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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二章】
    　　龍鷹打得興起，一聲「看槍」，拔身而起，竟旋動起來，槍隨人走，勁箭般朝橫空牧野投去，再沒法分辨人影和槍影，如果確有人槍如一，該就是這樣子。

    　　橫空牧野叫一聲好，寶刃閃電前劈，空氣被他劍罡硬逼開去，兩旁觀者無不感到冰寒之氣撲面而來。

    　　「噹」！

    　　槍尖被劍劈個正著。

    　　以橫空牧野的下盤功夫，仍要被龍鷹此聚集全身功力的一擊撞得朝主席方向挫退兩步，當他重整陣腳，龍鷹的槍來了。

    　　著地後，槍似在龍鷹手上活過來般，變成靈動如神、千變萬化的惡龍，無隙不窺的向橫空牧野攻去，最要命的是不時夾雜幾下揮打，時硬時軟，狂暴如若從千仞之山衝奔而下的狂流，了得如橫空牧野者，也只能完全採取守勢，連還擊一劍的空間也沒有。

    　　只要不是盲的，懂武功或不懂武功，均曉得如果龍鷹的攻擊能持續下去，橫空牧野的崩潰只是遲早的問題。

    　　幸好龍鷹道心精純，足以駕馭狂野的魔種，當橫空牧野吃不住另一輪撼山震岳般連綿不斷的十多槍後，再退半步，龍鷹猛然醒覺過來，拉槍後撤。

    　　兩人的氣勢正互相緊鎖，橫空牧野壓力驟退，在氣機牽引下，乘勝追擊，踏步搶前，揮劍朝龍鷹頸項劈去，劍罡帶起風雷之聲，自然而然在引發下全力以赴，使出妙至毫顛的劍招。

    　　龍鷹只須擋格此招，橫空牧野該沒有後著，說到底大家只是兄弟般的大玩一場，你攻我，我攻你，好該是收手言和的一刻。

    　　就在此時，一支長針無聲無息地在龍鷹右方的坐席間由下而上勁射而來，取的是龍鷹大腿的位置，時間拿捏精確，角度刁鑽，令龍鷹擋得了橫空牧野的劍，避不開襲來的針。

    　　眼力高明者紛紛驚呼，卻來不及阻止龍鷹似注定了的命運。

    　　橫空牧野因位置關係，看不到暗器，卻從驚呼駭叫聲感到異樣，可是他此招已成有去無回之勢，沒法改變。

    　　幸而龍鷹一直留神，機栝聲響，他立即從大堂喝彩鼓掌聲辨別出來，至乎嗅到淬上劇毒利針的氣味，掌握暗器射來的角度和位置。

    　　龍鷹拗腰仰身，本往前撥的長槍改往下挑，正中毒針。毒針應槍尾改變方向，貼胸而過，往他前方射去。

    　　「叮！」

    　　毒針命中橫空牧野橫削而至寶刃的劍鋒，發出清響。

    　　一道人影鬼魅般閃出大門。

    　　龍鷹將手上長槍拋給正收劍後撤的橫空牧野，連續三個翻騰，往逃出大門的偷襲者追去，大叫道：「橫空兄，領教哩！後會有期。諸位請！小弟擒凶去也。」

    　　橫空牧野仍在回味剛才他連消帶打的奇招，探手接槍，欣然道：「不送哩！」

    　　在千百道目光注視下，龍鷹消失大門外。

    　　只有太平公主恨得牙癢癢的，曉得這小子終找到開溜的機會。

    　　※※※

    　　月黑風高的暗夜裡，龍鷹穿街越巷，只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始躍上屋頂，飛簷走壁，遠吊敵人，看對方溜到哪裡去。

    　　他有個感覺，是敵人故意讓他追躡，好引他投進陷阱去，而此人武功之高，該不會差自己多少。京城確是臥虎藏龍，能人眾多。

    　　這是他成魔後首次全力展開身法，那種竄低伏高，在瓦坡奔跑如履平地，孤獨行事的感覺，暢美迷人。

    　　他的跟躡與別人不同，不用眼睛去看，純憑聽力已不會追失，有時則依賴靈應，一口氣疾追十多里路後，敵人躍落一處民居去。

    　　果然院落四周設有暗哨，證實他先前的想法，大感有趣，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到院落旁路邊一棵大樹枝葉茂密處，運足耳力，全力竊聽。

    　　等了一盞熱茶的工夫，目標院落傳來聲音道：「點子沒有跟來！」

    　　龍鷹認得是褚元天的聲音，心叫好小子。

    　　另一個沉雄的聲音道：「算這小子命大，不過對此子絕不能掉以輕心，我以為十拿九穩的一擊竟被他化解，手法乾脆漂亮。」

    　　褚元天冷哼一聲，顯是心中不服氣，又無可奈何。

    　　沉雄的聲音道：「今晚的行動至此為止，你們各歸本位，等待指令。」

    　　龍鷹再沒有聽下去的興趣，心忖若不是心急回去會人雅，今晚就和你們大玩一場。來日方長，只要再聽到此人的聲音，肯定立即認出來。

    　　龍鷹悄悄離開。

    　　※※※

    　　回到上陽宮，心中仍填滿夜遊神都的動人滋味，印象最深刻的是天津橋一帶的夜市，有機會必重遊這熱鬧繁華的勝地，而不像剛才匆匆而行的走馬看花，此時他已把大惡女小魔女一股腦兒拋諸腦後，心中只有楚楚動人的俏人雅。

