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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二章】
    　　小湖莊位於洛南通津渠和通濟渠交界處，莊主安世明出身洛陽望族，頗具文名。不過他在詩文上的成就遠比不上他在神都棋壇的地位，享有洛陽棋聖之稱。

    　　他是神都唯一能在夢蝶夫人纖手下取得一個和局的棋手，其他幾局當然全數敗北。絕大部分人認為那局和棋是夢蝶夫人看在他借出小湖莊作棋會場地，故手下留情，讓他保留顏面。

    　　夢蝶所到處，棋壇風氣驟改，再不是以棋力論高低，而是以輸得最少子的一盤論子排輩，因而安世明仍保持夢蝶夫人之外的「棋聖」寶座。由此可見各地棋壇高手輸得多麼淒慘。

    　　小湖莊最著名的是引進渠水成湖成林的棋園，小湖佔地頗廣，十八座棋亭冒起池內，以石橋連貫，奇花異樹倚亭而生，在冬陽灑照下隨形得景，相互因借，具有綺麗雅致，纖巧瀟灑的迷人風韻，確是舉行棋會的好處所。

    　　亭置石桌，可布三個棋盤，不過兩天下來，棋園只剩下七局仍在進行中，其他參加者早俯首稱臣，輸掉棋金。不過園內與會人數不減反增，人人醉翁之意不在棋，皆因看高手殺低手，不但無可觀之處，且是不忍卒睹。

    　　萬仞雨領著龍鷹進入小湖莊，碰上安世明，他拋下其他人迎上來道：「恭喜萬賢弟，幸好你昨天沒有來。不知為何，夫人昨天心情大壞，下子毫不留情，近半人未到終局即推棋認輸，因不想輸得太難看。你那盤算下得不錯，可望不過二十子之負數。」

