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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四章】
    　　「芳華夫人到！」

    　　心秀夫人和一眾俏婢人人喜動顏色，福身致禮，龍鷹和萬仞雨見令羽等全體起立恭迎，不好意思坐著，慌忙起立。武承嗣等則暗鬆一口氣，借勢下台，轉身迎著出現正門處的麗人，恭敬致禮。

    　　在女婢陪同下，久沒現身的聶芳華像一朵彩雲般地飄進大堂來，身穿素綠色繡上白色暗花的羅裙，腳踏絲織錦花鞋，發作美人髻，橫插黑色釵簪，雙耳垂明珠，聳挺的酥胸承托著掛上的珠鏈，纖細蠻腰，修長美腿，肌膚勝雪，明麗婀娜，動人心魄。不但沒有退隱名妓該有的滄桑感，反是青春煥發，仿如盛放的鮮花，人人看呆了眼。

    　　龍鷹忽有所感，往身旁的萬仞雨瞧去，後者雙目射出前所未見的異芒，緊盯著被衣飾襯托得似全身光華流轉的絕色美女，登時心裡有數。

    　　聶芳華顧盼生妍的明眸滴溜溜地轉動，打量在場諸人，似是對任何事物無不興致盎然，充滿好奇心。

    　　現在的龍鷹見盡美女，但聶芳華卻有一股獨特的氣質，就是美得有種妖艷的神韻，妖艷底下又透出高貴清麗，加上她長秀潔白的脖子，一點不落於塵俗。

    　　聶芳華有意無意地來到對峙兩方中間的位置止步，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像冰雪遇上艷陽般融掉至不留痕跡。

    　　不要說擺凶裝硬，連呼氣大聲點也怕唐突佳人。

    　　這位曾紅極一時的名妓像看夠了他們似的，再沒有看任何人，顧影自憐似的柔聲道：「魏王大駕光臨，是芳華閣的榮幸，心秀，請領魏王到內院休息。」

    　　武承嗣早色授魂予，很想請她為他們獻唱一曲，但被她艷光所懾，生出自慚形穢之心，到了口邊的話沒法說出來，又有龍鷹等在旁虎視眈眈，暗歎一口氣，懷著無比惆悵的心情，隨心秀夫人去了。

    　　龍鷹等則希望她不斷說話，聲音甜美固不在話下，最迷人的是充滿音樂的感覺，縹緲優美，如雲似水。

    　　令羽等飛騎御衛，只要見著閣內任何稍有點名氣的藝妓，已算還了心願，能得芳華閣三絕陪酒獻藝，更是欣喜若狂，現在連聶芳華都活色生香地亮身眼前，魂魄全不知流落到何方何處。

    　　最驚異的是易天南，因為聶芳華一直過著避世式的寧靜生活，今次特別著人通知住在對街的她，是因非常欣賞龍鷹和萬仞雨，故希望聶芳華來打個招呼，以示芳華閣對他們與別不同。豈知聶芳華立即盛裝而至，雖不施黛粉，但已完全回復了昔日的名妓本色。

    　　聶芳華輕盈地轉過身來，面向眾人，露出編貝般整齊雪白的牙齒，嫣然笑道：「芳華何幸，竟得見為民除害的鷹爺、如彗星般崛起武林的萬仞雨，年輕有為的令羽將軍和一眾兄弟。」

    　　接著向易天南道：「天南可否將貴客交給我，由我親自招呼？」

    　　易天南竟欣然答應，還露出笑容。

    　　※※※

    　　芳烈院位處芳華閣東南隅，自成一國，四面環水，以石橋連接主園，有若飄浮於瑤池水央的樓閣，三面置臨池平台，台沿設柵欄。白水朱樓相掩映，古樸典雅中見輕靈俊秀，不愧為芳華閣諸院之首。

