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當空,黃易,第十一卷
 

故事以大唐雙龍傳末尾女主角之一婠婠的徒弟，小女孩明空作為要角開展，話說明空長大後不僅統一了魔門，
《天魔策》也十得其九。六十年後更登臨大寶，睥睨天下。而《天魔策》也僅餘下魔門秘不可測、從沒有人練
成過的《道心種魔大法》未奪得，而唯一深悉此書者被押返洛陽，造就了不情願的新一代邪帝龍鷹崛起武林。

　　故事便是以明空奪取道心種魔大法而展開。而明空則是歷史人物武則天。邪帝、女帝數十年的的鬥爭於焉
展開。


第一章 秘族戰士

　　歷史不斷地重複自己，只是換了時間和人物。這次秘人對付他的戰術，與當日法明和莫問常對付他的戰略，如出一轍，就是逼得他不得不與敵決戰。

　　正面硬撼，他必無倖免。只有藉更高明的戰略戰術，他才可以贏得另一場漂亮的勝利。經過高原和沙漠的磨練後，他絕對超越了魔種的極限，道心擴展，與靈奇的魔種融渾為一，窮極生變。那種進步是整體的，難以覺察，即使龍鷹自己，亦弄不清楚魔變與魔極的分野。只有在生死懸於一發的時刻，方有更隨心之所欲，官知止而神欲行的動人感覺。

　　他從綠洲北端一排紅柳林離開，往高踞山頭的古戍堡潛去，那是整個區域最具戰略性的制高點，必有秘人重兵防守。

　　萬仞雨和風過庭已依他的提議，與且末人結成陣式，嚴密戒備，使他沒有後顧之憂。他雖然曉得萬俟姬純的目標是他，但為防萬一，仍要先保證且末人的安全，就像法明那次般，要先置小魔女和青枝於不敗之地。

　　除綠洲隱見燈火外，塔克拉瑪干漆黑一片，寒風呼呼，刮起漫天風沙，神山則像幢幢鬼影，在前方時現時隱。

　　在如此情況下，他既察覺不到善於潛蹤匿跡的秘人所在，敵人也沒法把握他。

　　他的足尖點在鬆軟旋動的沙子上，只是陷下少許，便彈跳而起，令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古戍堡掠去。

　　他的靈覺全面開展，感應著風勢變化，當風撞在前方的神山，又反撞回來，以及風吹進山溝形成螺旋的形態，無一不在他的掌握中，就像那次在虎跳峽。他對水勢的掌握。他選取從北面潛往敵人，正是要順風沙而行，風勢如何變化，他的身法便如何變化，不到片刻他已生出享受的滋味，那不單是御風而行，且是與風渾為一體，無分彼我。

　　風沙再不可怕，反而是他最厲害的武器。

　　要在沙漠勝過秘人，采的須是非常的戰術。在沙漠裡的秘人。神出鬼沒。要擊敗他們，必須將這情況扭轉過來。

　　天遁神爪「颼」的一聲往上激射，同時騰身直上，力道將盡時，神爪已往上延伸十丈，抓著近山頂的岩石層，帶得他繼續上升，攀上紅色山頭三分之一的高度，輕輕鬆鬆地。

　　不由記起與心愛仙子到淨念禪院偷《無上智經》的迷人往事。當時他們亦是選最陡峭難攀的崖壁，從敵人意想不到處潛入禪院，不過神山的著名紅白山頭，比禪院易攀多了。

　　腳板魔勁爆發。藉著一陣往上刮的狂風沙，順勢而行，倏地直上三十多丈，離山頂不到八丈的距離。

　　神爪勁射。

　　就在這一刻。他感應到山頂上的每一個敵人，靈覺天機自然而來，不用費神。也沒有勉強，心從所願。

　　下一刻他已踏足山崖邊緣，古戍堡像張開口的猛獸，雄踞山頭。

　　把守古戍堡共五十個秘族持弓戰士，分佈戍堡內外，其中十多人在堡頂站崗，俯察遠近。只是這批神射手，就足可控制方圓二、三百丈的範圍，從而可知萬俟姬純和她的族人，亦該於此範圍內設置陷阱，恭候他的大駕。

　　堡外的秘族戰士，散佈戍堡四方有岩石掩護處，主力集中往登堡的山路，因想不到龍鷹竟能借工具從最沒可能登山處抵達山頭。

　　甫踏足山頭陣地，附近的一個秘人生出警覺，朝他瞧來，正要發出警示，收回來的天遁神爪暗器般射出，正中他胸口，魔氣透過兩丈許的天蠶絲，一股腦兒送進他的經脈去，見關破關的制著他大小穴道。

　　就在擊中對方的一刻，敵人體內經脈和真氣的情況，像一幅鉅細無遺的地圖般，毫不保留展現在他的思感網上，令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制伏了他，感覺新奇暢美。

　　秘人頹然倒地。

　　尖嘯聲從戍堡內傳來，夾雜在風沙的厲嘯裡，動魄驚心。堡內的秘人確實了不起，反應靈銳，但已遲了一步。

　　龍鷹要爭的正是此一線之差的先機，豈敢怠慢，棄再沒門遮掩的主進口不入，以彈射奇技，先前飆十多步，斜衝而起，投入第二層的窗子去。

　　守窗戰士正要為大弓上箭，忽然黑影蓋目，尚未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時，給捏著咽喉，被龍鷹撲附身上，往後滾跌。

　　第二層的六個戰士駭然失色，拋開長弓，拔出馬刀，往兩人倒地處撲來，卻苦於沒法出刀，因怕誤傷自己人。

　　龍鷹心中叫好，如此形勢正是他一手營造出來，使敵人難以圍攻。這些秘人個個武功強橫，韌力驚人，一旦給纏死，成圍攻圈殺之勢，附近敵人全體來援，縱可殺傷對方大半，最後仍將是授首敵人刀下的結果。

　　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

　　只要他的手稍用力，此時遭擒的敵人將一命嗚呼，但他心中另有定計，不會殺對方任何人。制住穴道後，那人從他身上彈開，投往左邊的敵人。

　　龍鷹同時往右方敵人滾去，令前後撲來敵人的兵器全落在空處，他已以彈出的袖裡乾坤，從地面攻向右方的兩敵，叱喝聲中，兩敵頹然倒地。

　　左方的敵人此時接著被拋來的族人身體，始驚覺同夥體內暗含強大力道，兩人同時踉蹌跌退。

　　就在此時，龍鷹以腰力從地上彈起，不停留的一個旋身，從敵人刀勢的空隙裡，破入追來的另兩敵間，展開最激烈的近身搏鬥，於眨數眼工夫內，乾坤連綿疾擊二十多記。

　　「砰！」

　　接著同夥的兩敵，坐倒地上，頭昏腦脹，剛推開被制族人似重逾千斤的身體，龍鷹已收拾了其他人，移至近前，左干右坤，兩人應護臂倒地。

　　接著龍鷹往後疾退，貼上登上第二層的樓梯入口旁的牆壁。

　　三個人疾撲而入，哪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給從後閃出的龍鷹以閃電的手法制伏。龍鷹又移往一個窗旁，未卜先知似的將一個穿窗而入的秘人，趁其仍凌空未著地的一刻，點中他多處大穴。

　　第二層樓面儘是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被制秘人，主動權落入龍鷹手中。

　　破風聲四面八方傳來，顯示把守山頭和戍堡的秘人，全往打鬥聲傳出處趕來。

　　當日龍鷹憑一道橋的特殊形勢，殺得法明四大弟子棄戈曳甲的敗逃，現在的古戍堡，便是他另一道「橋」。

　　堡外的人，從下層蜂擁登階，龍鷹已從另一邊撲上戍堡第三層的階梯。

　　此際的形勢是敵明我暗，敵亂我整。

　　龍鷹從登上山頂的一刻，就牽著敵人的鼻子走。照常理計，龍鷹應是先收拾堡外的敵人，再攻堡。若要攻堡，也該由下層攻上去或由堡頂逐層攻下來。豈知他不理上下兩層敵人夾擊之險，先硬闖第二層，當成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收拾第二層的敵人時，事實上大局已定，任對方如何人多勢眾，個個驍勇善戰，因著戍堡的特殊形勢，秘族戰士重蹈法明四大弟子的覆轍，只餘被制伏的命運。

　　若正面硬撼，龍鷹肯定沒命，但群戰變得接近「單打獨鬥」，誰是魔門邪帝的對手？秘人的沙漠戰術，更是無從發揮。

　　在登上第三層的暗黑梯階裡，衝下來的九個敵人亂成一團，被龍鷹逐一收拾，下一刻他又回到下層進入階梯處，將奮不顧身撲進來的敵人一個一個制伏。

　　也不知弄倒了多少人，忽然靜寂下來，只有堡頂的大望台隱隱傳來喘氣呼吸之聲。

　　龍鷹在大望台一邊的圍欄現身時，該處的七個戰士，人人彎弓搭箭的瞄準入口，期盼能對闖上來的龍鷹喂以勁箭。

　　到驚覺敵人出現另一邊，紛紛改向發射。弓弦急響，勁箭「嗤嗤」聲中，龍鷹從圍欄彈起，避開所有箭矢，往左方兩敵凌空下擊。

　　兩人駭然拋開大弓，拔刀迎擊，幾乎是同聲慘響，虎口爆裂，馬刀墮地。原來龍鷹祭出烏刀，又趁對方是倉卒反擊，未能用足力道，魔勁加上烏刀驚人的重量，兩人哪拿得住刀？

　　龍鷹足踏實地，兩敵旋轉著往外拋跌前，早被他以刀尖點中穴道。

　　另五人往他撲來，尚未成勢，已被他左穿右插的遊走其間，五人紛紛倒跌，再沒有一個人能爬起來。

　　龍鷹還刀入鞘，一陣力竭，立即閉目調息。

　　大望台上風勢更急，加上遠近的風嘯聲，仿如置身鬼哭神號的幽冥地府。

　　萬俟姬純該曉得古戍堡已被他佔領，還有五十個人質，竟仍能沉得住氣，一副高深莫測的派勢，此女確不簡單，待會若能大獲全勝，不佔她點便宜，怎對得起天地？

　　魔功漸復，靈覺運行，往四面八方擴展。

　　龍鷹閉著眼睛解下箭筒，順手取出一枝長箭，架在張開的折疊弓上，凝神屏氣到有十足把握，勁箭離弦斜上夜空。

　　龍鷹的「心耳」捕捉到勁箭精確無誤，命中裝載「聖物」的特製圓桶輪車圍板的一刻，束聚聲音，高度集中的音束，透過茫茫黑夜，穿越呼嘯的風聲，往西南方直送過去，悠然道：「萬俟姬純！美麗的情人呵！你在古戍堡的族人，人人安然無恙，只是失去行動的能力，還不過來會你的情郎？」

　　他是故意露上一手，竭盡所能穿透風嘯送出聲音，務收先聲奪人之效。

　　至此他已無以為繼，沒能力傳送另一番話，因尚須保持作戰之力。

　　他感應到萬俟姬純移動了，在十多個族人護持下，從山腳百多丈外往登山路徑接近，就那麼從堡頂一躍而下，借風托之力連續翻騰兩次，落到地上，再往前竄上一塊大石，哈哈笑道：「姬純妹要來會我，不需用這麼大群人來送嫁呵！」

　　萬俟姬純在半山處停下來，十多個族人護在她前方，舉起盾牌，如臨大敵。對龍鷹傲視天下的箭技，誰敢掉以輕心？

　　萬俟姬純仰起俏臉，美眸閃閃生輝，道：「鷹郎呵！人家承認是落在下風，可是要人家就這麼投降認輸，姬純是不肯罷休的。因為我早預料到至少有一半人因殺你而犧牲性命。」

　　龍鷹道：「這是何苦來哉！秘人為突厥人犧牲得還不夠嗎？」

　　萬俟姬純道：「現在豈是討論的時候？那塊天石現正在人家手上，我們不用弓矢的大鬥一場，看看勝利誰屬，如何？」

　　龍鷹輕鬆的道：「姬純勿要逼小弟大開殺戒，只要我在這裡彎弓射箭，你的族人怕沒多少個能活著離開。」

　　萬俟姬純嗔道：「誰要和你斗生斗死？我們就在沙漠中擺開陣式，護著天石，只要你能觸碰天石，我們掉頭便走。」

　　龍鷹心忖她第二次提到且末人運送的聖物是一種叫天石的東西，不過此時無暇深究。道：「哪有這麼便宜的事，豈非逼我以寡敵眾？只是你已使我窮於應付，還不知是否有其他高手，例如萬俟京。我的娘！這樣吧！如果我成功闖關，觸碰天石，姬純便陪小弟睡三晚。哈！真爽！」

　　萬俟姬純不依道：「人家還要趕返中土去，哪來三晚時間？這樣吧！就陪你一晚。但要在脫離突厥人之後。」

　　龍鷹怎猜得到她會答應，且是認真的，大喜道：「一言為定。哈！老子闖關來哩！」

　　萬俟姬純嬌笑道：「小心點呵！勿要樂極忘形。」

　　笑著領族人去了。

　　龍鷹掠上沙丘，裝載天石的車子出現前方千步許遠處，後倚另一座尖塔形、高起十多丈的大沙丘，卻只見到萬俟姬純一人，卓然傲立車前。

　　在風沙的襯托下，此女另具一種說不出來的風姿綽約美態，神秘動人。她披上黑色的斗篷，篷內一雙眸神熠熠生輝。凝神打量他，深情專注，衣袂隨風沙狂舞，發出「獵獵」響音。

　　秘族美女漫不經意道：「你怎知萬俟京之名？」

　　龍鷹好整以暇道：「沒有點道行，怎配做姬純的好對手？嘿！今次若仍幹不掉我，你們如何向默啜交差？」

　　萬俟姬純無可無不可的聳聳香肩，道：「除族長外，我不用向任何人交差，既然在沙漠仍沒法殺死你。只好撒手認輸，誰有資格怪責我們？」

　　龍鷹道：「明白了！我來哩！」

　　萬俟姬純道：「且慢！記得你的提議嗎？」

　　龍鷹抓頭道：「甚麼提議？」

　　萬俟姬純道：「你說過，假設我向你獻吻，你便肯透露出身來歷。不知提議是否仍然有效？」

　　龍鷹終於記起自己調戲她時的胡言亂語，硬著頭皮道：「當然有效，但只限於你和族長兩人知道。」

　　萬俟姬純道：「我只可以保證不會傳出族外。」

　　龍鷹道：「你不是要立即來獻吻吧！被你藏在沙子裡的族人聽到你咿唔作聲，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不太好吧！」

　　萬俟姬純歎道：「我愈來愈感到鬥不過你，你是沒可能曉得他們密藏沙內的，這是我族的秘法。早前更不可能在一刻鐘內。制伏古戍堡的五十個戰士。告訴我！你仍算是人嗎？」

　　龍鷹不解道：「萬俟京沒告訴你，小弟令他聯想起貴族的向雨田嗎？」

　　萬俟姬純盯著他，說不出話來。

　　事實上兩人正在交手，萬俟姬純則落在絕對的下風。這並不關乎智力高低的問題，而是在知敵上，龍鷹是處於不敗之地。

　　龍鷹攤手道：「若大小姐再沒有其他話，我要動手哩！」

　　萬俟姬純淡淡道：「為何直至此刻，龍鷹仍沒對我們下殺手呢？」

　　龍鷹理所當然的道：「因為小弟對姬純起了色心，怎也要一親芳澤。哈！這理由夠充分嗎？」

　　言罷疾掠下坡，朝萬俟姬純和天石撲去。

　　四柱沙從地上捲旋而起，往龍鷹迎頭照臉衝擊而來，因著沙子的屬性，根本是守無可守，擋無可擋。

　　十多枝袖箭，往他射來，的確沒用弓，故不算違規。

第二章 和局收場

　　龍鷹哈哈一笑，倏地旋動，外袍拂舞，強大的魔勁隨袍旋轉，變成一股如烈暴般的螺旋魔氣，立時將所經處的大量沙粒帶動，隨他沖天而起，剎那間他已變成一股人造的龍捲風，下尖上寬，朝載天石的車子和美麗的秘女，以驚人的高速旋去。

　　所有袖箭、沙柱，全變成了抓癢般微不足道的攻擊，被旋勁反彈開去，尤難抵禦的是龍鷹把塔克拉瑪干的風力和氣流融渾吸納，化為他的利器，週遭像再沒有半點風，風沙全集中到他身上，變為龍捲風暴，朝撲過來攔截的敵人沒頭沒腦的打去。

　　由數十秘人組成的完美陣式，登時潰不成軍，像枯葉被狂風刮起般，東拋西跌，沒法予龍鷹絲毫威脅，想眼睜睜看著龍鷹闖關也辦不到。

　　龍鷹消失在龍捲風沙內，所過處陣陣沙暴，沙塵蔽天，誰都曉得他如此手段，實難持久，但要越過與車子之間的距離，卻是游刃有餘。

　　驀地沙子大幅往後方撒去，龍鷹在三丈的上空現出身形，手持烏刀，往俏立天石上的萬俟姬純迎頭下劈。

　　萬俟姬純一直立在天石上，嘴角含笑的看著龍鷹的龍捲風接近，沙子刮往她身上，均被她的護體真氣卸開，沒法威脅她。

　　見龍鷹從夜空撲下來，她攤開雙手，會說話的一雙明眸，清楚顯示出「人家沒有兵器，你拿兵器來攻擊人家，算啥子的一回事」的意思。

　　龍鷹見美人兒活色生香的立在車上，手無寸鐵，硬是沒法厚起臉皮以超重的可怕烏刀劈下去，既怕誤傷佳人，更是勝之不武，此時其他人全被風沙阻隔於三、四丈開外，心中大定，打個哈哈，還刀背鞘，好和美人兒來個近身赤手搏鬥，說不定可順手摸她胸脯兩把。一來他是色心不休，更因愛煞這充盈智慧、神秘迷人的美女。

　　刀回鞘內的一刻，始知中了美人計。

　　萬俟姬純宛如一道影子般，蓄勢以待的從車子沖天而起，眨眼間已展開全面的攻擊，不容他有絲毫喘息回氣的空間。最要命的是龍鷹此刻等若變招，予這既神秘又可怕的美女可乘之隙。

　　龍鷹早領教過她的驚人劍法，那次亦討不了便宜，豈知她的拳腳比劍術更凌厲高強，直撞入他懷裡，動人的每一寸嬌軀，全化為殺人的利器，剎那間兩人凌空互攻了十多招，竟被她一腳掃在左肩上，龍鷹痛哼一聲，往左方墜跌。

　　其他秘人散往四方，出奇地沒加入戰圈。

　　「砰」的一聲，龍鷹重重掉在沙子上，心中湧起從未有過的窩囊感覺，雖說他因耗力過巨，又因倉卒變招，被對方搶得先機，亦知縱在顛峰狀態，要憑拳腳功夫壓倒萬俟姬純，既沒信心也無把握。

　　他在沙子上滾開去，避過萬俟姬純雌老虎般如影隨形追過來狂如沙暴的攻勢，順道回氣和排出她入侵的真氣，拗腰彈起，方知自己再犯另一嚴重錯誤。

　　就趁他站穩與未站穩的剎那間，美人兒旋至近處，先對他胸口來個肘撞，接著是連續的數記膝頂，她整個人便像變成裝了彈簧機關，全身充滿彈性張力的美麗木偶，可從任何角度做出攻擊，每個動作既迅疾又完美無瑕，令人目不暇給，好看至極，也可怕至極。

　　龍鷹使盡渾身解數，左支右絀的擋了她「身體」連續百多記攻擊，且戰且退，完全沒法扳回上風，而她亦不予他任何機會。

　　地上的沙子被交擊的勁氣扯上半空，加上寒夜強烈的風沙，從外看去，只見兩道鬼魅般的影子在沙裡左閃右移，兔起鶻落，旁觀的秘人完全沒法掌握他們的動作。

　　「轟！」

　　勁氣爆破。

　　萬俟姬純手撮成刀，迎頭一掌劈下，取的是龍鷹眉心的位置。

　　龍鷹下方剛擋了她兩記直踢，欲閃無從，只好橫臂架著，再知中計。

　　勁力下壓，硬將龍鷹釘進沙子裡去，雙腳直沒入沙內半尺。

　　龍鷹心叫救命，別無他法，只好使出救命絕技，先往後仰，避過她橫踢過來的一腳，腳板魔勁爆發，沖天而去，帶起大蓬沙子，往美女撒過去。

　　他斜斜在三丈的高空越過車子，卻沒法改變去勢下降，否則便不用功虧一簣。心中一歎，同時翻騰，落到車子後方的尖塔形沙丘之頂。

　　萬俟姬純發出銀鈴般，充盈喜悅的嬌笑聲，沒有乘勝追擊，只是以一個優美至難以形容的姿態，落到車子的天石上。

　　龍鷹立在沙丘之顛，俯視下方美女，差點被氣死的道：「太不公平了！」

　　其他秘人散立萬俟姬純後方，像沒入暗夜和風沙裡的幽靈，並沒有重結陣式。

　　萬俟姬純橫他一眼，笑臉如花的道：「每次見到你，不是給你佔口舌的便宜，便是給你毛手毛腳的輕薄。今次由人家佔你的便宜，公平得很呵！」

　　龍鷹苦笑道：「的確非常公平。唉！眼前此事如何解決呢？小弟實沒法對大小姐狠下心腸。」

　　萬俟姬純淡然道：「此局作和論如何？」

　　龍鷹目光投往仍被包裹著的天石，愕然道：「和局？」

　　萬俟姬純瞥他大有情意的一眼，道：「天石歸你，陪你睡一晚的決定權歸我，當然可算和局。」

　　龍鷹既喜出望外又失望，亦感香艷刺激，此女確是風格獨特，弄得他心癢難熬。抓頭道：「大小姐還要殺我嗎？」

　　萬俟姬純按著被風吹得飄舞拂臉的秀髮，甜甜的白他一眼，道：「這要走著瞧哩！不過你可安心上路，我們立即趕返中土，再不會騷擾你。提醒龍兄一聲，此天石乃人人欲得之物，牽涉到塞外所有強國，旅途並不好走。有緣再見吧！」

　　倏地後移，不容龍鷹再有半句話，與族人幽靈般沒入沙漠的暗黑裡。

　　神山綠洲，彩虹夫人的方帳內。一邊是龍鷹、萬仞雨、風過庭，另一邊是彩虹夫人、莊聞和風漠，後三者仍沉醉在失而復得的喜悅裡，對龍鷹如何奪回天石的胡言亂語雖仍半信半疑，但已無心計較。

　　莊聞道：「這批戰士究竟是何方派來的人？神出鬼沒，無聲無息地制伏了我們看守的人，到車子離開綠洲，我們方驚覺出事。」

　　龍鷹道：「該是突厥人吧。」

　　萬仞雨岔開道：「現在我們已曉得運的是一塊巨型天石。莊聞大人可坦誠相告是怎麼一回事嗎？讓我們可弄清楚敵我之勢。」

　　彩虹夫人以她低沉帶磁性的聲音道：「現在我們已清楚，單憑我們的力量，不但沒法穿越大沙海，更保護不了天石，只有借助三位的力量，方有希望把天石送抵目的地。」

　　接著幽幽的歎口氣，目光往龍鷹投去，道：「即使完成任務，對我們且末仍是禍福難料。」

　　三人知她即將說出天石的來龍去脈，目光全落到她身上。在閃耀不定的燈火映照裡，她半邊身沒在暗影裡，強調了她豐滿迷人的曲線，她算不上美麗的臉龐，卻因其充盈成熟風情的撩人韻味，與她可令任何男人心動的體態配合得渾如天成，使人愈看愈有味道。且因她現在對三人一改態度，水汪汪能攝魄勾魂的大眼睛，不時瞄往三人。三人雖見慣美女，仍感到她勾心的魅力。

　　莊聞和風漠沒有作聲，顯是可透露多少，由彩虹夫人決定。

　　彩虹夫人續道：「長話短說。五年前。此石從天上落入我國境內，被送至王城，我朝上下均認為是吉兆。天降火石，時有發生。但像如此重達千斤的龐然巨物，可說史無先例，我王遂從祭司的提議。將天石供奉在祖廟內，以之為鎮國之寶。此事不脛而走，傳入突騎施可汗娑葛耳中。他先後三次遣使來，要我們將天石當貢品送他，語氣一次比一次嚴厲，明言如不從他，會不惜興兵強奪。」

　　風過庭微笑道：「娑葛的霸道，不在默啜之下。」

　　莊聞插言道：「我們本要派人往東面天朝求援，豈知娑葛正對天朝用兵，其凶名遠播的弟弟遮弩，大破火燒城，逼得天朝的兵員也要往後撤退。消息傳來，令我們非常震驚，知道遠水難救近火，只好向娑葛屈服，希望一了百了。」

　　三人心忖且末國小力弱，若與突騎施對著來幹，只是螳臂當車，不得不乖乖獻上天石。

　　彩虹夫人道：「此事本來只是我們且末和突騎施間的事，沒有外人知曉，豈知娑葛急於求成，竟派人到黠戛斯聘請最著名的鑄劍師，到碎葉城為他打制天劍，鑄劍師感到事不尋常，報上黠戛斯王，黠戛斯王遂知會回紇王獨解支，獨解支派出偵騎，詳查此事，到發覺與且末天石有關，大為震怒，派人來警告我們，絕不可將天石送往碎葉城。」

　　萬仞雨不解道：「一塊特別巨大的天石，為何變得如此關係重大呢？」

　　彩虹夫人道：「對天石的看法，有人認為是祥兆，也有人認為是凶兆，但如此罕有的巨大天石，卻肯定是異物，有其獨特的象徵意義，如給野心勃勃的娑葛鑄成神兵利器，等若上天予他神秘的力量，統一大草原成了他的天職，可令他立即聲威大振，所以回紇王獨解支絕不容此事發生。」

　　三人聽得你眼望我眼，怎想到一塊石頭，竟有如此轉折，可令塞外諸國緊張起來？

　　默啜是獨解支外，不會坐視的另一人。

　　莊聞道：「由於我們已答應娑葛，會於他四十歲壽辰前，將天石送到碎葉城，作為賀禮，無法毀諾下，只好拒絕獨解支的提議。唉！我們是左右做人難，不論突騎施或回紇，都是開罪不起的。」

　　彩虹夫人接下去道：「獨解支大為震怒，可是因著突騎施於其邊界不住屯兵，蠢蠢欲動，壓制得回紇鐵勒諸部動彈不得，未敢輕舉妄動，索性公開此事，還明言誰能將天石交到他手上，賞以五千金。不過在這一帶，敢開罪娑葛的人屈指可數，據我們的消息，只有薛延陀的『賊王』邊遨，既想得五千金的賞贈，又希望藉此事與回紇王修好，借助獨解支的支持復國，已決定不顧一切，務要奪得天石。我們正因此不得不冒險穿過大沙海，期能避人耳目，抵達龜茲，再派人知會娑葛，請他派兵來護送我們。怎知尚未遇上薛延陀馬賊，卻先碰上突厥人。現在我們更沒有把握。」

　　風漠道：「突厥人怎可能如此厲害。說來便來，視大沙海如無物？」

　　言下之意，便是龍鷹你如何能孤身一人，從突厥人手上將天石搶回來，且沒損半根汗毛？

　　龍鷹可以說甚麼呢？含糊其辭道：「正因是大沙海，故未能勞師動眾的來搶東西。來的只是十多個精通沙漠之道的高手，先被我以箭射傷了幾個，他們連如何生離沙漠也成問題，只好棄下天石倉皇撤走。」

　　莊聞道：「駱駝王說過可絕對信任三位兄弟，便是可以信任。剛才我留心觀察。當提到回紇王的五千金賞賜時，三位仍是毫不在意，不現絲毫貪念神色，便知三位兄弟一諾萬金，不把其他事放在心上。」

　　風過庭向他豎起拇指，讚道：「莊聞大人的觀人之術，的確了得。」

　　莊聞連忙謙讓。

　　風漠憂心忡忡的道：「我們循此快捷方式到龜茲去之事，已洩露風聲，未來的道路更艱難。最怕是邊遨的一關。」

　　龍鷹道：「放心吧！我們依舊晚晚倒頭大睡，不用防守，在這茫茫沙海，愈大批的敵人。愈要據水源之地作攔截，如此形勢下，變得敵明我暗。我們可在任何一刻出現，而他們則淪入被動下風。只餘待宰的分兒。」

　　萬仞雨點頭道：「說得好！」

　　風漠苦笑道：「可是邊遨只要守穩綠洲，不予我們踏足的機會，最後投降的該是我們。」

　　風過庭笑道：「換過另一方面看。是只有我能攻敵，而敵不能攻我，只要我們抵達綠洲時，仍有十天以上的食糧和清水，便可立於不敗之地。」

　　接著向彩虹夫人漫不經意的道：「夫人怕不能晚晚洗澡哩！」

　　彩虹夫人向他拋個媚眼，卻是毫無愧色，嬌笑道：「比起渴死沙漠，少洗幾晚澡，彩虹仍可忍受。」

　　莊聞怕彩虹難堪，岔開話題道：「勿怪本人冒昧唐突，以三位的武功才智，怎可能是藉藉無名的人？」

　　龍鷹道：「我們沙漠三英，活動範圍在大沙海之西，又或高原之上，今次往于闐去，是因那裡玩意多，只要有金子，要甚麼有甚麼，又可順道到龜茲去大做生意，莊聞大人未聽過我們，是應該的。」

　　莊聞說出心中疑惑，道：「可是駱駝王卻清楚三位底細，還指出今次成敗，全看三位，我追問時則欲言又止。證諸眼前事實，駱駝王的話一一應驗，只就三位全不把邊遨放在眼內，已知三位非是尋常之輩。」

　　萬仞雨笑道：「我們確非一般流浪商旅，出道以來，不論對方如何人多勢眾，從未吃過虧，信心便是如此累積的。莊聞大人放心，保證邊遨要吃不完兜著走。哈！」

　　每句話都說得鏗鏘有力，透露出強大的自信。

　　莊聞知再逼問下去，不會得到答案，反破壞雙方良好關係，只好就此打住。

　　龍鷹目光灼灼打量彩虹夫人撩人的身段，微笑道：「運石之事，得莊聞大人和風漠將軍負責便成，何用令夫人受跋涉沙海之苦呢？」

　　萬仞雨和風過庭露出注意神色，因他們亦有同樣的疑惑。

　　彩虹夫人好像很喜歡被龍鷹行注目禮的神態模樣，瞇起大眼睛，橫他一眼，道：「狄壯士若想知道，可留下不走，讓彩虹親口向你道出事情始末。」

　　三人哪想到她如此開放大膽，在眾人前公然挽留龍鷹，共度春宵？

　　莊聞和風漠卻絲毫不以為意，只當是平常不過的事。

　　龍鷹也心中大動，能在大沙海的腹地來個一夜風流，確是動人韻事。但也知不該把關係弄得複雜，苦笑道：「不要看我現在龍精虎猛，事實上受了內傷，必須排除萬念的調息靜養。哈！有機會再聽夫人的香帳故事。」

　　說畢與眾人一起離開。

第三章 綠洲夜話

　　再歇兩天，大隊續往北行。龍鷹對沙漠的恐懼大減，領起路來更是得心應手，不但找到最佳的路線，還能憑靈應避凶趨吉，避過大沙暴，又或預先結駝陣對抗之。到第十三天，又在茫茫沙海裡尋到一處小綠洲。

　　這綠洲只有神山綠洲四分之一大小，但水源充足。看著大批駱駝衝往最大的湖喝水，那種滿足和欣慰的感覺，確是難以言表。

　　三人坐在湖岸的大石上，脫掉靴子，將腳浸泡在冰寒的湖水裡，欣賞大漠壯麗的落日。

　　風過庭道：「駱駝該是世上喝水最快的生物，狼吞虎嚥亦不足以形容，水像給扯進它們的口裡去。」

　　龍鷹也在欣賞百駝搶水的情景，笑道：「不到半刻工夫，湖水下降至少兩尺，由此可見它們喝水之速。」

　　萬仞雨欣然道：「它們勞苦功高，喝光整湖的水，仍沒人介意。哈！幸好還有兩個小湖，我們要不要去擠擠，湊湊熱鬧？」

　　風過庭往南遠眺，近邊緣處的小湖，被人以帳幕圍起來。道：「只剩下一個小湖，肯定擠得無插針之處，另一個是十多天沒洗澡的彩虹夫人專用的。哈！」

　　於綠洲中心處，風漠在指揮手下設帳和生起篝火，非常忙碌。

　　龍鷹腦海不受控制的想像著彩虹和兩個俏親兵美人共浴的美景，心癢癢的道：「今晚不若由小弟犧牲色相，好探聽她們的秘密。」

　　萬仞雨哂道：「好小子！終按捺不住了。」

　　風過庭笑道：「你戴著這個醜面具，有何色相可犧牲的？」

　　龍鷹尷尬的道：「只是隨口說說，兩位大哥不用認真。」

　　風過庭道：「還有十多天便出沙漠，趁有點時間，先和你算一筆舊帳。」

　　龍鷹奇道：「我欠了你甚麼帳呢？」

　　風過庭道：「就是席遙那筆帳。見完席遙回來後，你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接著席遙便放棄爭奪道尊之位。孤身返回南方，跟著法明又來找你，問你與席遙說過甚麼話，事後你語焉不詳，只推說上路後再說。現在離長安近一年，你依然隻字不提。告訴你，在下耐性有限，快給我從實招來，不准有一字隱瞞。」

　　龍鷹已差點忘掉席遙，仙門似是前世輪迴的陳年往事。變成模糊的記憶。但心中更清楚知道，自己是蓄意將對仙門的記憶，埋葬在記憶最深的底層去。

　　苦笑道：「真的要說嗎？」

　　萬仞雨大訝道：「你一向快人快語，忽然變得吞吞吐吐，究竟有何難言之隱？」

　　風過庭不解道：「你像早打定主意不告訴我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太陽沉下西邊地平去，長風從北面吹來，綠洲中心處篝火閃耀，傳來人聲駝叫。這一角卻是安靜寧洽。