    　　龍鷹失聲道：「輸二十子竟可算下得不錯。」

    　　安世明不悅道：「這位是……」

    　　萬仞雨暗怪龍鷹口不擇言，因為眼前棋聖有一局大敗三十多子。忙道：「不用理他，這是在下少不更事的師弟。」

    　　安世明仍是餘氣未消，卻不敢開罪萬仞雨，道：「令師弟懂棋嗎？還是來看人？」

    　　這兩句話頗不客氣。

    　　萬仞雨若無其事道：「仞雨是請他來代我續此未了之局。」

    　　安世明嚷道：「甚麼？」

    　　只從安世明的反應，可知萬仞雨至少薄有棋名，如今竟請個不用理他的「無名之輩」來代之下棋，大出棋聖料外。

    　　萬仞雨道：「一切依規矩辦事。」

    　　龍鷹一頭霧水道：「依甚麼規矩？」

    　　萬仞雨理所當然道：「拿出五兩銀，隨師兄來。」

    　　龍鷹明白過來，追在他身後苦笑道：「好像是你喚我來的，他奶奶的我的銀兩是打生打死賺回來的，五兩銀去隔遠望幾眼是不是昂貴了點？」

    　　入園的月洞門出現前方，門內人頭湧湧，似趁墟多於棋會，一位俏生生的美婢立在門旁，手執名冊似的東西，眉開眼笑道：「原來是萬公子，昨天夫人還問起你為何沒有來呢！」

    　　萬仞雨一面陶醉地道：「夫人真的問起在下嗎？」

    　　龍鷹打了他一肘，低聲道：「傻瓜！騙你的，是她自己想你。」

    　　俏婢目光落在龍鷹身上，冷淡地道：「這位是……」

    　　萬仞雨給他撞得痛入心脾，忍著痛道：「這是我師弟小樸，今天由他代我下棋。」

    　　俏婢大訝道：「他懂嗎？」

    　　萬仞雨老實答道：「在下從未見過他下棋，他也從未和人下過棋，只是自己對自己。哈！」

    　　龍鷹給他說得哭笑不得，知他在報一肘之仇。

    　　俏婢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反應。

    　　萬仞雨見龍鷹的尷尬樣子，大樂道：「快獻上五兩銀，否則棋聖會把你掃出小湖莊。」

    　　俏婢終曉得兩人在嬉鬧，撲哧笑道：「樸哥兒有五兩銀嗎？」

    　　龍鷹忍痛掏出五兩銀，交給俏婢。

    　　俏婢道：「兩位公子請就位，夫人快來哩！」

    　　萬仞雨搭著龍鷹肩頭，進入棋園，小湖四周聚集三、四百人，各自成群，興高采烈地談論棋情。十八座棋亭有六座坐了人，氣氛緊張。最妙的是沿湖設了八張長方桌，上面放滿棋盤，盤上有子，顯然是讓沒法到棋亭親身觀戰者知悉棋局變化。果然有棋局進行的棋亭都有人立在一旁，可以想像每下一子，會顯示在方桌的相關棋局上。

    　　萬仞雨和龍鷹來到其中一座棋亭，目光落在棋盤上，滿足地道：「算不錯吧！如不過十五個負子，我在神都該可排十名內。坐吧！只有參加者可以坐下。」

    　　龍鷹還是首次和人對弈，大感新鮮刺激，當仁不讓坐下來，面對棋盤，心忖怎麼都要把五兩銀贏回來，失而復得。

    　　萬仞雨當然拿黑方先手子，雙方各下了五、六十子，以滿局三百六十一子計，雖只是三分之一，但以棋局論則過半局，可說大局已定，只看埋身廝殺。

    　　萬仞雨道：「怎麼樣？輪到我下子。」

    　　龍鷹搖頭道：「難怪你輸了。對方是少帥和他的井中月，你卻是薛懷義的爛鬼橫練。定石怎可以這麼不思進取，可知你這小子打開始抱著輸少當贏的輸家心態，他奶奶的。」

    　　「噹！」

    　　萬仞雨氣道：「把你的精神用在棋盤上吧！在下一次鐘鳴前你須下子，有半刻鐘的時間。真怕你這小子累我在棋聖面前出醜。」

    　　片晌後不耐煩地道：「下一子要想這麼久，看來我的棋力比你好。」

    　　龍鷹不滿道：「不要騷擾老子，我不是看一子如何下，而是看全局如何下，還包括收官子。」

    　　萬仞雨失聲道：「夫人尚未來下子，你如何看全局？」

    　　龍鷹道：「她未下我可代她下，依她的棋路便成。」

    　　萬仞雨為之啞口無言。

    　　「噹！」

    　　龍鷹於中腹空曠處下一黑子。

    　　萬仞雨皺眉道：「拈子是用食指和中指尖夾住棋，準確輕放交叉點上，哪會用拇指和食指來拿棋？幸好只有我看到。」

    　　龍鷹道：「弈棋是論輸贏而不是論姿勢。他娘的！但願你的刀法不像你的棋藝般有姿勢沒實際便謝天謝地。」

    　　萬仞雨忍不住笑道：「你這小子真風趣。令我輸棋也輸得開開心心的。只看你現在下的一子，便知你是棋屎。」

    　　龍鷹傲然道：「夏蟲不可語冰，待會你看夢蝶夫人的表情再說。」

    　　「夢蝶夫人到！」

    　　整個棋園倏地靜至鴉雀無聲。

    　　環珮聲在遠處響起，龍鷹循聲望去，二百丈開外一位盛裝麗人，在兩婢前呼後擁下，越過一道石拱橋，朝其中一亭蓮步姍姍，雖看不到她容顏，身段確是纖美窈窕，高姚優雅，不在端木菱之下。

    　　龍鷹虎軀劇震，目瞪口呆。

    　　萬仞雨大奇道：「你看美女的道行與我的差別，就像少帥和薛懷義的差別。讓我懇求你，千萬別流口水。」

    　　龍鷹回過神來，歎道：「確是物超所值。」

    　　夢蝶夫人到達首站的棋亭，看了棋盤兩眼，下了一子，對手立即捧頭，報棋者走到橋上當眼處，以手勢報黑子和白子的位置，夢蝶夫人又裊裊婷婷，搖曳多姿地走出棋亭，往另一棋亭舉步，消失在一叢林樹之後，不片刻再現倩影於另一道橋樑，可知她又花幾眼工夫，在另一棋盤下了子。

