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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五章】
    　　次日起程前。彩虹又有餿主意，使人拿來一枝大旗，硬要龍鷹拿著走在隊前，好讓後面的人看清楚。人人均曉得這個貴女想出來的，不切實際，但誰敢因此事反對她？

    　　龍鷹逆來順受，舉著大旗走在前頭。起始的一段，還有少許河床鹽地可走，接著便是吞掉和闐河的滾滾黃沙，還被高大的沙丘擋路，通行困難，左彎右曲，即使以駱駝的長腿，也走得極為吃力。塔克拉瑪乾果然名不虛傳，連沙子也與別不同，比起上來，庫姆塔格的沙子，便堅實多了。

    　　到太陽升上中天，熱氣騰升，周圍變得模模糊糊，活像進入個大火爐裡，其苦況更是難以形容。

    　　龍鷹三人本立下「大志」，要以無上定力，鋼鐵般的意志，清心內守，克服沙漠的熱毒。可是當身歷其境，口乾舌燥，其渴難熬，苦況永無休止的延續時，亦不由英雄氣短。不過在隊前亦大有好處，至少不用冒著被駱駝踢起的滾滾沙塵前進。

    　　熟悉的沙漠景觀，重現八方，火毒的太陽，在沒有一絲雲彩的高空，無情地直射下來，幸好亦沒有一絲風，雖被曬得頭昏腦脹，總好過風沙刮臉。

    　　龍鷹早將大旗扔掉，當然沒有人注意到。要在這麼一個極目儘是沙窩沙丘、全無生氣的鬼域，找尋有水源的綠洲，近乎大海撈針，以龍鷹對魔種的信心，在如此惡劣的環境裡，也動搖起來。其他人更不用說。

    　　在這漫無邊際的地域裡，他們最可怕的敵人是太陽和沙子。任你如何英雄了得，也要壯志殆盡，唯一的希望是趕快離開。

    　　午後不久，忽然刮起風沙，算不上強勁，但已有得他們好受，沙粒滿天飛揚，圍著大隊飛快旋轉，無隙不覷的鑽進脖子，灌進喉嚨，堵著鼻孔，迷住眼睛，不但看不見太陽，還似被茫茫沙海掩沒。

    　　幸而風沙速來速去，到「死亡之海」回復風平浪靜，眾人方曉得風沙來前的辛苦，是多麼難能可貴。

    　　看著沙粒向下飄落，一層層地撒在沙漠上，頗有歷劫餘生的滋味，也心知肚明這只是沙海大爺牛刀小試之作，可怕百倍的大風沙仍在前路某處恭候他們的大駕。

    　　大沙漠在此刻陷進永恆的沉默裡，可是它的威懾力，已令每一個闖入者，深深感受和體會著。

    　　沒人有興趣說半句話，駱駝亦失去鳴叫的心情。在此看不到時間和空間的變化，也絕看不到任何生機，有的只是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單調沙景，遠離人世，儘管其炎似火，但充滿心中的卻是陰森森的寒意。

    　　本聲勢浩大壯觀，由二百三十頭駱駝和一百二十五個人組成的大隊，在浩瀚的沙海比照下，變得渺小不堪，只像緩緩蠕動的一條可憐小蟲。

    　　黃昏時，他們選了在四座較堅實的大沙丘間結營。

    　　繁忙、混亂、喧嚷的情況再次出現，卸貨立營，工作重複而令人煩厭，又是別無選擇，更曉得未來的日子，都要這麼幹。到太陽下山，氣溫直線下降，從熱至汗流浹背，到冷得穿多少厚衣也頂不住似的，那種感覺怎都沒法表達出來。

    　　三人躲進他們的營賬去，吃攜來的乾糧，忽然行軍總管風漠將軍捧著個大西瓜鑽入賬內，笑道：「大家一起吃，是駱駝王送的，裝滿十二頭駱駝，夠我們吃三晚。」

    　　三人忍不住歡呼怪叫。

    　　風漠取出鋒利的匕首，分大西瓜為四份，捧瓜大吃，只覺世間最美妙之物，莫過於此。

    　　風漠向龍鷹道：「照你的估計，以我們這樣的速度，需走多久才可碰上第一個綠洲？」

    　　龍鷹心忖只有老天爺曉得，但當然不能以老天爺作擋箭牌，扮出信心十足的模樣，道：「該是七、八天的事。」

    　　風漠皺眉道：「竟需這麼久，清水的消耗量極大，我們須得到補充。」

    　　萬仞雨訝道：「你們帶了這麼大量的清水，照看最少可供人畜用上十天半月，怎可能第一晚便告急？」

    　　風漠狠噬一口西瓜，歎道：「彩虹夫人和她的兩個女侍衛今晚要沐浴，說受不了沙子，你們明白哩！」

    　　三人同時失聲嚷道：「甚麼？」

    　　風漠苦笑道：「女人！女人！她們根本不該來，但大王有命，誰敢說話？」

    　　風過庭道：「她曉得我們扔了她的旗子嗎？」

    　　風漠微一錯愕，終於記起，與三人眼神接觸，接著是滿帳哄笑。

    　　龍鷹道：「我們曉得貴國今次不惜在不適當的時候，橫貫大沙海的送貨往北方，是個秘密任務。不過我們是闖南走北的人，如果能透露點會遇上的風險，心有預防，對大家是有利無害。」