　　龍鷹苦笑道：「我怎敢有事瞞你們？只因席遙可能是個聰明的瘋子，怕他的瘋言瘋語，會影響兩位大哥的心情。」

　　萬仞雨興致盎然的道：「那就更要說來聽，因怎都猜不到他可以說出甚麼能影響我們的瘋話來。」

　　龍鷹絕不願向兩人撒謊。亦想不出有甚麼謊話可騙過兩人。無奈下，盡最後的努力道：「可以這麼說，當你聽過這番話後，將永遠不能做回聽這番話之前的自己。所有事物，均失去了以前應有的意義，動搖你對眼前天地的信念。我已差點成功把席遙的話忘記。實不願你們重蹈我的覆轍。」

　　萬仞雨沉聲道：「沒有誇大嗎？」

　　龍鷹肯定答道：「一點沒誇大。」

　　萬仞雨拍腿道：「那更要聽了。」

　　龍鷹差點捧頭呼痛。

　　風過庭笑道：「今次沒得推搪，快說出來。」

　　此時莊聞派人來喚他們去吃晚膳，給萬仞雨藉詞拖延。

　　兩人目光灼灼的盯著他，擺明不會罷休。

　　龍鷹心如吊桶，拿不定主意。

　　風過庭道：「法明問的該是同樣的事，你告訴他了嗎？」

　　龍鷹點頭。

　　萬仞雨光火道：「你既然可以告訴法明，為何不可以告訴我們？」

　　龍鷹坦然道：「因為我不想害你們。」

　　兩人交換個眼色，均看出對方心中的寒意。

　　今夜的星空特別燦爛，不同亮度的星星密密麻麻擠滿夜空，造成使人眩目的紋路。橫跨頭頂的黃道，以千萬計的亮星更是聯群結隊，形成跨越上方不見首尾的銀龍，充盈著莫以名之的神秘力量。

　　風過庭道：「除法明外，你尚有告訴何人呢？」

　　龍鷹道：「公子猜到了，除法明外，我只告訴了仙子。」

　　萬仞雨鬆一口氣道：「原來是關乎生死、玄之又玄的東西。」

　　龍鷹被勾起有關仙門的一切，露出個苦澀的表情，頹然道：「正因不但是玄之又玄，且是非常真實，方具有如此的震撼力，顛倒一切，累得仙子須立即趕返靜齋，報上她的師尊。」

　　風過庭道：「那我更想知道哩！」

　　龍鷹仰望星空，徐徐道：「說出來之前，讓我先告訴你們我的感受。」

　　兩人愈感事不尋常，以龍鷹、法明和端木菱的智慧武功，何事能令他們顛倒改變，永遠不能回復過來？

　　龍鷹陷在深沉的記憶淵海裡，以充滿某種沒法形容的情緒道：「我自懂事以來，除練功就是看書，又或左手和右手玩兒，右腦與左腦鬥智。在荒谷的五年，則全心投入修練《道心種魔大法》，直至遇上沒法逾越的難關，並首次想放棄時，公子、太平和胖公公奉聖上之命來了。我被逼散去全身功力，任由他們押送往京師。」

　　萬仞雨道：「你便如忽然從石頭爆出來的反斗星，渾身是勁，亦像闖進缸瓦店的野猴頭，把整個神都反轉過來，拚命的去泡妞，見一個追一個，連仙子也不肯放過。到現在，不論塞內塞外，再不是以前的樣子。」

　　風過庭叫絕道：「形容得好。」

　　龍鷹目光回到他們身上，道：「我便像剛才的駝兒們，在毫無生機的沙漠走了一段長路後，忽然來到綠洲湖泊，遂失去了節制，只知縱情喝水吃草，其他的東西管他的娘。如非遇上仙子，被她以仙心捆綁，會有更多美人兒失身在我這反斗星手上。哈！」

　　萬仞雨道：「我首次覺得你處處留情，是情有可原。」

　　風過庭道：「你是自懂事以來，一直在荒蕪的沙漠上走著，遇上從未見過的綠洲，失控是必然的事。這麼看，你已是個非常有自制力的人。因為聖上當時正是以美人兒籠絡你。」

　　龍鷹道：「就在我全情投入這個有無盡可能性、新鮮動人的外在天地時，忽然遇上席遙，告訴我有關眼前天地的另一個故事。打個譬喻，便像棋子超越了棋盤，明白自己只是棋局內的一個棋子，你們道那會是甚麼滋味？這一刻還是一切如常，下一刻你已身陷沒有事物是正常的處境。以往所有依恃、信念、或奉之為終極的東西，全部被動搖、崩塌，不但心無所歸，魂魄也依附無所。」

　　萬仞雨駭然道：「竟如此嚴重？」

　　風過庭沉吟不語。

　　龍鷹道：「這種事是沒法抱著姑且聽之的心態去聽的，最慘的是明知寶庫在眼前，卻苦無開啟的鑰匙，而即使開啟了，敢否進入是另一道大難題。如此這般的事，不知道真的比知道好。請兩位大哥三思，你們眼前的小弟，正是深受其害者。」

　　風過庭平靜的道：「你們該早猜到，我有一段藏在心底裡的傷心往事，由那刻開始，我一直沒法回復過來，走肉行屍的活著，還故意投身最險惡的情況去。因為我並不怕死，且視死亡為最好的歸宿。所以不論你告訴我是如何離奇可怕的事，仍沒法使我的生活變得更惡劣點。唉！我最大的福氣，該是遇上你龍鷹，令我感到生命仍可在某些情況裡，顯現出活力和光輝。說吧！」

　　龍鷹的目光朝萬仞雨投去。

　　寒風轉緩，長風徐徐吹來，拂得三人衣袂飄飛。

　　萬仞雨斷然道：「這種事開始了便沒得停下來，我們三兄弟是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他奶奶的，不要再婆婆媽媽了。」

　　龍鷹笑道：「此事確禍福難料。我必須先說出來龍去脈，才可闡明我因何對席遙的故事深信不疑。他的娘！此事亦可由一塊天石說起，對著我們眼前運往碎葉城的天石，令人更感到席遙愛掛在口邊的『天地之間，莫不有數』，巧合至使人感到非是巧合。又如聖上對我說過的『冥冥之中，自有主宰』，你們該都是有緣人。」

　　兩人頭皮發麻的靜心聆聽，不敢打岔。

　　龍鷹目光投往離他們逾半里營地的燈火，此時駱駝全被牽往臨時築起的圍欄內，且末人知機的避開這位處南緣的大湖，讓他們放心說話。

　　龍鷹吁出一口氣，整理腦中紊亂的思想，道：「時為東晉末年，於江淮之間，有個叫邊荒集的地方，是數百方里荒蕪地域的唯一興旺城集，不屬於任何政權，是中土最無法無天的地方。」

　　萬仞雨道：「竟有此事？」

　　龍鷹道：「邊荒集是千真萬確。張易之大人曾從流傳下來的說書裡，聽過有這麼的一個地方，後來更被法明親口證實。嘿！他是從佛門的紀錄知道邊荒集的存在。」

　　風過庭道：「說下去！」

　　龍鷹道：「某個晚夜，邊荒集附近傳來隆然巨響，大地抖震，荒人忙趕往巨響傳來處，見到地上現出個大地穴，位於地穴中間的神廟化為飛灰，地穴所在方圓十多里的樹，全被連根柭起。荒人遂以此附會同一晚發生的另一件事，拉在一起來說，甚麼『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此讖語在當時廣泛傳播，造就了劉裕的帝王霸業。」

　　萬仞雨道：「劉裕以特製的火箭射沉當時兩湖幫超級戰船『隱龍』的事，我也聽過，但並未放在心上，因為傳言總是愈傳愈誇大，不能盡信。」

　　龍鷹道：「是否可憑一枝火箭射沉一艘船，只老天爺曉得，可是天穴的存在，確有其事。」

　　萬仞雨皺眉道：「除非是親眼目睹，你憑甚麼相信真有其事？」

　　龍鷹道：「說來話長，先說當時形勢。在整件事裡，最關鍵的人物，是被譽為邊荒第一高手的燕飛，還有被稱為南方第一人的『天師』孫恩和小弟的師父，也是上任『邪帝』向雨田，他正是燕飛的生死之交。燕飛之名，我是從他對《道心種魔大法》所作的註疏裡讀到。向雨田親自寫下，燕飛曾兩次從死裡復活之語。」

　　兩人聽得倒抽一口涼氣，滿臉難以相信的神色。

　　龍鷹苦笑道：「我現在竟是惟恐你們不相信的態度，世事之離奇，莫過如此。唉！索性告訴你們吧！我便曾經被人殺死，又復活過來，此事只胖公公曉得。」

　　遂把被押送神都途上，給花間女殺死的經過道出。

　　萬仞雨咋舌道：「難怪人說道心種魔是沒人可以練成的。」

　　風過庭道：「燕飛又是如何從死裡復活？」

　　龍鷹道：「我只知道他的第一次。是與孫恩決戰，不敵被殺。當孫恩也以為他死掉時，燕飛卻像個沒事的人般四處活動。接著是第二次決戰，孫恩從南方遠道去找燕飛，時間剛好是天降火石之時。當然是未能分出勝負，最古怪的是孫恩從邊荒返回南方後，將天師軍交給二弟子徐道覆，天師道則交給大弟子盧循，自己則再不理人世間任何事，潛心修練『黃天大法』。」

　　萬仞雨歎道：「你愈說。我愈心寒。他奶奶的，是否根本沒有天降火石這回事，那個大地穴是兩人決戰時弄出來的呢？」

　　龍鷹只好道出天、地、心三佩合一，可令仙門開啟的事。

　　萬仞雨重重吁出擠壓心頭的一口氣，道：「原來竟是個有關神仙的故事。咦！為何你笑得這麼苦透了的樣子？」

　　風過庭平靜的道：「萬爺你生有可戀，只看你現在如釋重負的表情，便知你不宜聽下去。」

　　萬仞雨尷尬地道：「因為我正聽得心驚膽跳，故過早下斷語。嘿！說下去吧！」

　　龍鷹道：「另一個關鍵的人物，是孫恩的大弟子盧循。他繼承了孫恩的道缽，得傳『黃天大法』，可是任他如何追問孫恩與燕飛決戰的事，孫恩卻是不答一字。就像小弟以前對兩位大哥的態度，因為曉得如讓盧循曉得，只會害了自己的好徒弟。」

　　萬仞雨道：「有關盧循的事，該是席遙告訴你的。對嗎？」

　　風過庭道：「你在找席遙的破綻嗎？」

　　萬仞雨點頭道：「確是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龍鷹仰望夜空，深吸一口氣，續道：「到第四次決戰。在一個無人荒島進行，孫恩從此消失了，燕飛則返回邊荒。盧循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發覺在岸灘處留下另一個大地穴。」

　　萬仞雨和風過庭聽得毛骨聳然，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後，萬仞雨道：「不要怪我多疑，如孫恩決戰身亡，盧循等絕不會承認，只好托之於鬼神。我曾讀過有關孫恩的史書，天師軍正是宣稱他水解成仙。」

　　龍鷹沒有直接答他，逕自道：「我現在要將最不該說的，都說出來。盧循當時的震撼，可想而知。他連忙往尋燕飛，在建康城外守候了三日三夜，終給他截著燕飛，希望燕飛能坦誠相告。而燕飛的第一句話，就是如果曉得真相，他的下半生將痛苦不堪，他仍想聽嗎？我的娘！燕飛的話也是我對兩位大哥的最後忠告，懸崖勒馬，正是此刻。」

　　風過庭朝萬仞雨瞧去。

　　萬仞雨變得氣定神閒，道：「你怎可以盡信席遙的話呢？說到底，這些已是近二百年前的舊事，輾轉傳下來，一定走了樣子。說吧！燕飛怎麼說。」

　　龍鷹暗歎一口氣，道：「燕飛告訴盧循，孫恩不但沒有死去，且成功破空而去。」

　　萬仞雨失聲道：「破空而去？」

　　龍鷹淡淡道：「當我將整件事告訴仙子後，她說出來的四個字，正是向雨田的最後一句註疏。」

　　萬仞雨呆了起來，終感到事情具有真實性的那種壓迫力。

　　風過庭雙目射出熱切和期盼的神色。

第四章 各有前因

　　萬仞雨不解道：「向雨田不是南朝末年的人嗎？與魯妙子屬同一時期，該長不了多少歲，怎可能與二百年前的燕飛成為朋友？」

　　龍鷹沒說話的瞪著他。

　　萬仞雨容色轉白，吁出重壓心頭的一口氣，攤開一隻手掌，道：「說吧！」

　　龍鷹艱難的道：「就是『破碎虛空』四個字。」

　　時間和寒風像凝結起來，這句話在綠洲和其外的塔克拉瑪干轟轟迴響，至少他們的感覺是那樣子。

　　風過庭低聲念道：「破碎虛空？」

　　龍鷹道：「天下四大奇書，以《戰神圖錄》居首，卻也是其中最神秘的，既沒有人看過，也不知如何會流傳下來，甚至有人認為此書從未存在過。可是據輾轉相傳的說法，《戰神圖錄》的最後一式，正是『破碎虛空』。依張易之所言，說書話本裡的燕飛，與當時被譽為北方第一高手的慕容垂決戰，只一招便分出勝負，狠敗慕容垂，而正因此乃沒有可能的事，故張大人認為《邊荒傳奇》的話本誇大失實，難以相信。」

　　萬仞雨皺眉不語。

　　風過庭歎道：「只有一個可能性，就是燕飛施展的是『破碎虛空』，若可將無影無形的虛空粉碎，試問何人能對抗之？」

　　龍鷹道：「還記得我偷聽萬俟京和凝艷的對話嗎？當時萬俟京提到他秘族出了個神通廣大的人，並以之來比較我。事實上那時我已猜到他說的大有可能是向雨田，只是未能證實。」

　　萬仞雨急促的喘了幾口氣，苦笑道：「我生平從未遇上過如今晚的衝動，我一向抱持的想法，是不語怪力亂神，也不是完全不相信，而是敬而遠之。唉！真的很難接受。我的娘！照你這麼說，向雨田不單沒因練功致走火入魔，還練成了種魔大法。對嗎？」

　　風過庭道：「現在證實了嗎？」

　　龍鷹道：「由法明證實了。向雨田本是秘人，得魔門的墨夷明授以種魔大法，而最他奶奶的巧合，是墨夷明正是燕飛的生父，使兩人不但注定是朋友兄弟，還因燕飛看在父親分上，放魔門一馬。據法明從佛門得到的數據，當時魔門盡起高手，圍攻燕飛，仍落得全體被殲的命運。而最令魔門震驚的，是魔門裡最善逃遁、最難殺死的一個叫『鬼影』的人，亦失陷在燕飛的手段下。我的娘！我本來像萬爺般是半信半疑，可是經法明證實後，再沒法心存疑惑。」

　　說時心中同時想到，如果可揭露法明魔門的身份，會更有說服力。

　　萬仞雨喃喃道：「世間竟真有此等異事？」接著雙目精芒大盛，道：「不是兄弟不相信你，現在更相信燕飛是確有其人，向雨田也活過二百歲。但席遙又憑甚麼曉得燕飛和盧循間發生的事？」

　　風過庭讚道：「問得好！此正為我心裡最大的疑惑。」

　　龍鷹道：「盧循當時問燕飛，如果他練成『黃天大法』，能否像他師尊孫恩般開啟仙門，進入道家寶典《太平洞極經》描述的『洞天福地』去。燕飛答盧循道：『黃天大法』外尚有『至陽無極』，如盧循有幸成功，可再去找他，或可玉成盧循的心願。」

　　萬仞雨道：「愈說愈實在了，但卻非針對我問題的答案。」

　　風過庭點頭同意萬仞雨的話。

　　龍鷹續下去，道：「盧循於是像現在的席遙般，潛入道山，專心一意的修練『黃天大法』，卻始終沒法成功，遂於臨死前將所有事，盡錄《自傳》之內，秘密在天師道的宗主間流傳，直至傳入席遙之手。」

　　又歎道：「終到了最關鍵之處。席遙並非尋常的人，當他從師父手上得傳《自傳》，竟從這一世的輪迴醒轉過來，醒悟自己正是盧循的輪迴轉世，前生的記憶倒捲而回，更認為小弟正是他這一世的『燕飛』，甚麼道尊之位，已變得無關痛癢，當他練成他奶奶的『至陽無極』後，會來找小弟決戰。現在你們該明白，為何我不想告訴你們。」

　　龍鷹道：「我們現在正是超越了棋盤的棋子，看到其他棋子全被困在生死之局內，成了局外之人，知道有個出口，可以出乎生死之間，超越輪迴轉世。」

　　風過庭雙目放光，道：「真的有輪迴轉世嗎？或許席遙只是因思念仙門成狂？」

　　龍鷹道：「我也希望席遙是個瘋子，但我與席遙說話時，感覺剛好相反。他不單是個誠懇的人，還擁有大智慧。這樣的一個人，絕不用向我說謊。」

　　萬仞雨訝道：「公子好像並不把仙門放在心上。」

　　風過庭仰望星空，雙目閃爍著前所未見的奇光，道：「因為我看到了希望。夜哩！我們返帳休息如何？」

　　龍鷹看著風過庭，心中一動，隱隱捕捉到他心中的想法。向萬仞雨道：「老哥你又如何呢？」

　　萬仞雨苦笑道：「我的腦袋此刻像春秋戰國時那麼亂，要好好靜下來，獨自思索，方可以答你。」

　　翌日龍鷹最遲起來，出帳時烏雲蔽日，醞釀的是沙暴而不是風雨，想想已教人為小綠洲擔心。

　　萬仞雨迎上來道：「彩虹夫人派人來找我們，給我擋著，現在該去見她。」

　　龍鷹三人的帳幕位於綠洲北緣，以監視來自北方的任何異動，心忖既是找他們三人，應是共商大計，而非關乎男女之私。順口問道：「公子到哪裡去了？」

　　萬仞雨與他並肩舉步，朝彩虹夫人的方帳走去，道：「他說要到昨晚的湖旁想一些事情，我們最好不要騷擾他。」

　　又壓低聲音道：「真古怪！他整個人的神氣變得不同了，似是充滿希望和生機，如果不是熟悉他的情性，絕看不出那些許兒的差別。」

　　龍鷹道：「該是與輪迴轉世有關係，因若確有輪迴。便有可能突破死亡的界限，使原本不可以挽回的，變得有可能挽回。縱然那種可能性是如何渺茫和微乎其微。嘿！你又如何呢？」

　　萬仞雨苦笑道：「希望可以弄清楚，事實卻是糊里糊塗，有點像在造夢，疑幻似真。你奶奶的，以後你若有難言之隱，我再不敢逼問。」

　　龍鷹道：「心病還須心藥醫，我的方法就是小魔女，你的是聶大家。只要想著她。包保你可忘掉一切。」

　　萬仞雨歎道：「當你曉得竟有個可離開這世界的出口，以前的所有信念，甚至聖賢之語，君臣父子的倫常，他娘的甚麼禮樂射御書數，全變成不知是甚麼東西的東西。就像在沙暴裡，沒有立足之地，弄不清楚方位。希望這種感覺很快可以過去。」

　　風漠迎上來，領他們到方帳內去。當看到一張繪著漠北山川形勢的地圖，兩人放下心事，因最怕被問及捷道北端的情況。

　　彩虹夫人和莊聞以微笑歡迎他們，就在這一刻。他們忘掉仙門，重新投進險惡的人間世去。

　　會議途中，帳外狂風大作，整個綠洲被風塵籠罩。北面且傳來旱雷的可怕咆哮，使人慶幸沒選今天動身北上。

　　經整個時辰的反覆討論，彩虹夫人一方終接受了龍鷹獻上的策略。風漠仍憂疑重重的道：「捷道盡端塔里木河一帶山川形勢複雜。且不時改變，我們現在想好的，可能全派不上用場。」

　　兩人很想問為何會改變，卻苦於沒法問出口來。

　　幸好莊聞解釋道：「和闐河在夏天水盛時，河水會挾帶大量泥沙衝進塔里木河，形成新的泥阜或河水分流的諸般情況，年年有異。」

　　龍鷹道：「那只好隨機應變。不過萬變不離其宗，沙海永遠是沙海，塔里木河永遠是塔里木河。」

　　彩虹夫人道：「如果敵人不像我們想像般，改守為攻，趁我們長途跋涉，又無從補給下，從塔里木河南岸的綠洲出擊，我們如何應付？」

　　萬仞雨冷然道：「那他們就死定了。」接著雙目精芒爍閃，道：「我們三兄弟不但精擅沙漠戰術，且慣了以少勝眾。論小心，我們比任何人都小心；論凶狠，連最悍勇者也要怕我們。我們更會先摸清楚對方的底子，然後因應情況調整作戰計劃。夫人請放心。」

　　龍鷹道：「沙暴停止了，我們立即動手，做好明早起程的準備。只要能抵達塔里木河，我們便可操控主動，不用捱揍。哈！」

　　起立離帳時，彩虹夫人柔聲道：「狄壯士請留步。」

　　眾人知機的離開，到帳內只剩下兩人，彩虹夫人盈盈而起，移到他身前，輕輕道：「你不想知道本夫人為何隨行嗎？」

　　她長得很高，只矮龍鷹半個頭，氣息可聞的距離內，被她水汪汪充滿誘惑力的大眼睛注視下，以龍鷹慣於周旋在眾美女間的定力，亦感吃不消。抑制著摟她入懷的衝動，道：「此該與貴國的秘密外交有關，是我們這些外人不應知道的。」

　　彩虹夫人兩手纏上他脖子，縱體入懷，媚笑道：「狄壯士是外人嗎？」

　　龍鷹正要答她，已給她豐厚的紅唇封著，還丁香暗吐，那種銷魂滋味，完全超出他的估計，片刻後已全情投入，狠狠吻她一個飽。

　　唇分。

　　龍鷹清醒了點，大為驚懍，此女顯然精通媚術，且是箇中高手，確是沒有想過。

　　彩虹夫人臉泛桃紅，嬌體發熱，其嬌媚誘人處，令她仿如脫胎換骨，變成了另一個人，艷光四射，奪人心魄，絕不在太平、閔玄清那級數的美女之下。

　　龍鷹讚歎道：「我明白哩！夫人是奉命去勾引娑葛。」

　　彩虹夫人臉現訝色，道：「猜錯一點點，我要勾引的並非娑葛，而是回紇王獨解支。」

　　龍鷹心中一震，明白過來。

　　弱國無外交。

　　於現今的情況下，不論且末王派何人去向盛怒中的回紇王說項，「拒見」已是最佳的招呼，殺人洩憤，乃見慣的等閒事。可是若去見獨解支的是個艷名遠播的美女，則獨解支明知是美人計。也要以身試法，看看美人兒如何向他賣弄風情，如此肯定失陷在精通媚術的彩虹夫人的溫柔陷阱去。

　　一理通、百理明，看來且末王並非心甘情願將天石獻上娑葛。此運貨團的任務登時變得曖昧難明。

　　最奇怪的是為何彩虹肯向自己洩漏秘密？

　　彩虹夫人緊擁著他，肉體輕巧地扭動廝磨，絕不激烈，且是不慍不火，那種若即若離，偏最能惹起男性的原始衝動。

　　龍鷹心呼厲害，此女的媚術修為。肯定在太平之上。

　　王室女子，的確沒一個是簡單的。

　　低頭看著她那雙開始噴射熱焰的大眼睛，問道：「因何不視我作外人？」

　　彩虹夫人向他瞇瞇眼睛，輕柔的道：「像三位般的人才，不要說沙海諸國，找遍天下恐亦難湊成此數，剛巧最近突厥人和吐蕃人又在敝國附近追捕他們所謂的頭號通緝犯，令本夫人充滿聯想。嘻！狄壯士是何方神聖，已是呼之欲出。到壯士在沙暴裡救奴家性命。讓奴家接觸到壯士的身體，嗅到壯士誘人的體氣，更添奴家的疑惑，但仍不敢確定。」

　　龍鷹聽得頭皮發麻。苦笑道：「夫人何時才肯定呢？」

　　彩虹夫人見他沒有否認，二度送上銷魂蝕骨的熱吻，然後嬌喘細細，甜甜的道：「那晚盜走天石的。絕非突厥人，他們仍沒有這種在大沙海神出鬼沒的超凡能力，亦絕不是薛延陀的馬賊。又或回紇人。天下間，只有塞外最可怕的秘族戰士，方有此本領。最使人疑惑的，是你孤身一人去對付秘族戰士，而更令人不解的，是你兩位兄弟竟任得你一個人去，最料不到的，你竟能凱旋而回。真的好玩呵！因為塞內塞外，只有一個人可完成如此不可能的任務，在沙漠裡從秘人手上奪回失去之物。奴家有說錯嗎？鷹爺！」

　　最後兩字，是以漢語說出來。

　　龍鷹頹然扯脫醜面具，微笑道：「龍鷹拜見夫人。」

　　彩虹夫人以漢語雀躍道：「奇人奇相，確不負另一個『少帥』寇仲的威名。敝國雖離天朝長安六千八百二十里，卻一向關係密切，大家當然是自己人。何況鷹爺於奴家有救命之恩！」

　　龍鷹道：「他們曉得嗎？」

　　彩虹夫人道：「只奴家一人曉得。愈少人知道愈好嘛！但我知莊聞大人早生出疑心，只是你的醜面具太精緻了，而傳聞中的龍鷹卻是能令最驕傲的美女傾心的風流人物。」

　　龍鷹鬆一口氣，道：「夫人今次的目的地，是回紇而非突騎施，對嗎？」

　　彩虹夫人道：「大概如此，獨解支會派人到龜茲來迎接我。屆時玉雯會跟著我，玉芷則隨隊到碎葉城去。不要小覷她們，都是我的得意弟子，玉芷更是青出於藍，力足以應付任何凶橫霸道的男人。不信的話，可同時試試我們三師徒。」

　　龍鷹從三真妙子處，曉得精通媚術的女子不會吝嗇身體，彩虹的提議香艷誘人至極，但他總感到時地均不適宜，傳出去更不是太好。乾咳道：「絕不可以在沙漠裡，到龜茲後再看情況吧！」

　　彩虹夫人還以為他顧忌敵人，點頭道：「一切依鷹爺的吩咐。如果我將你的身份透露予莊聞大人，鷹爺有意見嗎？他是可以完全信賴的人。」

　　龍鷹同意道：「但只限他一人。」

　　彩虹夫人道：「你的兩位兄弟，是你的手下嗎？」

　　龍鷹坦然道：「他們是與我有過命交情的兄弟，一個是萬仞雨，另一個是風過庭。」

　　彩虹夫人的美目不住睜大，幾是嚷出來道：「竟然是他們，難怪你們不放數千馬賊在眼內。」

　　接著美目閃亮，喜孜孜的道：「奴家又有個新主意哩！」

　　龍鷹微笑道：「一切待把天石送到碎葉城再說。娑葛可以從你們手裡強奪天石，我們也可以從他手上搶回來。對嗎？」

　　彩虹夫人再獻上火辣的香吻。

第五章 錯有錯著

　　回到綠洲北緣的營賬，風過庭回來了，神色如常，可是兩人總感到他與前有別，只是沒法說出那微妙的差異來，氣氛變得有點古怪。

　　三人到一排胡楊樹蔭坐下，吃著順手採來的野果，龍鷹向兩人交代彩虹夫人的話。聽畢，風過庭微笑道：「縱然是小國，自有其求存之道。這麼說，彩虹和玉雯到了回紇後，將會留下來作獨解支的妃嬪，繼續影響獨解支。」

　　萬仞雨道：「如果我沒有猜錯，彩虹會設法說動獨解支去對付娑葛，以報被逼獻上天石之恨。」

　　又道：「獨解支與我們一向關係良好，我們和他有否合作的可能性呢？」

　　風過庭道：「良好歸良好，大動干戈卻是另一回事，且回紇始終是部落政治，不是獨解支一人說過便算。」

　　龍鷹思索道：「這便要看默啜的態度，照道理，他比獨解支更不能容忍娑葛將天石鑄製成有象徵霸主意義和威懾力的神兵奇器。」

　　萬仞雨笑道：「今回娑葛是吃了豹子膽哩！」

　　風過庭道：「突厥、回紇和突騎施三大塞外強國，互相顧忌牽制，關係錯綜複雜，我們一天未摸得通透，就不宜輕舉妄動。一天他們沒有全面開戰，會保持一種微妙的勢力平衡。」

　　萬仞雨道：「說得好！不過娑葛今次鑄劍之事，正是破壞平衡的蠢著，否則獨解支不會公開懸賞，誓要把天石奪到手。」

　　龍鷹道：「若天石落入他手上，對他似乎有害無利。」

　　風過庭道：「他可把天石送往神都，那麼誰都拿他沒法。」

　　萬仞雨向龍鷹道：「你可將我們有意與獨解支合作的事，告訴彩虹，讓她試探獨解支的心意。有獨解支的支持，會令我們的處境形勢大不相同。」

　　龍鷹點頭同意。

　　此時鐵剛來找他們，經過旅途長時間的相處。鐵剛和他們已結下交情，關係融洽。鐵剛是個沒有機心的硬漢，對未來充滿渴望和期待，卻沒有野心，只是要好好的為駱駝王辦事，在于闐安居樂業，對三人非常崇敬。

　　三人岔開話題，與鐵剛談天說地，聊東話北，亦從鐵剛處大增對沙漠的認識。探聽到漠北塔里木河的山川形勢，弄清楚諸國的情況。

　　第二天早上，大隊準備充足的繼續行程。

　　不知是否因為大沙暴剛過，塔克拉瑪干異乎尋常的安靜，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深藍的色光，像光環般籠天罩地，在太陽的斜射下，沙面蒸起火般的熱氣。駝腳下是無窮無盡的起伏沙丘，沙丘佈滿魚鱗狀般的波紋，令沙丘更富立體感，只是當被火熱烤得頭昏腦脹。誰都沒心情去欣賞沙子的美態。

　　今次的行程與前不同，是要嚴格控制糧食和用水，加速趕路。龍鷹對準捷道北端的綠洲出口，直線邁進。登丘下丘，走過沙谷，不住地重複。不到一個時辰，龍鷹也變得感覺麻木。

　　最難捱是正午當頭直射的太陽，那種極度的酷熱，挑戰著每個人抵受力的極限，龍鷹三人也像其他人般，將頭包起來，只露出眼睛。望著沙嶺沙丘走著，單調乏味。駱駝則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

　　午後不久，龍鷹忽然叫停。

　　蜿蜒近半里的大隊人和駝，煞停下來，已抵丘頂的則緩緩下坡。

　　龍鷹跳下駝背，往一旁奔去。

　　萬仞雨和風過庭知他有發現，下駝追去，來到他左右兩邊。

　　萬仞雨道：「甚麼事？」

　　龍鷹道：「下面有人。」

　　兩人給嚇了一跳。

　　龍鷹道：「不是有人藏在裡面，而是給風沙埋葬的死人。」

　　說著蹲下去，一手直插入沙子裡，運勁一拉，將一個沾滿沙子、死了不久的人從沙裡硬扯出來。放到沙面上。

　　風過庭道：「這個人死去不久，該是在昨天的大沙暴裡遇難。」

　　此時風漠來了，神色凝重地檢視屍身，又查看掛在屍身後背的馬刀。

　　沉吟片刻，將馬刀遞給龍鷹，道：「這是黠戛斯人制的刀，特別鋒快。」

　　萬仞雨從龍鷹手上接刀，以手指輕抹刀鋒，道：「好刀！」

　　龍鷹道：「也可以是其他族的人，用他們制的兵器。」

　　風漠站起來，道：「他有所有黠戛斯人的特徵，掛耳環，手有刺花，身材高大壯健，紅髮，沒可能是別族的人。」

　　莊聞也來了，插言道：「黠戛斯人對天石有近乎瘋狂的崇拜，認為是天神送他們的禮物，參加爭奪毫不稀奇，奇就奇在這麼深入沙海來攔截我們。」

　　風過庭淡淡道：「該是綠洲最前緣的位置，已被另一批實力比他們強的人佔據，只好繞道來搶頭香，豈知人算不如天算，遇上可怕的大沙暴，整團人被風沙掩埋。」

　　萬仞雨極目四望，道：「或有人能脫身，不過失去糧水，怕尚未走出沙漠，已倒斃沙子上。」

　　龍鷹精神一振，道：「我們立即起程，說不定可在途上找到倖存者。」

　　大隊繼續行程，看到黠戛斯人被活埋的慘況，太陽的熱毒變得可愛起來。太陽下山時，終找到一個生還者，此人不但缺水，還被灼傷，幸好他功力深厚，在龍鷹大展「丑神醫」威風下，被救活過來。

　　他們就地紮營，讓那黠戛斯人好好休息。

　　龍鷹離開帳幕，見萬仞雨、風過庭、莊聞、風漠等全在帳外，等待他說話，欣然道：「此人肯定是黠戛斯的高手，底子硬朗，睡一晚該可回復過來。」

　　大群駱駝趴在地面，伸長脖子，發出「呼嚕呼嚕」的喘氣聲，可見旅程之苦。前些時他們吃乾糧，都要和著水才嚥得下去。剛才的沙漠，特別炎熱，溫度高至難以忍受。到現在於沙坑安營，方有夜風吹來，可是氣溫不住下降，同樣令人難耐。

