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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二章】
    　　三人全速趕路，旅途當作修行，每天讓馬兒休息兩個時辰，他們則打坐調息，夜以繼日，到抵達雅魯藏布江，已是秋色滿目。

    　　橫空牧野領著大隊人馬，聞風出城來迎，隨行者還有悉熏、林壯等舊相識。眾人在馬背上進行擁抱禮，相見極歡。

    　　橫空牧野擁抱龍鷹時，祝賀道：「恭喜！恭喜！美修娜芙已為我的兄弟誕下強壯活潑的男孩，母子平安。」

    　　龍鷹震道：「我竟來遲了！」

    　　橫空牧野大力拍打他肩背，笑道：「不是你來遲了，而是孩子早了七天出世。來！我們邊走邊說，勿要讓美修娜芙久候。」

    　　眾人並騎而馳，快馬加鞭，到進入偉大的邏些城的外圍，方放緩馬速。

    　　邏些城為吐蕃首府，位於雅魯藏布江支流邏些河中游北岸，陽光充沛，又有「日光城」之稱。此城在秦代時屬古羌之地，到漢代吐蕃人崛起，逐漸發展為軍事、經濟和文化的中心。

    　　到吐蕃第三十二世贊普松贊干布，吐蕃人將都城從跋布川遷往邏些城，並在布達拉山上興建宮室。邏些又稱邏娑，意即「聖地」。

    　　布達拉山上的布達拉宮，位於邏些城之西，內有宮殿、靈廟、佛殿、靈塔、經堂、庭院、廣場、箭樓，環以城牆，是高原上規模最大的超級戰堡，代表著吐蕃王權統治高原的政經地位。

    　　布達拉宮外還有位處城中心的大昭寺，乃中土和吐蕃建築藝術合璧的巔峰之作，八座殿堂相連，梁架斗栱是漢族的建築技法，但柱頭簷部卻是吐蕃的裝飾風格。

    　　大昭寺外又有城北的小昭寺和多座寺廟建築，都是巧妙地糅合了大唐和吐蕃的技術和藝術，令人歎為觀止。

    　　此時橫空牧野已成吐蕃國一人之下的大論，擁有自己的戰堡，此堡位於城外東郊一座山上。橫空牧野曉得三人不喜應酬，逕自領他們回戰堡。

    　　橫空牧野向龍鷹道：「美修娜芙仍未曉得你回來，因我怕她不顧一切的去迎接你，雖說她已行走如常，但產後不久，實不宜騎馬。」

    　　另一邊的萬仞雨笑道：「長得像他嗎？」

    　　後面的林壯道：「像同一個模子倒出來那樣，所以甫出世，我們已喚他作小鷹爺。哈哈！」

    　　風過庭莞爾道：「那真要一睹為快呵！」

    　　龍鷹心中充盈沒法形容的喜悅，差點便要以彈射之速去見美修娜芙母子，因為他終於擁有自己的親生骨肉，出自心心相愛的美女。被押離荒谷石屋時，哪想過會嘗到如今天般成家立業的動人滋味？

    　　在後面與林壯並排的悉熏道：「鷹爺準備在這裡逗留多久？」

    　　橫空牧野投往他的目光裡，充滿熱烈的期盼。

    　　龍鷹歎道：「只能留十天，因有十萬火急的事等著去做，這句話，最怕的是要向美修娜芙說。」

    　　橫空牧野露出失望神色，道：「這麼快便要離開，不過我是諒解的。反不用擔心美修娜芙，我們吐蕃的女子，都明白丈夫志在四方的道理。在現今紛亂的形勢裡，你更不可能長時間陪在她身旁。」

