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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一章】

     一見如故
    　　龍鷹自然而然地晉入魔極之境，在樹與樹間，借飛天神遁之便，鬼魅般移動，往疏林區遙對的另一邊潛去。

    　　原來剛才他一邊竊聽池上樓和花魯的對話，仍不放過河岸眾女活動的情況，當目標明顯的波斯女，近半人在其中一婦引導下，朝林區的西南面悄悄走去，離開河岸，龍鷹曉得機會來了，連忙付諸行動。

    　　對方的暗哨大部分設於疏林區東、西和北的邊緣處，藏於樹上，若有人接近，絕瞞不過他們，但在林內活動，以龍鷹的身手，又有輔助工具，便是如入無人之境。

    　　最後橫過五丈的空間，落到一株大樹去。

    　　眾波斯少女已離小河達十多丈遠，那三十來歲的健婦說了幾句龍鷹聽不懂的話，眾女再走十多步，各自散開，到不同地點蹲下去，不用說是要解手。

    　　龍鷹非禮勿視的閉上眼睛，不住提聚魔功，他已找到目標，此女確比其他女郎高很多，高度最接近她的同伴，亦要矮上她兩寸，就是這個差異，令她仿如鶴立雞群，且身材曼妙，體態動人。心忖崔老猴果然是老江湖，精於選擇。而若非如此，他亦無從入手，即使像崔老猴般認得她那雙美麗眼睛，情況也不容許他去逐一辨認。

    　　龍鷹的聽覺和嗅覺擴展至極限，方圓百多丈的林域，完全在他掌握之下，默默釐定行動的路線。

    　　時機終於到了。

    　　目標女郎長身玉立，整理袍服。龍鷹脫下外袍，以袍服縛到頸項去。

    　　龍鷹一撐樹身，箭矢般穿林過樹，於離地不到半丈許處朝目標射去，在天明前的暗黑裡，只發出少許破風之聲，但全被風吹葉動的沙沙聲掩蓋。

    　　下一刻他已將女郎攔腰抱起。

    　　波斯女郎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叫聲。立被龍鷹的魔氣弄得昏迷過去，他有醫人的豐富經驗，不會令她的身體受到任何損害。

    　　中年婦高聲呼喝。

    　　龍鷹的魔功從丹田直湧往咽喉，模仿猛獸的呼喊，發出如雷轟鳴的咆哮聲，施展彈射，倏忽間已帶著香噴噴的波斯美目女郎，越過二十多丈的空間，出林而去，位置剛好在兩個暗哨間的空位。

    　　左右在樹上把風的敵人。大吃一驚下，目光同往他投來。

    　　龍鷹落到地上，彎身，純憑腳力彈跳，袍服鼓脹飛揚，掩蓋了他的人形，在暗黑裡模擬出野獸衝奔騰躍的動態，在放哨者的失聲驚叫裡，十多個起落。早遠離疏林區，把追出疏林的敵人遠遠拋在後方。

    　　以他的能耐，亦感吃不消，忙立直身體。抱著波斯女郎繞個彎，朝不到十里的于闐城全速奔去。

    　　心叫僥倖。

    　　龍鷹穿窗而入，被驚醒的崔老猴，從床上坐起來。仍未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龍鷹已將女郎橫放床上。

    　　崔老猴簡直不敢相信眼睛，喜出望外道：「我的老天爺！」

    　　龍鷹道：「是她嗎？」

    　　崔老猴捋起她衣袖。劇震點頭。

    　　龍鷹道：「她快醒過來，但必須由她選擇，如果她要返波斯的家，你必須任她回去，且不可碰她。」

    　　崔老猴斷然點頭，道：「理該如此，否則我與人口販子有何分別？」又擔心的道：「可是我不懂波斯話，如何問她？」

    　　龍鷹苦笑道：「我也幫不上忙，你看著辦好了。現在我還要去救其他人。」

    　　拍拍他肩頭，穿窗而出，離開駱駝王府。此時天色發白，辛苦勞碌的長夜，被白晝替代。

    　　龍鷹領路，朝蘭與他並騎而行，後方是五百精銳戰士，奔出于闐城。

    　　朝蘭擔心的道：「如果對方見勢不妙，以騾馬車結陣頑抗，我們的兵力雖在他們一倍之上，恐怕仍難以討好？」

    　　龍鷹心忖如出現朝蘭說的情況，因怕傷害諸女，確大不利他們。信心十足的道：「長公主憂慮的情況，絕不會出現。首先他們會以為遇上的是搜索小弟的自己人，其次我還在方向上玩花樣，由於我清楚他們到且末國的路線，會繞個大彎，出現在他們的前方，任對方如何機警，也想不到我們從東面攔截他們，更堅定他們誤會我們是突厥和吐蕃的聯軍的想法。」