　　沙漠和地獄的分別，或許在仍有一線逃出去的希望。

　　莊聞向龍鷹恭敬的道：「我們該如何處置此人？」

　　萬仞雨道：「若他要離開，任他離開好了。說到底，我們與他並無仇怨。」

　　龍鷹道：「大家放心睡覺，養足精神，明天趕快離開。熱成這樣子，我總感到不妥當。」

　　眾人環目四顧，幢幢沙丘，本身已是最可怕的危機，偏是無處可逃。

　　萬仞雨道：「沙漠會下雨嗎？」

　　風漠訝然朝他瞧去。

　　風過庭忙補救道：「我們在沙漠混了多年，從未遇過雨。」

　　莊聞道：「沙漠確是罕有下雨，但我曾遇上一個人，他說曾在沙漠碰上大雨，且是驚人的雷暴，下的是冰雹，一團六十多人，硬被雷電劈死了四十二人和十三匹駱駝。」

　　龍鷹向萬仞雨道：「大哥何有此言？」

　　萬仞雨知自己說漏了嘴，硬著頭皮道：「每逢反常地熱，反常地沒有風，往往是大風暴來臨的先兆。」

　　風漠駭然道：「我們該怎麼辦？」

　　萬仞雨道：「再沒有別的辦法，唯一生路是盡快遠離險境，否則黠戛斯人便是我們未來的寫照。」

　　莊聞道：「那個人怎處置？」

　　龍鷹知他有殺人之意，忙道：「將他捆縛在載天石的車子便成。」

　　眾人散往營地，通知其他人動身起程，由於有黠戛斯人作前車之鑒，人人爭先恐後，冒著寒冷，拖著疲乏的身體整理行裝。幸好駝兒們在休息大半個時辰後，加上刻苦耐勞的體質，已回復過來。

　　只小半個時辰，他們繼續上路。大部分人都在駱駝的背峰間睡著了，就連沒睡的，也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

　　龍鷹三人抖擻精神，在前領路，寒風迎面刮來，捲起陣陣風沙，使他們全身黏上沙土，似再沒法感覺任何東西，變得麻木不仁，腦袋一片空白，唯一可做的，是不斷前進。在這個絕對無情的環境，誰都幫不上別人的忙，只能默默忍受。

　　不知走了多少路，越過多少沙丘沙谷，驀地後方傳來一聲轟雷，嚇得睡著了的也從夢中驚醒過來。

　　後方烏雲翻騰，朝他們的方向滾滾而來，夾著轟雷閃電，一副追魂索命的可怕威勢。

　　人人心中喚娘，不由他們控制，駱駝們早知機的朝北方逃去，此時哪還理得甚麼正確路線，只知往前方亡命奔逃。

　　龍鷹眼利，看到雷暴是由十多股超巨型的龍捲風構成，若給趕上，哪還有命？

　　不知跑了多遠多久，到駝兒們筋疲力盡，雷暴終於轉往另一方向，放過他們。

　　駝兒們再不肯動，趴下來喘氣休息。

　　此時天色漸明，人人疲不能興，昨夜沒有好好休息，兼且一夜狂奔，各人已接近體能消耗的極限，連設帳立營的氣力也失去了。

　　龍鷹、萬仞雨、風過庭、風漠、莊聞五人，撐著疲乏的身體，登上附近一處高丘之頂，踏足在每腳踩下去足有尺把深的丘坡，方曉得駝兒們是如何了不起。

　　借點日出前的光線，他們縱目四顧。

　　風漠猶有餘悸的道：「可以看到另一個日出，原來是如此幸福。」

　　萬仞雨苦笑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們迷路了。」

　　莊聞不解道：「無論看往任何方向，總是那個單調乏味的樣子，如何曉得迷了路？」

　　風過庭道：「現在唯一辨別方向的東西，是東邊的太陽，我們一直走來，它是在我們右邊正中的位置，現在卻稍偏往右後方，可知我們離開了捷道。」

　　莊聞和風漠立告色變，沙漠是個沒有標記的地域，少許偏差，會永遠回不到正確的路線去。

　　龍鷹好整以暇道：「我嗅到水的氣味。」

　　萬仞雨大訝道：「附近竟有綠洲！」

　　龍鷹道：「不是綠洲，只是水的氣味，並不清晰，故該是仍藏在地底的水源，我嗅到的是濕土的氣味，太陽出來後，這一丁點的濕意會被蒸發，幸好小弟已鎖定水源的位置，離此絕不過五里的距離。」

　　風漠難以置信的道：「狄兄竟能嗅到五里遠的地下水源？」

　　莊聞道：「狄壯士是高人異士，故能人所不能。我們現在該怎辦呢？」

　　龍鷹道：「我們不用花時間立營，休息一會後，趁太陽尚未升上頭頂，立即趕往水源去。否則愈走愈迷路，反為不妙。」

　　駝兒們確是沙漠裡最好的伴侶，稍息半個時辰，又沒事似的上路，眾人均感到人和駝已融合成不可分割的整體，生死與共。

　　不到三里，地勢平坦起來，踏下去再不是鬆軟火熱的沙子，又或一個個隆起百多丈的大沙丘，而是平緩的渦漩紋沙地，還夾雜著不同顏色的礫石。愈往水源推進，沙丘變小變疏，地表還現出厚厚的鹽殼，令眾人大感希望在前方。

　　龍鷹終勒駝停步，飛身落地，向仍在駝背的萬、風兩人欣然笑道：「幸不辱命。終於破天荒在綠洲外的沙漠尋得水源。」

　　又指著腳下，道：「救命的水就在下面。」

　　此時大隊陸續抵達，團團圍著龍鷹。

　　龍鷹神氣的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們不但尋得水源，還尋回正確的路。目下我們立處，正是和闐河一道乾涸了的支流，沙石下的水流流往東北方，不但可引領我們返回捷道，且北端出口處的綠洲也離我們不遠。只要收拾攔路的敵人，我們可在兩三天內離開可敬的塔克拉瑪干。而最妙之處。是我們正位於最具戰略性的福地上。」

　　眾人都有神沒氣地瞪著他，不但因太陽升上中天，更因沙子仍是無窮無盡在這片礫石地外延展開去。

　　龍鷹大喝道：「鏟子！」

　　風漠取得掛在駝背的鐵鏟，朝他拋去。

　　龍鷹以一個瀟灑好看的動作接著，運鏟下插，幾乎直沒入至鏟柄，當他再將鏟子從沙土深層拔出來，一股水柱噴湧而出，灑得龍鷹衣衫盡濕。

　　轟天狂呼像水花般爆響。人駝均不顧一切的往愈噴愈高的水柱擁去。

　　地下水源在眾人努力發掘下，變成一道長達二十多丈，寬六尺的大水坑，雖仍混雜泥沙。已足令他們有絕處逢生的暢美感覺。

　　他們就在水坑四周設營立帳，龍鷹三人則沿著地下河道，到東北方探聽敵情。

　　走了十多里，來到一座沙丘之顛。龍鷹哈哈笑道：「看！」

　　在夕照下，遠方出現一線綠色，前面再非起伏的沙丘。而是平展的半荒漠地帶，有點像抵達蒲昌海前的情況。

　　風過庭歎道：「我的娘！終可以重返人世了。」

　　龍、萬兩人均大有同感。事前怎想到此行如此艱困？

　　龍鷹道：「有馬蹄聲！」

　　兩人凝神靜聽，果然聽到東南方有蹄踏聲傳來，愈趨清晰。

　　三人蹲坐沙丘上，以免被人察覺。悠長的旅途後，在這個全無生機的不毛之地，見到人和馬，感覺挺古怪的。

　　十多騎如飛奔至，在他們前方里許處跑過，朝綠洲方向馳去。

　　萬仞雨笑道：「終證實有敵人在出口處恭候我們。看樣子，他們並不會待在綠洲，而是一發現我們的蹤影，立即以壓倒性的實力，對我們來個迎頭痛擊。」

　　風過庭道：「好險！如果敵人之數在千人以上。又以快馬趁我們身疲力盡時強攻，我們三人也要吃不完兜著走。」

　　龍鷹笑道：「可是人算怎及得上天算？老天爺鐵定要幫我們安渡難關，遂以龍捲風趕得我們走錯路，令我們錯有錯著，重掌主動之勢。他奶奶的，若不能殺得他們棄戈曳甲而逃，以後龍鷹兩字倒過來寫。」

　　萬仞雨狠狠道：「他們是活得不耐煩了，回到我們的水坑先休息幾天，再回來找他們算賬。」

　　三人心情轉佳，掉頭回十多里外的營地去。

第六章 天石風雲

　　三人返回營地，向莊聞和風漠說出看到的情況，兩人均額手稱慶，曉得錯有錯著下，避過一劫，更因捷道出口近在眼前而開心雀躍。任何規模的敵人，也及不上大沙海萬分之一的凶險可怕。

　　風漠想立即派出探子，萬仞雨阻止道：「於此平坦的半荒漠之地，探子沒法隱藏行蹤，一旦被發現，又被抓起來，我們的戲法便不靈光，故萬萬不可。」

　　莊聞道：「三位壯士精於沙漠戰術，將軍必須聽他們的意見。」

　　這個理由非常牽強，皆因行軍作戰，是另一回事，風漠久經戰陣，要他將指揮權交出來，當然不服氣。

　　莊聞向龍鷹使個眼色，龍鷹則望向萬仞雨，萬仞雨微一頷首，風過庭已知機的扯著風漠道：「來！到一邊去，我有幾句話說。」

　　莊聞現出如釋重負的神色，看著兩人的背影，道：「那黠戛斯的傢伙仍未醒過來。」

　　龍鷹微笑道：「沒可能的，這傢伙肯定是詐作昏迷，找尋逃走的機會，讓我去伺候他。」

　　萬仞雨道：「我去和將軍共商大計。」說罷朝正在一邊密話的風過庭兩人去了。

　　莊聞領龍鷹往囚禁俘虜的帳幕走去，道：「夫人著我於你回來後，請你到她的帳幕去。」

　　他們沿水坑而行，龍鷹大奇道：「坑水怎可能變得如此清澈？」

　　莊聞道：「我們有清水藥，放進水裡去，可使濁水變為清水。」

　　龍鷹訝道：「竟有如此神奇的藥物，確是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

　　此時絕大部分人躲進帳內睡覺，營地只點亮了幾盞風燈，明月高掛東邊天際，天氣雖然寒冷，風勢卻不強勁，於歷盡「死亡之海」的折磨後，眼前的情況等若人間淨土，令人感到窩心的暖意。

　　莊聞再提醒他道：「夫人？？」

　　兩人在一帳幕外止步。

　　龍鷹皺眉道：「夫人等三人正在帳裡安眠，現在入賬去找她，不太適合吧！」

　　莊聞低聲道：「不要看夫人刁蠻任性，事實上她為我們且末國做出很大的犧牲，所以我們不願拂逆她。只要是她的意思，便不用有顧忌。」

　　龍鷹點頭答應，拍拍莊聞的肩頭，道：「我要獨自審問這傢伙。大人該好好休息了。」

　　莊聞亦知再撐不了多久，欣然回帳。

　　龍鷹揭帳而入，在帳頂風燈的映照裡，赤髮大漢手腳均被綁個結實，蜷曲在羊毛氈上，蓋上被子。

　　龍鷹一聽他脈搏加速，知他早醒過來，蹲下身去，毫不猶豫為他解開束縛，以突厥語道：「是漢子的，坐起來和本人說話，否則我一掌將你了結。」

　　赤髮大漢倏地張開雙目，現出精光閃閃的眸神，坐將起來，打量龍鷹，同時不住搓揉被捆縛至發麻的手腳。

　　龍鷹的醜臉現出笑容，道：「不論如何，我總是你的救命恩人，千萬不要恩將仇報。」

　　赤髮大漢正要出手攻擊龍鷹，聞言現出古怪神色，點頭道：「本人勝渡。閣下是誰？為何救我？現在又為甚麼解開繩索？」

　　龍鷹道：「好漢子！恩怨分明。哈！你可以走了！」

　　勝渡現出難以相信的神色，失聲道：「我可以走？」

　　龍鷹道：「這個當然，你的遭遇這麼慘，整團人死得只剩你一個，我又沒法將救回來的人再殺一次，只好讓你離開。」

　　勝渡面現愧色，道：「今次的行動，是瞞著我們的大汗進行的，但小可汗有命，我們不得不遵從，怎知會如此收場？坦白說，你殺了我，倒一了百了，因再無顏面回去見小可汗。」

　　龍鷹道：「憑你的身手，大可逍遙快活，你在黠戛斯有父母妻兒嗎？」

　　勝渡沒有答他，反問道：「是你救了我嗎？我感到有人以非常古怪的真氣為我舒經暢脈，令我血氣回順。」

　　龍鷹一指戳往他胸口，在勝渡要做出高手本能的反應前，已給龍鷹快如電閃的手指點在胸口處，還被他注入魔氣。

　　龍鷹微笑道：「如何？」

　　勝渡道：「果然是你。唉！世間竟有像你般可怕的高手！」

　　龍鷹道：「趁天黑！快點離開吧！」

　　勝渡垂首道：「你真的肯放我？」

　　龍鷹道：「我從來不說假話。嘿！這句肯定是假話，該說我從不欺騙朋友。」

　　勝渡首次露出笑容，道：「我相信你。」

　　又再目光灼灼的打量他，沉聲道：「且末怎會有閣下般的高手？」

　　龍鷹道：「我並非且末人，你若視我為朋友，勿要尋根究柢，還要當從未見過我，算是報答我對你的救命之恩吧！」

　　勝渡現出驚異之色，道：「那閣下肯定大有來頭，我們即使沒遇上龍捲風，也未必能佔到便宜。」

　　深吸一口氣後，道：「你們可知在綠洲那邊，有逾千假扮薛延陀馬賊的熱魅人，布下陷阱，正等待你們上鉤嗎？」

　　龍鷹大奇道：「竟然不是薛延陀的馬賊，而是假扮他們的另一批攔路賊，確是出人意表。」

　　勝渡道：「我們一行三百人，都是精選的好手，晝伏夜行的潛至塔里木河，尚未抵龜茲捷道的草原區，便被號稱是薛延陀的人截著，他們不論裝扮語言，的確都能以假亂真。」

　　龍鷹怎想得到其中有此轉折，問道：「你又是如何看穿他們偽裝的身份？」

　　勝渡道：「因為我們事前特別留意『賊王』邊遨的行藏，他確有搶奪天石以討好獨解支之意，希望可再次立國，可是他因殺害了高昌國的一個重要人物，惹得高昌、龜茲和焉耆三國連手圍剿，自顧不暇下，如何敢到捷道來作案犯事？熱魅人與他們同種同源，扮起他們來可說是天衣無縫。」

　　龍鷹道：「熱魅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我從未聽過有這麼的一個種族。」

　　勝渡道：「熱魅人與薛延陀馬賊，同是薛延陀亡國時被回紇驅逐的人，對滅國的回紇人有切齒之恨，約有萬多帳幕，受突厥人包庇，活躍於遏索山一帶，像薛延陀馬賊般，善於沙漠作戰之術，其手段的凶殘，比得上邊遨。」

　　龍鷹不解道：「他們的實力比你們強，為何你們仍不知難而退？」

　　勝渡苦笑道：「這是我們頭子的決定，詐作撤走，自恃曉得另一進入大沙海的秘密山徑，避過熱魅人。潛入沙漠，豈知尚未遇上你們，便被大沙暴弄致全軍覆沒。」

　　看他如陷入夢魘般的神情，便知當時的龍卷沙暴如何可怕。

　　龍鷹問道：「當你們給熱魅人截著時，他們是否不但自稱是『賊王』邊遨的人，還口口聲聲說是為獨解支辦事呢？」

　　勝渡點頭道：「確是如此。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們是受突厥人指使，陷害獨解支，令回紇人和突騎施人已如箭在弦的緊張關係，更趨惡劣。」

　　龍鷹道：「你這番話非常有用，老哥可以走哩！」

　　勝渡臉上現出堅決的神色。道：「我這個人自少難和人相處，終日好勇鬥狠，不到十五歲便被父親驅逐，可算是孑然一身。雖有過不少女人，卻沒有成家之念。今次大難不死，有重新做人的感覺。恩公對我以德報怨，勝渡非常感激，對熱魅人的虛實，我略知一二。如果恩公肯讓我留下，我可將這條由恩公撿回來的命交給恩公。」

　　龍鷹凝神打量他好半晌，最後現出笑容，道：「你該是個不甘寂寞的人。對嗎？」

　　勝渡不好意思的道：「恩公確實瞭解我，要我重過流浪的生活，會很不習慣。」

　　龍鷹長身而起，道：「隨我來！讓我為你引見幾個人。」

　　勝渡大喜。隨他出帳去了。

　　龍鷹給風過庭弄醒時，仍是腰酸骨痛。自練至成魔的功法，不論損耗如何厲害。甚至負傷，一晚工夫怎都可回復過來，由此可見塔克拉瑪干的威力。

　　龍鷹抗議道：「甚麼事，多睡一會不行嗎？」

　　風過庭笑道：「有美人兒來找她們愛慕的醜色鬼，你起來還是不起來，要不要我去回絕美人兒，傷她的心？」

　　龍鷹坐起來，訝道：「公子的心情很好，是真正的開心。」

　　風過庭斬釘截鐵的道：「不要尋根究柢，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龍鷹起身穿衣，歎道：「大家兄弟，有甚麼事須隱瞞的？」

　　風過庭道：「快滾出去！」

　　龍鷹無奈下揭帳而出，萬仞雨正和玉雯在說話，見他出來，道：「懶蟲出來哩！」

　　玉雯甜笑道：「狄爺的確懶，我們等了他一個晚上。」

　　龍鷹迎上去道：「看玉雯精神煥發，便知玉雯昨晚睡得不知多麼香甜，竟來誆我。哈！是不是夫人有召？」

　　玉雯道：「我是來押你去見她。」

　　龍鷹向萬仞雨道：「勝渡呢？」

　　萬仞雨道：「他和鐵剛一個帳幕，該尚未起來。」

　　玉雯用力一扯他衣袖，催道：「快來！」

　　龍鷹被她扯得身不由己，隨她去了。

　　天上層雲厚迭，空氣潮濕，看來正醞釀著真正的雨暴。由於此為沙漠的邊緣地帶，自然受到塔里木河區的天氣影響。在經過長時間的沙漠旅途後，下雨的感覺會是多麼動人呢？

　　出乎意料之外，彩虹夫人在帳內正襟危坐，沒有絲毫色誘他的神態意味。

　　兩女左右伴著她，彩虹夫人則神色端莊的看著他在對面坐下。

　　外面忽然翻起大風，吹得方帳顫震，令人分外感到帳內的安全溫暖。

　　龍鷹嗅吸著三女的體香髮香，心忖她們的媚術裡，定有功法可改變體氣，令她們更能吸引男性。以漢語道：「夫人召小弟來，不知有何指教。」

　　玉雯和玉芷同時忍俊不住，「噗哧」嬌笑，那種少女含苞待放、青春氣息和活力隨燦爛笑意逼人而來的魅力，確非任何男人能抵擋。

　　彩虹夫人也含笑橫他一眼，不經意的舉起左手，整理秀髮，衣袖掉下來，露出白藕般的小臂，會發光似的。

　　龍鷹訝道：「夫人在引誘我嗎？」

　　玉芷爬了過來，伏入他的懷抱去，湊到他耳邊道：「玉芷要。」

　　龍鷹摟著她香噴噴的胴體，找到她耳珠，輕吻一口，道：「際此敵人隨時來犯的一刻，我們必須克制。」

　　彩虹夫人輕喝道：「玉芷回來！不要胡鬧。」

　　玉芷在他唇上吻一口，依依不捨的返回剛才的位置坐下。

　　龍鷹心叫厲害，她們的每個舉動，都是自然而然，沒有絲毫造作，令你完全不會懷疑她們是愛上了自己，試問誰能抵擋？

　　彩虹夫人道：「奴家今次到回紇去，是要將罪責全推在娑葛身上，最高的目標是說動他對付娑葛，否則我且末國終不能免禍。」

　　龍鷹不解道：「娑葛既得天石，已失去對你們用兵的借口。」

　　彩虹夫人道：「鷹爺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娑葛野心極大，當他鑄成天劍，會實行他的擴張大計。由於東進之路被回紇阻擋，只好先向我們位於南面的小國用兵。首當其衝的龜茲、焉耆，近幾年不知被娑葛壓迫得多慘。今次娑葛慶祝四十壽辰，指明要龜茲派出最著名的歌舞團，於壽宴上為他表演，不用說出來，也知整個歌舞團的男男女女，永遠離不開碎葉城。」

　　龍鷹想起花秀美，冷然道：「他是在找死。」

　　又微笑道：「我可以保證他永遠鑄不成天劍。」

　　「轟隆」一聲，驚雷在帳外近處爆響，接著是雨點打在帳幕的響聲，雨勢轉烈，片刻後帳外充塞著激雷暴雨。

　　玉雯鼓掌道：「真的下大雨哩！」

　　玉芷笑道：「敵人也來不了呢。」

　　玉雯小女孩般挽著彩虹夫人的玉臂道：「不管我們叫得多厲害，別人也聽不到呵！」

　　龍鷹給她露骨的話惹得像外面的雷暴般慾火騰升，忙壓下去。換了別的女孩，像玉雯般的年紀，哪說得出這種話來？偏是她說時神態天真無邪，比之經驗豐富的成年女子，別具誘人的魅惑力。

　　龍鷹苦笑道：「你們若再向小弟施展媚術，休怪我不客氣。」

　　玉芷白他一眼，吃吃笑道：「誰想鷹爺對我們客氣呢？」

　　彩虹夫人帶點羞澀的垂下螓首，一雙晶瑩的小耳卻紅起來，看得龍鷹心中喚娘。亦在奇怪自己怎能仍未失控。

　　彩虹夫人輕輕道：「我們雖自少修練媚功，卻不是隨便的女人，也輕易不會對人施展媚術。我們且末現在是夾於兩個大國之間，左右為難，故不得不出此下策。獨解支還好一點，雖不滿我們，仍然肯講道理。但娑葛卻是窮凶極惡的人，只看他縱容參師禪和遮弩兩人，可見一斑。所以奴家最擔心的是玉芷，被娑葛收為內寵，已是最好的結局。可是鷹爺的出現，令我們看到希望。」

　　龍鷹拍胸道：「夫人放心，我會護著玉芷，不讓她損半根毫毛。」

　　彩虹夫人道：「分寸由鷹爺拿捏好了，玉芷絕不介意被娑葛得到她的身體，此更為我們計劃中一個重要環節。」

　　龍鷹訝道：「計劃！」

　　彩虹夫人道：「娑葛性情暴躁，喜怒無常，動輒殺人，今次他不但要天石，還指明要我陪同天石一起去見他。其他不用我說出來，鷹爺也該明白了。」

　　龍鷹心忖彩虹該像花秀美般，是西域的著名美女，故被娑葛垂涎。

　　彩虹夫人抬起臉來，雙目射出可燒熔任何男人心的火熱，語氣卻是出奇的平靜，柔聲道：「脫衣！」

　　龍鷹愕然以對時，玉雯和玉芷盈盈起立，以曼妙的姿態輕輕舞動，寬衣解帶，在雷雨聲中，唱吟著充滿異國情調的曲子，每個動作都是那麼優美動人。

　　彩虹夫人嬌柔的道：「這是奴家們唯一可表達心中感激的方法呵！」

　　龍鷹忽然彈起，色變道：「敵人來了！」

第七章 荒漠血戰

　　營地亂成一團，末日似在這一刻降臨。早來了的雷暴，正無情地鞭撻著這片處於大沙海邊緣的荒漠區。雨水將高起數十丈的沙子，從沙頂衝下來，地下水卻大量的從水坑湧出，長方形的水坑消失了，被一個徑長達百丈的小湖替代，且不住擴大。位處坑旁的十多個營賬，被浸泡在齊膝的水裡。

　　龍鷹撲出帳外，由於營賬離水坑較遠，乾旱的沙子吸水力又強，尚未氾濫成災，可是變軟了的沙子卻像沼泥般令人舉步維艱，腳踩下去會深陷其中。

　　龍鷹冒雨展開身法，大喝道：「敵人來了！」

　　「轟！」

　　一個響雷轟鳴頭頂，將他的聲音完全掩蓋，連他亦聽不到自己在嚷甚麼。天昏地暗，烏雲疾走下，時亮時滅，視野模糊不清。到他再運足魔功，喝出另一次警示，風漠才從前方一個營賬撲出來。

　　龍鷹掠至他身旁，大喝道：「敵人從東北面的礫石地來襲，立即召集所有人，死守東北方的沙丘，若給攻進營地，我們沒人能活下去。」

　　不理他聽清楚沒有，放開他，逕自掠往位處營地東北邊他們的營賬去。萬仞雨和風過庭攜弓帶箭的撲出，附近的鐵剛和勝渡亦聞聲衝出來。

　　龍鷹接過萬仞雨遞給他的兩筒箭和烏刀，向鐵剛喝道：「多張羅幾筒箭來。」

　　鐵剛將手上的長弓交給勝渡，領命去了。

　　就這麼片晌的光景，萬仞雨等已如龍鷹般，由頭濕至腳，大雨灑在頭上，往下直流。

　　龍鷹領頭朝東北只剩下半截的沙丘撲去，登丘變成爬丘，到抵達丘頂。見到的只是茫茫雨電，方鬆一口氣。

　　三人來到他身旁。

　　勝渡疑惑的道：「敵人在哪裡？」

　　龍鷹將一筒箭塞給他，目注遠方，同時探手入袍，取出折疊弓，以突厥語道：「正由前方殺至。今次真的低估了敵人。」

　　萬仞雨當然不會懷疑龍鷹的判斷，道：「幸好我們今次立營的位置，與礫石區隔了十多里，中間是沙丘地，否則肯定遭殃。」

　　風過庭把箭架在弦上。道：「他奶奶的，看我射他一個人仰馬翻。」

　　遠處隱有急驟的蹄音傳來。

　　他們確是低估了敵人，對方不但發現了他們的行蹤，還敢趁雷雨來攻，可知對方的勇悍狠辣。如非龍鷹生出感應，敵人將如入無人之境，直至殺入營地他們才會從夢中醒過來，而龍鷹則仍在和彩虹三女胡天胡地。

　　「鏘！」

　　折疊弓張開。

　　勝渡露出不能掩飾的驚訝，呆瞪著他將箭上弦。

　　三人均有歷史重演的感覺。想起斬殺契丹孫萬榮之戰。

　　「嗤！嗤！嗤！嗤！」

　　四箭從折疊弓連環望高空射出，沒入雷雨交加的風雨裡。

　　慘叫聲從前方傳來。

　　倏地大批敵騎現出蹤影，像從冥府鑽出來般，於前方百多丈外殺至。

　　「嗤嗤」箭響。四人知此為生死關頭，如不能在援軍趕至前，阻敵人於丘坡之下，誰都要掉命。

　　敵方號角聲起。敵騎往兩邊散開去，抄往左右兩方。

　　萬仞雨大喝道：「射馬！」

　　走在最前頭的戰馬紛紛中箭，東歪西倒的摔往地面。後來的敵騎，踏上己方倒地的人馬，不住摔跌倒地，如虹的氣勢再沒法保持，勒馬的勒馬，繞避的繞避，後來者則留不住勢子，直衝入亂成一團、再沒法保持隊形的己方人馬裡。

　　戰士驚呼，戰馬跳蹄嘶鳴。

　　四人則箭如雨灑，衝殺過來者沒人可逃過長箭貫體的厄運。

　　鐵剛、風漠和十多個且末弓箭手首先抵達，氣呼呼的攀上丘頂，見狀大吃一驚，人人彎弓搭箭，往敵人射去。

　　敵騎漫山遍丘的殺至，雖不住有人中箭墜馬，左右仍各有百多騎避過正面，包抄攻來。熱魅人被激起凶性，奮不顧身，兵分兩路作第二波的強攻。

　　龍鷹見對方人強馬壯，騎技精湛，知只憑箭矢，實難阻止他們攻破脆弱的防線。大喝道：「萬爺和公子應付左方的攻擊，我去對付右方來送死的傢伙，風將軍死守中線。」

　　此時又有二十多人抵達，持盾提槍的，聲勢立時大盛。

　　勝渡嚷道：「我隨恩公去！」

　　龍鷹邊走邊道：「不！你留守這裡！」

　　收起折疊弓，拔出烏刀，沿丘頂朝右掠去。此時十多騎已從丘坡殺至，龍鷹心忖想不大開殺戒也不成。長笑一聲，躍往大雨交織的空間，往其中一騎撲下去。

　　馬上騎士長槍一擺，朝他疾刺。

　　「噹！」

　　騎士被他連人帶槍劈得飛離馬背時，他的足尖點在馬股處，借力彈起，來到另一騎士上方，那人用的武器是長柄斧，哪想得到他忽然來至頭頂，尚未能變招揮斧的一刻，給龍鷹大足踩在頭上，登時頭骨爆裂，頹然墜馬。

　　後方敵騎見領頭的兩人被他似不費吹灰之力的輕易收拾，大駭下齊往他的落點擁過來。

　　龍鷹故意在他們登坡之際橫施襲擊，正是欺他們沒法在鬆軟濕陷的沙坡上保持靈活，現在他是腳不觸地，當然佔盡便宜。

　　「環境」永遠是他最厲害的武器。

　　凌空一個翻騰，又往數騎撲下去。

　　「噹！」

　　烏刀一閃，首當其衝的騎士刀斷人亡，往馬後拋飛，撞在後方騎士的馬頭處，被撞的戰馬慘嘶一聲，帶著背上的主人滾下坡去，後來的百多騎，有十多騎被牽累絆跌，同滾下丘坡去。

　　龍鷹左右足外踢，盪開兩枝刺來的長矛，就借那麼的一點力，斜射而起，投往左方一股敵人。

　　這批敵人雖武功高強，但比之龍鷹，不論戰術武功，均有天壤之別。龍鷹如虎入羊群，利用丘坡的特性，烏刀可怕的殺傷力，甫接戰就已殺得對方潰不成軍。

　　龍鷹再殺兩人，方落往丘坡。

　　敵人發了瘋的朝他攻上來。

　　兩枝長矛同時刺至。

　　龍鷹往左一閃，手抓長矛，將敵人從馬上扯下來，順著一腳命中對方胯下，那人慘嚎一聲，立斃當場，且往下方拋擲，狠狠撞在另一敵騎處，又惹起敵騎滾跌往坡腳的連鎖效應。

　　烏刀連閃，攻來的另三騎沒有人是他一招之敵，兵折人亡。

　　攻上丘坡來的百多騎已被他殺得七零八落，再沒法對他構成威脅。

　　他雖然位處戰場一角，但整個戰局全在他的掌握中。

　　且末戰士全齊集丘頂，百多人組成強大的箭陣，以盾牌、弓矢和長兵器令正面攻來的敵人沒法越雷池半步。

　　另一邊的萬仞雨和風過庭更是八面威風，兩人合作慣了，連手出擊，要比龍鷹一人獨力應付百多騎輕鬆多了。

　　今次來攻的敵人達一千五百之眾，交戰至此，已被他們殺死殺傷達六百多人，可見戰況之慘烈。

　　再二百多敵騎來援。

　　龍鷹知此乃生死關頭，若讓二百多生力軍加入這邊攻坡的敵人，自己憑一人之力，肯定攔不住對方。

　　此時雷聲漸稀，雨勢放緩，若天氣復晴，更不利他們。

　　腳底魔勁爆發，斜衝坡下，成為目標的敵人尚未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時，即被他撞得飛離馬背。

　　龍鷹奪得戰馬，輸入魔氣，烏刀連閃，左衝右突，坡下的數十敵人，被他斬瓜切菜的收拾。掉轉馬頭，向來援的百多騎迎去。

　　激烈的攻防戰，仍然是方興未艾。

　　敵人已放棄正面進攻，只是不得不分出人手，牽制風漠的主力部隊，怕他們下坡反攻。餘下的敵人，尚有逾八百之眾，足以將他們輾個粉碎，問題在如何能突破龍鷹等三人左右兩邊的防線。

　　現在敵方主帥，顯然是要集中力量，對付龍鷹。

　　在此一刻，龍鷹更清楚自己魔功大進。

　　昔日與花間女在青城山血戰莫問常手下的死士，每次陷於敵陣，不到片刻便感後力不繼，必須調息回氣。可是剛才獨力應付百多個武功不在那批死士之下的熱魅人，至此刻仍是游刃有餘。可知「魔極」和「魔變」，不但精神層次有異，魔功亦大有分別。

　　後方箭矢射來，原來是早前被他擊潰的倖存者，被他愈拋愈遠，只好以箭矢遠攻。

　　與前方的敵騎，距離迅速拉近，不到二千步的距離。本是散亂的敵人，從亂歸整，六個一排的冒著雨粉，一手持盾，另一手持矛，純以雙腳控馬，矛往後收，做出隨時可標刺的姿態，盡顯其馬上作戰的功架，氣勢懾人。