    　　堡門大開，眾人登上入堡的寬敞斜道。

    　　橫空牧野又訝道：「公子換了劍嗎？」

    　　萬仞雨笑道：「王子的眼很銳利，公子的劍出世剛好三個月，且是由他一手採礦和打製，堪稱天下間最薄最鋒快的劍。」

    　　風過庭拔出彩虹，捏著劍鋒遞過來給橫空牧野，劍剛離鞘，縱然在陽光普照下，仍寒氣陡生，光華奪目。

    　　橫空牧野接劍後橫劍眼前，不能相信的道：「世間竟有此神兵利器，光是看看已教人心生寒意，我從未見過如此的劍質，究竟是如何來的？」

    　　萬仞雨有感而發的道：「此劍名彩虹，包含著一個令人心碎的故事，說來話長。」

    　　橫空牧野以指尖輕抹刃鋒，愛不忍釋的道：「若世間真有能斷金切玉的利刃，便該是這個樣子。我已為你們推掉所有酬酢，不過王太后今晚為你們設的洗塵宴，則怎都要給小弟一點面子。太后有意與大周再結姻盟，就看鷹爺的意向。」

    　　王太后就是當今吐蕃王赤德祖讚的祖母沒廬氏赤瑪類，垂簾聽政，既有請求與大周通婚之意，可見在橫空牧野的提議下，有和大周修好之心。

    　　龍鷹想起武延秀，眉頭大皺，道：「現在真的未是時候，若我們聖上於武氏宗族裡挑個女子，嫁到吐蕃來，後果難測。最好待塵埃落定，大唐李氏重登皇位，會更為穩妥。」

    　　萬仞雨點頭同意，現出讚賞龍鷹的神態。

    　　悉熏道：「鷹爺所言有理，敝主仍然年幼，亦不急在一時。」

    　　橫空牧野道：「我們便等待鷹爺的指示，只要接到消息，立即奉上婚書，並派使團到神都迎親，再現當年迎娶文成公主的盛況。」

    　　眾人來到王堡的主廣場，紛紛下馬。

    　　龍鷹笑道：「兄弟也來耍我，這種國家大事，怎會輪到我做主？」

    　　橫空牧野歎道：「鷹爺太謙讓了，大周女帝自掌權以來，只鷹爺一人有代駕出征的殊榮，現在默啜最害怕的人是你，而正因你在大周無官無職，反顯出你獨特的地位，你向女帝說一句話，比別人跪地痛哭流涕的苦諫十多天更有力。」

    　　龍鷹想起與武曌恩怨難分，亦可能永遠弄不清楚的關係，苦笑道：「真誇大！」

    　　橫空牧野親切地摟著他肩頭道：「來！讓兄弟領你去見剛為你誕下麟兒的女人，給她一個驚喜，看她開心成甚麼樣子。」

    　　走了兩步，龍鷹回頭訝道：「一起來嘛！不是說過要看我的兒子嗎？」

    　　萬仞雨笑道：「怕沒機會嗎？我們找個好地方聊天，待你和美修娜芙暢聚離情後，才來喚我們去看你們的寶寶。」

    　　橫空牧野領他到達戰堡西北角一個優美的庭園，停下來道：「沿著這條小路走，是美修娜芙的香居，除她和孩子外。還有四個婢女，她們都是我從各地美女精挑出來，無不是上上之選，她們也成了你的私產，任你處置，除你外別人都不會沾手。哈！誰敢碰龍鷹的女人？」

    　　龍鷹立告頭大如斗，道：「你豈非在害我？有美修娜芙，我已心滿意足，何來時間去應付這麼多女人？」

    　　橫空牧野欣然道：「你縱橫戰場的本領，兄弟自愧不如。但說到享受人生，卻可做你的前輩。女人不是拿來應付的，而是讓她們伺候你，討你歡心，興致到時，拿她們來取樂，不想見時，著她們躲得遠遠的。我們的責任是保護她們，讓她們有幸福安定的生活。」

    　　龍鷹心忖自己和橫空牧野對女人的態度。南轅北轍，根本沒有討論的餘地。岔開道：「欽沒如何收場？」

    　　橫空牧野道：「給他溜走了，只宰了岱仁巴農囊札、開桂多囊和奸黨共千多人。現在高原南部與他們有關係的屬幫尼婆羅和悉立相繼叛離，我已派了田木金方去討伐他們。政局大致穩定。但在處理與赤瑪類的關係上，仍須小心翼翼。」