    　　岸旁一眾觀棋者響起群蜂亂舞般的嗡嗡聲，顯是對棋局議論紛紛，卻沒有人敢喧嘩，棋園瀰漫對弈的緊張氣氛。

    　　龍鷹迭手頸後作仰枕狀，輕鬆道：「此女確是妙不可言，若可把她娶回來，興起可享受家居對弈之樂，賭注可以……哈！想想都令人開心。」

    　　萬仞雨沒好氣道：「你好像不清楚她是誰。告訴你，如你般對她有癡心妄想者大不乏人，全碰得一鼻子灰，待會她來時勿要胡言亂語，丟盡我的面子。」

    　　龍鷹完全聽不到他的話，自言自語道：「我太輕敵，該去看看其他六盤棋，好掌握她的棋路。」

    　　萬仞雨訝道：「你真懂棋藝嗎？我研究過她百多盤棋，根本是無路可捉，她的棋法若如天馬行空，局局不同。唉！我的娘！她來哩！記著不要說瘋話，唐突佳人。」

    　　龍鷹仍兩眼望亭頂，道：「她看到我了嗎？是甚麼表情？」

    　　萬仞雨哂道：「有甚麼表情，當然是老虎看見送到口邊的小肥羊的表情哩！」

    　　環珮聲不住接近。

    　　萬仞雨恭敬地道：「仞雨向夫人請安。」

    　　一個天籟般曼妙的女子聲音應道：「昨天為何見不到萬公子呢？」

    　　龍鷹回復正襟危坐的姿態，目光落在棋盤處，搶在萬仞雨之前代答道：「因為他老兄需小弟今天來和夫人再續未了之緣。」

    　　萬仞雨差點想掐死龍鷹時，夢蝶夫人在兩婢陪同下，到了桌子另一邊，淡淡道：「這位是萬公子的甚麼人？」

    　　龍鷹終抬頭朝她看去，雙目魔芒大盛。沉聲道：「既是同道中人，何須理會對方姓甚名誰？」

    　　萬仞雨心叫糟糕，因為棋會的一個規則，是夢蝶夫人可拒絕和任何人對弈，此子如此口不擇言，不給夢蝶夫人掃地出門才怪。

    　　豈知夢蝶夫人不以為忤，只是美目射出銳利的芒光，回敬龍鷹的魔眼，唇角飄出一絲笑意，隨手拈起一子，下在龍鷹那一子隔兩位處，擺明要與龍鷹在棋盤腹地展開近身廝殺。

    　　龍鷹想也不想，採取以戰對戰，落子於白子另一邊隔兩位處，把她剛下的白子夾在中間。

    　　萬仞雨差點閉上眼睛不敢再看，對夢蝶夫人採取這種戰術者，沒有人有好結果，不過龍鷹確破了與夢蝶夫人對弈史上最快的下子紀錄，只望不會同時破掉輸棋的紀錄，已屬萬幸。

    　　夢蝶夫人拈子下棋，整固原先的一著，非常有分寸，與右邊的白子遙相呼應，登時令龍鷹兩子變得孤立無援。

    　　龍鷹哈哈一笑，拈起一子道：「厲害！兩子都是那麼高明厲害，命中棋盤的心窩，幸好我死不掉，看！」

    　　落子在最早一子附近，與左邊黑子緊密呼應，似是放棄另一子。

    　　夢蝶夫人竟猶豫片刻，始作回應，下第三子。

    　　棋亭內因有龍鷹插科打諢式的瘋言怪語，氣氛仍是輕鬆，可是在湖邊的觀戰者，則無不起哄，報棋者不住打手勢，遙報棋局變化，是從未出現過的情況。

    　　夢蝶夫人幽幽一歎，徐徐道：「我並不想殺你此子，奈何！」

    　　萬仞雨首次感覺到兩人間的異樣，以夢蝶夫人一貫的作風，在對弈前或後，都不會討論棋局。

    　　龍鷹又著一子，藉機欣賞眼前國色天香的美女，嗅吸著她動人的體香。她當然美至令人心神顫動，他更清楚緞袍內每一道優美的線條，沒有靛彩的掩飾，她天生麗質的花容散發的艷質秀氣，比之太平公主還要勝上一籌。