    　　甫入宮門，被派在那裡候他的小馬截著，一邊領他朝通仙門走去，一邊興奮地道：「鷹爺早個把時辰回來會有好戲看，張易之和張昌宗那對扮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狗賊兄弟，不顧廉恥地跪在觀風門外，看得把門的兄弟差點嘔吐大作，忍得不知多麼辛苦。」

    　　龍鷹笑道：「竟有此事，結果如何？」

    　　小馬道：「結果是他媽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聖上將他們接上皇輿，帶狗賊兄弟到集仙殿飲酒作樂去了。」

    　　龍鷹訝道：「你為甚麼如此鄙視他們？」

    　　小馬冷哼道：「不要看他們見到聖上時變成兩條搖尾的狗，背著聖上便作威作福，做過的壞事難以計數，只因有聖上維護，其他人拿他們沒法。」

    　　龍鷹心忖自己比大多數人明白武曌。不論她如何英明強橫，始終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有人性的弱點。現在她擁有的權力、物質享受達到難作寸進的頂點，且是習以為常，得到了手便不會覺得如何了不起。但她的心境卻是孤零冷寂，唯一可吐心事的胖公公近兩年也少和她說話，過去則不堪回首。在這種情況下，誰能為她帶來歡樂，誰便可成她心頭愛。所以張氏兄弟於她而言，比任何重臣大將更要緊。對她來說，下面的人大概可分為工具和玩物兩類，而張氏兄弟這對玩物不單予她肉體的歡愉，又是令她青春常駐的工具，集兩者於一身，所以不論他們做盡多少傷天害理的事，她會視如不見，聽而不聞。

    　　自己又如何呢？

    　　他再次感到弄清楚武曌如此重視自己和道心種魔大法背後原因的迫切性，否則死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

    　　※※※

    　　宅取樓式，園取全景。

    　　甘湯院位於通仙門內，處仙居院之東，自成一格。論特色，由於有天然溫泉，比仙居院更勝一籌，不過仙居院居正北，論尊卑當然以仙居院較合皇帝專用。

    　　甘湯院可大分為園林和居宅兩部分。

    　　前宅三進，為轎廳、花廳和大廳；後宅為兩層的走馬樓，矩形環樓左右以樓廊聯結，樓上迴廊設兩尺半高的欄板，樓下廊設低矮坐欄。上層六房，下層三房一廳，十個間隔，作起居之用。

    　　園林分前園後園，前者作招待賓客之用，後者為全院精華所在處，因其引進溫泉水成溪成池，在池水熱霧騰升下，踏足九曲迴廊，如誤入仙境，個中妙況，難以言傳。

    　　從通仙門開始，門禁森嚴不在話下，處處明崗暗哨，防衛穩如鐵筒，小馬雖身為飛騎御軍，也不敢貿然進入，在門外與龍鷹分手，臨離前千叮萬囑他記得後晚芳華閣之約。

    　　一個姓李的中年太監，率領兩個年輕小太監和四位宮娥在甘湯院正門石階下恭候他的大駕，令以為院內只得人雅和兩陪嫁姐妹的龍鷹大感意外。宮娥們只是中人之姿，年紀由十七、八至二十六、七歲不等，遠及不上他的麗綺閣八美，又或在御書房中院伺候他的俏宮娥。

    　　眾人將他擁入轎廳，遞巾抹手，又為他換上舒適的衣服鞋子。

    　　李公公道：「衣物由宮內專人為鷹爺趕製。聖上對鷹爺的重視是前所未有，從保安到膳食供應，全等同聖上的規格。以後鷹爺由我們悉心伺候，有甚麼事，至乎宮外採購東西，鷹爺吩咐一聲便成。」

    　　龍鷹心中暗歎，在如今守衛重重，飛鳥半隻飛不進來的情況下，不要說離宮，要靜悄悄攜美逃出甘湯院這座無名有實的大監房更是休想。

    　　問道：「人雅她們呢？」

    　　李公公恭敬答道：「三位少夫人正在內宅候駕。」

    　　龍鷹又想到株連的問題，縱然自己有妙計離開，留下來的如李公公等恐怕會被斬首，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命運已被注定，就是須與武曌分出勝負，女魔帝和邪帝一較高低。道：「你們可以去休息。」

    　　李公公道：「我們有輪夜的規矩，免致鷹爺和少夫人們忽然需人伺候，竟無人可用。」

    　　龍鷹記起自今早在陶光園吃過點東西後，一直再無食物入肚，奇怪仍沒有肚餓的感覺。微笑道：「在這裡不用守規矩，你們放心去睡吧！」

    　　李公公感動地道：「鷹爺很體諒我們。讓奴才送鷹爺到內院去。」

    　　※※※

    　　「妾身向鷹爺請安！」

    　　兩女俯伏內宅後廳入門處，看不到面貌，只知嬌小玲瓏的人雅不在其中，左邊的女子高姚纖美，有點眼熟。

    　　李公公知機的告退。

    　　龍鷹的感覺新鮮古怪，他並不懂陪嫁的含意，但她們自稱妾身，該是陪人雅過門來一起下嫁他，等若與人雅同時變成他的女人。試問一個本身無一物的小子，忽然間擁有三個美人兒，那種奇遇式的衝擊力是多麼震撼。

