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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九章】
    　　風過庭道：「鷹兒有發現哩！」

    　　三人朝南瞧去，在唐古拉山脈於地平處冒起的連綿雪峰襯托下，神鷹從小黑點不住擴大，往他們飛來。

    　　到了他們上方，神鷹先盤旋數匝，方俯衝而下，落到風過庭曲起來的手肘處，威武萬狀。

    　　美修娜芙忍不住問道：「風公子從何處得到這麼懂事的巨鷹？」

    　　風過庭避而不答，臉上掠過傷感的神情，沉重的道：「有機會再告訴美修娜芙。」轉向龍鷹和萬仞雨道：「來的是敵人的先鋒部隊，人數不多，該是探路的性質。」

    　　萬仞雨如釋重負道：「我剛才還擔心敵人不來，現在放心哩！龍小子確是料敵如神。」

    　　風過庭道：「敵人很有本領，來得這麼快。」

    　　龍鷹道：「若在日出前可目睹敵人的先鋒隊伍，則勝負已分，就看他們有多少人可活著離開。」

    　　一陣長風吹來，寒意驟增，提醒他們高原處於熱和寒兩個極端的日和夜。此一剎那正是寒熱的分界時刻。

    　　風過庭同意道：「說得對，如果敵人晝夜不停的趕路，直至到達沱沱河南岸才立營休息，當是身疲力倦，更抵擋不住我們的突襲。」

    　　萬仞雨向龍鷹道：「照你估計，敵人的主力大軍何時開至？」

    　　龍鷹沉吟道：「由於騾子和犛牛行走緩慢，明天黃昏前抵達沱沱河，已很有效率。可以想像由於多瑪被王子截斷交通，欠缺糧食物資，加上又要應付從南面返來的眾多兵員，今次敵人的奇兵部隊，必兼上運送物資糧貨的重責。」

    　　風過庭道：「如此，敵人會在沱沱河南岸結營，好好休息，待人馬回復體力，然後渡過沱沱河。」

    　　萬仞雨道：「應否立即通知田木金方和林壯呢？」

    　　龍鷹目光投往沱沱河，笑道：「這地方一目瞭然，我們看見的，他們也看得見，何況早擬定好作戰計劃，便讓他們安心休息，明夜藉黑暗的掩護潛過來，更為妥當。」

    　　萬仞雨道：「敵人倚河設營，我們的部隊還要渡過寬闊湍急的沱沱河，始可發動攻擊。」

    　　龍鷹悠然道：「敵人自會建橋修路的讓我們走，何用擔心渡河的問題？在來此之前，他們至少越過比沱沱河大上一倍的怒江，經驗豐富呵！」

    　　美修娜芙貼著他耳朵道：「看到你談笑用兵的神氣模樣，美修娜芙情動哩！」

    　　龍鷹既甜蜜又怕被兩人聽到，連忙續說下去，道：「所以今晚我們可以好好睡一覺，一切待明天再說。如有敵人接近，我會自然醒覺過來。」

    　　風過庭笑道：「你可安心和美修娜芙卿卿我我，繼續說永遠說不完的情話。監視敵人的大任交給我的乖鷹兒，若有異動，它會弄醒在下。」

    　　美修娜芙不依的扭動嬌軀，嗔道：「風公子偷聽人家說話。」

    　　萬仞雨大笑而起，過去扯著風過庭朝遠處走，道：「我們到另一山頭睡覺，以免無意中偷聽到美修娜芙向龍小子說的枕邊話。」

    　　翌日清晨，約二百人的先鋒隊抵達沱沱河，派出偵騎，沿岸搜探，其他人就在南岸豎起十多個營賬，探測河段的深淺急緩。

    　　龍鷹等仍藏身對岸丘陵區的疏林裡，看著對岸敵人的活動。

    　　萬仞雨問道：「是時候了嗎？」

    　　龍鷹好整以暇的道：「讓他們多休息兩晚，好過陪我們在這裡捱冷。」

    　　風過庭笑道：「你的話於理不合，可知又另有鬼主意。」

    　　萬仞雨道：「是否要執著你襟口才肯說？」

    　　龍鷹探頭往石外看一眼，笑道：「小弟怎敢，只是想待敵人建立浮橋，部分人已渡河，天一半地一半之際，方祭出絕活，目標是不費一兵一卒，卻贏得扭轉整個高原形勢的全面勝利。」