    　　朝蘭釋然道：「難怪你要我們全體脫下軍服，竟有此一著。」

    　　龍鷹笑道：「我不但要救回可憐的女子，還要活捉一個人，否則稱不上成功。」

    　　朝蘭甜笑道：「池上樓！對嗎？」

    　　龍鷹大笑道：「長公主聰明伶俐，確是可人兒。」

    　　快馬加鞭，領著于闐戰士，朝西急馳。

    　　翌日正午時分，龍鷹、朝蘭和于闐戰士凱旋而回。池上樓和花魯果如龍鷹所料，誤以為他們是追搜龍鷹、解下軍服的突厥和吐蕃聯軍，見他們封鎖前方去路，沒有戒備的趨前，以為憑花魯的身份，幾句話可使對方讓道，豈知龍鷹等忽然發動，花魯一方立即崩潰，四散逃亡。不單救回全體被販運的各國女子，龍鷹還追擊數十里，打打逃逃的，成功活捉池上樓，卻因顧此失彼，被花魯脫身。

    　　龍鷹當場散掉池上樓的武功，將他交給朝蘭，由她派人押送往神都，自己則先一步溜回于闐城，免給敵人探子認了出來。

    　　回城後他依約定找到崔老猴，見他春風滿面，雙目滿盈興奮之色，大訝道：「波斯女竟肯跟隨你嗎？」

    　　崔老猴一把扯著他，道：「來！我帶恩公你去見她，讓她親口向你證實。」

    　　龍鷹反手將他扯回來，道：「千萬不要提恩公兩字，大家是老朋友。哈！真想不到，你是如何和她溝通的？」

    　　崔老猴道：「原來在來于闐的悠長旅途上，一直有人教她們說漢語。哈！噢！我實在不該笑，她的身世很可憐，自幼被賣入富家，為奴為婢，苦不堪言，更遭主人覬覦美色，幸好主人家有惡妻，將她賣給人口販子，反不幸中見大幸的保持清白。途上人口販子不住以甜言蜜語，述說我們中土的富庶風光，因怕她們自盡，也令她對我們大周國充滿憧憬和希望。哈！她還以為救她的是我，對我非常感激，又說一直沒忘記我當日渡河時看她的神情，認定我是世上唯一可依賴的人。其他不用說出來吧！」

    　　龍鷹大喜道：「幸運的傢伙，不過你最好給她易容改裝，掩人耳目，便當她真的給猛獸銜走好了。」

    　　崔老猴道：「這個當然。來！我帶你去見她，她現在一刻鐘也不願離開我。」

    　　龍鷹笑道：「崔兄果然寶刀未老！」

    　　崔老猴老臉一紅，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她又喜出望外，感恩圖報，有些事是控制不了的。早上大家都辛苦點，晚上已如魚得水。哈！我以後會待她如珠如寶，你是我們的大恩人。」

    　　龍鷹道：「我不宜見她。明早便起程，我還要去尋我的乖馬兒。」

    　　崔老猴扯著他往店門走，道：「你怎都要抽空去見一個人，他已離王堡出來等待你。」

    　　龍鷹記起來，道：「究竟是何方神聖，因何非見他不可？」

    　　崔老猴扯著他來到街上，放開他道：「他是從吐蕃來的大官，奉命出使塔克拉瑪干周邊諸國，辨析吐蕃的變化，你想弄清楚吐蕃現時的情況，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了。」

    　　龍鷹暗吃一驚，止步道：「他曉得我是龍鷹嗎？」

    　　崔老猴沒好氣道：「若不知你是龍鷹，他沒有看你一眼的興趣。勿擔心，他是站在橫空牧野那一方的。」

    　　龍鷹在一間佛寺的靜室，見到名字叫悉熏的吐蕃大官，崔老猴介紹他們認識後，知機的到外面去，讓他們交談說話。

    　　悉熏三十歲許的年紀，文質彬彬，頗有書卷氣，予人好感。

    　　龍鷹以本來面目見他，開門見山道：「為甚麼會發生這種事？」

    　　坐在桌子對面的悉熏正用神打量他，道：「在我們朝廷，一直有主戰與主和兩派。主戰者，認為必須以攻為守，不住朝外擴張，才能保住吐蕃王朝。主和者則認為由於我們獨特的形勢，要保著王朝，只要令內部團結，便穩如泰山，但若連年興兵，不但人民苦不堪言，還因人力和資源始終有限，力有不逮下只會惹來大禍。兩派各有論據，一直相持不下。」