    　　院堂開敞，於正門相對一端設三椅兩幾，左右各排可供兩人並排而坐長椅五張和四張，以矮幾分隔，剛好坐滿，可知是依賓客數目安排，不會出現虛席，亦見芳華閣講究待客之道。

    　　龍鷹擔心不夠銀兩是有道理的，首先是芳華閣最高級別的款客招待，已花去一兩黃金，陪同的全是姿容最美的紅姑娘，舉舉等三人更是身價不菲，沒有五兩黃金，休想離開。

    　　越過石橋，龍鷹有心製造聶芳華和萬仞雨兩人相處的機會，在眾女嬌聲請安中，先請兩人入內，然後召各兄弟在橋頭舉行臨時會議。

    　　龍鷹道：「芳華閣三絕，誰想她們陪坐？」

    　　眾人皆現出膽怯神色，倒不是他們沒有色膽，而是有自知之明，令羽比較好一點，算是粗通文墨，其他人多是來自鄉間的窮家子弟，雖貴為飛騎御衛，更是其中佼佼者，舞刀弄槍勝人一籌，舞文弄墨則不是那回事。能稱冠芳華閣的名妓，莫不是才華出眾，技藝超群的絕色美女，實在高攀不來，出醜時會窘死的。

    　　小馬終鼓起勇氣，道：「算我一個，可碰碰小手足可回味一生。龍爺和頭兒各佔一個，不是可解決問題嗎？」

    　　眾皆稱善。

    　　龍鷹道：「令羽是當仁不讓，沒得推搪，但我和萬小子共擁芳華夫人，足夠有餘。剩了一絕出來，誰敢接招？」

    　　其他人仍是面露難色。

    　　小馬到了青樓有如脫胎換骨，表達意見道：「就小徐吧！論武功外貌，除頭兒外輪到他。小徐想想吧！碰一下你可回去談七天七夜，有賺無賠。」

    　　事實上比令羽英俊的小徐勉為其難道：「好吧！」

    　　大事已定，龍鷹領軍進入主堂，在眾美的慇勤接待下，各自入位。

    　　龍鷹見居中的聶芳華喜翻了心兒的和聚精會神的萬仞雨喁喁細語，談得投契，心中歡喜，坐到聶芳華之旁。

    　　此時除令羽、小馬和小徐因三絕未至，其他人均有著落，且陪侍姑娘無不貌美如花，又不知是否受到上頭囑咐，不談詩詞歌賦而是閒話家常，成雙成對的談得興高采烈，嬌笑連連，加上門側兩爐生暖，雖在深冬時分，仍是春意盎然。

    　　四名俏婢為各人斟酒。

    　　聶芳華坐正嬌軀，笑語道：「天南今趟非常慷慨，忍著心痛使人送來他窖藏多年仍捨不得喝的陳年汾酒。芳華先敬各位一杯。」

    　　萬仞雨歎道：「在下還是第一次喝到這麼清冽醇淨，甘香綿和的汾酒。」

    　　聶芳華眸珠一轉，先橫萬仞雨一眼，以這小子的定力也告吃不消之際，向龍鷹道：「奴家來問鷹爺，鷹爺願解奴家的疑惑嗎？」

    　　她忽然自稱奴家，感覺像她回復了嫁人前的身份，予人火辣綺艷的改變。

    　　龍鷹哈哈一笑，道：「在此事上，小弟實有為萬兄澄清的必要和責任。哈！夫人若誤會了萬兄像小弟般愛拈花惹草就糟糕透頂哩！」

    　　聶芳華「呵喲」一聲，俏臉微紅，嗔怪地瞪龍鷹一眼道：「鷹爺說到哪裡去了，人家只是隨便問嘛！」

    　　只聽她又改稱自己為人家，可知美人兒心中亂了方寸。

    　　龍鷹故意探頭向萬仞雨眨眨眼睛，擺明讓聶芳華看到他的助攻身份。然後欣然道：「小弟說到哪裡去，就是哪裡。小弟曾兩次力邀萬兄今晚到芳華閣來胡混，均被他嚴詞拒絕，還罵我一個狗血淋頭，說甚麼大丈夫立身於世，必須以國家為重，個人生死全置諸道外，至於……」