    　　美修娜芙嬌聲道：「夫君大人呵！怎可能沒有折損呢？敵人的兵力遠在我們之上呵！」

    　　龍鷹輕鬆的道：「美人兒沒聽清楚嗎？我說的是不費一兵一卒，而不是與敵交戰。」

    　　風過庭欣然道：「早看穿你是另有詭計。」

    　　龍鷹道：「戰爭有戰爭的手段，政治有政治的手腕。你道政治是甚麼呢？就是不管他奶奶的甚麼歪理，也要正氣凜然的說出來，好像天經地義的模樣。何況我說的是正理，加上壓倒性的優勢，保證聲到功成。哈！以政治手段解決一場戰爭，還有更爽的事嗎？」

    　　萬仞雨和風過庭終於明白過來。

    　　到午後時分，敵人的大軍陸續抵達，在沱沱河沿岸設置營賬，建立起簡單卻有效的防禦工事，又在高處放哨，盡顯精銳之師的雄姿，軍容鼎盛。

    　　黃昏時，大隊騾子犛牛，負貨而來，南岸的廣闊地區，填滿騾、牛、馬嘶鳴的聲音，熱鬧得像個市集。

    　　萬仞雨咋舌道：「只是犛牛，已超過三千頭。」

    　　風過庭道：「人數更在我們估計之上，接近二萬五千人，只是這批人，已有足夠實力攻打眾龍驛。」

    　　龍鷹道：「人愈多愈好。哈！人多好辦事嘛！」

    　　萬仞雨失去笑的興致，沉聲道：「若你的政治手段行不通，怎麼辦？」

    　　龍鷹雙目魔芒劇盛，道：「那就是他們的時辰八字生得不好，沒法回家與妻兒團聚。」

    　　接著將計劃說出來，由美修娜芙以吐蕃文寫成書信，放入帶來的小竹筒，繫在神鷹腳上，由它送返可可西裡山的營地去。

    　　接著的兩天，敵人夜以繼日，憑帶來的粗索、浮筒和木料，建起三條浮橋，到第三天清晨，開始渡河。

    　　首先越橋的是騎兵，牽馬過橋，到正午時，逾萬人成功渡河，在北岸設置營地，兵衛鎮守四方。每個行動，以至於兵員的分佈，均合乎兵法，可見主事者是深諳軍事的人。

    　　要擊敗這般一支精兵絕不容易，何況對方人數在己方十倍之上，隨時會遭反噬之禍。

    　　入黑後兩個時辰，敵人全體渡河，立即拆掉浮橋，忙個不休。對方就像一條扯緊的弓弦，沒法歇下來好好休息。

    　　卸貨運貨，安頓騾馬，各類聲響，在河岸區的空間迴盪。

    　　大草原忽地刮起狂風，吹得其中十多個營賬連撐架拔起，營地一陣混亂。接著驟雨打來，天地一片迷茫，弄得營地的燈火大半熄掉，敵人均躲進營賬避雨，包括設置在四周高處哨營的哨兵在內。

    　　冷風加上寒雨，絕不是鬧著玩的，患上傷寒，更會致命。

    　　田木金方此時領著千五人，全體穿上厚衣雨具，來至他們所在離敵人五里遠的丘陵林野，靜待時機。

    　　田木金方來到四人間，低聲道：「一切依鷹爺的指令行事，林壯的五百人亦進入崗位，準備就緒。嘿！我們究竟要幹甚麼？」

    　　龍鷹低聲說出大計，最後道：「我們先潛往敵人外圍的哨營，制伏西面的敵人後，然後進逼敵營，最重要是神不知鬼不覺。記著，萬勿傷人。」

    　　田木金方召來三百個從手下裡挑出來的好手。由龍鷹、萬仞雨和風過庭各領一隊，朝哨營潛去。

    　　離天明尚有個把時辰，大雨收歇，但仍下著毛毛細雨，大地充盈寒濕之氣。

    　　就在此時，北面里許遠處，傳來戰鼓之聲，一下一下的敲著，像魔咒般直傳進敵人的心底去，於此敵方人人身疲力累之際。尤覺其勾魂攝魄的威力。

    　　駭然失神下，衣甲不整的敵人從各營賬蜂擁而出，號角聲響徹營地，亂成一片，加上燈火不足，人馬撞成一團，宛如末日在此刻降臨。

    　　逼近至半里之內的龍鷹等人，在高丘的黑暗裡隔岸觀火的欣賞敵人的亂況。

    　　龍鷹笑道：「現在對方是被我們按著來揍，人多有屁用？只會更添混亂。」

    　　萬仞雨看著對方逐漸從亂趨整。集結成隊，離營在三面佈陣，苦笑道：「如果你的手段不生效，現在我們便是錯失了擊敗敵人的天賜良機。」

    　　龍鷹道：「時機永遠存在。只看你有沒有掌握的本事。不要看對方似模似樣，事實上是外強中乾。先不說長途跋涉後，沒有好好休息，現在還要出來捱冷。最關鍵處是士氣消沉，作戰目標不明確。田木金方你來告訴我，若你是他們。究竟為甚麼而戰？」