    　　一時間他慌了手腳，忙道：「兩位姐姐請起，折煞小弟哩！」

    　　兩女盈盈起立，嬌羞不勝地低垂著頭，纖手不知放到哪裡去。

    　　龍鷹一震道：「你不是麗麗嗎？」

    　　麗麗赧然道：「麗麗由今天開始盡心盡力伺候鷹爺，唯鷹爺之命是從。」

    　　赫然是麗綺閣八美之首的美人兒麗麗，想不到她不但是武曌的貼身宮娥，且是人雅的好姐妹，可見武曌對自己用心良苦。

    　　另一女比麗麗矮上兩寸，艷麗嬌美不在麗麗之下，很眼熟，一時卻省不起在哪裡見過，看她渴望的神情，如果叫不出她的芳名，肯定非常失望。

    　　「噢！姐姐不是御書房的秀清嗎？」

    　　秀清歡喜得熱淚盈眶，道：「正是秀清，鷹爺呵！」不顧一切地投進他懷裡，兩肩抽搐，哭成個淚人兒，把龍鷹的衣襟全沾濕了。麗麗立被感染，伏到他肩上，泣不成聲。

    　　龍鷹雖左擁右抱，軟玉溫香，色慾之念早不翼而飛，填滿沉重的悲惻，任她們將心中的淒苦發洩出來。只要想想此前她們根本沒有哭的權利，受了甚麼辛酸只能半夜偷偷飲泣，便明白她們為何如此激動。她們再不是宮中的小宮娥，而是他龍鷹的妻妾，回復自由身，而她們顯然對他很有好感，覺得他是托付終身的理想人選。

    　　這亦是宮娥唯一的「出路」，龍鷹正是她們夢寐以求、救她們逃出生天的英雄。

    　　雖然自己知自己事，現在的他自身難保。但正如胖公公說的，一旦他晉入種魔大法第九重成魔，將大添與武曌周旋的本錢。徒逞勇力必敗無疑，鬥力外還需鬥智。

    　　他暗中立誓，縱然犧牲性命，也要竭盡全力保護她們。

    　　兩女逐漸平復下來，兩雙秀眸早哭腫了，有點不好意思地離開他的懷抱。

    　　龍鷹心想這個倒奇怪，不論麗麗或秀清，在以前的相處裡，均是作風大膽，旋即想到之前是奉命行事，惟恐受罰，現在始是她們的本性，所以自己必須尊重和愛惜她們。

    　　道：「人雅到哪裡去了？」

    　　麗麗道：「小妹子興奮整天，盼你盼到頸都長了，入黑後我們迫她上床，她又一向貪睡，待麗麗和秀清伺候鷹爺沐浴更衣後，鷹爺可在樓上主房的大床找到你的人雅。」

    　　芙蓉帳暖度春宵，龍鷹一顆心灼熱起來，明天的事，明天去管吧！

    　　秀清柔聲道：「我們調校好溫泉水，再加熱少許便成，不過鷹爺要學那天般目不斜視，謹守規矩，因為今夜是屬於小妹子的呢！」

    　　龍鷹聽得心中一蕩，道：「那明晚呢？」

    　　麗麗回復本色，吃吃笑道：「我和秀清的房間在樓上，任夫君大人選擇。」

    　　龍鷹還是破題兒第一趟被喚作夫君，感覺有如從小子到長大成人於此剎那完成。

    　　兩女擁著他走出後廳，沿迴廊而行，秀清湊到他耳邊道：「鷹爺很快可以看到麗姐的身體哩！」

    　　麗麗害羞得把頭枕在他肩上。

    　　龍鷹不由想起太平公主赤裸的背影，想起宮廷的勾心鬥角，不過此刻一切都離他很遠，這裡是完全屬於他的天地，當他疲倦了，可以回來這個可躲避外間風風雨雨的宮內桃源，享盡人間艷福。溫柔鄉正是英雄塚，不過他偏不信邪，想想向雨田在他目前的情況下會怎麼辦，肯定是放手而為，鬧他娘的一個天翻地覆，然後攜美而去。

    　　溫泉水的氣味送進他鼻腔內，他再次記起燕飛。向雨田在魔劫一篇中兩次提及燕飛，說他是他平生唯一佩服的人，並指他曾兩次死而復生。既然燕飛是如此超卓的人，為何老杜他們說及向雨田的事時，從沒提起燕飛的名字？

    　　他定要設法找出燕飛的來龍去脈，因為此或許是唯一的線索，去明白為何武曌如此看重種魔大法和他龍鷹。

    　　掌握背後的原因，將是與武曌周旋的起點，事實上他心中隱隱有個答案，只需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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