一滴不剩後，拋掉水壺，伏在雪兒身上，陷入半睡半醒的迷糊狀態，直至失去意識。

    　　龍鷹驚醒過來，體力盡復，魔氣充盈。

    　　雪兒停了下來，不尋常地佇立不動。

    　　龍鷹心中湧起極不祥的可怕感覺，睜目一看，眼前再不是沙漠令人絕望的景象，而是半荒漠地帶，且是身處一片胡楊樹的疏林區。

    　　慌忙躍下馬來。一股腦兒卸下馬鞍，取了另一個裝滿水的羊皮袋，移到雪兒前方，一手按馬頭，另一手餵它喝水。

    　　雪兒閉著眼睛，怎也不肯張開馬口，硬將袋口塞進它嘴裡，它也將水吐出來。

    　　龍鷹按著馬頭的手顫震起來，熱淚不受控制的湧出，雪兒生機殆盡。再不接受他的魔氣，只是它與生俱來的驕傲，令它不肯在呼出最後一口氣前，這麼輕易倒下去。

    　　龍鷹腦子一片空白，傷心欲絕裡再難以做正常的思考。自離開荒谷小屋後，他一直順風順水，現在終於嘗到生離死別的苦痛。就在此時，腦子忽現靈光，忙到馬鞍處搜尋。找到巴達的回禮，那袋巴達說可救馬兒一命的鹽，幸好沒有失掉。

    　　龍鷹掏了一把鹽，塞進雪兒口裡去。豈知它不肯吃下去，還辛苦的吐出來。

    　　龍鷹忍不住哭出來，在無計可施裡，心中一動。在掌心放了少許鹽，又取水倒在掌心處，讓水和鹽拌和。托起馬頭，將鹽水灌入它咽喉裡。

    　　今次雪兒聽話了，照單全收，將鹽水吞掉。龍鷹喜出望外，改變方法，將鹽塞進羊皮水袋去，搖勻灌雪兒喝。

    　　雪兒大口大口的讓他喂喝，還張開眼睛，明顯回復了少許生機。

    　　龍鷹再餵它一袋鹽水後，摟著它馬頸，將魔氣緩緩注進馬體去。

    　　龍鷹跌坐地上，滿臉淚水，不過今次流的是喜淚。

    　　雪兒回復常態，不住踏蹄，還趨前探下馬頭，與他親熱。

    　　龍鷹摟著馬頸，心中激動，今次全賴愛馬竭盡所能，救他一命，如果雪兒真的死掉，自己以後也快樂不起來，想著生和死兩個極端的情況，令他心生寒意，更慶幸情況並沒有向最不幸的一端發展。

    　　太陽下山了。

    　　雪兒又催促他上路。

    　　龍鷹還怎肯讓雪兒辛苦，自己馱起馬鞍和僅餘的一袋水，展開腳法，讓心愛的馬兒追在身後，朝西掠去。

    　　目的地是這一帶最興旺之處，于闐國的首都于闐城。

    　　馬不停蹄的急趕十六天後，終抵達于闐所在的大綠洲。

    　　經歷過沙漠的艱苦和危險後，尤覺眼前的大草原嬌艷無倫。左方的崑崙山脈巍峨延綿，雪峰冒起。綠洲像一張氈子般從山腳鋪展過來，延往另一邊的地平，谷地平川，林木蔥鬱，松塔像一把把指向藍空的利劍，綠草如茵，際此盛夏時節，白雲在晴空冉冉飄浮，草浪隨風起伏，處處花開，不遠處一道小河奏出天籟，花草的氣味由溫柔的風送入他的靈鼻去，令龍鷹心迷神醉。

    　　如果有一天能帶小魔女和人雅等到這裡來，她們會如何開心雀躍？想到這裡，不由想起仙門，那像發生在不知多少世前的輪迴舊事。時間確可療治一切，特別是如此艱苦的旅程。

    　　在他後方吃草的雪兒忽然跳蹄嘶鳴。

    　　龍鷹暗吃一驚，朝它瞧去，只見它目射奇光，目注崑崙山的方向，不住仰首嘶鳴，狀極興奮。

    　　龍鷹循它的目光瞧去，遠處有一群野馬，奔跑追逐。

    　　龍鷹明白過來，有其主必有其馬，雪兒因嗅到雌馬發情的氣味，「動了色心」，要來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走過去摟著雪兒的脖子道：「雪兒是否要去荒唐一下呢？」