　　龍鷹見對方毫無破綻，心中一動，探手向後，左右手各抓一箭，就那麼擲往來至千步之內的敵人。

　　敵騎前排的兩人，看都沒看清楚下，已被疾如電閃的勁箭破面而入，慘死墮馬，登時惹起混亂，再非是氣焰觸天。

　　後面射向他的另六枝箭，被他照單全收，逼至五百步的敵人，又有六人中箭墮馬。後排的敵騎撞上來，東歪西跌。如若衝奔的水流，被龍鷹硬生生截著。

　　更遠處的高丘上，一排十多騎橫列丘頂，坡腳尚有百多騎，未加入戰鬥，顯是敵方主帥所在。

　　破風聲至，未被絆倒的敵騎來至百步之內，其中三人擲出長矛，往他投來，又狠又準。

　　龍鷹收起烏刀，從容不迫的踢飛投往馬兒的長矛，另兩矛則空手接著，狂喝一聲，提速殺進敵陣。

　　敵人來不及後悔送他長矛時，兩矛已在他左右手的施展下，化為千百道矛影，揮刺掃打，所經處的敵人不死即傷，被他殺個人仰馬翻，幾下呼吸間，他已深進敵陣，惹起更大的混亂。

　　他馬速既快，又是如有神助的專鑽敵人的空子，避強擊弱，確是擋者披靡，沒有人能阻他片刻。

　　西北方遠處的萬仞雨和風過庭，已粉碎了左翼敵人的強攻，見狀舍下所餘無幾的敵人，往他的方向殺來。

　　風過庭左盾右劍，亦是沒有一合之將。

　　風漠見兩邊都由己方佔盡上風，一聲令下，百多人持盾提矛的從丘上衝下來，踏著人屍馬屍，逼得對方正面攻擊的騎隊，倉皇后撤，猛添敵人亂勢。

　　龍鷹壓力一輕，原來已穿出敵陣，後方死傷逾六十多人，戰績輝煌。

　　龍鷹以魔功逼出說話，以突厥語狂喝道：「誰是頭子，出來受死！」

　　聲音響徹整個戰場，還惹起沙丘間的回音，懾人至極。

　　且末戰士無不士氣大振，敵人則更增慌亂，此長彼消下，大批敵騎掉頭逃往主帥所在的高丘去。

　　龍鷹知對方亂勢已成，拋開後方敵騎，全速往高丘殺去。

　　號角聲起。

　　不是指示進攻，而是撤退。

　　高丘的騎士領頭開溜，其他敵騎四散逃命，如潮來攻的敵人，也如潮水般退走。

　　龍鷹終告力竭，奔至原敵人頭子所在的丘頂，萬仞雨和風過庭亦策著奪來的戰馬，來到他左旁，一起目送遠去的敵人。

　　太陽在後方君臨天下，烏雲消散得無影無蹤。

　　雷暴終於過去了。

　　三人血染征袍的監視敵人，衣上的血大部分是敵人濺來，也有部分來自身上的傷口。在戰場上如此近身搏鬥，要不受傷是沒有可能的，勝負就看能否避過致命的攻擊。

　　風漠、勝渡和鐵剛徒步奔上丘坡，與落到馬旁的三人會合，見到敵人往綠洲逃去，方鬆一口氣。

　　萬仞雨問道：「有兄弟陣亡嗎？」

　　風漠道：「托上天之福，只傷了二十多人，大部分是箭傷，已送回營地治理。」

　　又道：「有五十多個受創而逃不掉的俘虜，該怎麼辦？」

　　勝渡道：「依我們的方式。會將他們就地活埋。」

　　風過庭道：「我卻有另一個想法，何不把這批俘虜送往綠洲附近，讓敵人多一個煩惱？」

　　龍鷹讚道：「好計！」

　　風漠點頭同意，返後方辦事去了。

　　龍鷹見勝渡欲言又止，笑道：「大家共過生死，已成兄弟，有甚麼話，儘管說出來。」

　　萬仞雨欣賞的瞧他，道：「勝渡兄不論箭術槍法。均屬上上之選。」

　　勝渡謙虛兩句後，向龍鷹道：「恩公剛才用的，是不是『少帥』寇仲的折疊弓？」

　　龍鷹從袍內取出折疊弓，遞給他道：「如此神弓。還有第二把嗎？」

　　勝渡現出震駭神色，恭敬的雙手接過，囁嚅道：「那恩公？？嘿！恩公豈非該是傳說中的鷹爺？」

　　萬仞雨啞然笑道：「龍鷹便是龍鷹，怎會有傳說中的龍鷹？本人萬仞雨。這位是風過庭。」

　　三人之名如貫耳之雷，駭得勝渡差點拿不穩折疊弓。

　　萬仞雨向兩人道：「熱魅人只要回去向突厥人形容我們的手段，會立即曉得我們三人來了。我們將面對新的危機。」

　　勝渡道：「熱魅人最愛面子。絕不會洩出戰敗的消息，且因他們樹敵太多，一旦讓仇家曉得他們折損嚴重，後果不堪設想，照我猜估，他們會謊稱找不著我們。」

　　龍鷹冷哼道：「知道又如何？我們甚麼場面沒遇上過？」

　　勝渡雙目射出崇敬的神色。

　　風過庭向勝渡道：「你對天石在行嗎？」

　　勝渡答道：「我曾隨敝國最著名的，人稱『鑄大師』的鑄劍大師習藝兩年，後來被王子看中，做了他的親隨。」

　　萬仞雨精神大振，道：「有沒有方法找另一塊石，以代替真的天石呢？」

　　勝渡道：「那先要看過真天石，才可以想方法。」

　　龍鷹哈哈笑道：「俘虜來了！我們送他們回家後，再去欣賞天石。我們如你般，亦沒有看過呵！」

第八章 天石之心

　　眩目的陽光下，天石閃閃生輝。

　　天石呈長形，兩端尖窄，中間隆起，石身凹凸粗糙，烏黑裡摻著點點炭灰色。

　　勝渡先以嘴唇親吻天石，接著用手撫摸敲打，雙目射出虔敬迷戀的神色，神魂顛倒的道：「天石是神祇送給世人的禮物，像如此龐大重達千斤的天石，只在我們的國土出現過一次，發生在久遠的年代，卻是卵狀的，如此形體奇怪的天石，是前所未聞。」

　　龍鷹、萬仞雨、風過庭和莊聞，看著他的神情，聽著他的說話，自然而然被他對天石的狂熱態度感染，生出神異的感受。

　　天石安靜地躺在車子上，包裹的布被解開，四周圍以布帳，除他們五人外，其他人正在營地外設置防禦工事，怕敵人再度來犯。

　　萬仞雨道：「這麼說，該很難找到相近的凡石來魚目混珠。」

　　勝渡道：「由於天石從天降下時，被天火烤燒，故石質非常堅硬，若撞往地面的岩石，更會變為碎片，如此完整的天石，實乃罕世之寶，且末天石，確是名不虛傳。」

　　向莊聞以突厥語問道：「此石的墜落點在甚麼地方？」

　　莊聞道：「它降在且末河上游的一個湖內，湖水狂湧下淹蓋了方圓數里之地，幸好附近沒有村莊城鎮，又受到群山阻隔，否則會釀成大禍。」

　　風過庭移近車子，探手撫摸天石，雙目射出奇異之色。

　　龍鷹訝道：「公子對天石有特別的感覺嗎？」

　　風過庭閉上眼睛，悠然神往的道：「我似感到天石與上天的聯繫，它來自天上很遠很遠的地方，是無限遠處外的無限遠，經歷了不知多少年代的旅程，方抵達我們的人間世。」

　　勝渡像遇到知心朋友般，欣然道：「公子該像我們最著名的鑄大師般，是對天石有靈奇感應的人。」

　　萬仞雨問莊聞道：「娑葛派來強索天石的使節，參觀過天石嗎？」

　　莊聞道：「他見過大王后，第一個要求是到神廟看天石，還繪下天石的樣子，想以另一塊石代替天石，是行不通的。」

　　勝渡道：「冒充之法，的確行不通，卻非是沒有辦法，只是難以實行。」

　　龍鷹和萬仞雨見風過庭愛不忍釋的模樣，忍不住趨前，學他般撫摸天石剛硬如鐵的石面。

　　風過庭道：「有甚麼方法？」

　　勝渡道：「此為我們黠戛斯人的秘術，就是採出天石之心。」

　　莊聞大訝道：「天石如此堅硬，怎可能剖開來？」

　　勝渡道：「在現時的情況下，的確是沒有可能，因缺乏以烏金製成的利器。」

　　龍鷹三人聽得心中一動，交換個眼色。萬仞雨道：「願聞其詳！」

　　勝渡解釋道：「不要看石體這般龐大，事實上，其質量全集中到核心去，也是天石的精華，我們稱之為烏金，那才是能鑄成天兵神器的礦料。且石有石紋，非是全無入手之處，只要有經爐火鍛燒打造以烏金製成的工具，就可以剖石取核。」

　　龍鷹拔出烏刀，遞給勝渡，道：「這把烏金刀又如何呢？小心！非常重的。」

　　勝渡劇震接過，雙手捧刀，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莊聞移到勝渡旁，讚歎不已，道：「難怪娑葛不惜一切也要得到天石，原來真的可鑄成如此令人見之心寒的刀子。」

　　勝渡道：「我該早猜到這是天石鑄的刀，剛才鷹爺每次劈中敵人，不論對方拿甚麼兵器來擋，都連人帶兵器的飛離馬背，墜地身亡。」

　　萬仞雨道：「這是戰場上的無敵神兵，首先，對方不知刀這麼重；其次，戰場血戰，都是以硬碰硬，不會用上精妙的手法。」

　　勝渡拿著刀柄，作出橫掃和直劈的連串動作，接著現出吃力的神色，把烏刀交回龍鷹，道：「只有鷹爺才可舉重若輕，將重達百斤的刀使得似輕如無物。」

　　龍鷹還刀鞘內，道：「不要誇我，萬爺和公子也有此本領功力。」

　　勝渡又忍不住追問烏刀的出處和來歷。

　　龍鷹將所知的告訴他後，問道：「這把刀行嗎？」

　　勝渡道：「絕對可以，不過卻欠缺采烏金的能人，在我們境內，有此本領者不出十個人。」

　　風過庭道：「我有把握可以辦到，只是怕在天石開出個大洞，娑葛會曉得我們在天石做過手腳。我的劍由敝主所賜，正是來自貴國的貢品，具有烏金的成分。」

　　莊聞興致勃勃的道：「可以填補開出來的洞嗎？」

　　萬仞雨欣然道：「這麼說，莊聞大人是同意我們偷龍轉鳳之計了。」

　　莊聞道：「我們被逼交出天石，是我們且末人的奇恥大辱，現在有鷹爺為我們作主，娑葛又有何可懼？只要天石不落入娑葛手上，我們便可出了這口烏氣。」

　　眾人目光全落在勝渡身上。

　　勝渡呵呵笑道：「這個可包在我身上，到龜茲後，只要找到鑄鐵的作坊，齊備爐火鐵礦，我有把握補回破口，且是天衣無縫，沒有人可察覺異樣之處。」

　　四人大喜。

　　風漠此時揭帳進來，道：「敵人撤走了！」

　　眾人已被熱魅人來去如風的戰術嚇怕，在原地待了兩天，讓龍鷹等查探清楚出口綠洲的情況形勢，才進駐綠洲，他們都有逃出生天的動人感覺。

　　作為捷道的大綠洲，由三片綠洲組成，被河道和低緩的泥石丘巒分隔，北接塔里木河南岸的山區平野，地形複雜。

　　出口的草原區並不險要，兩邊高山對峙，形成寬達十多里、丘陵起伏的地帶，有路可走。兩邊各建有戍堡，卻像神山戍堡般荒棄多年，部分牆身崩塌。

　　在勝渡的指點下，他們還探查了出口西面可通往塔里木河的穿山秘道，以備不時之需。

　　他們立營的綠洲，是最接近山中秘道的綠洲，東面是一列高只三十多丈的平緩矮山，只要在高處派人日夜輪流放哨，可將任何進入出口綠洲的敵人一覽無遺，難怪勝渡等三百黠戛斯戰士，沒法避過熱魅人的耳目。

　　此時冬天已近尾聲，綠洲生機處處，兩個小湖旁更是枝繁葉茂，鬱鬱蔥蔥，各種飛禽走獸悠然自得的四處覓食，追逐嬉戲，與沒有絲毫生命的塔克拉瑪干，形成強烈的對比，雖然兩地比鄰相依。

　　他們的營地設置在綠洲西面的邊緣區域，往前是起伏的泥石丘和沙漠，縱使敵人從東面越山來犯，也要走上七、八里遠，方可抵達宿處。

　　當晚他們生起篝火，吃的是打來的野味，在龍鷹這丑神醫悉心治理下，傷兵均大有起色，部分已能起來參與野火宴。

　　彩虹夫人三女留在帳內，沒有加入他們。

　　龍鷹、萬仞雨、風過庭、勝渡、鐵剛、莊聞和風漠七人自成一組，品嚐著野味的滋味，大有苦盡甘來的暢快甜美。

　　龍鷹咕噥道：「以後不要再在我面前說塔克拉瑪干五個字，我會做噩夢的。」

　　鐵剛在前兩天方獲他們告知身份。咋舌道：「如果我曉得嚮導從未走過捷道，我死也不肯踏足大沙海半步。」

　　眾人忍不住失聲哄笑，鐵剛說的是最通行的突厥話，故勝渡也知道笑。

　　龍鷹尷尬道：「這小子真風趣。」

　　風漠道：「如果只讓娑葛得到沒有天心的天石，敝國上下會非常感激。」

　　莊聞道：「我已和夫人商量過，她說一切由鷹爺作主，最好是能打製成天劍，獻上天朝，以示我們且末人臣順之心。」

　　眾人目光往勝渡投去。

　　勝渡苦笑道：「在這方面我只是小學徒，力有未逮。」

　　萬仞雨道：「你曉得鍛造的過程嗎？」

　　勝渡道：「看過鑄大師多重鍛燒的過程。還在旁幫忙，卻從未曾獨力應付。」

　　龍鷹哂道：「凡事總有第一次，我看你只是欠缺勇氣，怕弄砸了烏金。」

　　莊聞皺眉道：「煉金成器，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還要爐火等設備配合，這種製造兵器的作坊，只能在龜茲才有機會尋得，我們人生地不熟。不怕洩漏風聲嗎？」

　　萬仞雨笑道：「這方面包在我們身上，就看勝渡的膽色。」

　　勝渡吞吞吐吐，艱難的道：「弄砸了又如何？」

　　風過庭笑道：「肯定不用殺頭，當是財散人安樂。大夥兒兩手空空的作鳥獸散。」

　　莊聞豎起拇指讚道：「說得好！天石既是來自天上，自有蒼天為它的命運作主，我們有甚麼好緊張的？只是庸人自擾，最重要是教娑葛得物無所用。」

　　風漠狠狠道：「真希望親眼目睹娑葛看到鑄出來的只是凡鐵的表情。」

　　勝渡拍腿道：「好吧！我捨命陪君子。試一次鍛鑄天石的滋味。」

　　龍鷹道：「如若失敗，我們會為你隱瞞，人人守口如瓶。當此事從沒發生過。可是一旦成功，你不但成為另一鑄劍大師，還可在中外鑄劍史上留名。」

　　勝渡雙目亮起來，旋又頹然道：「可是我有家歸不得，看來只好隨鷹爺回中土去。」

　　風漠不解道：「我明白血濃於水的家國情，可是如能追隨鷹爺，該比你在黠戛斯更風光，為何卻只像是次選？」

　　勝渡道：「我國人少地大，地形險峻，連突厥人也不敢打我們的主意，是安居之土。最妙是男少女多，在那裡做男人，比在任何一處要好。哈！」

　　眾人莞爾失笑。

　　萬仞雨歎道：「又是一個色鬼。」

　　除風過庭外，其他人沒有在意，不知他把龍鷹也罵進去。

　　莊聞道：「連年戰爭下，處處均呈男少女多之象。勝渡沒說出來的是，黠戛斯美女名聞草原，高大健美，白皙明艷，與別不同。」

　　風過庭道：「這方是其中關鍵。哈！這晚宴吃得真開心，我們為未來的鑄劍大師喝一杯。」

　　眾人以水當酒，轟然唱喏的乾了一杯。

　　龍鷹笑道：「小弟有一個能兩全其美的建議。天石這麼大，說不定採出來的烏金，足夠鍛制兩把天劍有餘，一把由勝渡拿回去獻給王子，並盡告他來龍去脈，包保貴王子不但沒暇計較，還歡喜若狂，而勝渡你立即一躍而成為另一個鑄劍大師，美女們排著隊輪候撲入你的懷裡哩！哈！」

　　今次勝渡真的目泛異彩，顫聲道：「真的可以這樣嗎？」

　　莊聞道：「便當是獎賞你採出烏金的功勞吧！」

　　他的話一說出口，此事立成定局。

　　龍鷹道：「至於另一把天劍，由我這代駕出征者為女帝接收，再轉贈予御前首席劍手風過庭。哈！如此安排，多麼美滿。」

　　風過庭愕然道：「給我？」

　　龍鷹道：「不知為何，我總覺即將鑄製出來的天劍，會關係到你某一重要的事，只是沒法說出來。」

　　萬仞雨道：「我愈來愈信鷹爺離奇的直覺了。公子對天石是否特別有感覺？」

　　風過庭沉思道：「的確很古怪，撫觸它時，似和甚麼美妙的東西連繫起來般。」

　　莊聞道：「這便是緣。我們舉國信佛，最相信因果緣分。」

　　風過庭喃喃念道：「因果？緣分？」

　　龍鷹和萬仞雨交換眼色，知他被勾起密藏心內令他失去生趣的記憶，而出奇地，他眼內射出的再不是萬念俱灰的神色，而似是燃燒著希望。

　　風漠問道：「我們何時起程？」

　　萬仞雨道：「此處仍為險地，故宜早不宜遲，明天太陽升起前，我們拔營離開，取的是山中秘道。」

　　風漠點頭同意。

　　龍鷹起立道：「我們早點休息，好養足精神。」

　　眾人紛紛起立。

　　萬仞雨挨近龍鷹，笑道：「好好休息的是我們，卻不是你。」

　　龍鷹早聽到玉雯接近的足音，苦笑道：「為何我總是天生比別人命苦？」

　　眾人爆起哄笑，充盈曖昧之意。

　　風過庭笑道：「因為你比我們更能刻苦耐勞，所以老天爺不想浪費了你的長處。」

　　這番話一出，眾人更是捧腹狂笑，沒法收聲。

　　勝渡喘著氣笑道：「我雖遠比不上鷹爺，但在黠戛斯也算得上是能吃苦和肯吃苦的人，鷹爺要否我為你代勞呢？」

　　大家笑得更厲害了。

　　玉雯纖腰款擺來到，訝道：「甚麼事呢？那般好笑的？」

　　龍鷹隨口道：「我們在討論到龜茲後，第一件該做的事。」

　　玉雯立告臉紅，顯是想到良家婦女最不該去想的事。

　　勝渡果然是慣於周旋於女性間的風流人物，微笑道：「請玉雯大姐說出心中猜得的答案，讓我們聽聽有否想歪了。哈！」

　　玉雯若無其事的橫他一眼，差點勾掉他的魂魄，淡然自若道：「想歪才有趣嘛！難道是去看一場歌舞，瞧百戲表演，又或試試龜茲最有特色的熬面嗎？」

　　龍鷹心叫厲害，不論彩虹還是玉雯和玉芷，不但不怕男人，還可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萬仞雨最忌被色誘，道：「是否夫人有請狄壯士呢？」

　　玉雯「噗哧」笑道：「狄壯士？現在變得很刺耳呢？」

　　目光瞄向龍鷹，含情脈脈的道：「今趟該不會忽然有敵來襲吧？」

　　龍鷹知愈說下去愈糟糕，幸好萬仞雨識趣的拍拍他肩頭，與眾人一起作鳥獸散。

　　剩下只龍鷹和她時，玉雯輕輕道：「夫人和玉芷累得睡著了，我是溜出來找鷹爺呢！」

　　龍鷹心忖難道來找我去偷情？訝道：「找我去幹甚麼呢？」

　　玉雯將一件東西塞進他手裡去，嬌羞的道：「我一直盼望遇到自己喜歡的男人，可以將這片和田石送給他，今天終於遇上了，送給你呵！」

　　說罷不容他答應或拒絕，逃命似的跑了。

第九章 千山萬水

　　安西四鎮，為大唐西域重兵之地，分別為龜茲、于闐、疏勒和焉耆。其中又以龜茲居首，乃安西都護府所在，曾長駐重兵。

　　該國位處塔克拉瑪干之北，天山之南，西通天竺、大食、波斯，南扼貫穿「死亡之海」的捷道出口，不但是東西交通要衝，更是東西文明薈萃之地，地區政治和經濟的中心。佛教便是從天竺首先傳入龜茲，再傳往中土。

　　龜茲全國人口約七千戶，擁兵達二萬之眾，東西千餘里，南北六百多里，大部分為綠洲之地，泥土豐沃，國家富饒。和平時期，人民過著半農耕、半畜牧的安寧生活。

　　龜茲城，又名伊羅盧城，是龜茲國的國都，城周長十八里，為西域最具規模的大城之一。

　　西域向以舞樂著稱天下，「龜茲樂」、「高昌樂」和「疏勒樂」並稱西域樂藝的三大系統，而以「龜茲樂」聲譽最高，高僧玄奘往西天取經，遊歷過百多個城邦後，便盛讚龜茲樂舞「管弦伎樂，特善諸國」，於此可見一斑。

　　大隊依龍鷹的提議，於出口綠洲歇息一夜後，翌日天未亮便起程，在勝渡領路下，從山中秘道離開綠洲區，結束了穿越塔克拉瑪干的壯麗旅程。山路並不易走，特別是還須運送重達千斤的巨型天石，個中千辛萬苦之處，惟眾人自知，卻成功避開所有可能攔途截劫的敵人，抵達塔里木河南岸。

　　這道西域最長、水流量最大的內河，並沒有令他們失望，兩岸景色如畫，際此初春時分，更是美不勝收，仿若人間仙界。

　　由於仍身處險地，他們不敢停留，立即伐木藉繩索渡河，花了整天工夫，將駝馬貨運往對岸，至此已筋疲力盡，但確已脫離險境，縱然有敵追來，亦被大河阻隔。

　　次日大隊沿河東行。三天後，龜茲城終於出現遠方。他們休息一晚，天未亮便繼續行程。

　　龜茲與且末，一向關係友好密切，風漠率領十多個手下，策著從熱魅人手上奪來的戰馬，早一步往龜茲城去，安排一切。

　　大隊則抱著如釋重負的輕鬆心情，浩浩蕩蕩的徐徐前進。

　　荒原舞沒有誇大，沿途鬼斧神工的大自然景色，令人歎為觀止。他們沿龜茲河東行，對岸屹立著一座宏偉的佛寺，使人聯想到篤信佛教的龜茲人。寺的四周漫山原始森林，幾疑是無路登寺，古雅安逸。

　　沿岸不同種類的樹，爭麗鬥艷的展露著不同的色彩。遠處的天山雪峰起伏。微風輕嘯，在參天的樺樹、櫟樹和各種針葉樹的應和下，使人氣靜神和，忘卻煩惱。

　　愈接近龜茲城，愈見廣闊的田野，被疏落分佈的氈帳和農莊點綴，可是仍予人以人煙稀少的感覺。低矮的房舍，與無盡的草原，延綿的山脈，配合得天衣無縫。

　　龍鷹、萬仞雨、風過庭和勝渡落在隊尾。在駝背上欣賞景景稱奇的龜茲河風光。

　　龍鷹想起老子李耳的「小國寡民」，大生感觸，道：「任何戰爭，對這片美麗的土地都是褻瀆。」

　　萬仞雨悠然神往的道：「自出玉門關後，我們踏足西域，來到這群山環繞，眾水分流之地，北有阿爾泰山，中為天山。南是崑崙山，蔥嶺橫亙於西，草原和沙漠無際無邊，只要想到我們曾在廣闊獨特的地域走南闖北。便有神馳意飛的動人感覺。」

　　勝渡道：「你們口中的西域，在我們來說是『三山夾兩盆』的神聖土地，山是萬爺提及的阿爾泰山、天山和崑崙山，盆是準噶爾和塔里木兩大盆地。遍佈草原和沙漠，也是我們各族揮戈躍馬，爭雄稱霸的疆場。」

　　風過庭道：「我們離開長安時。正是初冬時分，現在隆冬剛過，春暖花開，終於來到龜茲，超逾了一年的時間。」

　　龍鷹道：「我們現在離長安有多遠呢？」

　　萬仞雨一字不差的道：「是七千四百八十里，哈！我的確曾下過功夫。」

　　龍鷹咋舌道：「差二千多里便足萬里之數，哈！這麼說，我們離長安後走過的肯定不止萬里路，等於讀了超過萬卷書。哈！真爽！」

　　此時離城已不到五里的距離，由於時間尚早，太陽剛升離地平，路上遇上入城趕集的龜茲人，都對他們投以好奇的目光。

　　龜茲農民牧民的交通工具很進步，大部分人趕著毛驢車，神態優閒的載著各式貨物，朝城而去。

　　龍鷹特別留心遇上的女子，個個瓜子口臉，一副天生的美人胚子，披絲穿綢，色彩鮮艷明麗，一點不怕被他們行注目禮，還以甜美的笑容回敬他們無禮的目光，看得他們心花怒放。其中幾個特別美麗的，更令龍鷹看得難以移開目光，大呼過癮。

　　龜茲美女如雲，果非失實的虛語。

　　離城不到半里，風漠偕大隊龜茲兵出城相迎。龍鷹四人依原定計劃，入城後立即開溜，各自行事。

　　龜茲河從西而來，穿城而過，將宏偉的城市一分為二，此河水勢平緩，綠樹夾岸，水湧成渠，城池就河而築，形成城河相依的獨特城景。

　　龜茲城宛如立在沙漠邊緣的前線哨兵，巍然聳立，顯然是關外雄鎮，也成兵家必爭之地。四周圍以城牆，內土外磚，樓堞重重，四角建有角樓，只於城牆東西設有城門兩道，每道城門都突出於牆體外部，有裡外二門，呈甕形，具有強大的防禦力。難怪以娑葛的強橫，仍未敢輕易來犯。其規模等於中土一座僅次於神都和長安的城池。由此亦可見龜茲漢化之深，大異于于闐等西域的先進國。

　　龜茲城另一特色，是王堡建於城中央，跨河而築，也形成了整座城池的重心，各大街小巷便以王堡為中心蛛網般開枝散葉，組成一個仿如八卦的龐大圖案。古寺、市集、街道、民區、佛塔、主河的支流，是形成圖案的諸般元素。

　　四人漫步長街，輕鬆寫意。

　　龍鷹早脫掉面具，回復邪帝本貌，剛接了兩個橫送而來的秋波，大樂道：「十個人中，至少有六個是女的。黠戛斯又如何呢？」

　　以建築來說，更見漢文化對龜茲的影響，城市以貫通東西城門的主街為中軸線，王堡為軸心，主大街亦為貿易大道，長達二里，商舖彙集，約略數來，超過二百間之多，如此規模，確非于闐等城能及。漫步其間，大小招牌門市互相呼應，綢緞莊、雜貨鋪、牛羊店，幾乎包容了商業的所有行當。街上除本地人外，更有來自東西的商旅，特別是他們一直走來，全是荒漠不毛之地，更感眼前所見，有種不真實的奇異滋味。

　　勝渡正欣賞著一個邊賣羊肉串，邊優閒嗑著葵花籽的龜茲少女，聞龍鷹之言，笑答道：「在我們的地方，十個人中才有兩個是男人。哈！」

　　龍鷹心癢癢的道：「有機會定要到你們處體會個中妙況。」

　　萬仞雨責道：「你這小子是人心不足，你還欠缺女人嗎？如果我是你，肯定早給煩死。」

　　龍鷹笑嘻嘻道：「想想總可以吧！」

　　風過庭留意的卻是專售鐵器的店舖，駐足觀看。三人隨他停下步來。前者道：「只看鐵壺兵器，無不鑄工精巧，可知此處的鑄鐵作坊，有極高的水平。」

　　龍鷹輕撞勝渡一記，笑道：「你有望成為鑄劍大師了，初開爐鑄的便是天劍，肯定給後世傳為佳話。」

　　勝渡急促的喘兩口大氣，說不出話來。

　　鐵器店的老闆迎出來，堆起笑容，以突厥話道：「你們雖說突厥話，卻肯定不是突厥人，敢問貴客來自何方？」

　　勝渡怕他拆穿龍鷹等，答道：「我是黠戛斯人，他們是且末人。請問老闆店內的貨品，來自那個作坊？」

　　老闆傲然道：「我店內由一根針到一個大鐵鏟，均由西南塔里木河北岸沙雅城規模最大的塔里木鑄造場打製，不但質佳耐用，且價錢合理，不買是你們的損失。」

　　風過庭得到想知道的答案，心中歡喜，掏出金子，買了四把小刀，每人一把，當作紀念品。

　　萬仞雨又問清楚往舞樂院的道路，四人遂離開主街，直抵西城牆，轉左往北。

　　龜茲城主街外宛如另一世界，林木婆娑，房舍多為樸素的平頂屋，露出泥土原色，卻堅固實用，疏落分佈，遇上河道，有橋接通兩邊，行人不多，但無不優閒自得，個個像不用工作的模樣。

　　萬仞雨目注前方，大有感觸的說：「終於到哩！」

　　通往龜茲舞樂院的石板路，極具風韻特色，大收先聲奪人之效。鋪路的石板材料清亮光潔，腳感沉厚，可是經數百年的人踩馬踏下，已是一路陳跡，一路滄桑，斑痕纍纍，深淺不勻，凹凸不平。

　　進入舞樂院的門樓後，登時眼前一亮，看到掩映在林木裡純木構的建築組群，即使遠在百步之外，眾人仍似嗅到傳來的木香木味。一人迎出來大笑道：「我荒原舞的三位大哥終於到了，不單是我們兩兄妹的榮幸，更是舞樂院的榮耀。舍妹日夜盼你們來，不知盼得多麼苦。」

　　在龜茲的荒原舞，比之以前任何一刻更瀟灑神氣，與三人逐一擁抱，再由萬仞雨介紹他認識勝渡。

　　久別相逢，四人歡欣如狂，但亦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的深刻感受。

　　荒原舞現出未曾有過的熱情，領著他們通過林間小路，繞過主建築，朝內院深進，解釋道：「舍妹正在主殿排演歌舞，尚未有通知她的機會，待會給她一個驚喜。」

　　主殿隱隱傳來天籟般的樂音，除風過庭外，龍鷹等均不曉音律，但已清楚聽得龜茲樂與別不同的風格神韻。走在殿旁的側廊處，像進入了舞樂的天地，遠離所有紛爭煩困。

　　舞樂院佔地極廣，大小建築十八處，高低主次分明，變化豐富，互相穿通。最特別的是處處裝飾著做工精巧、多姿多采的舞俑木雕，木柱木壁飾以彩繪壁畫，整個舞樂院便像龜茲藝術一個具體而微的縮影，使他們深深投進龜茲的迷人風情去，明白到龜茲文化的精華所在處。

　　想起花秀美別具風韻的迷人姿態，妙絕天下的樂舞，以萬仞雨的定力，也生出希能快點親近她的火熱情緒，龍鷹更不用說。

　　風過庭道：「我們何不到主殿去，在旁欣賞她們的歌舞呢？」

　　其他三人點頭附議。

　　荒原舞道：「來日方長，哪怕沒有機會？舍妹雖生性冷漠，對你們卻是另眼相看，像在下般因三位以德報怨，非常感激。今次你們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城內，出乎我們兄妹意料外，得來不易，所以絕不可洩出風聲，以免妨礙我們的未來大計。」

　　萬仞雨問道：「你為何似未卜先知，竟知在院外等候我們？」

　　荒原舞笑道：「這處是我的地頭，在下自然比較有辦法。不過四位確是了得，我的眼線完全沒察覺四位入城，到你們入店買匕首，又詢問到這裡來的道路，方趕來通知在下。」

　　又道：「你們究竟如何混進城內？守城門的兵衛也有我的人。」

　　說時領眾人進入東北角的一座大宅院，在廳子圍桌而坐。

　　一個嬌俏秀美的龜茲小姑娘不知從何處鑽出來，為他們奉上清香撲鼻的香茗，又退了下去。

　　萬仞雨見勝渡飽餐秀色至目難轉睛，一副見色起心的饞相，笑道：「勝渡你最好檢點些，待回到黠戛斯才放肆。」

　　勝渡老臉一紅，尷尬的垂頭。

　　荒原舞不以為忤，改以勝渡明白的突厥話道：「食色性也。很難怪責勝渡兄，黠戛斯人向以直接坦白見稱，男女風氣開放。這妮子叫毛青，是樂院的學徒；凡樂院學徒，無一不經精心挑選，長期訓練下，舉手投足，一步一笑，會流露自然的美態，故勝渡兄的反應是正常的。」

　　龍鷹笑道：「那是否如萬爺般的反應。便是不正常呢？」

　　荒原舞向萬仞雨攤手道：「我可沒下過這結論。」

　　萬仞雨笑罵道：「好小子！總不肯放過反擊的機會。」

　　荒原舞舉杯道：「此茶名天山翠片，乃我國的特產，以色翠、馥郁、味醇、形美，這『四絕』而著稱。滋味鮮爽，醇厚回甘。就以此茶，恭迎四位抵達龜茲城。」

　　四人喝下熱茶，大有將龜茲喝下去的動人聯想。

　　荒原舞放下杯子，道：「你們是否隨且末人一道進城呢？」

　　風過庭點頭應是，問道：「有否收到我們行止的風聲？」

　　荒原舞道：「風聲多得像冬天的雪片。一時說你們被突厥人圍攻，一時說你們被逼逃往蔥嶺，最離奇是有人傳你們到了吐蕃人的高原去，卻從沒有說過你們會到龜茲來。」

　　萬仞雨道：「此事一言難盡。須從頭說起。」

　　荒原舞道：「現在不用說出來，我安排了待會讓舍妹一起陪你們進膳，當作是洗塵宴。」

　　風過庭向勝渡笑道：「你心中最好有點預備，花秀美乃龜茲第一美女。且是舞樂大家，更難抵擋。哈！」

　　眾人哄然大笑。

　　萬仞雨道：「聽說娑葛逼你們派出最頂尖的歌舞團，到碎葉城向他祝壽。是否有這回事？」

　　荒原舞面色一沉。狠狠道：「今次娑葛實是逼人太甚，這等若要我們送出一團頂級的樂舞伎，讓他收為私產。更為欺人的，是指名必須由舍妹領團，如肯答應，會歸還從女飛賊手中奪回來的『龜茲樂衣』。」