    　　龍鷹心道政治就是如此，誰人掌權，都會將敵對派系連根拔起。同時想到武曌的情況。她的一個恐懼，該就是若給李氏回朝，會將她的武氏宗族趕盡殺絕。這是個死結。根本無從解開。

    　　橫空牧野拍拍他肩頭，道：「去吧！」

    　　踏著碎石徑，龍鷹有踏上生命另一階段的動人感覺。從過去似不用負上任何責任的風流浪子，到現在成為新出生的寶寶的父親，他感到往昔的某部分已經永遠結束，寶寶的出世為他的生命開展一個新的天地，多出種種可能性，既有趣亦引人。

    　　不遠處的房舍傳來美修娜芙動人的嗓音，輕吟著他聽不懂抑揚頓挫的兒歌，他的心燃著了一團火，仿如置身於春天和新婚燕爾的氣氛裡。

    　　美修娜芙似在喃喃自語，以漢語道：「寶寶多吃點，會快高長大，長大後變成像父親一樣那麼英雄了得，那麼的頑皮。咦！」

    　　龍鷹出現入門處。

    　　廳堂就像個超大的方帳，地上鋪著厚軟的羊毛氈，美修娜芙橫挨軟氈上，枕著蒲團，敞開衣襟，正喂寶寶吃奶。四名婢女環繞他們母子身旁，注意力全集中在寶寶身上，宛如看著寶寶，已是最大的賞心樂事。

    　　美修娜芙嬌軀抖顫，美眸射出灼熱的光芒，異彩漣漣，金髮垂流的絕美花容，現出扣動龍鷹心弦的驚喜，「呵」的一聲張開香唇，卻說不出話來。

    　　四婢感覺到她的異樣，四雙眼睛往龍鷹投來，吃驚下跪伏地上，以吐蕃語齊喚「鷹爺」。

    　　確如橫空牧野形容的，此四女無不是一等一的美女，姿容絕不在他的麗綺八美之下，身長玉立，體態撩人，年紀在十六、七歲間，充盈青春健康的活力和氣息。

    　　龍鷹無暇計較為何眾婢只瞥一眼，便知他是龍鷹，一閃身來到美修娜芙旁，蹲坐下去，左手緊摟美修娜芙肩頭，另一手撫上愛兒有少許濕的小頭顱，先深深看寶寶一眼，然後溫柔地吻金髮美人兒的香唇，她的嘴兒豐潤灼熱，橫度羌塘無數個激情晚夜的甜蜜回憶，在這一刻從他的記憶深處潮浪般湧出來，而自己心愛美女懷抱著的，正是羌塘驚險浪漫之旅的成果。

    　　唇分。

    　　龍鷹目光沒法從兒子身上離開片刻的道：「你們起來，不用多禮。」

    　　四女改為跪坐，卻不敢抬頭看他。

    　　看著初生的愛兒，龍鷹百感交集。

    　　明知不應該，但彩虹夫人和玉芷被裹屍布包裹著的可怕情景，又從被埋藏的記憶深處鑽出來。

    　　世上該沒有任何事物，可比出生和死亡的對比更強烈。

    　　剛出生的嬰孩，充滿生機和對生命的渴望，死亡卻是冰冷、寂靜，再不為人世間任何事物所動。生死之間，存在著無法逾越的鴻溝。但真的是那樣子嗎？

    　　從來沒有實質的證據，顯示精神的某部分在肉體死後繼續存在，自己的死而復生，席遙的輪迴轉世。可當作是真憑實據嗎？正如萬仞雨說的，假設相信了仙門的存在，那末任何離奇古怪的事，也變得沒那麼離奇古怪。新的生命進入人間，又離開人間，似是隱隱裡有跡可循。