    　　田木金方張大口，卻說不出話來。只有戰鼓的聲音不斷鳴響，聽聲音該近了很多，隱隱傳來馬嘶人喊的吵聲。

    　　龍鷹的指令，正是著林壯營造出大批兵馬不住逼近的假象。

    　　龍鷹得意的道：「看吧！他們根本不知為何而戰，要對付的更是一向受景仰的大帥橫空牧野。是時候哩！讓我和我的秘密武器一起出動，創造高原上的軍事奇跡。」

    　　又笑道：「寶貝秘密武器何在？」

    　　美修娜芙「噗哧」嬌笑道：「寶貝在！」

    　　龍鷹正容道：「上馬！」

    　　正當敵人的注意力集中往北面的前方，突如其來右方傳來急驟的戰鼓聲，失驚無神下人人給嚇了一大跳，驚弓之鳥的敵人無不心寒膽落，一時失了方寸。

    　　此時北面林壯和他的五百人，在暗黑裡現出幽靈般如真似幻的幢幢影子，由於是一字排開，加上假人真馬，確是聲勢浩大，充滿威懾力。

    　　敵人也不知該注意哪個方向，在號角聲的指示下，人人緊守崗位，準備應付侵犯。

    　　龍鷹等人於此時出現了。

    　　萬仞雨和風過庭各高舉熊熊烈燒的火把，龍鷹肩托著不世神器接天轟，領著金髮垂肩的美人兒，在火光照耀下，策著神駿的雪兒，登上最接近敵人、離外圍兵陣約千餘步的一處隆起的土堆上，面向敵人。

    　　不過大部分敵人的目光只懂落到美修娜芙身上，想不到會在戰場上，如此情況下，得睹艷蓋高原的絕色，亦從她身上聯想到橫空牧野，不由戰意再減弱幾分。

    　　田木金方領著千五精騎，一字橫排的出現在後方火把餘光照射之處，若現若隱，營造出莫測其多寡的威脅壓力，擺出隨時縱兵強攻的姿態，令敵方更不敢輕舉妄動。

    　　驀地龍鷹將接天轟放到腿上去，掏出折疊弓，張開，另一手拔箭，架在弦上，弓成滿月，箭矢離弦而去，平射入敵陣。連串的動作，如行雲流水，煞是好看，像是百戲表演。

    　　敵人紛紛搜尋箭蹤，看是射往哪裡去。

    　　勁箭離弦後，像消失了。

    　　「辟啪」一聲，敵陣其中一枝寫著欽沒名號的大旗，忽然折斷，原來竟是被龍鷹射出的勁箭，摧枯拉朽般射折了。

    　　沒有人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若非龍鷹吩咐在先，美修娜芙定會嬌呼喝采，拍爛手掌。

    　　接天轟又來到手上，繞身揮舞，最後在龍鷹的頭上旋轉如風車，發出呼呼嘯響，反映著兩邊的火把光，懾人至極。

    　　忽然接天轟收到身後，龍鷹以吐蕃語喊話道：「本人乃韋乞力徐尚輾兄弟龍鷹，誰是主事者，請來與本人對話，否則休怪本人大開殺戒。」

    　　一個沉雄的聲音響應道：「現在是兩軍對壘，還有甚麼廢話可說的？本人杉歷，根本不把你這外來的中土人放在眼內，夠膽給本將放馬過來。」

    　　只聽他的回應，便知他頗有智謀，非是易與之輩，更懂點出龍鷹是外人，好激起手下們敵愾同仇的微妙心態。

    　　美修娜芙笑臉如花的道：「大將軍此言差矣，若說任用外人，誰及得上你的欽沒大人？天竺人和突厥人是那弒主奸賊的兄弟嗎？但龍鷹卻是我們吐蕃人的朋友，王子的兄弟，怎算是外人？」

    　　龍鷹怕他口出污言，侮辱美修娜芙，仰天笑道：「敢問一聲！我若在此處發箭，最接近的這排兵陣裡，有多少人能活著回去與妻兒團聚。大將軍若是有種的話，請到這邊來與手下生死與共，甚或身先士卒的殺過來。大將軍意下如何？」