    　　風漠點頭道：「我今晚來找你們說話，正是莊聞大人的意思，如果他不是被彩虹強征去說話，會親來見你們。」

    　　又皺眉道：「有件事，我和莊聞大人都感到困惑。昨天狄端修兄到駝場買駱駝時，駱駝王仍不太信任你，故不住試探你的本領，反是莊聞大人因懂相人之術，認為你是可靠的人。可是今早出發前，駱駝王態度一改，多次提醒莊聞大人，今次任務的成敗，全繫於三位身上。莊聞大人仍不在意，以為指的是你們穿行沙漠的本領，到剛才靜下心來，由於他熟悉駱駝王，知他不會輕易贊人，愈想愈覺其中微妙處。敢問三位，你們是否曾向駱駝王透露某些事，令他改變看法呢？」

    　　三人心中一震，已知駱駝王猜到他們是誰。

    　　於駱駝王來說，他們確是有跡可循。

    　　首先，龍鷹曾到駱駝王的內城府第找崔老猴，接著崔老猴又在同一宅接收波斯美女，其後大破人口販子，更有人落網被押返中土去。只要駱駝王指使那曾見過龍鷹的把門者，隔遠瞥龍鷹一眼，龍鷹便無所遁形，所以駱駝王請他們照顧鐵剛的話，也理所當然的說出來。

    　　龍鷹挨近點風漠，神氣的道：「因為我們坦誠告訴駱駝王，有關我們過去的事跡。」

    　　風漠道：「願聞其詳。」

    　　龍鷹興奮的道：「自我們十六歲武技大成，便出來闖蕩江湖。不！只我是十六歲，他們分別是十八和十七歲。嘿！我的老爹算厲害吧！」

    　　風漠聽得眉頭大皺，但萬、風兩人更慘，忍笑不知忍得多麼辛苦。

    　　龍鷹正容道：「我們甫出道便大破疏勒之北的一股馬賊，七七四十九個惡賊，給我們宰得一個不留，從此湮滅人間，所以風漠將軍可能從未聽過他們。他們便叫四十九盜。」

    　　風漠茫然點頭，道：「我確沒有聽過。」

    　　龍鷹傲然道：「大哥二十歲，在吐蕃人的高原與吐蕃名震一時的高手『高原霸王』寧寧勿當決戰，不到百招便以井……嘿！以寶刃割下他的臭頭。」

    　　風漠道：「為何會與他決戰？」

    　　龍鷹乾笑道：「出來江湖行走，有時不用理由也可拚個生死，太多戰鬥了，理由早忘掉，不過那次好像是為女人爭風吃醋。大哥！對嗎？」

    　　萬仞雨知龍鷹捉弄自己，差點要捏死他。咕噥一聲，算是回應。

    　　風過庭則苦忍著笑，更曉得忍不了多久。

    　　龍鷹仍欲說下去，風漠已吃不消，截著道：「明白了！」

    　　三人都拿眼瞪著他。

    　　風漠半信半疑的打量龍鷹，一副姑且聽之的神色。道：「原來三位武功如此高強。現在我們最擔心的，是一股在孔雀河一帶活躍的強大馬賊，他們作案範圍之廣，在大沙海一帶，是沒有先例的。沒有人清楚他們有多少人，但最低估計亦有逾千之數。」

    　　三人心忖，竟然真的有有組織的馬賊。

    　　風漠續道：「這批馬賊絕非烏合之眾，全是正式的戰士後人。當年薛延陀被滅，其中一個猛將帶著數百戰士殺出重圍，遁入山區。為維持生計，四出搶掠，開始時搶牲口糧貨，跟著專搶年輕女子，愈搶愈凶。到今天已變得勢大難制，加上不住遷徙，這區域又連年戰亂，更難征剿他們。現在的頭領叫『賊王』邊遨，武功高強。對周圍沙漠平原瞭如指掌，來去如風。現時我們只希望走此捷道，可以避過他們。如正面硬撼，肯定不是他們對手。」

    　　又苦笑道：「這條于闐捷道我來回過一次。都是在春夏之時，從沒想過會變成現今的樣子。」

    　　萬仞雨道：「邊遨的據地在千里之外，你們又是秘密行事，運的更非尋常財貨。馬賊該絕不會冒險進入沙漠，因大沙海並不會優待他們。」

    　　風漠憂心忡忡的道：「此事說來話長，總言之消息早洩露出去。回紇王便曾遣使來警告我們。請恕我不便解釋，可以告訴你們的，是起程前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我們最恐懼的情況，正在發生中。」