    　　萬仞雨捧頭道：「小子愈說愈過火。」

    　　聶芳華則笑彎了腰。

    　　龍鷹續道：「夫人！看他！這小子連捧頭的動作都那麼瀟灑好看。」

    　　聶芳華笑得更厲害，又忍不住偷看萬仞雨幾眼。

    　　萬仞雨無力拆招，只有苦笑。

    　　聶芳華勉強忍住笑，柔聲道：「鷹爺不但是非常人，且有非常的胸襟。」打個手勢，示意美婢們陪令羽、小馬和小徐三人閒聊解悶，然後道：「鷹爺尚未告訴芳華，萬公子今天踏足芳華閣的原因。」

    　　龍鷹從容道：「不是隨口問哩！」

    　　聶芳華回復平靜，輕點螓首，道：「芳華想知道。」

    　　萬仞雨現出感動的神色，一雙劍眉卻緊鎖起來，顯得心事重重。龍鷹何等機靈，知道他出身世家望族，雖對聶芳華一見鍾情，亦知因為聶芳華曾下嫁洛陽幫已故幫主，必遭家族大力反對。

    　　不過他卻另有想法，感到此事可能別有內情，否則易天南看著繼母一手從手上搶去招呼他們的任務，神色怎都該有點不自然，而不會表現得那麼高興。龍鷹道：「小弟是用和另一個美人兒間的秘密來換取萬兄踏足芳華閣，幸好夫人及時出現，否則萬兄早遠揚千里之外。」

    　　聶芳華呵的一聲恍然道：「原來是……噢。」

    　　見龍鷹不懷好意地盯緊她，方知一時情急說漏了口，頓時霞生玉頰，更是做賊心虛。

    　　龍鷹心滿意足地道：「終於曉得另一位美人兒的秘密哩！」

    　　聶芳華不勝嬌羞地嗔道：「不准說！」

    　　萬仞雨茫然道：「甚麼秘密？」

    　　龍鷹終於明白聶芳華今天出現的背後原因，她該是到棋會趁熱鬧，看到不論人品、武功、外型均為上上之選的萬仞雨，情不自禁地愛上他。只看她今夜的悉心裝扮，已可知事前早有準備，見自己和萬仞雨聯袂離開小湖莊，猜到萬仞雨會一道來。

    　　這是上天注定的良緣，其他難題自該可迎刃而解。

    　　龍鷹好整以暇道：「夫人若想小弟為你守密，夫人亦須揭開自身的秘密，請乖乖地給小弟到萬兄耳邊一點不漏地說出來。」

    　　聶芳華完全沒法抵擋的紅透耳根頸項，哪還有半點揮灑自如的名妓本色？只像個害羞答答的小女孩，誘人至極。

    　　萬仞雨忘掉一切呆瞪著她。

    　　聶芳華偷看萬仞雨一眼，不依道：「人家有甚麼秘密？」

    　　龍鷹更肯定心中推論，以她的美麗和才藝，怎可能愛上一個大她幾十歲、連兒子也比她大上十多歲、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龍鷹淡然道：「姻緣天定，豈是人力可以改變？夫人蘭心蕙質，不可落於俗套。」