    　　整個戰場，靜至落針可聞，只餘呼呼寒風，和火炬獵獵作響之音。

    　　蹄聲響起，二十多騎從廣闊敵陣正中處，往這邊馳來，緩而不急，開路的數騎舉著籐盾，怕了龍鷹的冷箭。其中兩騎高舉火炬，照明前方。

    　　美修娜芙低聲道：「在持旗兵前和號角手後的兩人，右邊的是杉歷，乃支清麗的親弟，在軍中資歷很低，全賴支清麗的提攜，故可登上主帥之位，滿肚子壞水，聲譽很差。左邊那人才是能征慣戰的猛將，叫達因防，一直是鎮守波窩的大將，王子很看得起他。」

    　　龍鷹咕噥道：「希望他也尊敬王子。」

    　　以杉歷為首的一行人，移至三重戰陣的後方，離龍鷹等足有一千五百步遠，可說遠在任何膂力特別的神射手射程之外。一般來說，箭矢在數百步外已難有準頭，何況千步開外？

    　　杉歷冷笑道：「我來哩！龍鷹你又能奈何本將嗎？」

    　　本應為他歡呼喝采的戰士，卻人人抿嘴不作聲，可見此人是如何不得人心。

    　　龍鷹一手將接天轟插入馬旁地面，另一手提起掛在鞍旁的折疊弓，拉滿弓弦，大喝道：「看箭！」

    　　弓弦驟響。

    　　前排的敵人大駭下舉盾擋箭，杉歷也大吃一驚，知龍鷹必以自己為目標，忙往後仰身，反是他身旁的達因防看出龍鷹拉的是空弦，一動不動。

    　　龍鷹長笑道：「原來大將的膽色如此不濟，難怪要躲到重重人牆之後。哈！我又有個新主意，就由我和大將單打獨鬥一場，如果大將能擋我三招，我龍鷹掉頭便走，永遠不回高原來。」

    　　剛坐直身體的杉歷，丟盡面子，惱羞成怒，不過他生性多疑，見龍鷹不住觸怒自己，擺明是誘他主動出擊的詭計，又猶豫起來。

    　　他身旁的達因防提醒道：「千萬不可出擊，亦不宜出擊，到天明時看清楚形勢，方可擬定策略。」

    　　杉歷此時羞怒交集，怎聽得入耳，不悅道：「本帥自有分寸，不用別人指點。」

    　　達因防臉色微變，閉嘴不言。

    　　他們的說話和神情，怎瞞得過龍鷹，盡給他收進眼裡耳內。長笑道：「大將是否驚魂未定，忘記回答是否有大戰三回合的膽量？哈！只是三個回合，不是三百回合。」

    　　杉歷被氣得暴跳如雷，厲聲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兒嗎？本人在沙場南征北討之時，你仍在女人的懷裡吃奶！」

    　　龍鷹截斷他道：「沒可能的，小弟自幼被男人收養，男人何來奶子？你亦從未南征北討過，只是狗仗主人勢，作威作福。」

    　　杉歷忘掉一切，正要著號手吹響推進的號角，龍鷹又大喝道：「看箭！」

    　　由於有空弦事件在前，所有人的目光均落在他拉弦的另一手處，雖然距離遠，亦清清楚楚看不到長箭的影子。

    　　弓弦勁響，比上一次空弦更急更勁，且是朝高空放射，即使不是空弦，亦是漫無目標。

    　　萬仞雨和風過庭的火炬同時下移，龍鷹又把折疊弓高舉過頭，沒入忽明忽暗的陰影裡去。

    　　敵我雙方無不呆瞪龍鷹，不知他再拉空弦，有何意義。連在他身旁的美修娜芙亦不知他葫蘆內所賣何藥。只有萬仞雨和風過庭與他的心意水乳交融，明白他在做甚麼。

    　　杉歷正要嘲弄他重施故技，忽感有異，「砰」的一聲，不知天上降下甚麼硬物，重重擊中他面門，來不及發出死前慘呼，往後墜跌。

    　　變化太突然了，對方人人呆若木雞，難以相信的瞪著杉歷的空騎，雖明知是龍鷹施展手段，可是千五步的距離，又在親兵環護下，怎可能辦得到？

    　　達因防不看倒斃馬下的杉歷半眼，大喝道：「所有人不准動！」

    　　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落。

    　　杉歷既死，指揮權落到達因防手上，更何況大部分人均來自他波窩的舊部，自然以他馬首是瞻。

    　　龍鷹心叫僥倖。

    　　這是他首次沒有信心可命中目標，因為難度太高。

    　　當他拉弓之際，右手的「干」從袖內彈出，落到弓弦上，此時他排除一切顧慮，純以心眼去瞄準，集中魔勁魔氣，將「干」勁射高空。循著優美的弧度，一擊成功。弓在明，「干」在暗，創造出另一個戰場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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