    　　不正是花間美女還有誰人？

    　　龍鷹氣定神閒地飽覽美色，悠然道：「在這群花之間的棋亭內，能做夫人敵手確是人生幸事。夫人千萬小心下子，以免誤入歧途，因為照小弟所知，夫人可能下錯子哩！」

    　　夢蝶夫人向他現出個沒好氣的神情，活潑迷人，又橫他一眼，含笑道：「我每次下棋總會先弄得一清二楚，絕不會失誤，兄台放心。」

    　　風情萬種地下子回應。

    　　今次輪到龍鷹呆了一呆，皆因夢蝶夫人兵行險著，切斷了他與右邊黑子的呼應，迫他近身血戰。

    　　龍鷹拿起一子，苦笑道：「不是此而是彼，我知道、夫人卻不明白，還以誤為正。看我的！」

    　　下子緊貼她剛下的一著。

    　　夢蝶夫人現出深思的神色，手卻不閒著，再下一子，與龍鷹展開混戰。

    　　「噹！」

    　　夢蝶夫人柔聲道：「我要去下別的棋哩！兄台準備應付下一輪廝殺吧。」

    　　龍鷹對著她美麗的背影嚷道：「夫人可否予小弟單獨對弈的機會，那一切自見分明，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包保夫人會見到從未想及的棋略。」

    　　夢蝶夫人的嬌笑聲一陣風般傳回來道：「待會告訴你，人家要想想嘛。」

    　　龍鷹仰頭望向萬仞雨，後者一面難以置信的神色，呆瞧著他。

    　　龍鷹得意笑道：「天下間尚沒有不被任何人追求到手的美女，看的是人品、手段和運氣，明白嗎？看扁我的萬小子。真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棋彩綻射，風流佻達的美人兒。」

    　　「噹！噹！當！當！當！」

    　　萬仞雨大奇道：「這是暫停一刻鐘的鳴聲，通常夫人去喝口熱茶會有此情況，卻從未在剛開始不久時暫停。」

    　　一名婢子來到棋亭，向龍鷹道：「這位公子請隨小婢來。」

    　　※※※

    　　龍鷹進入偏廳，夢蝶夫人立在一側窗旁，凝視外面的林園景致，陽光灑在她身上，面窗的半邊嬌體金光燦爛，另半邊則陷在暗黑裡，特別強調了她臉部的輪廓線條，美至不可方物，不愧艷絕天下的美女。

    　　龍鷹移到她身旁伸手可及處，淡淡道：「令師是法明殺害的，與婠婠沒有半點關係。」

    　　夢蝶夫人保持超級刺客的冷漠，道：「你有何憑據？」

    　　龍鷹道：「婠婠因過度思念徐子陵，早於令師遇害前數年辭世於上陽宮的修真女觀內。是那晚曾與你交手的胖太監告訴我的，他是婠婠布在宮內的厲害棋子，因他認出你的不死印法，所以故意放你走。」

    　　夢蝶夫人點頭道：「你沒有說謊，胖太監確是虎頭蛇尾，原來如此。」

    　　龍鷹續道：「法明是婠婠佈於佛門另一隻厲害棋子，只是此人野心極大，不受武曌控制，他殺害令師，我敢肯定是瞞著武曌私下進行。」

    　　夢蝶夫人道：「你憑甚麼去肯定呢？」

    　　龍鷹道：「因為武曌對少帥寇仲和徐子陵有非常特殊的感情，絕不會傷害他們的至交好友。」

    　　夢蝶夫人冷然道：「法明為何殺我師父？他是這樣一個與世無爭的人。連花間派的典籍也自動交上朝廷。噢！」

    　　美女再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弄得龍鷹一時慌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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