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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八章】
    　　在綠洲享受了畢生難忘的三天後，大隊繼續行程，只要想想所有可盛水的器皿，都注滿甜美的清水，感覺已是煥然一新，加上沿途不時見到零星的沙生針類植物，又或河床的遺痕，心情大是不同。落實安心多了。

    　　駝兒們則在體內儲足糧水，走起來精神抖擻，如飛似躍，表現它們獨有的沙上舞步。目的地是橫亙於「死亡之海」腹地，東西綿延一百五十里的神山。

    　　據曾來回捷道多次的鐵剛所言，龍鷹等早有耳聞、互相輝映的紅白兩山，正是神山東端伸出來的兩個山嘴，直抵和闐河西岸，而此截河段不管冬夏，永遠有水淌流。蜿蜒二十多里，形成了最大的綠洲，是旅人救命之所。

    　　由於神山綠洲位處捷道中段，緊扼捷道，更是自漢代以來兵家必爭之地，唐太宗為保安西諸府，曾在此建設堅固的戍堡和烽燧台，但被吐蕃人逼離安西後，此戍堡曾被吐蕃人佔領。到吐蕃人撤退後，戍堡已被廢棄。

    　　龍鷹等學乖了，不再只憑帽子擋遮炎陽，而是學且末人般以棉布包紮頭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至此方明白波斯女郎，因何把全身緊裹在白布裡，那是在火熱如蒸爐的沙漠裡，生存的必需手段。

    　　他們晝行晚伏的走了兩天後。植物愈趨稀少，代之的是鏈狀往四面八方伸延，沙丘層迭起伏的地勢。黃澄澄、起起伏伏、高達四、五十丈的沙山。如凝固了的金浪，在灼白的陽光下閃閃生輝，眩人眼目。其中最醒目的是尖塔狀的沙山，聳峙在無數新月形沙丘之上，比其他沙山高起一倍有餘，在日出日沒，太陽斜照的時刻，背陽的一面投下陰影，不但強調了沙山的立體感，變得稜角分明，沙山的明明暗暗，更構成大地的圖案，令人驚歎大自然之手的奇妙。

    　　不過對旅者而言，卻是非常艱苦的旅程，小心翼翼的登山下坡，全賴龍鷹三人的敏銳，選擇得相對較緊實的沙層，步步為營的朝前走。

    　　儘管如此，仍發生幾起人駝墜坡事件，那並非滾下沙坡般簡單，而是深陷沙子裡。當這樣的情況出現時，必須立即搶救，人還容易救出來，要把又大又重的駱駝從沙裡起出來，卻是需用盡法寶的大工程，且不死也要受傷。進入這可怕的區域後，一天內已有三頭可憐的駝兒因而死亡。

    　　眾人本是輕鬆的心情，轉為沉重，想快點離開這個美麗的死亡陷阱，偏因山勢險阻難行而無法辦到。

    　　在沙谷沙溝間結營休息一晚。當紅日透過沙霧，在東邊沙丘起伏連綿的地平徐徐上升，他們又向茫茫沙海進發。午後不久，危險來了，遠方出現了三股龍捲風，捲起直指天空的沙柱，白天被灰黑色的風沙替代，沙煙騰沖，前方一片迷茫，迅速波及他們結陣御風的沙谷內。比之上次突如其來、滾滾而至的龍卷沙暴，他們今次是有備而戰，但卻更為緊張，只要想想億萬石的沙粒被龍捲風帶得蓋天壓下來，彈指光景可將大隊人畜一次加以埋葬，便知情勢有多危急，即使以龍鷹三人之能，亦難倖免。