　　龍鷹歎道：「這傢伙終於忍不住了。」

　　風過庭道：「默啜又如何呢？」

　　荒原舞道：「默啜接連受重挫，已沒有先前的滔天氣焰，現時形勢明顯，如他不能重振聲威，娑葛會如脫韁野馬，向南擴展勢力。他索要舍妹和歌舞團，又明言『樂衣』在他手上，正是在找尋對我們用兵的借口。噢！突厥人還有件事，傳得沸沸揚揚，直接與貴國有關。」

　　萬仞雨訝道：「是甚麼事？」

　　就在此時，環珮之音在門外響起。

　　四人忘掉一切，朝入口瞧去。

第十章 洗塵午宴

　　花秀美一身寬大的絲綢舞服，白底天藍暗花，領、袖和裙裾以七色滾邊，頭紮彩巾，腰圍湖水綠色的寬闊長帶，纏繞數匝，箍出她纖纖蠻腰，帶著整個龜茲的天空彩虹和綠野，一朵雲般輕盈寫意的飄進來，當美目掃過三人，本為冷淡漠然的玉容，現出他們從未見過，從心底湧出來的輕柔笑意，開始時仍是似有若無，旋在香唇兩角漣漪般擴展，化為艷陽似的甜美笑容，道：「終於盼到秀美的三位大哥哩！」

　　目光轉到目瞪口呆的勝渡處，機靈地改以黠戛斯語道：「這位貴客是來自黠戛斯嗎？」

　　風過庭在台下踢了勝渡一腳，後者才懂得隨他們站起來歡迎這位以色藝名聞天下的美女。

　　連萬仞雨也沒有怪勝渡，只要想起當年他們在神都初遇花秀美的情景，便曉得勝渡此時此刻的感受。花秀美最獨特之處，是好像不曉得自己有征服天下的美麗和技藝，只孤獨隔離地徘徊於個人的內心世界裡，從不願走出去。

　　端木菱也如她般似對人世毫不留戀，可是端木菱的出世是一種修行和心法，花秀美的離漠卻是與生俱來。

　　花秀美的笑容，宛如打破隔閡的仙咒，讓三人窺見她芳心的奧秘，令他們有受寵若驚、美人恩重的感覺。

　　充滿線條美，像能嵌進空間的某一神曲樂譜的聲音，迴盪在廳子，鑽入他們的耳鼓去，餘音縈繞，說有多動人便有多動人。

　　荒原舞當然是可把她懾人的美麗和嗓音視若無睹的人，向她介紹勝渡。

　　花秀美踏著她充盈樂舞嬌姿的步伐，婀娜來到乃兄之旁，含笑微嗔道：「你該立即通知秀美嘛！若三位大哥和貴客怪秀美怠慢，秀美怎生消受？」

　　龍鷹哈哈笑道：「只要見到秀美，吃甚麼苦都是值得的。該很快可欣賞秀美的歌舞哩！對嗎？」

　　花秀美橫他一眼，差點將他的魂魄勾出來。一個從來沒有興趣勾引男人的絕色，竟破天荒第一次似有若無的勾引人，那威力實非任何人能抵擋。

　　荒原舞道：「大家坐下來！」

　　花秀美嬌癡的道：「大兄呵！現在是甚麼時候？該到西堂用膳哩！」

　　花枝疏密、樹影婆娑、迴廊環繞、屋簷錯落，舞樂院任何一個角落，每座建築物，都能充分顯示出龜茲文化和中土文化結合後，孕育出來的豐盛成果。

　　西堂與全院既連接又獨立，以高牆與其他房舍隔離，不但可阻擋因地近沙漠而來的風沙，也不受其他活動傳來的聲音所騷擾，幽靜安逸。

　　與中土的四合院最大的分別，是大院套小院的格局，園子裡還有種植蔬菜的農田。荒原舞領眾人來到西堂，洗塵宴準備就緒，由兩位嬌俏可人的小學徒伺候他們，包括剛才斟茶遞水的毛青。

　　桌上全是地道的著名菜式，其中最特別的是「克缺飯」，是以七種原糧煮成，吃第一口時，因其粗糙而頗難入口，可是多吃幾口後，愈覺甘香回味，充滿原始野趣。

　　荒原舞解釋道：「我們通常到過年才吃克缺飯，現在是提早了點。」

　　風過庭道：「你們何時過年？」

　　花秀美親切的道：「大約是你們春分的時候，當白羊星第一次在天空正南方出現，便是我們的春節。萬物有靈，白羊星是造福我們的天神，是祂令晝夜時間相等，大地解凍。嘻！這是我們龜茲人的古老傳說。」

　　龍鷹狠盯著她，歎道：「原來秀美可變得像個天真的小女孩。」又轉向勝渡道：「我們要說故事哩！由於事情曲折複雜，必須說漢語才成，請你原諒。」

　　勝渡忙道：「沒有問題！」

　　眾人曉得有些事，是不該讓勝渡曉得的。

　　龍鷹遂將離長安後，如何抵達蒲昌海，如何在庫姆塔格被千軍萬馬圍攻，三人不得不分頭行事，龍鷹被逼流落于闐，想方設法突破敵人封鎖，潛上高原，一一道來。

　　由於有花秀美在座，龍鷹特別賣力，繪影繪聲不在話下，於關鍵處，更大賣關子，加鹽添醋。本是隔岸觀火的花秀美，亦被龍鷹引人入勝的說故事方式，瓦解了她旁觀者的心態，愈聽愈投入，更甚於荒原舞。

　　萬仞雨和風過庭熟知他性情，知他正以此奇特的方式，向花秀美展開追求，故任得他放言，沒有打岔。

　　勝渡雖不懂他說甚麼，但有活色生香的花秀美陪吃，早不知人間何世，更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毛青和另一個叫靜玲的舞樂小學徒，已退出堂外，讓他們可安心說密話。

　　花秀美駭然道：「那怎麼辦？」

　　此時龍鷹說到在崑崙山的入口，被吐蕃人截著，天竺高手忽然探手捏著他的咽喉，正處於動手不是，不動手又不是，進退兩難的一刻。動輒還累得整團人陪他一起死。

　　龍鷹攤手道：「有甚麼問題，我根本不懂武功，天竺人也是人，不會錯殺無辜。」

　　花秀美現出給他氣結的表情，她少有表情這麼豐富的時候，因此格外引人。

　　荒原舞沒好氣道：「鷹爺真懂說笑。」

　　萬仞雨哂道：「這個笑話一點不好笑。」

　　風過庭道：「這小子定有一套功法，把真氣隱藏起來，能瞞過天下任何高手。」

　　龍鷹轉身向著坐在他旁的龜茲第一美人道：「請秀美大家高抬貴手，捏著小弟的咽喉。」

　　花秀美白他暗帶嬌嗔的一眼，顯示她對龍鷹再非全無男女間微妙的感覺，毫不猶豫伸出纖長修美的玉手，卻不捏他咽喉，而是按在他胸膛上。

　　寬大的袍袖退下去，露出她冰雪般閃亮的玉臂和套在小臂一式三件的圓環，環子晶瑩通透，該是以和田羊脂玉製成，也是早前她環珮之聲的來源。

　　眾人均有香艷迷人的揭秘之感。

　　花秀美現出無可掩飾的驚訝神色，呆瞧著龍鷹道：「怎會是這樣子呢？」

　　龍鷹首次見到她的美眸睜得這麼大，眼珠像兩顆眩人眼目的寶石，平時她總是半瞇著眼，如煙如霧，惹人憐惜。

　　荒原舞、萬仞雨和風過庭都壓不下心中驚異，因龍鷹若真有一套藏起經脈的功法，瞞過天竺高手是合情合理的，因為天竺高手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

　　但花秀美乃突厥武學大宗師畢玄的隔代傳人，且心有定見，要檢視龍鷹如何藏起武功，竟仍不能察破虛實，確是天下奇聞。

　　要知脈有脈氣，大夫治人，指按其寸關尺腕脈，便知其寒熱燥濕，如地圖般展示出體內氣血的情況，無有遺漏。內家高手。很多時候不需接觸，便可對敵手真氣的分佈，生出感應。不可能像花秀美般，按著龍鷹心窩要害，仍沒法捕捉到龍鷹體內理應正天然運轉的真氣。勝渡忍不住低聲問身旁的風過庭，以弄清楚發生了甚麼事。

　　龍鷹促狹的道：「秀美感覺到小弟火熱的心嗎？」

　　花秀美現出個可愛卻古怪的表情，似是要踩足不依，向龍鷹撒嬌，但又壓下衝動，偏又不肯收回玉手。嗔道：「快說！」

　　龍鷹笑嘻嘻抓著她柔軟的玉手，抬高往咽喉去，道：「再捏咽喉試試。哈！」

　　花秀美抽走纖手，向萬仞雨道：「萬爺給秀美主持公道呵！」

　　萬仞雨能「不欺暗室」的「鐵石心腸」亦告酥麻軟化，不問是非曲直的向龍鷹道：「立即給秀美一個清楚明白。」

　　說畢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荒原舞和風過庭更發出哄笑。只勝渡一頭霧水，不知有何好笑之處。幸好在那種知己談笑的氣氛裡，已如沐浴在初春溫煦的陽光裡，其他一切再不重要。

　　龍鷹忍著笑道：「這個要從我三歲時說起。小弟自幼不知父母是誰，由一個心懷不軌企圖、不知算否是師父的壞蛋悉心栽培下撫育成人。哈哈哈！」

　　一貫冷漠和出世的美女變成最忍不住笑的人，龍鷹第一句便惹得她忍俊不住，到最後化為可能是除聶芳華外最悅耳的笑聲。融渾進荒原舞等的狂笑去。

　　荒原舞喘息道：「我也要從三歲說起，好像自懂事以後，我從未這麼開懷。唉！我們兄妹的問題，是年紀小小。便歷盡了人世的悲歡離合，看破了生命無常的本質。秀美更因成名太早，十二歲嶄露頭角。成為人人仰慕的歌舞伎，使她見盡眾生的醜態。我現在看到她可以笑得沒有半點保留，心中比當日龍兄肯放過我更感激。」

　　花秀美像乃兄說著與她全沒有關係的話，抿著嘴兒道：「鷹爺是不會吐實的，對嗎？」

　　龍鷹像哄孩子的湊近她道：「不是不肯從實向秀美招供，而是不知從何說起，只好由三歲開始。哈哈！」

　　荒原舞道：「現時在西域諸國，談論得最多的人便是三位，萬爺和公子的出身來歷，都有跡可尋，獨是鷹爺，卻如從石頭爆出來那樣，忽然成了女帝倚重的國賓。所向無敵，聲勢如日中天的盡忠和孫萬榮，給鷹爺不費吹灰之力便收拾了，乾淨利落！連想趁機混水摸魚的突厥人，也接連在鷹爺手上吃大虧。別人看鷹爺勝得易如反掌，會以為你是運氣好，只有我這曾親身參與者，方明白其中有著最精確的計算，天馬行空般的謀略，形勢巧妙的運用，避強擊弱，以奇制奇，才能達致本屬完全不可能達致的成果。」

　　稍頓續道：「請體諒我的好奇心。敢問一句，鷹爺究竟是何方出來的神聖？」

　　萬仞雨和風過庭靜下來，看龍鷹肯否給出答案。

　　龍鷹嘻皮笑臉的道：「大家兄弟，何須隱瞞，何況將來我們還有可能？？嘻嘻！沒甚麼，本想說的是何況還有曾探聽我的心的秀美大家。哈！」

　　萬仞雨苦笑道：「真拿這小子沒法。」

　　花秀美唇角含春，若無其事的道：「秀美終嘗到鷹爺名聞天下調戲良家婦女的手段，果然名不虛傳。」

　　眾皆莞爾。

　　龍鷹尷尬道：「我在這方面？？嘿！秀美大家是說笑吧！」

　　荒原舞含笑道：「至少你是第一個敢向舍妹當眾傳情的人。」

　　花秀美不容乃兄說下去，截斷他向龍鷹道：「說！」

　　龍鷹雙目魔芒劇盛，深深望進她眼內道：「小弟就是魔門史上，第二個練成《道心種魔大法》的人，第一個便是『邪帝』向雨田。」

　　荒原舞和花秀美露出沒法隱藏的震駭。

　　初唐時期，魔門和正道的鬥爭，趨於白熱化和表面化，激烈的鬥爭橫跨中土和塞外，兩人乃畢玄徒孫，對魔門自然知之甚詳。由於龍鷹作風與魔門中人迥然有異，兩兄妹千猜萬想，仍沒想過龍鷹是出自魔門的厲害人物、新一代的邪帝。

　　龍鷹不容他們追問，繼續述說故事的發展，當說到橫越高原最可怕的地域羌塘時，勝渡忍不住問道：「為何秀美大姐像聽到很可怕的東西呢？」

　　荒原舞以黠戛斯語向他解釋一番，豈知勝渡聽罷，只是問道：「那位陪伴鷹爺，千里逃亡的吐蕃姑娘長得美嗎？」

　　萬仞雨和風過庭對視苦笑，沒好氣答他。

　　荒原舞則從未見過美修娜芙，無從提供答案。

　　花秀美改以突厥語說話，好一道讓勝渡曉得，輕描淡寫的道：「美修娜芙並非吐蕃人，而是來自極北的國度，金髮金睛，在高原已是著名的美人，到中土更是艷驚神都，你說她長得美嗎？」

　　她以一貫只像說給自己聽的語調說出來，但萬、風兩人從她的字裡行間，感到她非是沒有醋意。均心忖龍鷹這小子贏取女兒家芳心的手段，像他的種魔大法般令人難以抵擋。

　　勝渡以黠戛斯人獨有的雄偉面容，現出艷羨的神色，道：「道路雖難走，但旅途並不寂寞呵！」

　　他的話又引起笑聲，既笑他說得坦白，又為他滿腦子這類東西而失笑。同時對他生出好感，知他是直言不諱，沒有機心。

　　只花秀美容色清冷，沒有陪他們笑。

　　龍鷹以突厥語道：「這方面小弟要稍作澄清。旅途雖遠，時日雖久，可是我和美修娜芙一直以禮相待，恪守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法，雖睡在一帳之內，卻另以布幔隔開。哈！你們在笑甚麼？」

　　眾人包括花秀美在內，均笑至不能成聲。

　　驀地龍鷹腿側劇痛，原來似對人世間所有事都從未動過心的龜茲美女，在台下暗伸玉手，狠狠捏他一把。

　　龍鷹表面若無其事，實則心中大樂，知花秀美被自己逗得情難自禁，是個等於成功了一半的好開始。遂繼續說下去，今次改以突厥話，讓勝渡能分享精采的過程。

　　說到當上且末運送天石大隊的嚮導，花秀美秀眉輕蹙道：「你可知旅途中是要穿越人人畏懼的大沙海，我們這裡經驗最豐富的嚮導，於和闐河斷流之時，亦不敢踏足一步。龍鷹你不嫌太冒險嗎？」

　　風過庭代答道：「龍鷹當然不曉得面對的是甚麼，但塔克拉瑪干也不知面對何人，兩下扯平。」

　　萬仞雨道：「只看我們鷹爺有本領與秘族戰士在神山鬥法，將天石強取回來，便可見鷹爺對上沙漠，便如對上契丹人般，能以一個對軍事全無經驗的新手，克服最老練的對手。」

　　荒原舞失聲道：「秘人？」

　　風過庭遂將其事道出，順便接下去講出天石的來龍去脈，救起勝渡的前因後果，擊退熱魅人後想出來偷龍轉鳳的大計，並請荒原舞幫忙。

　　花秀美聽得興致盎然，頻頻將美目投注龍鷹。

　　荒原舞向勝渡道：「照你估計，煉成兩把天劍，需時多久？」

　　勝渡鼓起勇氣的沉吟道：「若設施完備，材料足夠，采天心方面沒出岔子，最少也要三天的預備功夫，七天時間將爐火加熱至頂點，然後再不眠不休的鍛打，方有成器的希望。」

　　荒原舞道：「預備功夫指哪方面？」

　　勝渡道：「主要是製造劍模。」

　　荒原舞道：「何須到城外的鑄造廠去？最好的鑄劍場，是在王堡之內，負責的官員與我很有交情，可保證能秘密行事。」

　　龍鷹大喜道：「我們今晚便去開採烏金，由公子主事。」

　　萬仞雨向荒原舞道：「剛才你不是說過，有件關於中土的事嗎？」

　　目光落在荒原舞處，待他說出來。

第十一章 意料之外

　　荒原舞道：「事情是這樣的，不知為何，貴國女帝忽然派出個迎親團，帶備大批聘禮，浩浩蕩蕩的到突厥默啜的牙帳去，說要迎娶凝艷，卻給默啜把整團人扣留軟禁，不准歸國。」

　　龍鷹心裡打個突兀，那豈非連武延秀也給扣起來，武曌這個臉丟得太大了。

　　萬仞雨勃然大怒道：「太過分了！」

　　風過庭則殺機閃現。

　　對中土人來說，縱然受害的是聲名狼藉的武氏子弟，仍屬奇恥大辱。

　　荒原舞道：「默啜是故意洩出消息，好讓天下皆知，他公然說中土的天下是李家的天下，怎會忽然鑽出個姓武的人來迎娶他的尊貴女兒，擺明是欺騙他。」

　　龍鷹心忖武承嗣的太子之位完蛋了，肯定是他拍胸保證默啜的誠意，今次不但賠掉珍貴的土地和物資，連人都要賠上去，武曌一肚子氣下，自是遷怒於他。冷然道：「默啜是故意惹怒我們，逼我們在陣腳未穩下出兵討伐他。敝主如何反應？」

　　荒原舞道：「這方面仍未收到消息。」

　　風過庭沉聲道：「安西四鎮，不是長期駐有我國重兵嗎？為何見不到半個漢人？」

　　萬仞雨代答道：「原來鎮守安西四鎮的，是大將王孝傑，自契丹人南犯，王孝傑與手下部隊被調返東北，應付契丹人，到硤石谷大敗，王孝傑戰死，便沒有再派兵駐紮。只好由四鎮之主代都督之位。」

　　龍鷹更深刻地體會到硤石谷之戰，其影響之深遠，到今天仍未回復過來。難怪娑葛趁勢而起，蠢蠢欲動。

　　道：「終有一天，要和默啜分出生死勝負，暫時無暇和他計較。時候差不多哩！我必須到外面打個轉，與且末人聯絡，安排今晚采烏金核的事。」

　　風過庭道：「我陪你去。」

　　龍鷹起立道：「不用站起來。坐著繼續聊天，自離開長安後，少有這般輕鬆寫意。公子也不用陪我，讓丑神醫獨自活動，較能避過敵方探子耳目，否則會像今早般，到鐵鋪買幾把刀子，立即給荒原舞兄曉得我們入城了。」

　　花秀美嬌笑道：「丑神醫？哪有自稱神醫的？」

　　龍鷹離椅轉了一匝，立即變臉成丑神醫，故意惡形惡狀的來到花秀美身後。抓著椅背，俯身在她耳旁道：「妹子若有甚麼頭暈身熱，由我來個對症下藥，包保藥到病除，永不復發。我最拿手治的是心病。哈！」

　　花秀美沒好氣的道：「你先醫好你口沒遮攔的癡狂症再說吧！」玉立而起，向各人道：「不用起來，秀美只是要送丑神醫出大門。」

　　說畢輕移玉步，領龍鷹出門去了。

　　兩人踏出大門，花秀美靠近龍鷹。輕輕道：「為何忽然對秀美生出興趣？」

　　龍鷹醜臉現出古怪神色，想不到這別具一格的美女如此坦白直接。道：「小弟第一眼便對秀美傾倒，只因以為秀美是公子追求的對象，才不得不壓下心中的愛慕。唉！剛才雖逗得秀美開開心心的。可是我總感到與秀美像隔著一道鴻溝，所以雖很想親秀美的臉蛋，卻沒那個膽子。」

　　花秀美雙目射出淒迷之色，輕輕道：「你想多瞭解點人家嗎？」

　　龍鷹與她並肩而行。目注前方，點頭道：「現在我最想探索的，正是花大家芳心中的奧秘。因何會形成如此獨特懾人的氣質？是甚麼天賦令花大家成為龜茲首屈一指的歌舞伎？為何秀美希望每一天醒來，都能忘掉過去那天發生過的事？哈！如果每一刻都能忘記過去一刻的事，世界會變成怎樣子呢？」

　　花秀美淡淡道：「在剛才的午宴，我笑得比以前半輩子加起來的笑更多，可見你是個可操縱秀美喜樂的人。痛嗎？」

　　龍鷹微一錯愕，旋即明白過來，笑道：「花大家當時捏得很凶。」

　　門樓在望，花秀美停下來，轉身面向他，瞇著如煙似霧的美目，淡然道：「因為當時人家恨你，恨你令秀美沒法保持平時習慣了的感覺。」

　　龍鷹亦轉過身來，狠盯著她絕美的花容，道：「秀美的慣常感覺是怎樣子呢？」

　　花秀美眸珠閃動異采，更像閃亮的寶石，不徐不疾的道：「鷹爺想知道嗎？」

　　龍鷹發自真心的點頭。

　　花秀美探手撫上他的醜臉，微笑道：「這個面具的確是巧奪天工，竟能傳遞你的心意。」

　　說畢轉身去了。

　　龍鷹差點想追上去，逼她給出答案，最後暗歎一聲，朝門樓走去。

　　龍鷹漫步龜茲城，心情大佳。

　　默啜的欺人太甚，雖是很難嚥下去的一口烏氣，但至少令武曌在一段長時間內，沒法將武承嗣捧上太子之位。試想武承嗣的兒子仍被扣押的當兒，如何可歌功頌德的送他上寶座？

　　他從北走到商貿大道，沿途經過七、八座佛寺，規模大小不一，令龜茲城充盈宗教的色彩和安詳的氣氛。

　　進入約定的食肆，風漠早來了，龍鷹見他滿臉陰霾，心知不妙，到他旁坐下道：「發生甚麼事？龜茲和貴國不是友好之邦嗎？」

　　他們所處食肆，位於商貿大道內街的一個大廣場，是露天的攤檔，專賣地道的食物，同樣的攤檔有三十多個，鄰比相依，匯而成集，客似雲來，非常熱鬧。

　　風漠早點了食物。眾攤檔另一特色，是招呼的夥計全是龜茲的小姑娘，俏生生的，高聲呼喚時仍是嬌聲嗲氣，配上充滿音樂聲的本地話，聽得人意軟心酥。

　　風漠頹然道：「不知娑葛從何處收到風聲，竟派來高手悍將，美其名是歡迎我們，事實上卻是押我們到碎葉城去，現在天石已等於落入娑葛之手，再不由我們作主。更糟糕是連夫人也落入他的魔爪，我們真不知如何向回紇人交代。」

　　龍鷹一顆心直沉下去，豈非采天心的事立告泡湯，還要應付新的煩惱，本來輕鬆的心情一掃而空。道：「回紇人也來了！」

　　風漠頭痛的道：「幸好他們住在城北的迎客居，我們則住城南的國賓堂，所以尚未有機會碰頭，莊聞大人亦無顏去見他們。」

　　俏夥計捧來熱湯麵食，風漠是沒有胃口，龍鷹則因剛才吃得太飽，只捧湯喝了幾口，口噴火焰似的駭然道：「這麼辣！」

　　風漠失去了回答他的心情。

　　龍鷹再喝兩口，道：「回紇來的是甚麼人？」

　　風漠道：「是龜茲的官員告訴我們，獨解支顯然對夫人非常重視，派來心腹大將方雄廷。嘿！原名是多利尤方雄廷，多利尤是他的族姓。此人在回紇有很大名氣，曾領兵贏過多場戰役，其中一場是以五千人，擊敗侵略黠戛斯一個逾萬人的突騎施部隊，令他聲名大噪。」

　　龍鷹道：「今次有多少人隨他來？」

　　風漠道：「這個仍弄不清楚，入城的人不會多，真正的主力，會駐紮在城外遠處。突騎施的人也如此，入城的只有百多人，卻有數目不明的部隊駐紮在龜茲城往碎葉城去的路上。」

　　龍鷹不解道：「你不去找方雄廷，他不會來找你嗎？」

　　風漠道：「這叫不幸中的大幸，突騎施的精跳奇，堅持要住進我們的國賓堂，名為保護天石和夫人，方雄廷雖有派人來，卻被突騎施人擋駕。我操他的娘，精跳奇當我們是他的囚犯嗎？」

　　龍鷹笑道：「將軍的漢語粗話原來如此流利。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世上除死亡外，沒有化解不了的事。現在我們最重要是保持密切的聯繫。」

　　風漠頭痛的道：「尚未告訴鷹爺，精跳奇逼我們明早立即動身，我們拗不過他，只好同意。突騎施人太盛氣凌人了，鷹爺須為我們作主。」

　　今次輪到龍鷹頭痛，在只有半日一晚的情況下，他可以幹甚麼？沉聲道：「回紇人那邊由我們去想辦法。於現今的情況，龜茲人可以起作用嗎？」

　　風漠同情的道：「龜茲人的煩惱比我們且末人大上千百倍，我們頂多是賠上天石和夫人改事娑葛。龜茲人卻是首當其衝，一旦娑葛經略四方，第一個要取的定是龜茲城，皆因龜茲物資充裕，又多美女，更因其戰略位置，遠勝鄰近各國。光是一條綠色捷道，即可使他的魔爪直探往大沙海之南。春夏水盛之時，快馬走二十天，便可抵達于闐。」

　　又道：「所以現在龜茲王白赤最畏懼的人是娑葛，怕他找到攻打龜茲的借口。但怕有屁用？若要攻打龜茲，以娑葛橫蠻霸道的一貫作風，何患無辭？」

　　兩人又研究了聯繫的手法，分頭去了。

　　舞樂院。東堂。

　　龍鷹向萬仞雨、風過庭、荒原舞和勝渡以突厥語描述了當前惡劣和刻不容緩的形勢，歎道：「我一路走回來，幾乎想破腦袋，仍想不到解決的妙法。」

　　荒原舞道：「方雄廷與我有深厚交情，可由我去向他說清楚且末人的難處。」

　　萬仞雨皺眉道：「解釋只是沒用的空言，方雄廷不但沒法為獨解支作主，還會因沒法迎得彩虹夫人受責，必須有更妥善的方法才成。」

　　風過庭道：「最困難的地方，是須為且末人設想，否則我們乾脆劫走夫人和玉雯，將她們交予方雄廷帶走。」

　　荒原舞道：「也必須為我們龜茲人設想，如在城內劫走她們主婢，會令我們很丟臉。」

　　勝渡道：「在城外又如何？」

　　龍鷹三人登時六目閃光。

　　荒原舞道：「依規矩，我們會派兵護送且末人的隊伍走上一段路，直至抵達突騎施人的營地，那時我們要面對的，就不是數十突騎施好手，而是以百或以千計的戰士。」

　　眾人頹然以對，要在精銳的突騎施戰士手上強奪彩虹兩女，還有重達千斤的天石，確實是談何容易。

　　龍鷹沉吟道：「秘人既可從我們手上劫走天石，我們自亦有方法辦到，並非沒有可能，只看策略的運用。問題在一旦動手後，如何逃跑，且不可洩露行藏，影響我們到碎葉城的另一大計。」

　　勝渡訝道：「到碎葉城尚有何大計？」

　　風過庭道：「你甚麼都不用管，天心交到你手上後，專心煉兩把天劍出來，我們從碎葉城回來後會找你的。」

　　勝渡憂心忡忡的點頭答應。

　　龍鷹雙目魔芒凝聚，道：「聽說你們和焉耆、高昌連手，圍剿『賊王』邊遨，是否有這回事？」

　　荒原舞道：「不要提了。薛延陀馬賊先避入山區，以游擊戰術，不住攻擊，我們的聯軍被逼退兵，還折損了數百人。更使人悲憤的，是事後邊遨向高昌城附近的幾個村落施襲，還以血腥手段屠村，人畜不留，婦女孺子都不肯放過。看來以後大家再難同心合力。再次討伐邊遨。」

　　萬仞雨道：「如此惡賊，怎可容他留在世上？」

　　龍鷹沉吟道：「這麼看來，邊遨並非有勇無謀之輩，只打擊高昌一國，可見他是個愛用心計的人。」

　　轉向荒原舞道：「有甚麼方法，可讓敵人誤以為我們是薛延陀馬賊呢？」

　　荒原舞道：「薛延陀馬賊，可說是草原上最易冒充的，因為他們不但另有一套手段和作戰的方式，還愛戴上獸形頭盔，面塗戰彩。戰號又是刺耳難聽，神出鬼沒，比熱魅人厲害多了。邊遨更是草原上最可怕的戰士之一，鷹爺當然不會把他放在眼裡。」

　　龍鷹道：「現在我們要下最重要的一個決定，就是在現時的情況下，邊遨仍敢打天石的主意嗎？今次娑葛派人來接天石和彩虹主婢，是否與邊遨有關係？」

　　勝渡道：「這方面我比較清楚。邊遨的最大心願，是要為薛延陀復國，這是個神聖的使命。比甚麼都重要。」

　　風過庭道：「如果劫得天石，獻予獨解支，獨解支便肯容他復國嗎？」

　　勝渡哂道：「亡薛延陀者，正是獨解支。怎容仇人復國？這只是邊遨的癡心妄想。」

　　龍鷹拍桌道：「我明白了，背後真正支持薛延陀的人，必是默啜無疑。」

　　眾人點頭同意。

　　現時的形勢清楚分明，突厥人的眼中釘。是同種同源的突騎施之主娑葛，突厥和突騎施的統一合併，更是順理成章。卻因中間隔著強大的回紇。回紇又得到北面黠戛斯的全力支持，形成分隔突厥和突騎施難以逾越的屏障。

　　唯一可打破此悶局的方法，是令回紇和突騎施交惡開戰，而關鍵處在於天石。

　　娑葛對天石是志在必得，不容任何人沾手，如薛延陀人劫去天石，表面看是因獨解支的重金懸賞，怒氣沒處發洩下，會遷怒回紇人，一旦兩國開戰，默啜將坐得漁人之利。

　　邊遨是不得不作默啜的走狗，因為除獨解支外，只有默啜有這個實力和膽量支持邊遨復國，只要隨便在突厥和回紇的交界，撥出一片土地，便可圓邊遨的復國夢。

　　荒原舞道：「好計！有鷹爺在，苦差會變樂事，愈艱難愈有趣。」

　　其他三人均深有同感。

　　龍鷹道：「一不做，二不休。我們索性將事情搞得越大越好，務求一石數鳥。首先是要巧奪石內的烏金，將彩虹主婢安然交給回紇人，更要借此寒娑葛之膽，摧毀他的霸主大業，更要奪回『樂衣』，斬下惡貫滿盈參師禪的臭頭。哈！他奶奶的！真爽！」

　　最後兩句是漢語，可見他心情轉佳。

　　萬仞雨道：「我們現在怎麼辦？」

　　龍鷹道：「我們中須有一人歸隊，這叫裡應外合。」

　　萬仞雨道：「絕不該是你，因需由你去掌握薛延陀人的蹤影。」

　　風過庭道：「不如我們三人同時歸隊，總好過辛苦地追在隊伍之後。」

　　龍鷹道：「就這麼決定。其他細節，待我回來後再商量。」

　　風過庭道：「你要到哪裡去？」

　　龍鷹道：「我現在和荒原舞兄一起去會方雄廷，只有亮出小弟的名號，才可以說服他。回紇一向忠於我朝，不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荒原舞道：「確是如此。」

　　偕龍鷹離堂去了。

第十二章 龜茲舞樂

　　是夜萬仞雨、風過庭和勝渡，到國賓堂歸隊，混入且末人裡，龍鷹則留在舞樂院。當荒原舞到王堡見龜茲王白赤，換上湖水綠色便服，配上素白披肩的美人兒乖乖的來陪龍鷹吃晚膳。

　　夕陽斜照下，兩人在東堂的一個幽雅小偏廳對坐。美人兒吃了幾口蔬菜後，停下來，興致盎然看著龍鷹掃蕩桌上美味的地道美食。

　　龍鷹邊吃邊欣賞清麗的美色，不知多麼有胃口。

　　花秀美確是與別不同，縱然換過是與他有親密關係的人雅諸女，給他一雙魔眼目不轉睛的行注目禮，會現出嬌羞的女兒之態，獨是她若無其事，持亙地保持在某一令人怦然心動、無可無不可的清迷冷美的情態。令人既心癢又不敢冒瀆。

　　不由記起那年在揚州，端木菱渾身濕透從水裡登岸，曼妙曲線盡顯，回眸似罵非罵責他「仍未看夠嗎？」的動人情景。基於魔種和仙胎的天然吸引，與情慾扯不上半點關係的仙子，反是最能惹起他原始慾望的絕色美女。

　　如果換過這般被他飽餐秀色的是小魔女，會說的肯定是「有甚麼好看的？未見過女人嗎？」又想到狄藕仙最愛吃街頭小食，若帶她到龜茲來，會是如魚得水。

　　龜茲確是城市裡的世外桃花源。

　　他們沒說半句話，但又非龍鷹渴望的眉目傳情，花秀美雖安坐眼前探手可觸之處，偏卻似是身在另一神秘的空間裡。

　　龍鷹吃飽了，摸摸肚皮，道：「花大家在想甚麼呢？」

　　花秀美平靜的道：「甚麼都不想。」

　　龍鷹失聲道：「小弟就坐在你眼前，連我也不肯想想嗎？」

　　花秀美淡淡道：「不是沒有想你，只不過不是你希望的那種『想』。當你靜下心來，不著一物，周圍的事物會自然而然反映在心底裡，秀美喜歡這種感覺嘛。」

　　龍鷹苦笑道：「我倒希望回復在神都的日子，秀美故意以你那種特別的方式來挑惹小弟。嘿！秀美可知自己誘惑男人的手段非常厲害。」

　　花秀美沒好氣的道：「還要說！你那時根本不把秀美當一回事，看你的眼神便清楚。」

　　龍鷹見逗得她說男女間敏感的話題，大樂道：「原來花大家直至今天，仍是含恨在心。哈！真爽！」

　　花秀美再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懶得答他。

　　龍鷹長長吁出一口氣，嗅吸著花草樹隨風送進偏廳來的氣味，加上美人兒淡淡的清香，陷進深沉的回憶裡，徐徐道：「我自少孤獨地生活著，內在的世界，遠比外在的世界重要。外面的事可以模模糊糊，甚至忘掉，但內在的每一個發生，都會刻鑄在心版上，只有那才是我的實在，完備自足。到神都前的五年，更獨自一人生活在一座美麗的小山谷裡，百里內沒有人煙，陪伴我的是昆蟲飛鳥、大小走獸和廣闊的原野。」