    　　聶芳華垂首道：「鷹爺教訓得好！」

    　　轉向萬仞雨道：「芳華的婚約，只是個幌子，雙方是義父義女的關係，不如此恐難急流勇退，更難杜絕糾纏。芳華本認為自己永遠不會將秘密道出來，現在終於向公子說哩！」

    　　萬仞雨精神大振，雙目精光閃動，回復一向的豪雄意態，沉吟道：「此事很易解決，只待一個適當時機，由國老和易老大公告天下，天下人不但不會怪芳華騙他們，還可傳為佳話。」

    　　聶芳華嬌軀一顫道：「萬郎！」

    　　萬仞雨心障既去，顯露天下第一用刀高手的風範，舉杯向龍鷹道：「由此可知你這小子以前說的甚麼與我爭風吃醋，全是沒話找話說。龍鷹，你真的夠朋友，讓萬仞雨敬你一杯。」

    　　龍鷹喝道：「且慢！該是你倆合敬我龍鷹一杯。」

    　　聶芳華含羞舉杯，喜孜孜地向龍鷹敬酒。

    　　三人一飲而盡，心懷大暢。

    　　令羽見他們互敬，忙領一眾兄弟美妓，向三人敬酒。

    　　青樓夜宴的氣氛，進一步推高。一眾飛騎御衛，拘束漸去，顯露出豪雄本性，一時喧鬧調笑勸飲之聲，填滿芳烈院。

    　　舉舉等終於到場，果然無不是艷壓群芳的絕色，比之聶芳華當然不足，但比之在場其他美妓則綽綽有餘。

    　　三女裝扮衣飾各有不同，或穿紅色石榴裙，天碧輕紗，紅綠帔子，都是鮮艷瑰麗，裝束入時。正是「更深欲訴蛾眉斂，衣薄臨醒玉艷寒；白足禪僧思敗道，青袍御史擬休官。」三女的嬌美動人處，確可令高僧清官為卿而狂，眾人看得眼花繚亂。令羽三人當然無悔選擇，深感再多等兩個時辰仍是值得的。

    　　舉舉等絕不是姍姍來遲，而是龍鷹他們來早了，見到聶芳華竟然在座，又驚訝又驚喜，致禮問好後，分別入座。令羽三人則高興至自己姓甚名誰都忘個一乾二淨。

    　　龍鷹見三位本該眼高於頂的名妓，和令羽他們不知多麼融洽，大奇道：「他們竟似一見如故，是否青樓慣技呢？」

    　　聶芳華回復從容，含笑道：「成立芳華閣，是芳華多年夙願，閣內女兒只賣藝不賣身，如若覓得如意郎君，隨時可作歸家娘。不用贖身，芳華閣就是她們的後盾和娘家。」

    　　萬仞雨由衷讚道：「芳華做的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龍鷹仍然不解，問道：「可是比起文采風流的士子和豪門巨富，令羽他們雖是年輕有為，但在很多方面都差遠了。」

    　　聶芳華感慨地道：「鷹爺是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們青樓第一禁戒，是忌入豪門，像去年敝閣最當紅的窈娘，能歌善舞，不理勸阻，委身左司郎中喬知之作妾，被剛才與你們險些發生衝突的武承嗣看中，強索後不歸還，結果窈娘自盡，武承嗣不思己過，又指使酷吏誣告喬知之，將其處死，並籍沒其家產。其他被夫家大妻虐害至死者，不勝枚舉。可是若嫁與一般平民，又有點不甘心。飛騎御衛乃聖上親衛，聲譽良好，自成一系，加上聖上對自己親衛軍一向維護，薪優餉厚，橫行霸道如武承嗣者，亦不敢開罪他們。以體魄外型論，更非文弱書生可比，正是女兒家心中的男兒漢，只恨無緣親近，今天是她們難得的機會，還不大灌迷湯，施盡女兒家的溫柔手段，更待何時？」

    　　龍鷹和萬仞雨交換個眼色，明白為何芳華閣的俏婢們見武承嗣受窘，竟心懷大快。

    　　萬仞雨笑道：「我也想嘗芳華的女兒家溫柔手段呵！」

    　　龍鷹代答，還學她的嬌聲嬌氣道：「萬郎呵！現在人這麼多，教奴家怎麼辦好呢？不如……哈哈哈！」

    　　聶芳華伸手過去在萬仞雨的鐵臂狠扭一把，笑道：「嘗到了沒有？」

    　　萬仞雨大聲呼痛，挨到椅背，歎道：「鷹爺你說得對，要這樣子才有人生樂趣。」

    　　聶芳華瞪著龍鷹，大發嬌嗔道：「讓我找個女兒來陪你，免得你閒得發慌，不住說瘋話。」

    　　伺候令羽的舉舉盈盈起立，道：「鷹爺、萬公子、夫人，請容許舉舉獻上一曲，以賀今夜的歡聚。」

    　　眾人喝彩叫好。

    　　龍鷹笑道：「不知舉舉此曲，為何人而唱呢？」

    　　眾人再次起哄。

    　　舉舉水靈靈的美眸偷瞥令羽一眼，見他一面期待的神色，赧然垂首道：「是為大家而唱，也是為令羽將軍而唱。」

    　　眾人叫得喧聲拆院，夜色更是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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