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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二章】
    　　所謂囚車，其實是輛刑車。車廂以薄鐵片鑲嵌加裝，四匹健馬拖拉，後方開門，除廂門設有透氣孔外，其他是密封的。龍鷹給押上囚車，被逼躺在廂子裡可調整傾斜度的刑床上，手足被絞索綁紮結實，再轉動設於床底近門處的絞盤，將絞索扯往四角，令躺在刑床上的龍鷹成「大」字形，除頭部可稍作移動外，伸個懶腰這麼簡單的動作都辦不到。不過當刑床被調整至頭部的一邊往下大傾斜，血液下流，頭顱充血，龍鷹唯一可移動的身體部分立告動彈不得，至此龍鷹始深切體會到，原來能作動身體是如斯珍貴。

    　　今次隨來的有武曌手下酷吏的用刑第一高手來俊臣，經他發明的刑具和施刑方式不勝枚舉，也不知有多少王公大臣、唐朝宗室栽在他手上，被迫自誣自告，屈成冤獄。只看武曌讓這般的一個得力手下隨行，可見她對《道心種魔大法》志在必得。

    　　太平公主把龍鷹送入來俊臣的魔掌裡去，是看穿龍鷹屬那種天不怕地不怕，在一般情況下絕不屈服的人，所以先教他吃一輪苦頭，再和他說話。

    　　來俊臣四十多歲的年紀，中等身材、體型瘦削、青雞面，一副壞鬼書生的模樣。且雙目沉狠陰冷，唇薄鼻勾，若配以刑具，沒多少人見之而不戰慄冒汗。

    　　他親自伺候龍鷹，拍拍龍鷹的臉蛋後，將兩個特製的怪東西塞進龍鷹的耳孔內，切斷他的聽覺，又綁紮黑布條蒙他眼睛，發出一陣夜梟般的滿意尖銳笑聲，站起來「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喝道：「開車！」接著向圍攏在旁的手下們欣然道：「最有趣的正是硬漢子。」

    　　※※※

    　　龍鷹絕對是來俊臣一生中酷刑下受害者裡唯一感激他的人。

    　　《道心種魔大法》之所以似是從沒有人練成功過，原因很複雜，其理論則完美無瑕，基本功法立竿見影、成效卓著。全書十二篇，首篇是「入道第一」，修的是玄門正宗心法，以建立本身的「道體道心」。只是首篇，已令歷代魔門邪帝望門興歎。因為夠資格擁有秘卷的，皆為天邪道派主，他們魔功深厚，誰肯廢去原有魔功，重新開始練習心法路向截然相反的另一功法？

    　　次篇「種魔第二」。魔種和道家修真者的道胎，若如一個銅元的兩面，生命的兩個極端，生和死。道家專事生氣，甚麼百日築基、返本歸元、大環金丹、從後天回到先天，始終生氣勃勃，容易為人接受。《長生訣》正是這種功法至高無上的巔峰之作。

    　　男女歡合、十月懷胎、發育成人，「生」的過程長路漫漫，死亡卻是突然兇猛。大法第一篇的道體築基由杜傲親授龍鷹，而龍鷹到十九歲方告功成，可是依第二篇修煉，短短四十九天，便種魔成功，自此卻難作寸進，因第三篇「立魔第三」，篇首開宗明義須將全身功法散去，以讓秘不可測的魔種能在不受玄門正宗先天真氣的抑制下出而主事。簡單點說，魔種正是死氣培植出來的「元神」，道心則為生機勃發的「識神」，只有識神讓道，元神方可脫穎而出。不論龍鷹如何灑脫，仍不敢冒這個不測之險。更何況他並沒有非修煉魔種不可的任何理由。不過，現在他終於盡散功法，與他以某一種神秘方式結合無影無形的魔種正蠢蠢欲動。