    　　他的漢語字正腔圓，流利順暢，不愧是外交專才。

    　　龍鷹興致盎然，因愈知得多有關吐蕃王朝的事，愈是有利，所謂知己知彼。特別是如能爭取此人成為內應，好處更大得難以估計。問道：「這個情況，為何忽然徹底扭轉過來呢？」

    　　自高宗時期開始，大唐軍一直和吐蕃人開戰，先是助吐谷渾對抗吐蕃軍，至吐谷渾被吐蕃所滅，吐蕃人轉而攻掠大唐的安西四鎮，互有勝敗下，以吐蕃人被逐返高原作結，然後有橫空牧野東來之行。

    　　悉熏徐徐道：「一切要從先王松贊干布說起，他是我們吐蕃王朝的締造者，在先人的基礎上，統一吐蕃的大小部落，結束長期分散的局面，其功業是高原上從來沒出現過的，是我們最偉大的贊普。」

    　　龍鷹終於明白「贊普」的涵義，等於漢人的皇帝。

    　　悉熏續道：「松贊干布深悉形勢，採取和親睦鄰的政策，先後迎娶南面尼波羅的墀尊公主和東北面貴國的文成公主，政策空前成功，還因引進貴國的先進技術和文化，令國家在穩定的情況下得到長足的發展。」

    　　龍鷹對吐蕃的歷史，有基本的認識，點頭同意道：「他的確是高瞻遠矚的明君，文武全才。」

    　　悉熏現出知己相得的神色，歎道：「但人總是難逃一死。松贊干布過世後，由王孫芒松芒贊繼承王位，由於年紀尚幼，政權旁落在大論祿東贊手上。大論等於你們的宰相。」

    　　龍鷹道：「他肯定是主戰派。」

    　　悉熏苦笑道：「正是如此，他把松贊干布一向行之有效的政策扭轉過來，不過他確是雄才大略之士，首先向高原東面青海另一霸主吐谷渾用兵，成功滅掉吐谷渾，盡得其土地子女，國力大增，而自此與貴國間再無緩衝，演變為與貴國間的正面衝突。」

    　　龍鷹乘機試探，道：「閣下是主戰還是主和呢？」

    　　悉熏道：「當時我年紀小，年少氣盛，看著王朝不住強大，當然認同擴張政策，但最後完全改變過來，認識到攻掠別人土地的沉重代價。」

    　　龍鷹心忖不論勝敗，戰爭確是兩敗的蠢事。

    　　悉熏道：「這可分兩方面來說，首先，我被派往地方當官，發覺在連年戰爭下，人民被徵召入伍，又要付重稅，早不勝負荷，有舉家逃亡。避往僻處，更有人上吊自盡，情況慘不忍睹，使我終於醒覺過來。」

    　　龍鷹默默聆聽。

    　　悉熏沉聲道：「於貴國的干封二年，祿東贊去世，由其子贊悉若多布承襲，贊悉若多布繼續推行乃父方針，分別在青海和崑崙山之北與貴國爭雄鬥勝。到贊悉若多布卒，貴國亦由女帝主政，欽陵承襲大論之位。更是變本加厲，全面擴張，聲勢一時無兩，多次大敗貴國軍隊。就在欽陵聲勢如日中天，貴國安西四鎮盡入他的手上時，主和派預言的情況，終於出現。」

    　　龍鷹心中佩服，悉熏不但深悉形勢，說話條理分明。且說話字裡行間，不時顯現他悲天憫人的胸懷。

    　　如此人物，在中土亦是難得一見。

    　　悉熏沉痛的道：「首先是在戰場上失利，貴國強大的反撲力和後續力。是我們沒想過的，接著是諸佔領國的人民激烈反抗，而在連年戰爭下，我們本身的力量亦從盛轉弱。到最後不但連吃敗仗，還被逐返高原。過去的所有努力，盡付流水。」

    　　稍頓後道：「主和派立即聲勢大盛。此派以橫空牧野為主，他一向對權臣凌主的情況看不順眼，在他匡扶下，剛滿二十三歲的贊普赤都松，以出獵之名，執殺欽陵在邏娑的黨羽二千人，又領兵討伐欽陵，欽陵的手下不肯隨他反抗，欽陵被逼自殺，結束了欽陵所屬噶爾家族權傾一時的情況。贊普正是在這個情況下，派韋乞力徐尚輾，即是橫空牧野，到貴國修好，因而認識了現在天下無人不懼的鷹爺。」

    　　龍鷹微笑道：「小弟只是浪得虛名，悉熏兄勿要過譽。看現在的情況，主戰派已有死灰復燃之勢。但逆人心者，豈能持久？」

    　　悉熏從容道：「此正為我的看法。但情況頗為複雜。事因在清除噶爾家族上，大功臣當然是橫空牧野，可是大王的母后沒廬氏，在此事上亦起了重大作用，所以大王對母后仍非常依賴，不敢有違。便在沒廬氏屬意下，起用沒廬氏的親信大臣岱仁巴農囊札和開桂多囊兩人共任大論之職，大王本力爭以橫空牧野為大論，卻拗不過沒廬氏，最後只能讓橫空牧野坐上都護之位。那等若貴國兵部的頭子。可是由於征討南詔諸蠻，橫空牧野隨大王出征，便由欽沒晨日暫代。此人正是力主繼續擴張的人，只沒想過他竟敢派人刺殺大王。直至今天，我仍是半信半疑，可是他正為最大的得益者，別的人都沒這樣孤注一擲的理由。」