    　　他不知為何會想到如此的諸般問題，可是看著自己的兒子，腦袋卻似不受控制。寶寶現在的生命便如一張白紙，命運會在這張白紙上，寫上甚麼東西呢？

    　　這個想法令他感到戰慄。

    　　美修娜芙將寶寶送到他手上。龍鷹珍而重之的輕輕抱著，喚道：「我的娘！長得真像我，難怪她們認得小弟。」

    　　美修娜芙嘟著嘴兒道：「人人都說他像你，卻沒有人說他像我。」

    　　龍鷹樂不可支的逗弄愛兒，邊道：「異日再生個寶貝女兒，肯定長得像她母親般美麗。」

    　　龍鷹瞅見四婢都在偷笑，大訝道：「她們聽得懂漢語嗎？」

    　　美修娜芙傲然道：「是我教她們的，服侍起你來時，方便一點。」

    　　又輕輕的道：「終有一天。我們會到中土去嘛！」

    　　美修娜芙使個眼色，其中一婢移近接過寶寶，龍鷹手不忍釋的讓寶寶離開懷抱時，美修娜芙牽著他的手站起來。朝內進走去。

    　　龍鷹將她攔腰抱起，心忖萬仞雨果有先見之明，知他們會「暢聚離情」。問道：「痛嗎？」

    　　美修娜芙玉頰霞燒，咬著他耳朵道：「只要想著你。美修娜芙甚麼都不怕。」

    　　接著道：「人家胖了，你看到嗎？」

    　　龍鷹心忖，不用抱上手。已知她重了幾斤，但怎敢說破？笑嘻嘻道：「只是豐滿了少許，比以前更迷人，仍是那麼苗條養眼。哈！我只在擔心，不知你的身手有否受影響，令你的床上功夫大不如前。哈！」

    　　美修娜芙咬他肩頭，大嗔道：「鷹爺壞透了！」

    　　龍鷹抱著她跨過門坎，踏足內房，笑道：「美修娜芙怎會變得愈來愈易害羞？實有負蕩女之名。」

    　　美修娜芙不依道：「人家只是你的蕩女。」

    　　龍鷹笑道：「甚麼都好！待會我還要到王宮去赴宴，所以先來哄你睡覺。」

    　　美修娜芙用力拉他，齊倒往床上去。

    　　嬌妻愛兒，人生之最，莫過於此。

    　　繾綣纏綿裡，龍鷹回到荒谷小屋那五年之久的日子裡去，在那獨寂的生命片段中，他自然而然便融入奇跡般的大自然內。每株植物、每塊石頭，大至飛禽走獸，小至螻蟻飛蟲，在用心觀察下，甚至代而入之，都變得妙不可言。它們代表的正是大自然的精髓，融入它們，等於脫離了人的世界。

    　　接著的九天，在其他人諒解下，他幾是和美修娜芙及愛兒形影不離，享盡家室之樂。只有晚飯的時間，才有機會和橫空牧野等聊天說地，討論天下形勢。

    　　橫空牧野已從萬仞雨和風過庭處，獲悉他們龜茲之行的經過，既為彩虹和玉芷的玉殞香消惋惜，亦為默啜得到失去了心核的天石，只得「龍鷹笑贈」四字小鐵牌而叫絕。道：「表面看雖是吃了一場敗仗，可是憑對方十倍以上的兵力，仍沒法留下你們三人，便是雖敗猶榮。現在我最擔心的是娑葛，恐怕他捱不了多久。」

    　　又問龍鷹道：「你準備何時對默啜用兵？我怎都要出上幾分力。」

    　　龍鷹沉吟道：「大江聯始終是我們的心腹之患，特別是由寬玉在背後主事。只有在沒有後顧之憂下，方可征伐默啜。」

    　　萬仞雨點頭道：「突厥人來去如風的戰術，的確不易應付。我們一旦吃敗仗，寬玉必會趁機攪風攪雨。」

    　　悉熏道：「娑葛危矣！」

    　　風過庭問道：「你們因何對南詔出兵呢？」

    　　正是在這次征伐裡，吐蕃之主被人刺殺，導致宮廷政變。

    　　眾人靜下來，待橫空牧野說出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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