    　　「結魔第四」。

    　　縱使沒有散功的難關，只此篇足令龍鷹卻步，內中描述千奇百怪種種自戳自殘、捱饑抵餓的苦行，其目的務求誘發魔種。試問好好一個人，怎會如此自討苦吃？巧妙的是，來俊臣這個超級用刑高手，正恰恰「仗義」為龍鷹提供了他現時最迫切需要的服務，所以龍鷹對他的感激是真心的，只是來俊臣做夢都想不到吧。

    　　下一篇「魔劫第五」，比上一篇更難落實，講的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第六篇，也是杜傲隨身攜帶、給武曌從他屍身搜得的「種他第六」，恰恰解決了前五篇對歷代天邪道宗主造成的所有難題，大合魔門一貫損人利己的作風。方法是另尋道體，再由自己親手種魔，絕對控制下於道體死亡前的剎那，進行竊種的功法，據之為己有。這麼樣的一篇，杜傲絕不願讓龍鷹有機會看到，故此在交秘卷予龍鷹前，私下拆掉。

    　　龍鷹現今再不視杜傲為可敬的尊長，另一個師父代之冒起，亦不是種魔法的秘卷，而是遍注秘卷的向雨田，魔門有史以來最出類拔萃的邪帝。

    　　※※※

    　　尾門打開，刑床下降，絞盤滾轉聲中，有人上來為龍鷹鬆綁、揭開縛眼的黑布，拔去耳塞。

    　　來俊臣立在車尾處雙手環抱，面帶得色，一副等看好戲幸災樂禍的神情。這個名為「四馬分屍」的刑術，最堅強的人也捱不過六個時辰。受刑者被解下刑床後，反應千奇百怪，有人抱頭痛哭，有人蜷曲顫抖，又或渾身抽筋、嘔吐失禁，更甚者是受不住毒刑衰竭死亡。死不去的，要他招甚麼便招甚麼，畫押多少便多少，只求不再送他上刑床。

    　　來俊臣承旨辦事，且怕太平公主怪他辦事不力，所以落足重藥，將床刑延長至十二個時辰。心忖今次還不立下大功。

    　　龍鷹揉著眼皮地坐起來，在來俊臣和十多名手下目瞪口呆中，伸個懶腰，張開眼睛，瞥見來俊臣等人的驚異神情，先摸摸胸口肚皮，愕然道：「有甚麼不妥當！哈！睡得又甜又舒服，真不願起來。為甚麼停車？到了洛陽嗎？這是甚麼鬼地方？」

    　　平時口若懸河的來俊臣首次對受刑者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反應，該說甚麼。刑術最重氣勢，用刑者必須掌控主動，在精神上完全壓倒對方，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今次在與龍鷹的「對戰」上，來俊臣輸個一塌糊塗，因為他所預期的反應半個沒出現過。

    　　身旁的手下喝道：「斗膽！這位是來大人，甚麼你你我我的，是否想掌嘴？」

    　　龍鷹哈哈一笑，嘟長嘴巴，道：「打吧！」

    　　那兵頭平時橫行霸道慣了，怎按捺得住，勃然大怒下一拳朝龍鷹面門轟去。

    　　來俊臣比任何人更想看龍鷹血流披面的情景，只恨太平公主有嚴令不准傷他身體，以肘臂擋開兵頭的一擊，冷然向龍鷹道：「你怕沒有機會嗎？」

    　　轉向手下們道：「押他來！」拂袖轉身，領頭去了。

    　　※※※

    　　這是頗具規模的院落式建築組群，龍鷹暗忖若沒有猜錯，身處的地方該是揚州南的某處大縣，敵人理該先押解他往揚州，然後乘船北上洛陽。而他必須在抵達洛陽前，設法逃走。

    　　來俊臣忽然止步，龍鷹和押送他的眾兵衛只好隨他立定。這壞鬼酷吏回頭走到龍鷹身旁，作老友狀把嘴巴湊到他耳旁道：「鷹哥兒你好男色嗎？」

    　　龍鷹心中大罵，知他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不過的確命中他要害。

    　　來俊臣見他沉吟不語，知道奸計得逞，欣然道：「好不好男色沒關係，只要別人好你的男色便行。本官會特別照顧你，於軍中好此道者中挑選幾個體格特別精壯者，包保可操你一個痛快，待會請准公主即可成事。」