    　　唯一可以做的，是閉上眼睛求老天爺格外開恩，交錯而至的龍捲風繞道放過他們。

    　　天昏地暗下，人人失去時間的觀念，因為一刻的時間，已像經年累月的漫長。

    　　龍捲風可怕的尖嘯聲逐漸遠去後，漫空沙塵似雪絮的緩緩飄降，沸騰的沙濤平息下來，天地一片混沌。

    　　他們收拾心情，心底抹汗的上路。到達第一個坡頂時，登時看呆了眼，里許內仍是先前的模樣，在此之外竟是平展的沙丘，龍捲風竟夷平了以千萬計的沙丘，變成魚鱗狀的沙面，令人完全沒法相信眼睛。

    　　是夜他們在離遇上龍捲風二十里外結營度夜，這晚天氣特別寒冷，三人躲在帳內吃乾糧，還有一尾從綠洲打來的魚。

    　　風過庭道：「秘人如果當時在附近，說不定給龍捲風扯往數百里外，我們便可消災解難，不用日夜提防。」

    　　萬仞雨頹然道：「只能在心裡提防，難道可在帳外放哨嗎？最怕他們殺害無辜的且末人。」

    　　龍鷹道：「放心好了，萬俟姬純絕不是濫殺無辜的人，記得嗎？初次見她，她對我們生出憐才之意，一副不忍對我們下殺手的樣子。這樣的人，會隨便傷人嗎？更何況小弟曾吻過她的香唇。」

    　　兩人失聲道：「甚麼？」

    　　他們雖聽過萬俟姬純私下來見他的事，卻不知他們有過如吻嘴般的親密行為。

    　　龍鷹解釋清楚後，笑道：「我和你們的分別，就是不錯過任何調戲美女的機會，哪管是在皇宮禁苑，又或敵我相對的情況。可以佔便宜便盡量佔便宜，因而在風流陣仗上，戰績彪炳。哈哈！」

    　　風過庭向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的萬仞雨笑道：「這小子不無一點道理，嘗試才有機會，論艷福，我雖自命風流，但總覺差他一截。」

    　　萬仞雨道：「逢場作戲我也會偶一為之，但要看對方是否良家婦女，做男人必須負責任，有始有終。」

    　　龍鷹道：「這個當然，不過像萬俟姬純般出色的美人兒，你想娶她也不成。今晚好好睡覺，再不用擔心她和秘族戰士。」

    　　萬仞雨道：「既然如此，為何她仍要鍥而不捨，難道千方百計的趕上我們，只為再給你討她便宜？」

    　　風過庭點頭同意。

    　　龍鷹道：「我親她小嘴時，早覺她對我沒有敵意。但現在仍似不遺餘力追殺我的樣子，是要向突厥人交代。」

    　　風過庭沉吟道：「你的直覺該錯不到哪裡去。但依我看，她不單要向默啜交代，還要向族長交代。只要真的盡過力，便沒人可拿她作文章。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的行動是只針對你而發，不會殃及且末人。」

    　　龍鷹道：「說得好！我和她只是打情罵俏，你們須抱著看好戲的心情，瞧老子如何收得她帖帖服服。哈！真爽！」

    　　兩人知他的手段，閒聊兩句後，將毛氈連頭蓋著，進入夢鄉。

    　　漆黑的帳內，龍鷹閉上眼睛，思潮起伏。萬俟姬純在綠洲故意留下氣味，是善意的提醒？還是惡意的試探？

    　　帳外寒風呼嘯。

    　　他剛才說得輕鬆，但心想的卻是完全另一回事，體會過沙漠的無情和嚴苛，他開始明白秘人，在如此惡劣環境生存的民族，只會遵守大自然汰弱留強的無情本質。縱然秘女萬俟姬純對他有三分情意，一旦將殺他的行動付諸實行，是絕不會手下留情。對秘人來說，動感情是一種軟弱的表現。

    　　他曾和化身為採花盜的秘人交手，贏得非常辛苦，若隨萬俟姬純來的有這麼百多個身手接近採花盜的秘人，加上萬仞雨和風過庭，他們仍難討好。何況他們對秘人的沙漠戰術，一無所知。