　　花秀美輕輕道：「你沒想過出去闖嗎？在你的想像中，外邊的世界會是怎樣子呢？」

　　龍鷹道：「想像外邊的世界，是我內心世界的重要部分。只要想到身處的天地，只是更大天地微不足道的一小角，我便感到滿足，因為還有無盡的天地等待著我去發現。我也有想未來的嬌妻，但她必須比我想像的更好，我才會動心。生活一天一天的過去，我沒有絲毫沉悶或重複的感覺，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等待我去品嚐和體會。不過如真能忘掉過去的一天，感覺將更新奇。哈！如果一天便是一輩子，那每一刻都將不同，每一刻都是那末動人。」

　　花秀美似是被他勾起心事，美目更淒迷了，如夢如幻，自言自語的道：「你有看星空嗎？」

　　龍鷹正徘徊於回憶中的荒谷裡，身旁是淌流的小溪，倒沒注意她的反應，聞言道：「我最愛在月兒當空之際，在林野裡狂奔，某一瞬月亮似乎忽然消失在一排樹後，不一會又重現眼前，月兒似懂追蹤人般，在晚夜永遠陪伴著你，似遠又似近，你更永遠不明白它是甚麼，不像太陽般有規律，行藏飄忽神秘，難以捉摸中又隱見規律。它會令你想到，眼前無盡的天和地、日和夜，有著環環相扣的秩序和規律、無限的深意。」

　　花秀美歎息道：「說得真動人。」

　　龍鷹沉吟不已的將目光投向她，道：「花大家愛看星空嗎？只有大家的觱篥，方可表達其萬一。」

　　花秀美眸神深注的瞧著他道：「你剛才描述的內心情況，不但美妙而且真實，於佛家來說，外在的世界只是受、想、行、識下的幻象。秀美常在想，天空有這麼多星星，有明有暗，密密麻麻的，便如點燃了無數的燈火，可是天仍沒亮起來，仍是那麼漆黑，是多麼不可思議。」

　　此時荒原舞回來了，坐到兩人中間的位置，訝異的看妹子兩眼，道：「我已取得大王同意，可放手修理娑葛。」

　　龍鷹訝道：「竟如此容易？」

　　荒原舞笑道：「全賴你老哥的名號，聽到有你親來主事，哪還將娑葛放在眼內？在這裡，娑葛來犯是眾所周知的事，問題只在何時發生。現在得鷹爺出手，敝主當然求之不得。」

　　花秀美道：「大王沒要求親眼看到鷹爺嗎？」

　　荒原舞道：「這是他第一個反應，在我力勸下只好打消此念。只有在保持秘密下，才能進行我們的雄圖大計。」

　　從懷裡掏出一塊灰灰黑黑炭石似的東西，遞給龍鷹。

　　龍鷹接過後，訝道：「看不出是這麼輕，卻非常堅硬。」

　　花秀美抿嘴笑道：「不要裝模作樣了，你沒轉身、不看一眼的便猜中凝艷佩劍重量的事，早流傳於草原和沙漠，成為佳話。不信你看不出礦脂的重量。」

　　荒原舞又訝異地再瞥她一眼，道：「這是產自山中礦藏的奇異物質，專作冶煉的輔助物，亦是勝渡要求的物料，熔點比鐵低得多，具有強大的黏性。是修補天石破口的必需品，從融化到變回固體，只是一刻多鐘的時間。」

　　龍鷹喜道：「哈！東風也有了，其他冒充馬賊的行當，更難不倒你。」

　　荒原舞收回礦脂，欣然道：「你們來得及時，否則我真的不曉得如何應付娑葛的無理要求。現在則可將計就計，我們的歌舞團會與且末人同時出發，但又不互相統屬，而是各自為政。大王會派出五百精銳。由我的好友盛江雲領隊。哈！因隨團的男女歌舞伎和樂師達一百五十人之眾，要掩飾不可告人之事，易似反掌。」

　　龍鷹靈機一觸的道：「可否漏夜趕工，給我鑄一塊上載漢字的鐵牌？但千萬不可被人認出是你們的手工，也不可洩出消息。」

　　荒原舞饒有興趣的問道：「可用拍模的方式造出來，如果只是幾個字，明早可以交貨。」

　　花秀美也瞪著他。

　　龍鷹先向花秀美眨眨右眼，緩緩道：「就是『龍鷹笑贈』四字如何？」

　　荒原舞忘了龍鷹公然調戲妹子，拍腿叫絕道：「好計！四字之威。勝比千軍萬馬，直搗娑葛的心窩，當他使人開採天心，發覺裡面只有此小匾子。可想見他大吃一驚的美妙情況。」

　　接著笑道：「我又要回王堡去了，今夜或許不回來，妹子要好好為我招呼鷹爺。」

　　說罷離堂去了。

　　花秀美深深的注視他。

　　龍鷹笑嘻嘻道：「有甚麼好玩意兒？」

　　花秀美「噗哧」一笑，眸珠轉動。忍俊著道：「玩意兒！剛用眼睛調戲人家，又厚顏無恥的要求新玩意兒，真是冤家。」接著站起來。柔聲道：「隨秀美來吧！」

　　龍鷹目瞪口呆看著眼前美景。

　　高達十二丈，長三十丈，寬十五丈的長方形空間裡，四壁是繞堂排列的四十八幅彩畫，繪於壁上，高如人身。畫工之精細、色彩的和諧，莫不教人歎為觀止。

　　龍鷹不是沒到過更大的空間，例如神都的萬象神宮，但從未身處這麼大，而除壁畫外再無別物，且是全木構的建築，充盈木香木味。

　　甫入門，他便忍不住駐足觀賞。

　　壁畫描繪著一個穿上彩帛的歌舞伎，雙臂舉起，頭往右微傾，眼瞼下垂，雙腿略分，右腳點地，雖是凝定於某一剎那的姿態，但因畫工了得，竟能令人聯想到下一個綵帶飄旋的姿態，栩栩如生，莫過於此。

　　龍鷹喚道：「我的娘！原來畫可以這麼好看。」

　　花秀美的聲音從堂心傳來道：「看！」

　　龍鷹神魂顛倒下別頭瞧去，登時靈魂出竅，忘掉一切。

　　花秀美雙腿交叉，足尖微蹺，肢臂像畫裡舞伎般往頭頂高展，接著就在木地板上旋轉兩匝，似快似慢，秀髮飄旋，動作絕不誇張，卻沒可能地予人肢體動作豐富的感覺，腕手的變化精微細膩，彈指搖首，連續騰躍，瀟灑如行雲流水，輕盈得如飛天，不費吹灰之力。

　　花秀美倏又停止，俏生生立在他身前，瞇著美目橫他一眼，道：「好玩嗎？」

　　龍鷹歎道：「你是從洛水來的女神。」

　　花秀美道：「我們龜茲樂派源遠流長，最為你們中土人所知的，是中土北周時期的蘇祇婆，將我們的樂理『五旦七聲』傳往中原，成為你們『燕樂』的二十八調。」

　　龍鷹道：「竟有此事。」

　　說畢自覺地觀賞其他壁畫，雖沒說話，卻是迷醉其中，說不出話來。

　　花秀美像變成個天真的小女孩般，在他身旁解釋道：「四十八幅畫，繪的是一套完整的舞蹈，包含了所有基本姿態，學不好這套入門的功夫，是不准學習其他的舞蹈。練好了，其他的彩帛舞、花繩舞、纓絡舞、頂燈舞、頂碗舞，莫不易如反掌。」

　　龍鷹哂道：「只花大家的身體美姿已夠好看，何需輔助的工具？」

　　花秀美沒好氣道：「真拿你沒法，哪有這般直說女兒家的身體好看的無禮話？偏又沒法生你的氣。」

　　龍鷹轉過身來，盯著她道：「為何沒法生氣？花大家會生氣嗎？」

　　花秀美白他一眼，道：「不答你。我已盡過招呼的責任，明天還要一早起程。待秀美送鷹爺回東堂休息吧！」

　　在日出前的暗黑裡，龜茲城東面城門降下，開路的龜茲兵隊形整齊的馳出，左轉北行。

　　運送天石的且末部隊。換回輕便的本國軍服，精神抖擻的緊接出城，駱駝換成借自龜茲人的戰馬，載天石的車子改由四匹騾子拖拉，仍由鐵剛負責駕車，但傍在左右者換上了突騎施的驃悍戰士。

　　彩虹夫人三女改乘馬車，簾幕低垂，看不到車內情況。

　　與馬車並排而行的是個雄偉的突騎施將領，神態陰沉，雙目寒芒爍動。顯非易與之輩。

　　龍鷹和荒原舞蹲在城外一個山頭，遙觀隊伍的情況。

　　龍鷹道：「精跳奇？」

　　荒原舞道：「正是此人，算得上智勇兼備，屬娑葛倚重的人之一。」

　　龍鷹道：「娑葛最倚重的，是否親弟遮弩？」

　　荒原舞看著舞樂團的隊伍，追在送天石的隊伍後，走出城門，大部分為馬車，騎馬的多是護送的龜茲戰士。又或懂騎術的男舞伎。聞龍鷹之言道：「可以這麼說，也不可以這麼說。」

　　龍鷹道：「娑葛和遮弩出了問題嗎？」

　　荒原舞道：「我是聽回來的，遮弩近年來每戰必勝，最輝煌的一役。是攻打你們在玉門關之北的火燒城，只半個月時間，便攻陷堅固的城池，還斬下守將首級。令遮弩在族人心中的地位大幅提升，隱有蓋過娑葛之勢。」

　　龍鷹點頭道：「功高震主者，從來沒有好下場。」

　　荒原舞道：「表面看來。兩兄弟之間並沒有問題，但我卻看出他們正為切身私利，在明爭暗鬥。」

　　龍鷹喜道：「快說來聽，看可否有利用之處。」

　　荒原舞道：「首先是遮弩率領自己的部隊，到了弓月城，擺出能與娑葛分庭抗禮的高姿態，我不信以娑葛的暴躁，按捺得住對此的不滿。」

　　龍鷹道：「還有呢？」

　　荒原舞道：「還有就是他竟私下來向敝主求親，要娶舍妹為妻。」

　　龍鷹想起昨晚花秀美動人的舞姿，短暫而甜蜜，心忖這位龜茲首屈一指的歌舞樂大家，實是塞外最珍貴動人的私產，難怪不論默啜、娑葛、遮弩等最具權勢的人物，均想染指。

　　龍鷹道：「遮弩鬥得過娑葛嗎？」

　　荒原舞皺眉道：「表面看，該仍差一大截，真不明白遮弩的膽子為何變得這麼大。」

　　龍鷹道：「任何不合理的表象，背後必有個合理的原因。會否是獨解支在後面暗裡支持遮弩呢？咦！不對！」

　　兩人四目交投，均現驚異之色。

　　龍鷹深吸一口氣，道：「支持他的該是默啜才對。我的娘！我太輕視默啜了，這混蛋的政治手段，可稱冠塞外。簡簡單單的一招，扣留我們的迎親團，已扳回失利於孫萬榮一役的頹勢，如能奪得天石，又使回紇和突騎施開戰，加上遮弩甘於作其走狗，說不定真能完成他的大業，成為塞外唯一的霸主，那時我們也抵不住他。」

　　荒原舞佩服道：「真古怪，你來此不到兩天，本模糊不清、錯綜複雜的混亂情況，立即有水落石出之感。事實上到現在我仍不知你如何可為我們取回『樂衣』。至於要殺參師禪，更是近乎不可能。可是我總有個直覺，一切不可能的事，最後都會給你辦到，就像那次收拾盡忠和孫萬榮。」

　　此時兩隊人馬已去遠，只見踢起的塵土。

　　龍鷹拍他肩頭，笑道：「或許一切早注定了，我只是代老天爺執行。哈！工作的時間到了。」

　　兩人退下山丘，在山腳的密林尋得戰馬，踏鐙坐上馬背，朝北馳去。

第十三章 天山獵族

　　天山山脈雄據高昌、焉耆和龜茲之北，從西北往東南走，橫貫整個包括突騎施、回紇、突厥的遼闊地域，形成複雜多變的地勢，亦成各國的分隔和天然屏障，其中沙漠、綠洲、草原、丘陵相鄰，河溪貫流，湖泊點綴，成為各大小遊牧民族生活逐鹿的場所，自古已然，到今天仍沒有改變。

　　天山橫跨塔克拉瑪干北面達三千多里，寬三百多里，由數列褶曲斷層的山脈組成，形成多處陷落的山間盆地和深谷，山內冰川密佈，北坡長著茂密的雲杉林，南面龜茲等國所在之地，則是片片山地草原。

　　從龜茲到碎葉城，道路並不好走，須沿天山山腳西行，越過龜茲河的支流，抵達撥換河的東岸後，沿河轉往北行，越過山區再朝西北走，直至抵達區內最大湖泊熱海。碎葉城就在熱海西北百多里處。

　　荒原舞領著龍鷹，縱騎在草原上馳騁，這大片谷地平川，在北面天山雪峰林立下，林木蔥鬱，綠草如茵，松塔劍指藍天，牧民的帳篷和點點牛羊零星散佈。

　　龍鷹茫然不知荒原舞要領他到哪裡去，而這處是他的地頭，當然信任他的看法。在這廣闊複雜的地域，要找尋一股數千人的馬賊，等若大海撈針，甚麼靈應都派不上用場。

　　黃昏時分，來到一道河流的東岸。此處已屬天山山腳的山區地帶，丘陵起伏，河流則來自天山的河谷，在夕陽初落，晚霞剛現的一刻，河水反映著金黃的色光，非常迷人。

　　看著滾滾流水，龍鷹讚歎道：「經過塔克拉瑪干的旅程後，見到水我便心生狂喜，這麼急湍的水流。蘊藏著能與乾旱對抗的超凡能力。」

　　荒原舞指著北面的冰峰道：「你尚未見過這裡冬寒的情景。現在是初春時節，春天太陽將冰川的積雪消融，雪水從高山經峽道河谷從北面瀉下，令草原山野的大小河流回復生氣，草原也從沉睡裡甦醒過來，花開遍地，處處生機。盛夏是我們最歡樂的時光，和闐河水重新貫穿沙漠注入塔里木河。」

　　龍鷹心忖必須在和闐河復流之際，通過綠色捷道趕返高原去，否則將沒法目睹自己的孩子從心愛的女子身上現身人世。問道：「我們要到哪裡去？」

　　荒原舞道：「要掌握邊遨的行蹤。憑我們兩人絕辦不到，須找能者幫忙。來吧！」

　　兩人策騎北走，進入山區。此時天色漸暗，愈來愈難走，兩人牽馬而行，幸好荒原舞對這一帶乃識途老馬，又有月兒照路，午夜前，終於抵達一個深藏山內的河谷。

　　抵達谷口前。高處傳來尖銳的口哨聲，荒原舞止步停下，嘬唇發出哨叫，這小子不愧是能歌善舞之人。口哨聲也比別人悅耳動聽。

　　忽然一團黑影從天而降，著地後化為人形，竟是個穿著獵人裝束的年輕小伙子，見到荒原舞。便毫不猶豫地搶前與他擁抱。

　　兩人親熱的說著龜茲話，龍鷹聽不懂半句，只知兩人相見甚歡。顯然是關係密切良好。

　　荒原舞又介紹兩人認識，說的是突厥話，這個年輕的小伙子屬天山族，此族散佈天山山區內，以打獵維生，全是出色的獵人，個個身手不凡，至此龍鷹方明白荒原舞因何領他到這裡來。

　　名叫達達的小子，本領高強，乃天山族最出色的獵手之一，今晚輪到他當值。他的突厥話不很靈光，有一句沒一句的和龍鷹說話，但對兩人的熱情，卻是無可置疑。

　　他們的來訪，惹得谷內近二百人從睡夢中醒過來，他們不設營賬，卻在大樹上搭屋而居，令龍鷹大開眼界。

　　在熱烈歡迎下，族長迎他們登上他的樹屋。族長叫喀林加定，年紀雖逾四十，仍是精壯敏捷。

　　從下面看上去，樹屋似乎很細小，但到入屋後，方曉得相當寬敞，以布帳分隔出寢室和客室，族長喀林加定有兩個妻子，都是三十來歲的年紀，身材健美，輪廓分明，令人眼前一亮。

　　介紹了龍鷹後，喀林加定和荒原舞以龜茲語交談，龍鷹坐在軟席上，背靠屋壁，悠然自得的喝著帶點甘苦的茶，享受著身處樹屋的動人感覺。

　　說了好一會後，荒原舞向龍鷹道：「族長也收到邊遨在高昌屠村的消息，表示了極大的憤慨。」

　　龍鷹訝道：「他們似是與世無爭，怎能曉得外面發生的事？」

　　荒原舞道：「他們確是與世無爭，因沒有人敢到山區內來惹他們，以參師禪的強橫，卻絕不碰天山族的女人，因怕為突騎施樹立強敵。可是說到消息靈通，山區草原方圓數百里的事，沒一件瞞得過他們。他們每次出獵，可長至數月，遠至千里之外。加上天山族有百多個部落，零星廣佈天山區域內，大家互通消息，可想見他們耳目之眾。現在你該明白為何我花上兩天時間，仍要來找他們。」

　　兩人說話時，族長和分坐他兩旁的妻子都目不轉睛地打量龍鷹，他只好不住向他們報以溫和的笑容。

　　龍鷹喜道：「他們肯幫忙嗎？」

　　荒原舞先向族長解釋他和龍鷹說的漢語，到族長現出驕傲的神色，顯然荒原舞拍馬屁的功力不在他的劍術之下，才向龍鷹道：「他們不大看得起漢人，所以也不信任你們，到我說你是龍鷹，對你的看法才完全改變過來。」

　　龍鷹大訝道：「他竟知有我這麼一個人！」

　　荒原舞沒好氣道：「都說他們消息靈通呢！你可知自己的名號現在多麼響亮？在城鎮是街知巷聞，在這裡則是傳遍山林草野。族長還要見識你的箭術，明早離開前你最好找個時間表演。」

　　隨後道：「本來他們從不插手外間的事，以我和他們的關係仍沒法說動他，但因有屠村事件，激起他們的義憤，已決定全力出手助我們。今次邊遨是插翅難飛。」

　　又向族長解釋說過甚麼話。

　　族長聽後，說了另一番話。

　　荒原舞翻譯道：「族長指邊遨最厲害的戰術，就是來去如風、神出鬼沒的戰術。如果今次到這裡來搶奪天石，便是首次被人預估到行藏，該是因作惡多端，被山神懲罰。」

　　荒原舞又和族長商量了合作的細節，族長向他們做出祈福的手勢，退往帳幕後面的寢室。

　　荒原舞捏熄油燈，道：「睡吧！尚有個把時辰才天亮。」

　　龍鷹愕然道：「就睡在這裡？」

　　荒原舞道：「不然就是睡在樹下，但族長肯定不高興。我也沒有睡意，來，讓我帶你到一個好地方去，可觀賞天山日出的美景。」

　　兩人攀上附近一處面向東方的高崖。月兒斜照裡，後方遠處雪山逶迤，山野在崖下無限開展，幽林曲澗，雲杉松塔，雪蓮、野薔薇飄香吐艷，令人精神一爽。

　　荒原舞迎著山風深吸一口氣，指著遠方看不見處的龜茲，道：「天山擋住了北來的寒風，我們的國土雖南接塔克拉瑪干，幸有塔里木河作天然屏障，兩岸原始茂密的胡楊林，擋著大沙海刮來的風沙，又灌溉我們的綠洲草野，水源充足，長年不絕，形成肥沃的平野，在域外得天獨厚，比大沙海和崑崙山之北的大小諸國，天然條件更優勝。」

　　龍鷹心忖正因如此，龜茲也成眾爭霸者口邊的大肥肉，且是首當其衝，難怪他們兩兄妹不住為此盡心盡力，為的正是保衛家園。若無此目標，他們獨特的性格，不知會使他們變成怎麼樣的人？不用任何原因，他也要盡全力保持美麗人間淨土的和平安逸，任何人的鬥爭，都是對這神聖土地的褻瀆。

　　荒原舞又指著南面道：「那處有座公主峰，因一個淒迷的傳說而得名，在很久很久以前，焉耆國一位美麗的公主，就在那裡殉情。」

　　龍鷹心中湧起奇異的感覺，每個民族都有他們迷人的傳說和信仰，若能像老子李耳描述的「小國寡民，民至老死不相往來」，會有多好呢？

　　荒原舞滿懷感觸的聲音，繼續傳進他的耳內，道：「孔雀河在公主峰附近流過，上游流經處有道長近二十里的險峭峽谷，是進入大沙海的主要孔道。貴國晉代時，曾在此築鐵門關，關口絕壁千仞，崖窄谷深，形勢險要。」

　　龍鷹聽得說不出話來。

　　夜風陣陣吹來，兩人衣袂拂舞。

　　荒原舞見他沒有答話，問道：「鷹爺在想甚麼？」

　　龍鷹吁出一口氣，道：「我在想，如果沒有戰爭，沒有你防我、我防你的關隘要塞，人間將會變成淨土。」

　　不由想起仙門，從這個出口離開後，是否也可撇下所有煩惱紛爭呢？

　　荒原舞思索他說的話，好一會後道：「我們兄妹最明白戰爭的可怕，一夜之間，所有一切都改變了，變得面目全非，平時熟悉的一切蕩然無存，認識的人也變得不認識了，今天變成最可怕的一天，對明天則沒有任何期望。」

　　龍鷹道：「戰亂對你們的打擊很大。」

　　荒原舞道：「不是很大，而是永遠忘不了，直至這刻仍在影響我們。幸好你來了。」

　　龍鷹愕然朝他瞧去，投以詢問的目光。

　　荒原舞道：「我受苦沒關係，最擔心的是舍妹。經變亂後，她變得很孤獨，做甚麼事都是孤獨的去做，很專心，但絕不容人打擾，連師尊和我也不可向她說三道四。對她來說，世上是沒有真理的，這個世界則古老而無情，你如勸說她，她的反擊字字如針刺，能令你啞口無言。當我難以忍受她的孤獨自閉時，便出外四處流浪。但一段時間後，我總忍不住回去看她。我是明白她的，她最討厭陳腐空洞、言不及義的廢話。唉！師尊臨終時，最擔心她，牽著我的手，囑我照顧她，並說她是我們龜茲樂派史無先例的天才，只有她才可將龜茲樂舞發揚光大。」

　　龍鷹腦海浮現花秀美近乎神聖的連串舞姿，大有同感。美修娜芙的舞姿固是誘人至極，可是花秀美卻是處於另一更高層次，已昇華成完美的藝術。

　　荒原舞道：「回來後，她雖對你一字不提，但我卻知她在想你。」

　　龍鷹心中一熱，道：「她既沒說出來，你怎知她在想我？」

　　荒原舞道：「是從她奏的音韻聽出來，多了以前沒有的某種生機。」

　　龍鷹苦笑道：「也可以為別的事，或為另一個人呵！」

　　荒原舞啞然笑道：「這些有關音樂和我們兄妹間的微妙感應，很難與你說個清楚明白。我們似是生活在自己內心的某一難言的壓力下，外人很難明白我們，我和她愛以音符的象徵來交談，亦因此能掌握到微妙的心態變化。」

　　龍鷹乏言以對，這對兄妹，確實非比尋常。

　　荒原舞看著他，道：「我從未見過舍妹如此開懷，對一個人如此專注投入，沒有半點不耐煩的模樣。在鷹爺的魔力下。她像永遠冰封的雪峰般，終於解凍，還控制不了自己的喜怒哀樂。」

　　龍鷹點頭道：「她也是這麼說，還說因此恨我。哈！我是明白的，當她起舞時，她整個人彷彿進入另一精神層次，再不屬於這個世界。」

　　荒原舞失聲道：「她跳舞給你看嗎？」

　　龍鷹道：「有甚麼稀奇的？她帶我去參觀舞樂院，欣賞壁畫，當然要表演幾招來給我看。」

　　荒原舞驚訝得合不攏嘴，道：「你可知舍妹回龜茲後。為拒絕其他人的諸多要求，已在敝主同意下，正式公佈再不表演歌舞，這一年多來，從未見過她跳舞，只訓練新人和創作新的歌舞。」

　　龍鷹精神一振，道：「竟有此事？」

　　荒原舞探手搭上他肩頭，道：「我真的很開心，有點在一個死局裡尋得出口。外面天蒼地茫，任我翱翔的感覺。」

　　龍鷹道：「日出哩！」

　　回到山谷後，在全族男女老幼前，龍鷹取出折疊弓。只射一箭，即命中三千步外的紅心，射程超過族內膂力最強的箭手三倍之上，技驚全族。識貨的天山族戰士無不口服心服，不但佩服，還視他為天神派來的超級箭手。

　　告別後。兩人離開山區，晝夜趕路，終於在兩大隊人馬越過天山支脈阿羯田山前，趕上他們。

　　兩人藉山林掩護，潛入歌舞團的營地。

　　兩隊人馬在一道河旁立營，兩處營地相隔半里，各自統屬，又能互相呼應，聯成強大的陣仗。

　　領隊的將領、荒原舞的好友盛江雲，在帳旁的草地接待龍鷹，圍篝火坐好後，盛江雲由衷的說了番仰慕的話，然後道：「突騎施人的部隊人數達八百之眾，比我們還要多上三百人，屬娑葛的子弟親兵團，驍勇善戰，即使邊遨全力來犯，能否討好，尚在未知之數，何況還有我們助陣。說到搶奪天石，更是沒有可能。」

　　兩人均感頭痛。

　　八百人再加上且末戰士，將是近千之數。邊遨勞師遠征，又非熟悉的孔雀河流域，加上長途行軍，又要掩飾行藏，總不能數千人的殺來，只能挑選精銳，有一千人已相當不錯。

　　荒原舞道：「只要他敢動手便成，最怕他臨陣退縮，那時我們只有眼睜睜看著天石給送到碎葉城去。」

　　他們以最通行的突厥話交談。

　　龍鷹輕鬆的道：「窮則變，在這種平野河岸之地，誰都沒辦法，可是天山腳下，地形這麼複雜，將會有可乘之機。邊遨不來，便由我們去做，黑鍋則由他去背。」

　　盛江雲道：「天石重達千斤，要多個壯漢方抬得起，但絕走不了多少步，要搶走這麼沉重的東西，沒有騾車怎行？」

　　龍鷹笑道：「巧妙處就在這裡，如沒有內應，肯定辦不到，我們已想好整個偷龍轉鳳的細節，準備充足，只欠一場混亂。上上之計，當然是由邊遨來製造這場混亂，下下之策則是由我們自己一手炮製。」

　　荒原舞笑道：「任何看似不可能的事，落到鷹爺手上，都變得簡單容易。」

　　龍鷹道：「簡單容易，正是計劃成敗的關鍵，愈簡單愈好，愈複雜變量愈多。哈！我們根本不用搬東西。」

　　盛江雲不解的看他。

　　荒原舞道：「你知道得愈少愈好。」

　　此時俏學徒毛青來了，說大小姐有請荒原舞和鷹爺。

　　荒原舞向龍鷹道：「她想見的是你。去吧！」

　　在盛江雲羨慕的目光下，龍鷹心情忐忑，正要隨毛青去見花秀美，忽然止步，容色劇變。

第十四章 屋漏逢雨

　　龍鷹駭然道：「有敵來犯！」

　　荒原舞從未見過龍鷹如此失去鎮定，心神一震，抓著他手臂道：「從哪個方向攻來？」

　　盛江雲神色凝重的道：「我們立即結陣迎敵。」

　　龍鷹雙目魔芒大盛，兩手分別抓著荒原舞和盛江雲肩頭，是那麼的用力，令兩人肩頭生痛，冷然道：「不！敵人從四方八面攻來，包括對岸，人數過萬，唯一生路，是掉頭往南逃命。立即行動，遲則不及。」

　　依照約定，迎接彩虹夫人的回紇軍，會在後方十里遠處跟著他們，如能逃到那裡去，得回紇兵援手，將大增生存的機會。

　　盛江雲顫聲道：「沒有可能的。」

　　荒原舞對龍鷹的判斷，當然深信不疑，喝道：「立即照辦！我們分出一半人，能擋敵人多久便擋多久。」

　　龍鷹晉入魔極之境，點頭同意，道：「吹響號角，通知前面友軍。去！去！去！」

　　營地立時亂成一片，仍在熟睡的男女歌舞伎和戰士，被驚醒過來，馬兒上鞍上轅，除兵器弓矢外，再來不及帶走任何東西。

　　號角聲「嘟嘟」吹響，迴盪河岸。龍鷹、荒原舞飛身登馬，偕三百龜茲戰士，馳出營地，列陣迎敵。

　　前方突騎施人、且末人、萬仞雨和風過庭所在的營地，亦人聲鼎沸，被戰號驚醒過來。論兵力，他們在歌舞團隊伍一倍之上，比他們更能抵禦敵人的攻打，但更難突圍逃生。

　　龍鷹祭出折疊弓，在馬背上架箭上弦，三百人個個彎弓搭箭，瞪著東面黑漆漆的林野，靜待敵人的出現。

　　龍鷹陷身活至此刻最可怕的現實噩夢裡，進退兩難，不知該留在這裡與荒原舞並肩作戰，還是往援萬仞雨和風過庭。

　　今次的情況，是在沙漠出口附近熱魅人冒雨來襲的歷史重演，他亦先一步感應到敵人，分別在今次既無險可恃，敵方的軍力更至少在我方兩處營地合起來的總兵力十倍之上，他們又比那趟更沒有準備。

　　正如盛江雲說的，眼前情況是不可能的，只恨不可能的事，已成眼前事實，再沒時間計較敵人從哪裡忽然鑽出來。

　　第一輛馬車，在後方營地開出，接著是第二輛，女伎的哭喊聲隱隱傳來，加添眾人本已沉重的心情。

　　蹄聲在東面響起，聽聲勢便知是漫山遍野，鋪天蓋地的殺過來。

　　來者當然不止是「賊王」邊遨的馬賊，他盡起全體馬賊，也只是區區二千之數。倏忽裡，龍鷹已曉得岔子出在甚麼地方。

　　他算漏了軍上魁信從高原撤回來，近乎一萬五千人左右的突厥精兵。如果沒有猜錯，熱魅人只是第一道攔截，軍上魁信則布軍在出口外塔里木河南岸，只因他們經由秘道離開，令軍上魁信白等一場。

　　秘女萬俟姬純一直和軍上魁信一道，她懂得在于闐守候他，軍上魁信亦當知道他們會到龜茲去，當熱魅人不得不向他形容被擊敗的情況，軍上魁信立即知曉龍鷹三人混在且末人的隊伍裡。這小子的確沉得住氣，到此刻才發動，選黎明前的一個時辰來襲。

　　唯一的疑惑，是在這龜茲和突騎施人勢力範圍的交界處，用甚麼魔法隱藏起如此龐大的軍隊？

　　「颼！」

　　第一枝箭從折疊弓射出，接著是另三枝箭，不是射向正面攻來的敵人，而是投往東南方，以阻截如車馬隊沿河南逃，會被對方包抄攔截去路的敵人，每枝箭都是狠心的以敵馬為目標。

　　人仰馬翻之聲在東南方二千多步處傳來，前排的馬滾倒地上，絆倒後方跟來的騎士，形成混亂。

　　龍鷹幾乎肯定自己此次注定力戰而死，在這樣的情況下，縱有殺出重圍的能力，他亦絕不會逃走。現在唯一的希望，是花秀美能隨隊逃往與回紇兵會合。對萬仞雨和風過庭，他已不抱任何僥倖之心。

　　當隊尾在後方離開，龍鷹射出第十二枝箭，黑壓壓一片的敵人，從林木區馳出，橫亙達半里，以排山倒海之勢直壓而來。

　　三百枝勁箭，雨點般往敵人灑去，但對似是無有窮盡的敵人，根本沒法造成任何威脅，龍鷹見來不及射出第二輪箭矢，拔出烏刀，狂喝一聲，領頭朝敵衝鋒陷陣。

　　荒原舞和三百龜茲兵，緊隨其後，形成一條怒龍，集中力量攻向敵人的鋒銳。

　　喊殺馬嘶之聲，亦從上游營地傳至。

　　龍鷹排除心中所有焦慮，晉入無生無死的魔極至境，劈飛七、八枝迎頭照面射來的箭矢，倏忽間已殺進敵陣裡去，忽然間四周儘是頭紮紅巾的薛延陀馬賊，還有身披輕甲的突騎施戰士，人人額上紮著紅巾，以資識別。

　　腦袋裡浮現娑葛之弟「遮弩」兩字時，他已斬瓜切菜的劈飛十多人，領著眾人左衝右突，深入敵陣，亦陷身重重包圍裡。

　　縱然處於如此有死無生之局，他的靈應亦絲毫無損，能關顧全局。進攻歌舞團營地的是薛延陀馬賊和遮弩的聯軍，人數達六千之眾，是他們孤軍兵力的二十倍。這是一場敵人處於壓倒性優勢的不對等戰爭。