    　　雪兒不知有沒有聽懂他的話，別頭來舐他，不住輕嘶。

    　　龍鷹哈哈一笑，大力拍它一下，道：「去吧！我探清楚路途，再回來找你。」

    　　放開它，又拍它馬臀。

    　　雪兒歡嘶一聲，放開四蹄，頭也不回的狂馳而去。

    　　龍鷹心中充滿與雪兒的深刻感情，心懷大慰，能讓一直野性難馴的愛馬，自由自在的在這個美麗的大草原縱情快意，實在是回報它最好的方法。

    　　他一點不擔心野馬群敢排斥雪兒，因為雪兒就是馬裡的邪帝，不論雄馬雌馬，只有臣服的分兒。

    　　直至雪兒變成野馬群裡的小黑點，與其他馬兒融洽地混在一起，他才收拾心情，將馬鞍藏好，一個人輕鬆上路。

    　　即使龍鷹早有心理準備，當抵達于闐城時，仍禁不住為此西域名城要塞的規模、興旺和富有特色驚歎。

    　　于闐城位處塔克拉瑪干和崑崙山脈間大片綠洲的正中處，夾在和闐河的兩條源頭河流，喀拉喀什河和玉龍喀什河之間，兩條大河在于闐北面匯合而成和闐河，衝入死亡之海，形成縱貫塔克拉瑪干的綠色捷道，依此道可抵達大沙海北疆的龜茲國。

    　　于闐不但是往西到波斯、天竺的必經要塞，更緊扼唯一穿越死亡之海的捷道，其興旺可想而知。

    　　于闐城分內外兩個部分，外城沒有城牆，由不規則的建築群組成，因建築而來的大小街道，寬窄不一，彎彎曲曲，卻塞滿了來自各地的商旅行人。較寬敞的街道店舖林立，空地處熱鬧如市集，來自各地各族的人士，擺開攤檔便高聲叫賣，光顧者亦大不乏人，是個充滿機會的地方。

    　　別具特色的是進內城前廣闊二千多步的廣場，在兩端搭起各可容數百人的十多個大帳幕，令人生出進去歷奇之心。空氣中充滿各種氣味，當然少不了駱駝、馬牛和羊兒的強烈氣息。

    　　龍鷹讓路與一大隊趕著羊兒入內城的牧人後，擠在各式人等裡，進入內城。在清真寺此落彼起的圓頂襯托下，北面屋舍一座建於山丘上的城堡式建築物巍然聳立，氣勢磅礡，那種關係便如李智機的牙帳與饒樂，只是規模大上多倍。

    　　入城處有十多個于闐兵在站崗，卻沒有留難任何人，只是冷眼旁觀。

    　　入城前，龍鷹早戴上醜面具，眾兵看到他不堪的尊容，忙移開目光，不想多看一眼。

    　　內城規整多了，主副分明，數道和闐河的支流貫穿東南，令于闐城充滿生機，一時錯覺下還以為到了河橋密佈的江南城鎮。

    　　通往王堡的主大街兩旁旅館林立，龍鷹扮著吐蕃人，說吐蕃語，但看掌店者的表情，便知他看穿自己是漢人。尋得最像樣的一間，掏出一個金錠，換了百多串和闐銅幣，付錢投店。設在後院的房間暗黑卻寬敞，亂七八糟的堆滿草蓆、毛氈和烹飪的用具。龍鷹管他的娘，拋開一切倒頭大睡。醒過來已是隔天的正午，不但精神盡復，魔功還似大有精進。心情大佳下，離開旅館，投進這各國諸路人馬彙集的奇異城市去。

    　　龍鷹和十多個吐火羅的商人，擠在一檔露天熟食店，享受辣得使人叫救命的羊肉湯，高溫下人人揮汗如雨，龍鷹的汗也從醜面具滲出來，說不難受就是假的。但正是這種血汗的感覺，在經歷沙漠長途跋涉、險死還生的旅程後，令他甘之如飴。

    　　心忖現在等於雪兒等一眾馬兒到達大幽靈後，在溫泉湖岸喝水吃草的情況。

    　　不過亦在頭痛。

    　　他剛才問過十多個上了年紀的于闐人，探聽有關到吐蕃去的路線。沒有人懂突厥話，幸好其中三人粗通吐蕃語，可是每人說的路線都不同，唯一相同的是含糊不清，而他們以土語說出來的地名，更使他摸不著頭腦，不知其所指。

    　　看來須挑在這裡的漢人來問路。

    　　就在此時，兩個不知來自何方的女子吸引了他的目光，她們全身裹在黑布裡，只露出一雙眼睛，或許因唯一能直接看到的只有眼睛，她們的秀目特別明亮動人，而被長袍包裹的嬌軀，更分外婀娜誘人，充滿異國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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