    　　外面的風嘯更烈，營賬晃晃欲起，寒風從隙縫處滲進來，毛氈似失去保暖的效用，變成薄紙般。

    　　龍鷹不由想到，真正主宰大漠的，既不是炎陽也不是沙子，而是風。風決定了沙漠整體的地貌，令沙子不住變化流動，又以沙暴、龍捲風的方式肆虐。不同的風向，不同的風力作用，決定了每座沙丘的形態和沙子的波紋，鬼斧神工。

    　　想到這裡，心中一動，已曉得萬俟姬純會在何處、何時、以哪種戰術對付他，且不虞他能逃出她的纖纖玉手。

    　　神山，沙漠腹地的正中處。

    　　那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看似生機最盛，卻是沙漠核心的絕地，往哪邊逃都是恐怖的沙海。

    　　龍鷹謹守道心，與帳外的寒風密切契合，只有徹底掌握大漠的主宰，方有可能於敗中求勝，令秘人接受萬俟京對他「沒有人可擊敗」的評析。

    　　萬俟京會否是正窺伺一旁的其中一個秘人呢？

    　　天明繼續行程。

    　　抵達一座丘坡高處時，龍鷹哈哈笑道：「小弟感應到神山河段的綠洲哩！」

    　　跟在後方的風過庭大喜道：「是不是嗅到水氣？」

    　　龍鷹搖頭道：「綠洲仍在我的感應之外。」

    　　萬仞雨策駝跟著風過庭，聞言大訝道：「那你又憑何知道綠洲在前方？」

    　　龍鷹迎著晨風深吸一口氣，迷醉的道：「憑的是風向的變幻，你們沒感到風的來勢與前有異嗎？」

    　　風、萬兩人終是頂尖兒的高手，給他提醒，果然察覺到風比前短促而疾勁，遠近不時有一蓬蓬的沙塵被帶得離開沙丘，撒的卻是不同的方向。有時一道長風從西北吹來，瞬又變為由另一方向刮至。

    　　現在時候尚早，若太陽移往中天，會變得沒有半點風。

    　　風過庭訝道：「為何會這樣子呢？」

    　　龍鷹道：「因為我們正不住接近神山，它近二百里的橫亙在大沙海的腹地，等於一道分界線，加上因風化侵蝕，變成一座座既獨立又連接的奇山異嶺，縱橫割裂，而大沙海一貫的東北和西北向風，經過神山，受地勢影響，會形成多角度的折射，形成複雜混亂的地形風，正是現在吹得我眼都睜不開來的風。」

    　　風過庭向後面的萬仞雨笑道：「我首次感到我們的鷹爺，是真的曾在大漠混了十多年的嚮導。哈！」

    　　萬仞雨啞然失笑，歎息道：「沙漠三英，虧這小子可隨口說出來。」

    　　知道目標在望，三人輕鬆起來，談談笑笑，「死亡之海」也不再那般可怕。

    　　從風勢感測到神山後，仍要走上五天，方抵達神山綠洲。

    　　當神山出現前方。入目壯麗懾人的景象，令領先的龍鷹三人，看得目瞪口呆，為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妙手驚歎。

    　　最引人注意的是東端的紅、白山嘴，巍然聳立在寬廣的和闐河西岸。美麗的綠洲如影隨形，永遠伴在神山旁。「死亡之海」的所有秀色美景，盡匯於此。

    　　古戍堡築在紅山頭上，如若整個地域的守護神，任由風吹沙打，仍沒有倒下來。

    　　神山從西面的地平混亂裡見規律的連接而至。斷斷續續的，最高處直插藍空，像一座座有「血脈」關係的巨島，飄浮在沙海金濤之上，同時亦飽歷大漠的滄桑。

    　　眼所見最雄偉的一座山，頂部是灰白色，刃狀的山脊呈鋸齒狀，頂以下是棕色夾泥巖的形態，三人敢說從未見過這麼樣的怪山。

    　　這座離他們十多里的山。已是較能保持山狀了，在以萬年計的侵蝕剝落下，山形千奇百怪，有的似城似塔。層迭翹起，又像各種奇形巨獸，千百形狀，難以盡述。總言之。大自然的天工妙手，在這裡發揮得淋漓盡致，令人歎為觀止。目不暇給。三人心神全被吸引，一時忘了去看比先前綠洲大上數倍的神山綠洲。