　　攻打萬仞雨的是由軍上魁信領兵的突厥戰士，人數逾萬，皆因軍上魁信以為龍鷹亦身在其中，故以主力狂攻之。

　　龍鷹將魔功提升至極限，一個人接著前方來的所有攻勢，務要憑三百人之力，牽制對方的主力，令敵人沒法分身去追殺逃至裡外的車馬隊。

　　敵人從四方八面潮水般湧來，他們便像處於驚濤駭浪上的孤舟，巨浪一波一波的湧至，到殺至敵人中央，隨在身後的龜茲戰士驟減至二百人，還不住有人倒下去。

　　龍鷹多處負傷，血染征袍，他現時唯一的希望。是穿越敵人，進入林區。

　　「噹！」

　　龍鷹擋開迎面刺來的一枝長矛，對方不但沒有被他連人帶矛劈得拋離馬背，還收矛回身，二度攻至。

　　同時間另一人從左方攻至，馬刀帶起的勁氣，籠罩鎖緊龍鷹。

　　龍鷹心知糟糕，曉得遇上對方可怕的高手，持矛者是馬賊裝束，身量極高。臉容古拙，雙目閃閃有神，即使在戰場的水深火熱裡，仍能保持冷酷的神色，如非是「賊王」邊遨，也該是他的頭號猛將。

　　提刀者幾乎肯定是因凶暴殘忍而臭名遠播的遮弩，不但因他身穿突騎施的將領軍服，更因他豹子頭的特別形相，非常易認。

　　魔氣輸往馬體。在沒可能的情況下，倏地加速，反手一刀，正中遮弩劈來的一刀。遮弩來不及變招時，慘被命中，龍鷹全身魔功，盡集此刀之內。遮弩的武功本差龍鷹不太遠，只是沒想到龍鷹會不理會邊遨的長矛，集中力量對付自己。更沒想到烏刀沉重至此。換作是軍上魁信，早從熱魅人處得知烏刀的重量，當不會犯此錯失。

　　「噹！」

　　勁氣交擊，發出響徹戰場的清音。

　　龍鷹就趁兩刀相碰的剎那，同時施給遮弩一注勁氣。

　　遮弩悶哼一聲，他也是了得，雖半邊身酸麻，仍能握刀不放，只是吃不住力道，硬給魔勁震得飛離馬背，壓倒了後方兩騎。

　　因戰馬加速的關係，本往他胸口刺來的一矛，變為刺往他左肩側。龍鷹使個身法，竟將矛挾在脅下。邊遨不驚反喜，正要運矛上挑，重創龍鷹，豈知龍鷹回流的魔勁，加上遮弩的真氣，沿矛直攻入他經脈去，等於兩人合力狠攻他一招，邊遨胸口如被大鐵錘重敲一記，登時眼冒金星，如被雷擊，放開從未脫手的長矛，拋墜馬下。

　　換過是平時決戰，龍鷹如被此兩人圍攻，沒有一番苦戰，休想創出如此理想戰果，可是在戰場兵凶戰危的緊張時刻，受諸般條件限制，即使高手也只能發揮出有限的功夫，反是龍鷹的魔種，更趨神通廣大，利用戰馬微妙的移動，破去兩人的攔截。

　　龍鷹忽感右手的烏刀沉重起來，曉得一輪血戰後，加上因對付兩大凶人致魔功損耗過巨，又不住淌血，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劣境，忙還刀鞘內，剛以矛柄掃飛兩把劈來的刀，後方已被另一枝矛刺在後肩胛處，雖藉運動背肌卸開，但矛尖入肉達骨，痛入心脾。同時馬兒慘嘶，往前左傾頹。

　　而就是給兩人這麼一耽擱，後方己隊已給敵人斷開數截，再沒法保持陣形，潰不成軍。龍鷹曉得這是生死關頭，忘掉自身的安危，誓要讓荒原舞等部分人能逃出生天，離馬背彈起，先傳音往後，向因有他打頭陣，仍是劍勢如虹，擋者披靡的荒原舞道：「逃往樹林去，千萬不要回頭，我自有脫身之法。」

　　此時他躍至高處，整個戰場映入眼簾，萬仞雨等人的營地火光觸天，喊殺聲陣陣傳至，兵荒馬亂，正展開激烈的廝殺，可知娑葛的親兵團，不愧是精銳裡的精銳，仍在負隅頑抗，不讓軍上魁信輕易得逞。

　　這邊戰場的敵人，全被他們牽制於此，沒法分身去追擊車馬隊，令他感到縱死也是值得的。

　　不過當敵人收拾自己後，會去追擊車馬隊，目標當然是花秀美和大批美麗的歌舞伎。只希望在那事發生前，車馬隊已抵達回紇人的營地。

　　此時邊遨面無血色的從墜地處彈起來。

　　龍鷹以突厥話狂喝道：「邊遨納命來！」

　　凌空朝正欲拔出佩刀的邊遨撲下去，左手幻出滿天矛影，勁風將邊遨完全籠罩。

　　他的喊叫震懾全場，邊遨的馬賊手下還以為頭子的小命危在旦夕，又看到龍鷹在空中的身影，忙改嚮往龍鷹的落點擁逼而去。

　　龜茲兵此刻剩下百多人，聞言精神一振，隨荒原舞百眾一心的朝東面的林木拚死命突圍。

　　本來只要邊遨肯奮不顧身的擋格龍鷹的凌空下擊，龍鷹肯定沒命，因重整陣腳的遮弩，正徒步走來，希望能與邊遨二度圍攻龍鷹。可是邊遨被龍鷹的氣勢鎮懾，兼之氣虛力弱，龍鷹又仍身處重重包圍內，心忖何須為一個將死的人以命搏命，竟往後退入己方的人馬裡。

　　龍鷹雖趁機在空中回氣，但功力只攀至平時的三至四成，見狀暗呼「天助我也」，落地時順手奪來另一枝長矛，就那麼滾倒地上，兩手矛勢爆開，刺馬不刺人，所經處人仰馬翻，亂成一團。他滾向的角度異常巧妙，恰是荒原舞等人隊尾處，登時截斷追殺他們的敵人。最妙的是，馬背上的敵人忽然失去龍鷹的蹤影，眼見只是不住翻跌跳蹄驚嘶的二十多匹戰馬，馬背上的自己人則左歪右倒，的確令人膽戰心驚，失去目標和方向，亂作一團。離黎明尚有些許時光的暗黑山野裡，一時間敵我難分，營造出荒原舞等脫身的有利條件。

　　兩枝矛脫手射出，分別貫兩敵之胸而入，龍鷹一陣力竭，差點便想就此躺著，永遠不再起來。

　　可是想到即將出世的孩子，眾多心愛的嬌妻情人，怎肯就此認命？再滾兩轉，避過五枝直刺下來的長矛，他掏出飛天神遁，凝聚靈覺，就在敵騎的馬腳底射出，勾著遠在十丈外另一敵騎的馬腳。

　　「颼！」的一聲，被神遁勾著腳的馬兒失去平衡，往側傾跌之際，他隨絲貼地平飛穿過馬腹馬隙，抵達十丈外處。天下間，只有龍鷹的魔種可辦得到，別人縱有神遁，武功又與他相若，仍沒可能在戰場上尋得脫身的間隙路線，龍鷹這時如入無人之境。

　　遮弩剛好趕至，與邊遨會合，卻沒法掌握到龍鷹所在處。

　　荒原舞等終於沒入樹林，追隨在他身後的龜茲兵只剩下五十多人，由此可知這入林的短短一程並不好走。大批敵人追進林裡去，但龍鷹已知對方絕奈何不了荒原舞，其他人亦大添活命的機會，因若比馬力，休息了大半晚的馬兒，該可勝過敵人勞碌整晚的戰馬。

　　龍鷹從地上彈起，附近數騎尚未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時，其中一人已被龍鷹撞得飛離馬背，龍鷹從小魔女和青枝為他度身縫製的外袍裡，掏出分別購自長安和龜茲城極具紀念價值的匕首，連環擲出，兩敵被匕首貫喉，立斃當場。

　　四周叱喝聲起。

　　龍鷹心忖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現在離最近的樹林已不到二百步，前方現出空檔，只有十多個從樹林朝他殺回來的敵騎，龍鷹忙催騎疾行，往鞍邊摸索，天從人願地找到掛在馬左右旁的箭筒，拔出長箭，鼓其餘勇，往前方攔路敵騎以連珠的手法擲去。

　　同時左右搖晃，避開三枝從後方投來的長矛，只差毫髮，便被命中，險至極點。

　　前方敵人，沒有龍鷹視黑夜如白晝的本領，兼之勁箭迅如電閃，尚未看個分明，已一命嗚呼，掉下馬背。

　　由於接近敵騎，後方發了瘋般追來的敵人，再不敢將長矛擲來，只一味狂追。

　　龍鷹與兩騎擦馬而過，純以空手拍飛敵矛敵刀，兩腳撐出，側踢敵人馬肚，兩馬慘嘶聲中往外側跌。

　　此著極為厲害，墜地掙扎著的戰馬，會造成一窩蜂追來的敵人沒法逾越的障礙，在這千軍萬馬全速飛馳的情況下，臨急繞道會形成擴展開去的混亂，而一角的混亂，可蔓延至整個戰場。

　　龍鷹壓力一輕，已進入林邊，後方傳來人喊馬嘶的紛亂聲響。

　　就在此時，心中驚兆冒現。

　　他想也不想，飛天神遁橫射而去，就在他離開馬背的剎那，坐騎馬首鮮血激濺，飛輪割頸而過，如龍鷹仍坐原處，會給飛輪割為兩截。

　　無頭的可憐戰馬，似尚未曉得自己已失去寶貴的生命般，朝樹林再深進七、八丈，方頹然倒地。

　　參師禪。

　　龍鷹落在一處樹杈上，不停留的直登樹顛。展開內視之術，曉得再勉力與這不在自己之下的可怕高手周旋，縱然有飛天神遁在手，能否逃生仍是未知之數。

　　竟在此最不想遇上他的時候，被他截個正著。

　　破風聲傳來。

　　參師禪的聲音在耳鼓內響起道：「龍兄遠道而來，我怎可不盡地主之誼？而若非龍兄大呼小叫，我仍不知龍兄在此湊熱鬧。」

　　神遁射出，龍鷹橫掠而去，一邊調氣運息，同時將感應網擴至極限。

第十五章 禍福無常

　　龍鷹忘掉萬仞雨、風過庭等人的生死，忘掉正窮追不捨的參師禪，忘掉在更遠處正漫林追來的敵騎，忘掉一切的人與事，忘掉自己，忘掉一切。

　　就像那次在神都外的荒野被端木菱追殺，天、地、樹木與他渾而為一，共存共榮。飛天神遁成了他生命的延伸，自己則仿如成為樹林的神靈，神遁是他法力無邊的魔器，由樹幹、樹枝、樹葉所形成的錯綜複雜的天地，成為他從心所欲的仙家勝境，在曙光的反照下，連繫天蠶絲的鉤子不住射出，不住收回，帶動他變得輕似無物的魔軀，穿插於干葉枝杈之間，有時貼地疾掠，有時直衝高處。斜插反飆，通過處每每是干隙間僅能以身過的空間，總是妙至毫顛，如有神助。

　　以參師禪之能，在他出人意表的遁逃角度和路線下，十多次追貼他，三次擲出奪命飛輪，就是以那麼的一髮之差，給他險險避過。一逃一追，時近時遠。總是差那麼的一點點，令參師禪失之交臂。

　　龍鷹閉上眼睛，純憑靈應，在廣闊無邊、愈趨茂密的荒林山野，不觸地的飛逃。朝天山腳下的丘陵地深進，往某一目標逸去。花草樹木和泥土的香氣。鑽入他的鼻孔裡。身上十多處大小傷口，已停止淌血，開始天然癒合的過程，體內魔氣逐漸凝聚。

　　「颼」的一聲，龍鷹登上一株特別高大、枝繁葉茂，透出山林之上的老樹之顛。穩立橫干之上，睜開雙目，就像從另一空間回到眼前現實的世界。

　　樹頂形成的林海在腳下向四面八方延展，左下方是一個秘處林木間、縱橫達二百丈隨地勢成不規則狀的大湖。在晨光的照耀下，湖水呈墨綠色，內有水草游魚，美麗至令人屏息。

　　參師禪正從百多丈外追來，邊遨和遮弩的聯軍，則落後在三里之外，他們再不能如在疏林區般策馬狂馳，改為徒步追搜。

　　此時他魔功已復元近半，心忖如不能解決參師禪的問題，離開林木區後，終難逃他的毒手。

　　若只有參師禪一人，他可以無休止和他玩捉迷藏的遊戲，可是如給邊遨等殺至，他的神遁把戲將再不靈光。

　　他的設想是參師禪與遮弩並非一夥，前者並沒有背叛娑葛，若他的猜測正確，參師禪會如他般須避開遮弩。所以只要他能頂著參師禪一陣子，大批敵人殺至時，不論參師禪如何不甘心，仍要退避三舍。

　　哈哈笑道：「參師禪你的待客之道，確是熱情如火。」

　　一拳擊出，魔勁脫拳而去，直轟從另一株樹幹跳彈撲來的參師禪。

　　參師禪以漢語喝道：「龍兄抱頭鼠竄的功夫這麼了得，本人怎能不竭誠以待？」雙掌下按，發出強大的氣勁，竟硬將龍鷹的拳勁壓卸，並借力加速，離弦勁箭般往龍鷹射去，令一向慣於掌握敵人方向速度的龍鷹，一時間亦不知如何是好，想好了的下著，無從施展，還被他龐大的反震力道，弄得心胸鬱悶，非常難過。

　　龍鷹心知不妙，參師禪沒有受傷下的真正本領，比他估計的更要高，可知上次能重創他，是帶著僥倖的成分。

　　龍鷹舉起雙手，往旁一跳，就那麼往下直墜，穿過樹杈樹葉，急跌近兩丈後，他足踏橫干，借彈力斜衝而起，剛好截著從上追來的參師禪。

　　雙方視線均被茂葉阻隔，看不到對方，如若在枝葉的世界裡作戰，枝斷葉落，沙沙作響下，兩人踏著樹幹樹枝，縱上躍下，倏忽裡互攻了十多招。

　　參師禪左右手各持飛輪，龍鷹則左干右坤，以兵器論，誰都佔不上便宜。打法均為以命搏命，一時間兵器交擊聲響個不絕，戰情凶險火爆。參師禪勝在可欺龍鷹魔體尚未復元，一開始便全力以赴，壓著龍鷹來揍，龍鷹卻憑著老樹形成的環境，避重就輕，強撐下去。

　　將達百招之時，龍鷹已被他的雙輪在身上多添三道傷口，踢中了四腳，連參師禪也不曉得，龍鷹是故意中招，以換得同時擊中對方兩記肘撞，一下膝頂的成果。他們功力深厚，即使被擊中，也能憑護體真氣、肌肉的運動和身體的動作，將殺傷力化卸大半，縱然如此，兩人已同告負傷。

　　不過龍鷹因昨夜的血戰，真元損耗過巨，捱揍的能力遠比不上參師禪。叫了一聲「小弟失陪哩」，來個翻騰，雙腳一撐，竄往樹頂。

　　參師禪的氣機正緊鎖著他，如影附形的追上去。

　　忽然間，龍鷹像剛才忽然抽身離開般，在近樹頂處一個倒翻，往他撲下來，雙拳迎頭重擊，兩股龐大的勁氣，到了頭頂半丈許處時，合而為一，鐵柱般直插而下。

　　枝折葉飛，忽然間雙方再沒有枝葉阻隔，可見龍鷹此著的威勢。

　　參師禪百思不得其解，他雖然尚未能摸透龍鷹的虛實，卻知自己是佔盡優勢，龍鷹則是強弩之末，只要能避過龍鷹此竭盡最後所有力量的一擊，龍鷹將無以為繼，任他魚肉，偏偏此擊完全在他意料之外，時間位置角度速度的拿捏，妙至毫顛，覷準他往上急追沒法改變的勢頭，根本是避無可避，只餘正面硬撼一法。就在此刻，參師禪已知自己的氣勢，被龍鷹沒有任何保留、同歸於盡的一式，硬壓下去。無奈下收起雙輪，雙掌往上推，迎戰龍鷹如雷電般轟下來的雙拳。

　　「轟！」

　　兩股勁氣正面交鋒的聲音，轟傳方圓數里之地，四周枝葉化為似沒有力量的殘碎，朝四外激濺。

　　參師禪給挫至往下重重墜跌，也不知壓斷多少枝幹，直至四腳朝天的摔倒地上，五臟六腑翻騰欲裂，噴出鮮血。

　　龍鷹更不堪，給拋往高空，連噴三蓬血雨後，再朝湖水掉下去。以參師禪的判斷，他絕對活不成。

　　腳步聲在千步外傳來，參師禪知道再沒法追去看個究竟，從鋪滿枯葉的林地爬起來，以所能達到的最高速度離開。

　　「噗通」一聲，水花四濺下，龍鷹背脊著水，沉進湖裡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龍鷹由從明心處領悟得來，斷絕口鼻呼吸的深沉胎息裡甦醒過來，仍置身在施法前憑靈覺尋得，由幾塊大石形成、僅可容身的隙縫裡。

　　他首先感覺到的，是自己的皮膚，也似能吸收水中的空氣養分般，取得所需，這感覺新鮮奇異，令他精神一振。

　　接著是因不住有人跳進湖來，受到驚嚇的魚兒，急速游動的情況。它們聯群結隊，左閃右避，每個動作，或上游，或下竄，都是整齊劃一的群體行動，使他生出領悟。

　　搜尋他的敵人的行動便笨拙多了，到了水深達三丈之處，更是耳目不靈，多次有人游過他身旁，仍是一無所覺。

　　明心的胎息之法果然有效，參師禪那一掌，差點要了他的小命，可是現在氣血已回復暢順，但身體仍然虛弱，難以和人動手或逃命。

　　聲音從上方湖邊處隱隱傳來。

　　龍鷹閉上眼睛，全神竊聽。

　　雄壯悅耳的聲音困擾的道：「沒有人可在水裡閉氣這麼久，兩個多時辰了，仍找不到他的蹤影。」說的是突厥話。

　　龍鷹認得是軍上魁信的聲音，涼了半截，他能分身到這裡來，顯示他收拾了萬仞雨和風過庭等人。他提醒自己絕不可動氣，否則將沒法保持在胎息的狀態。

　　另一個粗豪的聲音得意地笑道：「如果他變成死人，要在水裡待多久便多久。龍鷹這小子早多處負傷，又被參師禪截擊，那記勁氣交擊的震響和接著傳來的水響，正顯示他被參師禪轟進湖裡去。」

　　軍上魁信道：「你肯定那離開的人是參師禪嗎？」

　　粗豪的聲音道：「他自小是我玩伴，化了灰我也認得他，何況他是故意向我顯露背影，著我到水裡找龍鷹。」

　　現在不用猜，亦知說話者是叛兄投向突厥的遮弩。龍鷹心中立誓，只要仍有一口氣在，誓殺遮弩，如非得他掩護，突厥人和薛延陀馬賊，不可能在不洩半點風聲下，對他們兩處營地同時發動奇襲。

　　另一個陰沉狠冷的聲音道：「此湖湖底凹凸不平，佈滿大小岩石，水草茂密，加上此子背負重刀，直沉進草坑石隙裡，我們再多找三天，仍可能尋不到他的屍骸。」

　　能有資格參與二人說話者，該是薛延陀馬賊之首「賊王」邊遨。

　　來到域外，方知默啜不容挑戰的強大力量，只看像熱魅族和薛延陀的馬賊，甘心作他的走狗打手，可見一斑。

　　軍上魁信道：「大酋言之有理，龍鷹該已沉屍湖底，雖然得不到他的首級，但大汗該滿意結果。」

　　又歎道：「撇開敵對的立場，龍鷹確是英雄了得，是難得的對手，值得尊敬的敵人。」接著喝道：「將下水的人喚上來！」

　　號角聲響。

　　軍上魁信喃喃道：「在湖底好好安息吧！」

　　聽得他這番話，不由對他生出敬重，佩服他的心胸氣度。不過異日對上，他會毫不猶豫宰掉他。

　　軍上魁信道：「今次行動，雖未竟全功，但天石既落入我們手上，粉碎了娑葛的霸主夢，又能殺死龍鷹，大汗必然非常高興，答應兩位的事，絕不會食言。」

　　兩人連忙說出感激默啜的話。

　　遮弩懊惱的道：「昨晚有幾件事，都是令人難以費解，否則花秀美已成我帳幕內的私寵，只要她給我幹過一次，包保她以後對我千依百順。」

　　邊遨以充滿淫褻意味的笑聲加以附和，反是軍上魁信不置一詞。

　　龍鷹心罵蠢蛋，若擒得住花秀美，哪輪得到你遮弩，比之邊遨的心思縝密，遮弩便顯得有勇無謀了。

　　軍上魁信道：「在我們離兩處營地尚有三里之遙時，敵營已發號示警，確使我們大大失算，但仍可解作被敵方哨探早一步發現。最奇怪的是對方竟預先造起個大木筏，借水流之力，擺脫我們從另一邊岸攻來的追兵，真是令人大惑難解。沒法幹掉萬仞雨和風過庭，確是美中不足。」

　　龍鷹喜出望外。差點不相信自己耳朵。連他也不明白，我方為何懂得預先製成逃生的大木筏？

　　邊遨和遮弩都沒法答他。

　　好一會後，遮弩咬牙切齒的道：「獨解支的人竟敢干涉我們的事，終有一天我會和他算賬。」

　　邊遨道：「我們今次在情況的掌握上，的確出了漏洞，竟茫然不知有個回紇人的兵團，駐紮在下游十里處，接收了從兩營逃去的人，而在我們不住增兵下，仍沒法攻破他們的防線。不得不退兵。」

　　軍上魁信沉聲道：「昨夜之戰，全殲娑葛八百精銳子弟兵，已是非常驕人的戰果，亦給龜茲人一個下馬威，警告白赤與娑葛交往的可怕後果。現在此區域已成險地，我們必須立即撤走，以免予人可乘之機。」

　　發出命令，號角聲響徹湖林的上空。

　　龍鷹第二次從湖底甦醒過來，眼前漆黑一片。湖水在吸收了整天的陽光後，溫暖舒服，從敵人口中聽到多個好消息後，龍鷹回復鬥志。緩緩升上湖面，嚇得在湖岸棲息的鳥禽，驚飛上天，幾乎掩遮了斜掛星空的半邊明月。

　　龍鷹一個翻騰。落在岸旁一塊大石上，縱目四顧，林木在月照下影子幢幢。寧靜和洽。

　　心忖若參師禪在湖邊等他，再決雌雄，便最理想不過。但現在人蹤渺渺，該是參師禪以為他已被突厥人撈起屍體遠去，故不願多此一舉。

　　龍鷹長長吁出一口氣，內傷外患，均不翼而飛，拔身而起，落到一棵大樹橫杈處，再展縱躍樹頂的奇技，望回紇人營地趕去。

　　當東方露出一線曙光，營地終於出現前方。

　　龍鷹落到平野上，飛掠而去。

　　離營地尚有二、三里遠，六個人從營地狂掠而出，還大呼大叫他的名字，充盈喜出望外的激烈情緒。

　　領先的是花秀美，她換上武士服，又是另一番英姿颯爽的動人風韻。後面緊跟著荒原舞、風過庭和萬仞雨，接著是勝渡和風漠，包括花秀美在內，雖個個容色蒼白，兩眼通紅，但都因龍鷹能無恙歸來，精神抖擻。

　　龍鷹張開雙臂，把花秀美擁入懷裡去，接著是萬仞雨將他們兩人摟個結實，跟著是其他人，七個人抱作一團，說著連自己也聽不懂的話。

　　鬧了一輪後，眾人逐一分開，最後是花秀美，離開他懷抱前，深深瞥他一眼，兩頰罕有地現出紅霞。

　　萬仞雨抓著他肩頭，道：「沒有可能的，在那樣的情況下，是沒可能活著的，現在還像個沒事人般回來。」

　　龍鷹道：「我也以為不能活著回來見你們，幸好敵手武功低微，功夫不濟，連參師禪那小子亦好不上多少，故僥倖逃過大難。」

　　風過庭想笑，卻笑不出來，還黯然低頭，沉重地歎了一口氣。

　　龍鷹心中一寒，朝風漠瞧去，後者雙目一紅，竟湧出熱淚。

　　花秀美在左方溫柔地摟著他的手臂，道：「龍鷹你要堅強起來，節哀順變。」

　　萬仞雨雙手握拳，避開他的目光，顯然不想由自己告知龍鷹噩耗。

　　龍鷹顫聲道：「夫人？？」

　　荒原舞搖頭道：「沒有了，還有玉芷，唉！她們？？她們？？」

　　風漠已哭不成聲，哭聲裡充滿怒火和憤恨。

　　龍鷹的腦子變得空空洞洞，悲痛像大鐵錘般敲擊他脆弱的心，一下比一下沉重。

　　風過庭的聲音在他耳鼓內響起道：「我們只有六十三個人能逃到這裡來，莊聞大人在河裡遭射殺，夫人很勇敢，在阻止敵人攻上木筏時不幸遇害，玉芷因救她而被殺。」

　　龍鷹顫抖著道：「鐵剛呢？」

　　花秀美道：「他受了重傷，但總算保著性命。」

　　在龍鷹眼眶內打滾的淚花，終忍不住奪眶而出。

第十六章 彩虹玉芷

　　隔遠嗅到防腐藥的氣味，龍鷹差點掉頭走，因怕面對不能挽回的殘酷現實。他不是未曾面對戰爭帶來的死亡，那是上戰場前必須有的心理準備，可是對彩虹和玉芷的遇害，他卻是措手不及。

　　眾人留在帳外，讓他拖著沉重的步伐，獨入賬內。

　　兩女平躺地席上，身體被重重迭迭的白布緊裹，上面蓋上輕紗，胸口處鋪著幾朵白色的不知名花朵。

　　玉雯呆坐一旁，對龍鷹的進來視若無睹，神情呆滯，以前的活潑活力，似已隨彩虹和玉芷的逝去，同時被埋葬。龍鷹來到兩女中間，跪了下去。仇恨在他心底裡燃燒起來，對他來說是罕有的情緒。當年黑齒常之遇刺死亡的消息傳來，他首次嘗到仇恨，卻仍及不上這次的錐心痛楚，深沉而難以消解。

　　兩女只像安靜地入睡，但龍鷹曉得她們永遠都不會醒過來，與她們該沒有任何關係的無情戰火，於她們芳華正茂時，掠奪了她們珍貴的生命。

　　罪魁禍首是誰？

　　不知跪了多久，緩緩起立，來到不發一言的玉雯身前，俯身下去，兩手穿過她脅下，將她抱擁入懷。

　　她的身體冰冷，嬌軀抖顫，像從過度傷心裡醒過來般，淚水潸潸淌下，哭著道：「我要報復！」

　　龍鷹聞之肝腸欲斷，說不出話來，不知如何安慰她，更知不論說甚麼，亦無補於事。淒然道：「我是不會放過默啜的。」

　　玉雯用盡所有力氣抱緊他，雙目射出絕不該出現在她眼內的恨意和堅決，停止顫抖，以近乎冷酷的聲音道：「為玉雯送夫人和玉芷返家去好嗎？」

　　龍鷹駭然道：「你要到哪裡去？」

　　玉雯像說著與自己沒半點關係的事般，平靜的道：「我要完成夫人的遺願，代她送國書到回紇去，這是我陪伴她們的最後一刻，現在須立即起程。」

　　說畢緩緩移開，不看他一眼的出帳去了。

　　不知為何，龍鷹感到一陣心寒，離開停屍帳後的玉雯，將變成一個他再不認識的人。

　　目送回紇部隊偕玉雯離開遠去後，他們也動程返龜茲去。沿途大家都失去說話的興致，雖是陽光普照、春暖花開之時，仍驅不去眾人心底的寒冬。

　　龍鷹特別沉默，拒絕吃東西，對其他事不聞不問，萬仞雨等體會他心情，任由他迷失在自己的傷情裡。

　　到黃昏紮營時，龍鷹離營到河邊一塊大石呆坐，思潮起伏，事實上他並不曉得自己在想甚麼，只是腦海不住泛起彩虹三女的音容笑貌，彩虹堅持在沙漠洗澡的舊事，當日感到不知好氣還是好笑，已變為令人心碎的回憶。

　　從懂事開始，他從未受過如眼前般的沉重打擊，那種回天乏力的沮喪無奈，那種突如其來完全沒有準備，仿如晴天霹靂的震撼，將他完全擊倒。

　　他慘吃了一場敗仗，而後果是他沒法接受的。

　　花秀美來到他旁，挨著他坐下，遞上一個包子，輕柔的道：「吃點東西好嗎？」

　　龍鷹心中生出歉意，自然而然探手摟著她香肩，道：「我要秀美餵我吃。」

　　花秀美面露驚喜神色，嬌呼道：「鷹爺回復正常了。」

　　龍鷹不好意思地微一點頭，用口接著她撕下送來的碎塊，用心的咀嚼。歎道：「對她們的死，我須負上部分責任，太低估軍上魁信了。」

　　花秀美送來另小塊包子，螓首枕到他肩頭，道：「千萬不要怪責自己，只要你想到自己肯為她們犧牲性命，便如你為大兄和我們的戰士那麼的不顧一切，便可問心無愧。人生總有事情是始料不及的，誰想到遮弩會忽然背叛娑葛，引狼入室呢？」

　　接著坐直嬌軀，道：「他們來了！」

　　風漠、勝渡、荒原舞、萬仞雨、風過庭和盛江雲來到石堆處，散開各尋平滑的石頭坐下，見到他肯吃東西，無不露出欣悅神色。

　　萬仞雨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龍鷹現出苦澀的笑容，亦在心中問自己，該怎辦好呢？不過腦筋確實開始活躍起來，因著魔種的特性，沉浸在仇恨裡是最不利的選擇，會令道心失守。幸好已過魔極的階段，否則走火入魔毫不稀奇。

　　振起精神道：「怎會忽然造了個木筏出來，且是個巨型的木筏？」

　　風過庭道：「終於回復正常了，從未見過你的臉色如此難看，雙目更不時露出凶光。」

　　龍鷹苦笑道：「有這般可怕嗎？」

　　風漠道：「我們是錯有錯著，也是不幸中之大幸。」

　　他們為讓勝渡參與，說的是突厥話，連番出生入死後，對勝渡早去除戒心。

　　眾人忽然沉默下來。

　　龍鷹大訝道：「為甚麼欲言又止的？」

　　花秀美柔聲道：「由秀美代他們說吧！出事那晚前的黃昏，彩虹夫人忽然召莊聞大人去說話，說自在那處安營後，不時有心驚肉跳的感覺，恐是有敵來犯的先兆，囑他與萬爺和風公子商量。」

　　龍鷹明白過來，心抽搐了一下。

　　萬仞雨道：「我們商量過後，均感到夫人的感覺有道理，皆因第二天便進入山區，將天石交給來搶的馬賊，他們仍難以運走，何況過山區後便是弓月城，是突騎施人的地頭，那時怎想得到遮弩會背叛娑葛？」

　　風漠道：「剛好我們的營地處於內圍，倚河而設，河邊有幾排樹木。解決了如何將天心運走的問題。為了省點工夫，樹有多高便用多長的木，瞞著突騎施人造了個大木筏，藏在岸邊的林地裡，又將黏礦燒成熔液，只待馬賊來攻，立即依計行事。」

　　萬仞雨接續下去道：「到你們的營地傳來號角聲，還以為你故意為我們製造混亂，好讓我們動手採天石，哪想得到真的有敵來犯？由於突騎施人在營地四周掘有陷坑。又堆土為牆，加上八百戰士精銳至極，根本沒想到會被人攻破，於是不理一切的繼續開採烏金，公子親自下手，只插了六劍便破開缺口，真令人難以置信，石內確有石核，有如大卵石。我們花了一番功夫，終取出天石之心。」

　　龍鷹失聲道：「你們竟成功採出烏金？」

　　萬仞雨道：「正是如此，還將破口封好。我們躲在大方帳內，茫然不知在多輪衝擊下。突騎施人已支持不下去。」

　　風過庭道：「此時我們的人，發覺對岸出現敵人，渡河攻來，遂以箭矢緊守河岸。我們也發覺勢色不對。來犯的非是只得二、三千人的薛延陀馬賊，而是過萬的突厥人。遂帶著烏金，登上大木筏。冒死突圍。其他的，我不想說下去了。」

　　龍鷹目光投往垂頭喪氣的勝渡。

　　勝渡頹然道：「我已失去鑄造天劍的心情和勇氣。」

　　花秀美拍拍龍鷹手臂，輕輕道：「你那『龍鷹笑贈』的小鐵牌，亦給送入天石的空核去。」

　　荒原舞淡淡道：「真想見到默啜看到這四個字時的表情模樣。」

　　風過庭道：「我們是有得有失，是否仍要到碎葉城去呢？」

　　萬仞雨道：「在沒有掩飾下，到碎葉城只是自陷險境，兼且碎葉城現在當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我們到碎葉城再沒有意義。」

　　龍鷹沉吟道：「暗的不成可明來。娑葛受到三重打擊，首先是失去立威的天石，其次是痛失猛將精兵。最後，也是最嚴重的，是遮弩的公然背叛，使他在實力和聲威上大幅減弱，且要活在突厥人隨時來犯的陰影裡。有了遮弩，默啜等於對娑葛的虛實瞭如指掌，一旦發動，娑葛只有吃敗仗的分兒。」