    　　龍鷹怎會無還擊之力，笑道：「來大人太糊塗哩，完全摸不準我和公主的關係，我現在手上有件東西，是公主不惜一切要得到的，假如我唯一的條件是求她在我眼前斬下來大人的頭顱，肯定公主認真考慮。」

    　　來俊臣暗吃一驚，他不清楚太平公主會否這樣做，但連兒子都幹掉的武曌肯定是這種人，只要她想得到某樣東西，犧牲個手下小官兒算甚麼一回事。

    　　他終於領教到龍鷹的手段，忙賠笑道：「本官與鷹哥兒往日無仇，今天是公事公辦，為了聖神本官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不過大家為何要弄至此等地步。只要鷹哥兒答應公主所求，不是可以和氣收場嗎？說不定本官還可帶鷹哥兒到洛陽風花雪月，把酒高歌，哪間青樓敢不給我面子？」

    　　聽他提到青樓，龍鷹道：「洛陽有甚麼著名的青樓？」

    　　來俊臣看到他的反應，登時心中有數，他刑術的竅門正在於找尋對方的弱點。欣然道：「遲些再說，請鷹哥兒稍待一會，待本官進堂內請示公主。」說罷獨自進入前方的宅舍去。

    　　天色漸暗，宅院亮起燈火。他們立處離宅院大門約二十步的距離，來俊臣沒入門內的一刻，龍鷹心忖如能聽到他們的對話，對他會是大大有利，不過縱然武功猶在，除非對方高聲談話，也沒有可能竊聽到對方在廳堂內的對答。這個念頭尚懸而未下，一股莫以名之的力量，從眉心處倏地擴展，難作形容的感覺貫注全身，大小正奇脈絡強烈顫震，所有竅穴躍動起來。那絕非以前習慣了運轉真氣的情況，而絕對是做夢都未曾想過的境界，感覺的靈銳度以倍數提升，際此一刻，他福至心靈地曉得，自己不單成功「立魔」，還更上層樓，到了「結魔」的層次。根據向雨田在卷內的註釋，魔種此時成功與他在精神上結合為一，宛如一口隨時可取水飲用、深不可測的水井。魔種就是魔種，與一般內家武功徹底有異，蟄伏時他只是個不懂武功的普通人，結合後將變得神通廣大，否則歷代天邪道的宗主們人人魔功深厚，誰肯冒生命之險去練這種東西。

    　　柔風拂體，他的皮膚泛起古怪但愉悅的滋味，鼻內充盈宅院外花草樹木的氣味，而他更能一一分辨氣味傳來的位置，就像用眼睛去看一樣。

    　　不過他無暇多想，因為來俊臣下跪的聲音在耳鼓內響起，跟著胖公公的聲音道：「俊臣有甚麼好消息稟上公主？」

    　　太平公主道：「平身！」

    　　龍鷹閉上眼睛，在腦海內純憑聲音的位置勾勒出廳內的情景，太平公主坐在堂內東端的位置，胖公公則坐在她左下側，來俊臣於太平公主座前七步許處站立。他不明白如何可以憑聽聲如此準確掌握廳內的情況，就如憑氣味辨別兩旁的花草樹木。

    　　來俊臣帶點苦澀的聲音答道：「小臣須先向公主請罪，這個被臣下命名為『四馬分屍』的極刑對他完全失效，我把時間延長一倍，他給解下來後沒事人似的，還揉眼伸懶腰，說剛做了個好夢。」