    　　三人連忙追問。

    　　風漠道：「事緣敝國無人曾於秋冬斷流之時，穿越于闐捷道，只好到于闐來尋訪這方面的人才。而唯一的人選是有『沙漠鼠』之稱的一個人，他真正的名字怕沒人曉得，人人喚他作『沙漠鼠』。莊聞大人一看便知他是心術不正的人，亦提醒了駱駝王，有兩起被薛延陀馬賊在捷道洗劫一空的案件，都是由他領路，遂派人去抓他，豈知他已不知所終。」

    　　龍鷹吁一口氣道：「原來將軍擔心的是馬賊，此事包在我們身上，包保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順手為世除害。」

    　　風漠的憂色有增無減，道：「千萬勿要輕敵，邊遨精通兵法，又熟悉捷道的環境，不來則已，來則防無何防，擋無可擋。」

    　　龍鷹道：「幸好風漠將軍信任我們，提出馬賊的事。賊王既是精通戰略兵法的人，會死得更快。哈！我已完全掌握了賊王的手段。」

    　　萬仞雨和風過庭聽得摸不著頭腦，不過亦已慣了他對茫不可測的將來，料事如神的非凡本領。

    　　風漠難以相信的道：「賊王會採取哪種手段呢？」

    　　龍鷹扮熟稔狀，道：「將軍如此信任我們三兄弟，我們怎可沒回報？竅訣在『一頭一尾』四字真言，包沒出錯，又以『一尾』的可能性最大。」

    　　風漠滿頭霧水，忘掉了愈來愈冷的大漠寒夜，忘掉帳外呼呼刮過的長風，問道：「甚麼是『一頭一尾』？」

    　　龍鷹道：「馬賊若要攻擊我們，一是從後追來，但入道已被于闐軍封鎖，若要從蒲昌海的方向來，怕未到一半已埋屍沙下。所以只有循北面入口進來攔截我們。賊王的最佳策略，是守著離出口最近的綠洲。他們是養精蓄銳，我們則勞師遠征。只要將我們擋在綠洲之外，不由得我們不投降獻寶，保證那時彩虹夫人也不反對。」

    　　風漠色變，亦對龍鷹刮目相看，問道：「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是立於不敗之地，為何你竟說邊遨會死得更快？」

    　　萬仞雨和風過庭明白過來。前者精神大振道：「沙漠是絕地，綠洲也可以變成絕地，只要殺得馬賊倉皇急撤，來不及帶足夠糧水，等於將他們趕上絕路。」

    　　風過庭乘機大笑幾聲，摩拳擦掌的道：「這場叫綠洲爭霸戰。」

    　　風漠道：「可是敵人動輒在千人之上，我們如何擊敗他們？實力太懸殊了。」

    　　龍鷹伸個懶腰，好整以暇道：「此事包在我們三兄弟身上，將軍只需結陣作我們的後盾，敵人會死得不明不白，因為他們面對的是造夢也未想過的沙漠戰術。哈！爽透了！」

    　　萬仞雨道：「將軍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的路途，絕不會比今天容易。」

    　　太陽從「死亡之海」的右邊盡處顯露其真正沙漠之主的雄姿。勾勒出密麻麻佈滿八方的沙丘的輪廓，揮散著瑰麗動人的橘紅霞色，蜂窩狀的沙子閃閃生光，眩人眼目，難以直視。

    　　想起林壯提過的「沙盲」，更是怵目驚心。

    　　花去半個時辰為駱駝裝上貨物，擾攘一番後，大隊踏上行程，比起仿如大海的沙漠，整隊駝隊只是隨波逐流的一葉輕舟。

    　　艱苦的一天開始了。

    　　龍鷹等三人的心情比昨天好得多，說到底，他們非是常人，又經過庫姆塔格的磨練，更逐漸習慣「死亡之海」，又知有惡貫滿盈的馬賊守候另一端，激起鬥志，忽然間，沙漠也變得沒那麼難捱。

    　　對駕下的駱駝，他們亦產生更多的瞭解和感情。

    　　它們雖生性膽怯，也令它們非常機警，憑著靈敏的嗅覺和聽覺，所過處若有食物，絕不會錯過，也使它們成為沙漠裡，最懂趨吉避凶的生物，甚麼都可吃得津津有味。憑著高聳雙峰內儲存的養分，比任何生物更能抗饑御渴。到晚上，又用巨軀圍成駝牆，為主人抵擋寒冷和風沙。

    　　由於他們與駱駝「不可告人的關係」，人和駝建立起連鐵剛這個超卓的馴駝手，仍沒法明白的感情。

    　　接著的兩天，每一天都是昨天的重複，但平凡的一天，正正代表著幸運的另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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