    　　後隊逐一抵達，都像他們般忘掉一切，齊賞眼前激動人心的美景。

    　　龍鷹指著其中一座山嚷道：「我的娘！你看那像不像一個大蘑菇？傘下足可容十多人避雨。」

    　　風過庭道：「這裡絕不會下雨。」

    　　萬仞雨壓低聲音道：「你們知否正在說漢語？幸好沒人有暇理會你們。」

    　　到綠洲後，眾人一如以往般，戲水作樂，又到湖裡捕魚，準備今晚的野火會。

    　　龍鷹則偕兩個兄弟去探訪古堡。

    　　不論堡牆和主建築，均大致保持完好，是用棕紅色的泥巴，夾著胡楊枝壘砌而成，堡下更有地道，連接著附近的地下倉庫。

    　　風過庭透窗觀看聳立堡西不遠處的烽燧台，道：「此堡足可駐一千兵。」

    　　萬仞雨蹲在地上，以手指黏起一點塵屑，道：「秘人在此停留過，還燒火取暖。」

    　　龍鷹淡淡道：「若要發動，肯定是今晚夜，他們養精蓄銳，我們則是長途跋涉，筋疲力盡。」

    　　萬仞雨雙目精芒閃爍，道：「應否警告且末人呢？」

    　　龍鷹道：「不！讓他們樂一陣子，再入賬倒頭大睡。」

    　　風過庭道：「我們又如何？難道坐著看你去與秘人打生打死？」

    　　龍鷹道：「我特別到這裡來，是要先一步掌握他們的位置。現時不論實力和策略，我們均落在下風，全面硬撼，是下下之策。幸好小弟已想到解決的方法，就是以不變應萬變。信任我吧！以秘女的才智，定有方法逼得我孤身去面對他們。你們的責任，是要好好保護且末人，使我沒有後顧之憂。」

    　　風過庭向萬仞雨道：「他的話是有道理的，只要想想，正面硬撼下，我們仍是輸多贏少，便知秘女是留有餘地。」

    　　萬仞雨終於同意。

    　　回營地後，三人加入且末人圍著最大的湖舉行的野火會，人人唱歌跳舞，情緒高漲。直至午夜，一來因疲倦，更因天氣愈來愈冷，寒風陣陣從神山刮過來，眾人紛紛入賬休息。

    　　龍鷹三人躲入賬內，都沒有半點睡意，秘人可在任何一刻來犯的壓力，令他們沒法放鬆，哪睡得著？

    　　龍鷹將烏刀掛在背上，另加兩筒三十多枝長箭，一副整裝待發的模樣。

    　　萬仞雨忍不住道：「你一個人，怎應付逾百個回到沙漠，如魚兒回到水裡的秘人？」

    　　龍鷹微笑道：「他們是小魚，我是最大最強壯、牙齒最鋒利的惡魚。哈！」

    　　風過庭道：「可是這處是他們的地頭。」

    　　龍鷹信心十足的道：「再不是了！」

    　　話猶未已，遠處傳來車輪輾地的異響，接著是驚呼吆喝的聲音。

    　　三人從帳幕撲出。

    　　彩虹等人居住的主營位置，人奔駝走，亂成一片。

    　　三人摸不著頭腦的狂掠而去，遇上正朝神山追去的風漠和十多名手下，喝問道：「發生甚麼事？」

    　　臉上再留不住半點血色的風漠叫道：「聖物給人劫走哩！」

    　　三人朝神山方向瞧去，駭然發覺裝載「聖物」的車子，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扯得車子沒入遠方的暗黑去。

    　　龍鷹一把扯著風漠，大喝道：「不要追！此事交給我去辦，天明前一定會將聖物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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