    　　龍鷹遂將人口販賣的事說出來，道：「照我看這是突厥人的陰謀，先洩出欽沒晨日透過買賣人口斂大財的消息，令欽沒晨日騎上虎背，不得不鋌而走險，孤注一擲。現在是否由欽沒晨日當上大論？」

    　　悉熏道：「欽沒當然坐上大論之位，但真正的掌權者是得沒廬氏信任的支清麗，她是只得兩歲的大王的生母，與欽沒晨日一向有姦情。如果不是欽沒晨日掌握軍權，這對姦夫淫婦早被人宰掉。」

    　　龍鷹道：「所以只要能打幾場勝仗，肯定王朝大部分人倒向我們這邊來。」

    　　悉熏道：「正是如此。現在欽沒晨日正用盡手上力量，追殺橫空牧野，鷹爺趕赴高原，是刻不容緩的事。」

    　　龍鷹道：「我明天動身。」

    　　兩人再商議合作和聯繫的細節，談足整個時辰，方各自悄悄離開。

    　　龍鷹策騎愛馬，朝喀拉喀什河疾奔。于闐綠洲下著毛毛細雨，星月無光，大利他隱蔽行藏。

    　　離開于闐城，他展開腳法，到與雪兒分手的地點，還要搜索百里，方尋回樂不思蜀的雪兒，再帶它回分手點，取出藏起來的馬鞍，然後趕往與崔老猴會合。

    　　雪兒處於顛峰狀態，放開四蹄，坐在馬背上的龍鷹如若騰雲駕霧，暢快至極。出奇地沒有遇上搜索他的敵人，但他當然不敢掉以輕心，估計敵人在連日搜索無功下，只好改變策略，轉而封鎖往高原去的必經之路。

    　　天明前，終於趕到崔老猴的營地。

    　　在喀拉喀什河的西岸，豎起百多個營賬，生起十多個篝火，由崔老猴的二十多個手下，輪番把守營賬外圍。

    　　遠處不時傳來野狼的可怕嗥叫，令人有危機四伏的感覺。

    　　守衛的漢子早得崔老猴吩咐，知他會在這位置加入他們，故對龍鷹的出現不以為異，領他到崔老猴的帳幕去。

    　　龍鷹將雪兒留在帳外，鑽入營賬，甫入賬便清香盈鼻，崔老猴正為波斯女郎整理秀髮，女郎別頭朝他瞧來，露出羞澀神色，雖被塗黑了俏臉，扮成個男子模樣，但龍鷹仍看到此女面容極美，秀色可餐，一雙美目更有勾魂攝魄之力，難怪以崔老猴的老練，仍要一見鍾情，神魂顛倒。

    　　崔老猴愛憐地拍拍她香肩，湊到她耳邊吩咐她繼續整妝，女郎柔順的點頭後，崔老猴到一角捧起個瓦盤，偕龍鷹出帳。興奮的道：「真怕你不能及時趕來，她是不是又乖又聽話呢？」

    　　龍鷹首次從帳內的氣氛裡，感到兩人確是天作之合，年齡的差距完全不成問題，崔老猴固是渴望得此如花美眷，波斯女更需要得到有本事夫君的愛憐。

    　　雪兒朝他們走過來。

    　　四周營賬烏燈黑火，不時傳來鼻鼾聲，顯然各團友仍好夢正酣。

    　　龍鷹欣然道：「老兄確好艷福。」

    　　崔老猴打量雪兒，讚不絕口，又從盤裡掏出預備好的染料，為雪兒做手腳。龍鷹摟著雪兒馬頸加以安撫，好讓崔老猴有安全的工作環境。

    　　崔老猴忙得團團轉，低聲道：「路上有遇到他們嗎？」

    　　龍鷹道：「不見半個人影。」

    　　崔老猴訝道：「你肯定正走大運，我們便先後遇上三起人，也給搜了三次，他們的主力集中在這區域，入山的一關最危險。」

    　　此時天色漸明，雪兒從黑馬變為雜上灰色和棕色毛的馬兒。崔老猴來到他身旁，滿意道：「若不是你看著我動手腳，保證連你也沒法認得它。」

    　　龍鷹仰臉感受著細雨落到臉上去，道：「不怕下雨嗎？」

    　　崔老猴信心十足的道：「十來二十天絕不成問題，以後則很難說。」

    　　接著高叫道：「各方貴客請起來，上路的時間到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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