    　　龍鷹心中好笑。

    　　來俊臣這個極刑，從刑學的角度來說確是了不起的傑作，針對的是人體的弱點，包含著撕裂身體卻不能動彈的強烈苦楚，由於腦袋充血頭昏腦脹至沒法做正常思考，尤甚者是不能見不能聽，那是使人發瘋的可怕感覺，最折磨人的是不曉得苦難何時方休。起始之際，龍鷹委實抵不住生不如死的煎熬，但不旋踵他似化為無數往上騰升的粒子，與某一混沌合二為一，渾渾渺渺，醒來的一刻，剛過去的用刑時間像是彈指間事。原來苦行真的這般有效用，修煉魔種的前路雖仍是難關重重，可是他對《道心種魔大法》的信心已大幅激增。

    　　胖公公問道：「他受刑的情況如何？」

    　　來俊臣恭敬答道：「由於事關重大，我親自在御者旁通過銅管監聽，這小子不到半個時辰，呻吟得要生要死。一般人受刑兩三個時辰，早咽喉嘶啞，甚至暈厥過去，此傢伙卻由頭到尾呻吟足十二個時辰，還呻吟得愈來愈有勁頭，只是這點已與其他人大異。」

    　　龍鷹這才曉得自己的受刑狀況，暗忖肯定是精氣神離開肉身，「往上」與魔種結合，第三篇的「立魔」該就是這樣子。

    　　來俊臣又道：「但這小子有個弱點，是好色。」

    　　胖公公立即精神大振，提高聲音問詳情，來俊臣把他追問青樓情況一事說出來，聽得龍鷹只懂苦笑。

    　　除了「平身」一句沒說過話的太平公主心情沉重地道：「俊臣你到外面等待一會，靜候本殿指示。」

    　　來俊臣應令離開。

    　　龍鷹心中好笑，來俊臣一句不提自己更害怕的事，可知他的甚麼肯為武曌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純是空口白話。

    　　他再無暇理會正步出廳外的來俊臣，因為太平公主的嬌聲傳來道：「公公伺候聖神超過三十年，比我這個做女兒的更明白她，她亦從不把公公當作外人，告訴我！她對《道心種魔大法》為何與其他魔門秘典有這麼大的分別？她從來不是武林中人，近年更不提武事，為何獨垂青《道心種魔大法》？」

    　　胖公公似有難言之隱，猶豫片刻，緩緩道：「這個！這個該因《道心種魔大法》乃魔門之最，又名列天下四大奇書，所以聖神生出好奇心吧！」

    　　太平公主嗔道：「我不要聽這種答案，你一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曉得嗎？當我將從杜傲屍身搜到的殘卷交到她手上，她第一句是問我有多少人看過，我答她只女兒大概看過一遍，她方放下心事。」

    　　胖公公默默無語。

    　　太平公主續道：「公公一定有事瞞我。聖神更親自謄寫殘卷，囑咐我若能取得完整的《道心種魔大法》，須將它放進給我的銅盒子內，以上代巧藝大師陳老謀親制的天將神鎖封盒，不准任何人閱看，包括我這個女兒。公公你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

    　　胖公公欲語無言。

    　　太平公主忽然激動起來，提高聲音道：「最令人難解的是，她似是預知今天的情況，說若找不到秘卷，就拿她的手抄本給那小子看，保證他沒得抵賴。」

    　　胖公公頹然道：「有些事我是不可以說出來的，否則我會死得很慘。」

    　　太平公主沉默片晌，歎道：「我是明白的，我這個做她女兒的，亦不知何時她一怒之下，將我推出午門斬首。」

    　　又苦笑道：「自聖神向天下武林公告她的『蕩魔檄』，在她如對魔門洞悉無遺的指揮下，我們一直佔盡上風，即使不可一世的邪帝杜傲，亦死劫難逃。豈知遇上這麼一個不懂武功的臭小子，竟一籌莫展。真想一刀殺死他，只恨聖神必不放過我。」

    　　胖公公道：「臭小子仍有個弱點呵？」

    　　太平公主無奈道：「好吧！我在書齋單獨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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