　　荒原舞鼓掌道：「鷹爺終回復本色。」

　　花秀美關切的道：「那如何明來呢？」

　　龍鷹道：「娑葛刻下最恐懼的是再樹敵人，所以只要以我的名義，修書一封，表面說得客客氣氣，事實上卻是逼他立即將『樂衣』歸還龜茲，否則老子絕不饒他，包保他給嚇得屁滾尿流，立即派人送『樂衣』到龜茲來。信中還列出期限，我們會在龜茲逗留十五天，看他是否聽教聽話。到時和闐河也該復流了。」

　　風過庭道：「他不聽話又如何？」

　　花秀美冷冷道：「由得他不聽話嗎？」

　　盛江雲同意道：「他再沒有開罪我們龜茲人的資格，在道理上更說不過去，此次累得我們大批戰士陣亡，他再站不住腳。」

　　龍鷹問道：「他們的遺體？？」

　　盛江雲道：「我們已派人到戰場處理，希望可尋回莊聞大人，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龍鷹道：「我們就利用這十五至二十天的時間，鑄制兩把天劍。」

　　勝渡沮喪的道：「我已失去鑄劍的鬥志和勇氣。唉！死了這麼多人。」

　　龍鷹雙目魔光劇盛，閃閃有神，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剛好相反，你會比以前更振作，這是你命中注定的使命，鑄成後的兩把劍，一把命名『彩虹』，另一把叫『玉芷』，你明白嗎？」

　　勝渡的眼睛亮起來。

　　龜茲的鑄劍技藝，除黠戛斯外，在西域是最先進的。他們的制鐵工藝，在漢代時從中土傳入，加上天山礦藏豐富，令鑄造業蓬勃發達。

　　最出色的鑄造場，位於王堡之內西南角的作坊，最令勝渡讚歎的是「火龍窯」，長達二十丈，由十三個窯爐組成，一邊設鼓風機，另一端連接主爐，每個窯爐均下設送入燃料的開孔，能在短時間內憑鼓風機，將主爐加熱至能熔解鐵石的高溫。

　　龍鷹等和且末人全成了勝渡的助手，在作坊那種半封閉的灼熱環境裡，可讓人忙得天昏地暗。忘掉一切。

　　第一天是制陶范，勝渡先畫出圖形，交給龍鷹過目，龍鷹則交予風過庭，由他這用劍的大行家修改。

　　龍鷹將修改後的圖樣交回勝渡手上，道：「就如此決定，兩把劍一式一樣，只是名字不同，保證是最鋒快的劍。」

　　勝渡咋舌道：「在我們那裡，要製造新劍。不反覆推敲修改十多天，休想有決定，你們不到一會便完成了。」

　　龍鷹道：「制范的事，可交給下面的人去做嗎？」

　　勝渡道：「當然不成，我必須事事親力親為，方有感覺。嘿！兩個劍名，究竟是用漢文還是且末文呢？我須在劍范內壁，刻鏤陰陽相反的字形。」

　　龍鷹道：「當然是且末文，如此方有紀念價值。人因劍傳，她們將永垂不朽。留你在這裡工作了，我們還要去見龜茲王。」

　　見過龜茲王后，白赤體諒他們因彩虹夫人等遇害。失去宴樂之心，讓他們隨荒原舞返舞樂院去。且末人則仍居國賓堂，在早上才與他們一道入王堡，為鑄制兩把天劍奮鬥。

　　回舞樂院後。三人梳洗更衣，聚在東堂的主廳閒聊。

　　萬仞雨向龍鷹道：「幸好你懂得找事來做，否則這十多天不知怎麼過。」

　　龍鷹道：「死者已矣！我們仍要生活下去。我固不會放過默啜。但對軍上魁信、邊遨和遮弩，亦絕不輕饒。」

　　風過庭見他肯談論敵人，大感欣慰，為引他繼續說下去，道：「若此三人中，只挑一人來殺，你會殺誰？」

　　龍鷹想也不想的道：「我會挑邊遨，此人智勇兼備，手下馬賊萬眾一心，神出鬼沒，來去如風，又殘忍好殺，有他作默啜的走狗，令突厥人如虎添翼。可以這麼說，要殺默啜，首先要殺邊遨。」

　　兩人想不到他對邊遨的評價這麼高，均感訝異。

　　荒原舞來了，坐下道：「鷹爺的大函送出了，大王想出一計，是由焉耆和我們的使臣連手送信。讓娑葛更明白，『龜茲樂衣』再不僅是我們和他之間的事。」

　　三人拍腿叫妙。

　　荒原舞壓低聲音道：「我本想帶你們到外面散心，不過舍妹堅持要親自下廚，弄幾味地道的小菜招呼三位。哈！但坦白說，我從未嘗過她弄出來的東西，大有機會很難入口，請各位將就。」

　　龍鷹露出自從曉得兩女遇難後的首個笑容，摩拳擦掌的道：「只要是她弄出來的東西，我會讚得天上有地下無。」

　　萬仞雨笑道：「我們是沾了鷹爺的光。」

　　花秀美對龍鷹態度上的轉變，是路人皆見的事。

　　龍鷹岔開道：「公子對烏金核有特別的感覺嗎？」

　　風過庭雙目閃過奇異神色，點頭道：「確有點感覺，但不強烈。」

　　他少有這種神情，三人均直感他言不由衷，亦知他有不便言明的原因，當然不揭破他。

　　龍鷹向萬仞雨道：「當年在神都，你不是帶著幾塊可煉刀的礦石嗎？這方面該比我們在行。這麼一塊只重四十五斤的烏金核，如何煉兩把劍出來？」

　　萬仞雨道：「好像還需其他配料，例如銅、鐵、錫和鉛，這方面你要問勝渡方清楚。」

　　轉向荒原舞道：「如果默啜攻打突騎施，你們怎麼辦？」

　　荒原舞無奈道：「可以怎麼辦呢？即使強如回紇，亦要噤若寒蟬，現時所有人的希望，全寄托在鷹爺身上。」

　　龍鷹道：「放心，當默啜打開天石，看到『龍鷹笑贈』的小鐵牌，包保他被嚇至魂不附體，軍上魁信則由立功變領罪，在未弄清楚我的生死前，絕不敢對娑葛動武。」

　　又冷哼道：「娑葛還該感激我。」

　　荒原舞道：「理該如此，今次確是錯有錯著。」

　　又道：「我本想隨各位到中土去，可是這裡形勢吃緊，只好打消此念。」

　　龍鷹道：「將來與默啜對陣沙場，你老哥千萬勿缺席。」

　　荒原舞道：「一定一定。」

　　毛青來了，請他們到西堂用膳。

第十七章 長街夜舞

　　菜如其人。

　　花秀美弄的小菜清淡卻可口，何況美人恩重，又慇勤招呼，眾人都吃得暢美。龍鷹坐在她的對面，不時被她有攝魄勾魂異力的眸神瞄上一眼半眼，也不由逐漸放開懷抱，心情平復。

　　三人中，以龍鷹受的打擊最重，是因他和兩女、莊聞等的關係遠較另兩人密切，彩虹更是他曾從龍捲風暴裡冒死救回來，又未能貼身保護她們，致生歉疚。

　　膳罷，荒原舞道：「我們龜茲城夜後另有特色，即使在盛夏之時，亦風涼水冷，最宜漫步。」

　　風過庭訝道：「晚上很熱鬧嗎？」

　　荒原舞道：「恰恰相反，我們愛早睡早起，申時剛過，大小店舖逐一關門，到酉時已全城烏燈黑火，除城牆上的燈火外，長街小巷黑漆一片，令星空更是燦爛迷人，遇上明月當頭的晚夜，其迷人之處，只有看過者方能領會。」

　　轉向花秀美道：「秀美何不領三位大哥，一嘗漫步龜茲城的樂趣？」

　　花秀美訝道：「大兄沒空嗎？」

　　荒原舞聳肩道：「有些瑣事尚需處理，所以請妹子代勞，陪三位大哥散心。」

　　花秀美欣然道：「妹子怎敢不從命？」

　　萬仞雨和風過庭交換個眼色，前者乾咳一聲，道：「有秀美伴遊，當然是求之不得，不過我連續多天沒有好好睡覺，想早點上床休息。」

　　風過庭亦道：「在下也要一個人靜靜的想點事情。」

　　花秀美俏臉微紅，令她更是清麗照人，目光投向龍鷹。

　　龍鷹心知兩人是故意為他製造與花秀美單獨相對的機會，當仁不讓的站起來，欣然道：「坐言起行，秀美大家請領路。」

　　夜涼如水，龜茲如夢。

　　在月兒尚未現身，漫空星光下。兩人並肩漫步渺無人蹤的長街，感覺上便像擁有了整座美麗的城市，燦爛迷人的星夜成了他們的私產，烏燈黑火的長街，化為他們的神秘樂園。

　　兩人一路行來，直至橫過在白晝最熱鬧、晚上靜悄無人的商貿大街，仍沒有說過半句話，似怕任何聲音，均會騷擾城夜神聖的寧靜。到了城南區一道小橋，月兒正出東山。橋下淙淙流水，反映著月色星光，龍鷹不由駐足觀賞。

　　花秀美溫馴的輕輕挨著他，肩碰著肩，柔情似水的道：「鷹爺在想甚麼呢？」

　　龍鷹感慨的道：「悲歡離合，生離死別，人生在世，為的究竟是甚麼？」

　　花秀美道：「我們可以有選擇嗎？」

　　龍鷹道：「假如每一個出生，每一個死亡。都是早有前定，是否令人心寒的一件事？」

　　花秀美淡淡道：「你現在說的，是秀美少時最愛思索的問題。到想得心都累了，便希望不再去想。生活愈簡單愈好，將人事視為流水，我則為水過處的一塊石，過不留痕。」

　　龍鷹朝她瞧去。剛好花秀美也朝他望來，四目交觸，花秀美露出龍鷹從未在她身上發現過的女兒之態。嬌羞的避開他的目光，輕垂螓首，明顯地難以視龍鷹為一過無跡的流水。

　　龍鷹道：「若在以前聽到這番話，我會毫不在意，只視之為一種近乎佛家修行的心境，現在卻感其中隱含至理。」

　　花秀美香唇輕吐的道：「秀美已很久很久未向任何人吐露心事，包括師尊和大兄在內，都說你是唯一能令秀美異常的人哩！對死亡，你現在是否有新的看法？會否因而感到更接近佛家說的，人生是苦海的看法？」

　　龍鷹想起仙門，苦笑道：「可以有甚麼看法？不過亦從而曉得秀美愛思考生死的問題。存在的意義，或許就在於它的存在。從未存在過，又或不復存在的，有何意義可言？至少對正活著的人而言，生命便是這樣子。」

　　花秀美嬌軀微顫，點頭道：「龍兄這番話，才是真的發人深省。」

　　龍鷹心忖，假設仙門真有其事，那存在只等於一座開放的大監獄。

　　花秀美道：「對佛家指的生死輪迴，龍兄又有何看法？」

　　龍鷹知她是利用這些話來開解他，卻不知自己因席遙而對前世今生有深刻的體會，有感而發道：「那會引發連串的問題。究竟在我之前，存在過甚麼？我為甚麼存在？我未來的存在會是甚麼？存在變成了不可能有起點，也不可能有終結。對嗎？」

　　花秀美說不出話來，雙目泛起淒迷神色，呆看前方，但龍鷹曉得她是視而不見，沉浸在她芳心內的神秘天地，正是龍鷹在武三思的宴會上，第一眼看到她的模樣。當時他沒法瞭解她，現在終於多明白些兒了。

　　默默站了片刻後，花秀美忽然以蚊蚋般的聲音道：「秀美情願你像以前般調戲人家。」

　　龍鷹一呆道：「我還以為秀美愛談論這類有關生死的問題。」

　　花秀美道：「我是愛想但不愛談，問題在你說得太深刻了，觸及人家不敢碰觸的深處。故情願被你口舌輕薄，享愛那種無拘無束，這一刻不知下一刻你會說出甚麼大膽言詞的新鮮野趣。」

　　龍鷹心中一熱，細審她側面優美至無一字可形容的輪廓線，在月色下如蒙上一片神秘的光輝，仿似深邃夢境裡的女神現身眼前。而她的確是當今之世的歌、舞、樂女神，只能孕育於這古老、寧靜、迷人和充盈文人氣息的美麗城市。猶記得高樓一曲，令他們三人迷醉顛倒，至今尚是記憶如新，盤縈耳際。他們對荒原舞網開一面，非無前因。

　　花秀美夢囈般輕柔的道：「由第一次遇上你，直至不久前的一刻，秀美一直在抗拒鷹爺，怕你會闖進我力求簡單的生活裡，怕你會令石上留下痕跡。」

　　龍鷹忘掉其他，心神全投放在她身上，道：「不久前的一刻，是哪一刻？」

　　花秀美雙目淒迷之色更盛，以她一貫的淡定，徐徐的道：「就是看著你和大兄殺向敵人的一刻，那時我最想的是緊隨你身後，要死便死在一塊兒，但又不得不保護師尊交給人家的心血。到大兄和殘兵活著歸隊，才知你不顧生死的掩護他們殺出重圍。那時秀美以為你已不存在於人世，其他人亦認為如此，只有萬爺和風公子認定你必能脫身。問他們為何有此信念，只推說天下沒有人能殺死練成種魔大法的魔門邪帝，其他一概不肯說，教人怎能相信？那時秀美便曉得，秀美的心境再不由自己決定，而是由鷹爺決定。這是我一直躲避的事，終於避無可避。」

　　龍鷹生出受寵若驚的動人感覺，如非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下，這位特立獨行的絕色嬌嬈，絕不會流露真情。事實上她對自己的開解是有作用的，想到既有輪迴轉世，死亡便只是由一個存在轉往另一存在，彩虹等的撒手離世，非絕對地不可挽回。

　　龍鷹輕鬆起來，眼前美女確是他的救命仙丹，道：「忘了一事，那晚秀美不是要找我去見面嗎？是為了何事呢？」

　　花秀美輕描淡寫的道：「任何理由都只是個借口，當時人家在想你。」

　　龍鷹終於抵擋不了她震撼人心的誘惑力，回復常態，心癢起來，道：「我的娘！秀美在勾引我，打開始你一直在勾引我，還說甚麼以前從未動過心。」

　　花秀美忍俊不住的「噗哧」嬌笑，吁出一口氣俏皮的道：「完成任務哩！鷹爺終變回以前的鷹爺。」

　　龍鷹探手過去，摟著她柔軟纖巧的小蠻腰，只要記起她跳舞時纖腰款擺的曼妙情景，他早神顛魂離，不知身處何方。湊過去嗅吸著她的髮香體香。笑道：「秀美以為仍可脫身嗎？今晚我要你陪我。」

　　花秀美毫無拒絕之意，淡淡道：「陪你在這裡看一晚月兒嗎？是秀美最能勝任的事呵！」

　　龍鷹好整以暇的伸出另一手，托著她巧俏的下頷，在沒有反對力下，將她整張臉向他正面仰起，花秀美抵不住他灼灼的目視，自然而然閉上美目，睫目顫震，呼吸急促起來，當然更說不出俏皮話。

　　龍鷹笑道：「秀美還可以東躲西逃嗎？再沒有那些日子了，告別過去吧！美麗的人生正在前路恭候花大家的芳駕。」

　　接著狠狠吻下去。

　　花秀美絕對地言行不一，嬌軀死命擠進他懷裡去，能做出任何曼妙動作的玉手，一手摟上他脖子，另一手摟他的腰，用盡所有力氣擁抱他，情熱如火，一發不可收拾。

　　龍鷹吻個夠後，移離少許，細審她爬滿艷霞的絕秀花容，低聲道：「回家吧！我要到秀美的香居去。」

　　花秀美呢喃道：「沒有問題，可是你要像對美修娜芙般謹守禮節，在床中間隔以布幔。」

　　龍鷹手一用力，摟得她差點腰肢斷折，另一手在她香背大肆活動，揉捏她沒有半點多餘脂肪的香滑肌膚，愛憐的道：「秀美在吃醋嗎？」

　　花秀美道：「當時秀美在想，為何陪鷹爺橫度羌塘的是美修娜芙而不是花秀美，秀美會很享受那種生死與共的動人滋味。何況鷹爺還是『不欺暗帳』的君子！」

　　龍鷹完全絕對地對她著迷，迎著她呼吸的氣息，道：「我可保證在暗帳內，如何對待美修娜芙，便如何對待秀美。給老子張開眼睛，看不到你的眼睛，便看不到你內心的迷人天地。」

　　花秀美「嗯」的應了一聲，一個旋身從他懷裡脫出來，往橋的另一端旋去，短短二丈許的距離，手腳和修美的身體做出行雲流水般百多個動作，每一個動作肢體均做出天衣無縫的配合，每個舞姿都是整體性的，無一姿態相同，連起來卻是不能分割的整套舞蹈，變化中隱含某種秘不可測的永恆意味，雖沒有鼓樂伴奏，但只從她舞姿的律動，龍鷹爽脆分明地感覺著似從她微妙動作傳遞出來的強勁節奏。

　　這堪稱天下無雙的舞藝大家，身輕似燕，當她以長而有力的腳趾著地，前後作動，更是輕如無物，雖仍踏足於實地，卻予人自由飛翔的幻覺。

　　她的表情專注至近乎神聖，所過處似被她激起陣陣光彩奪目的漣漪。

　　龍鷹看得目不暇給，神迷魂眩，全心全意享受著她天下無雙的示愛方式。

　　看似要舞往橋外，忽然龍鷹發現她正不住接近，明明是退後的舞步，卻是前進，龍鷹首次不信任自己的眼睛，同時曉得心神已完全被她俘虜。

　　與前不同的是，她從某一仙家妙境重返凡塵，再非旁若無人的起舞，目光隨著正秀髮飄揚的臉龐，不住朝他瞄來，還以眸珠的轉動，強調心神和舞姿步法的混沌如一，毫不掩飾芳心處再沒法隱藏的喜悅，向情郎獻媚撒嬌，或回眸一橫，或媚眼直送。總能勾掉龍鷹的三魂七魄。

　　她的動作變得誇張起來，但又是那麼含蓄，唯一可容納兩種極端和矛盾的姿態，是媚在骨子裡的張力，驕傲地向龍鷹展示她身體最動人的美態，充盈線條之美。

　　邊往他舞來，花秀美檀口微張，邊吟唱著龍鷹聽不懂的龜茲情歌。聽得懂與否再不重要，嵌入她嬌姿美態，似吟似詠。縹緲優美、如雲似水的歌聲在這座古老而美麗、遠離中土的城市縈繞徘徊，令黑夜無人的長街籠罩在無法出走，也不願出走的氤氳氛圍裡，龜茲城再非龜茲城，而是夢境中深邃的幽谷。

　　翌日醒來，花秀美小綿羊般蜷伏在他懷裡。

　　夜來風雨，臨天明前來的春雨，變成淫淫雨粉，征服了窗外的世界。

　　龍鷹愛不釋手的撫摸她滑勝凝脂的香軀。想起昨夜懷內伊人的長街夜舞，她清麗脫俗、獨特的言情方式，抵死纏綿時的毫無保留和狂熱，心裡燃起一團永不能撲滅的情火。

　　沒有一刻。他比這刻更瞭解她。

　　也許人與人之間到了某一極限，便會有難以逾越的阻隔，他卻知道自己已越過此極限，與她到達水乳交融的境界。

　　基於過去悲慘的遭遇。令花秀美對人生感到倦怠。可是她對生命的眷戀並沒有被無情的現實瀝盡光輝，她的熱情體現在歌藝舞技上，那成為她生活的全部。對其他人。包括她的兄長，她將真正的自己密封隱藏。可是在昨夜，她已將自己釋放出來，淋漓盡致。

　　龍鷹曉得她早醒過來，道：「知道我為何從沒要求秀美隨我返回中土嗎？」

　　花秀美用整齊雪白的牙齒在他肩頭處噬了一口，輕微的痛楚，痛到心底裡去。

　　龍鷹自言自語般道：「因為花大家是屬於龜茲的，沒有了花大家的龜茲，便像皇冠失去了最耀目的寶石，再沒法成為最高的象徵。」

　　花秀美噬他第二口。

　　龍鷹「嘩」一聲，誇張的叫起來，雪雪呼痛道：「想收買人命嗎？」

　　花秀美狠狠道：「秀美是和你算賬，你的『不欺暗帳』竟是這樣子的嗎？」

　　龍鷹啞然笑道：「花大家要怪，便要怪自己的年少無知。所謂『不欺暗帳』，根本無關痛癢，最重要是不要欺騙自己，不要讓時光虛度，從指隙間溜走。嘻嘻！為誆花大家上床，老子甚麼卑鄙無恥的話都可以說出來。」

　　見花秀美沒有作聲，龍鷹笑道：「花大家今晚要不要小弟再來個『不欺暗帳』？」

　　花秀美嬌柔的道：「下雨哩！」

　　龍鷹大喜道：「花大家是不想我到作坊去做苦工嗎？這個沒有問題，待我去知會那兩個小子，他們會體諒小弟的為難處。」

　　花秀美給他逗得忍不住，發出銀鈴般好聽的嬌笑，率性柔媚。用指尖在他胸膛比劃著，含笑道：「不要以為我對你惟命是從，對我來說，男女間的愛情，就像在冰天雪地裡努力燃燒木柴來取暖，當火熄滅時，依舊是天寒地凍。」

　　龍鷹故作驚訝道：「這個比喻很有意思，唯一的問題是，以花大家昨夜的表現觀之，花大家實有言行不一的情況。」

　　花秀美不依道：「鷹爺呵！」

　　龍鷹道：「究竟要我陪你一整天，還是釋放我到作坊當冶鐵學徒？快說！」

　　花秀美羞不可抑，將頭臉埋入他頸項處，不肯答他。

　　龍鷹一陣感觸，若非懷中抱著剛和自己有合體之緣的美女，無論他如何掙扎，仍沒法走出因兩女的死亡而來的生命沼澤。

　　同時想到另一問題。

　　敵人怎曉得他會到龜茲去？

第十八章 天人相應

　　第十五天，鑄劍終到了關鍵性的階段。

　　過去的十四天，鑄劍夜以繼日的進行，將劍范放入窯中燒製的當兒，勝渡根據黠戛斯的秘法，調校出烏金和其他金屬成分配搭的比例，大概是烏金佔六成、鐵占成半、錫和鉛佔其餘的部分。

　　調配停當後，勝渡將之裝入主爐內坩堝，先以文火烤煉，然後將火龍窯的十三個既獨立又相連的窯爐逐一點燃，如此五天後，才達至十三窯爐齊燃的猛烈武火，以腳踏鼓風機，不住將熱力送往主煉爐。

　　光是每天運柴炭來的驢車，便達上百之多，又特別往天山流淌下來的清泉，取得純淨的清水，以備將來熔金出爐時作冷卻和鍛打之用。

　　據勝渡所言，在熔金的過程裡，會去除原料中的雜質，令其氣化，火力愈猛，最後的熔液愈是精純。

　　以往要憑天石煉出天兵神器，往往要從多塊大小不一，蘊含度不同的天石，集齊而成一器的原料，故良莠不齊，難言精純，且將料就貨，所佔烏金成分遠低於應有的比例，像今次如此大的烏金核，足可製成兩把天劍有餘，比例更提高至極限，可說是史無先例。

　　以龍鷹的烏刀而言，已是蓋世神兵，但烏金的比例仍未超過四成，至於為何這般重，該是烏金雜有其他奇異鐵質有關。

　　最大的難題，是火候的控制。

　　原料放進主爐後，是不可以打開來看的，只能在爐底不住加入燃料。所以爐內是怎麼樣的一番光景，只能憑對火候的控制和經驗做出判斷。

　　對此勝渡全無把握，換了他師父鑄大師來亦是純碰運氣，皆因天才曉得今次的烏金核，其堅硬度、含雜質量和熔點如何去拿捏。過與不及，均為鑄劍大忌。

　　不及當然雜質未除，過度則熔金會生奇異的質變，只有在雜質盡去、熔得透徹的一刻，開爐取寶，方是功行圓滿。

　　這一問題由龍鷹解決了。

　　憑他的靈應，爐內的變化一點瞞不過他。所以由第十四天開始，龍鷹不敢離開冶煉爐，一日三餐也在附近進行。

　　三人在作坊外的空地閒聊，還有三天前已可下床走路的鐵剛，大家都是心情興奮，期待可在任何一刻面世的兩把天劍。

　　勝渡則去了檢查爐火的情況。

　　荒原舞來了，道：「達達剛才來見我，說他們的族人正跟躡邊遨，希望能發現他們在孔雀河附近的秘密巢穴。」

　　龍鷹記起達達是住在樹屋上的天山族人，本請他們幫忙查探薛延陀馬賊的行蹤，豈知未能發揮作用，他們已慘吃敗仗。點頭道：「最重要的是不動聲色，那麼有一天我會忽然出現，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清算邊遨欠我的那筆帳。」

　　荒原舞道：「我正是這麼對他說。」

　　又道：「你在龜茲城的消息，已傳遍回紇、突騎施、焉耆和高昌多國，轟動整個天山區和塔里木河流域，傳往突厥是早晚間的事，不知會否影響你們到高原去？」

　　萬仞雨狠狠道：「最近的最先來，若來的是邊遨，我不教他們有一人能活著離開。」

　　鐵剛略通漢語，問道：「和闐河復流的情況如何呢？」

　　荒原舞道：「該在十天內完全復流，那時走捷道雖仍說不上是享受，但總是輕鬆容易多了。」

　　風漠和幾個手下從作坊走出來，加進他們去，荒原舞向風漠打個眼色，還比出一切妥當的手勢。

　　三人均感莫名其妙。

　　荒原舞見三人瞪著他，苦笑道：「千萬不要問，是有關處理遺體的事。」

　　三人頹然無語。

　　荒原舞向龍鷹道：「舍妹來了！」

　　龍鷹想跳起來，旋即不好意思地仍然坐定。

　　萬仞雨沒好氣道：「去吧！沒人會怪你的。」

　　龍鷹笑道：「請恕小弟失陪片刻。」

　　一陣風般依荒原舞的指示去了。

　　花秀美穿著素藍色的便服，以黃布巾包裹秀髮，坐在王堡後花園的小亭內，看著龍鷹坐在對面，道：「不准笑人家，不到一天便來找你，光陰苦短嘛！」

　　龍鷹笑嘻嘻道：「昨晚沒有花大家為我跳舞唱歌，差點睡不著。」

　　花秀美大嗔道：「積點口德好嗎？」

　　龍鷹隨口問道：「剛才你在看甚麼，看得這麼專注？」

　　花秀美若有所思的道：「我在看亭外那棵大樹，不論生死都會待在那個位置，以它們的方式表現生存的美麗，本身似是沒有意圖，卻具有令人敬畏的某一深意。」

　　自和龍鷹相好後，她再不隱瞞心中的想法，且是忘情傾訴。只聽她說話，龍鷹已感到非常享受，充盈著音樂的美感，何況她的見地是如此不凡。

　　花秀美道：「碎葉城有消息來了。」

　　龍鷹道：「這麼快！」

　　花秀美道：「是以飛鴿傳書送回消息，娑葛曉得遮弩背叛他，大發雷霆，又處死了幾個與遮弩關係密切的人，弄得人心惶惶。不過算他識相，接到我們和焉耆連手送交的國書，想了半天後，終肯將『樂衣』歸還，會在十五天內送返龜茲城。」

　　龍鷹由衷的祝賀她。

　　花秀美俏皮道：「鷹爺猜猜，娑葛因何需考慮半天之久呢？」

　　龍鷹抓頭道：「我怎曉得呵！」

　　花秀美嬌嗔道：「我知道你在扮蠢，快猜。」

　　龍鷹哈哈笑道：「美人兒你真知我心，橫豎這裡四下無人，我們把床上的歌舞，搬到這裡來如何？」

　　花秀美生氣道：「還不說？」

　　龍鷹裝了個美夢成空的誇張表情，道：「不用說也是找來參師禪那傢伙，罵他一個狗血淋頭。」

　　花秀美道：「剛好相反，據小道消息。娑葛找來一頭霧水的參師禪，與他飲酒慶祝，慶幸鷹爺沒有葬身湖底，還令參師禪在沒有他的准許下，不准來惹你。」

　　龍鷹大訝道：「這顯然非是道聽途說得回來的消息，你是如何獲悉的？」

　　花秀美道：「看你這人多沒心肝，把秀美曾說過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龍鷹記起她說過以己國美女換和平的事，道：「當然記得。還記得前晚秀美說過從沒那麼快樂過。」

　　花秀美杏目圓瞪的道：「誰說過這種話？」

　　龍鷹舉手投降道：「當時花大家不住胡言亂語，我聽錯並不稀奇。」

　　花秀美求饒道：「龍鷹！」

　　龍鷹心忖若說花言巧語，連小魔女也非他對手。何況花秀美？放過她，沉吟道：「娑葛並不蠢，曉得我死了，默啜會立即向他用兵。不過卻錯估了參師禪對他的忠誠，知道娑葛害怕默啜，會萌生去意，因他清楚我不會放過他。」

　　花秀美道：「現在你該知道秀美來找你，因的是正事，而非你所想般的不堪。」

　　龍鷹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甚麼好害羞的？」

　　花秀美道：「我不要當你的妻子，只想當你最有用的探子。異日你征伐默啜，秀美願追隨左右。」

　　龍鷹點頭道：「還有是陪睡。」

　　花秀美若無其事的道：「早陪了好幾晚。又不是第一次，還要多此一問。」

　　龍鷹知她性情，是因他沒法離去，故意逗他。反擊被他調戲之仇。苦笑道：「不要逗我，我是名副其實的邪帝，惹起本邪帝的魔性。包保秀美吃不完兜著走。」

　　花秀美淡定的道：「怕你嗎？」

　　鬧得不可開交時，荒原舞興奮的來了，道：「有請鷹爺！秀美你一道來，有更好的想法。」

　　主爐房內，人山人海，勝渡指手劃腳，說得口沫橫飛，見到龍鷹，狠盯花秀美幾眼後。嚷道：「鷹爺來了！讓道讓道！」

　　龍鷹摸不著頭腦的道：「甚麼事？」

　　萬仞雨湊到他耳旁道：「白赤派人來賄賂他，說如能多制一把天劍，送給龜茲，便賞他一個龜茲美女。」

　　兩人一個說，一個聽，來到勝渡身前。

　　全體靜下來，只有爐內烈火烘燒的聲音。以龍鷹之能，被熱力蒸灼，亦告額角冒汗，其他人更不用說。

　　勝渡緊張的道：「請鷹爺施展神視之術，看現時堝內熔液，在哪個刻數？」

　　龍鷹道：「你當我是神仙麼？怎可能看見爐內的情況？」

　　風過庭不忍見勝渡失望之色，道：「可感覺到熔液的重量嗎？」

　　龍鷹想都不想的答道：「大約是六十到七十斤重。」

　　勝渡愕然道：「沒可能的，放進爐前我親手秤過兩次，每次都是五十八斤，為何現在重量不減反增？」

　　龍鷹微笑道：「若你是凝艷，肯定信我而不疑。」

　　花秀美道：「這是從天上來的神物嘛！當然與凡鐵不同。」

　　萬仞雨道：「信鷹爺吧！在這方面他是永不會出錯的。」

　　勝渡喜上眉梢的道：「這叫天助我也。哈哈！」

　　龍鷹問道：「你有多出來的劍范嗎？」

　　勝渡意氣風發的道：「這個當然，一燒便燒了十二個劍范，以防不測。哈！今趟發達哩！」

　　風過庭領先跑出去，道：「太熱哩！出外透透氣。」

　　眾人一窩蜂擁出主爐房，花秀美跟著龍鷹，欣然道：「龜茲會因此劍舉國歡騰，認為是吉祥的象徵，特別因此劍與你有關係。」

　　勝渡在門外追上他們道：「第三把天劍該叫甚麼名字呢？」

　　龍鷹道：「是我的責任嗎？該由大王賜名方合乎禮節。」

　　荒原舞欣然道：「大王說，最好由鷹爺為劍命名，更能傳為佳話。」

　　龍鷹望向花秀美。

　　花秀美大吃一驚，嚷道：「不准用人家的名字，秀美受不起。」

　　龍鷹笑道：「那就用『樂衣』二字吧！」

　　眾皆叫絕。

　　萬仞雨不解道：「劍范已由軟泥變成硬陶，如何鑄上字形？」

　　勝渡答道：「字體有凹有凸，我自有妙法。」匆匆去了。

　　因著「彩虹」和「玉芷」的出世，眾人的頹唐之氣。一掃而空。

　　荒原舞向風漠道：「可惜不夠材料鑄第四把劍。」

　　風漠道：「天降神物，惟有德者得之。其中兩劍能以『彩虹』和『玉芷』為名，已是我們且末人莫大的榮幸。」

　　風過庭道：「我的劍亦有天石成分，乃聖上賜在下的名器，得天劍後，便代聖上轉贈貴國吧！」

　　風漠大喜拜謝。

　　龍鷹心中湧起滿足的感覺，透過兩把天劍的誕生，彩虹和玉芷將永遠在他心裡活著，而非力圖埋藏的沉痛回憶。

　　只要想到默啜以為奪寶而回，得到的卻只是塊爛石頭。便可大洩心中恨意。默啜會如何反應呢？若以為他已葬身湖底，肯定會殺武延秀，因那時他再不放大周軍在眼內，武曌派人攻打他，正中他下懷。

　　但如曉得他未死，會否殺武延秀洩憤？

　　眾人識趣的各自散去，剩下花秀美神態安寧的站在他身旁。

　　龍鷹的目光追著風過庭的背影，見他溜往廣場的一角，獨自沉吟。於烏金和配料化為純鋼熔液之際。他分外感應到風過庭與此即將面世的天劍，有著奇異的聯繫，那是一種命中注定的感覺，沒法拿出來和任何人談論。如果不是早有定數。烏金核怎會落入他們手中？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秘密，他何嘗不是如此？

　　花秀美問道：「你在想甚麼？」

　　龍鷹正要答她，忽然心中一動，喝道：「各位兄弟。良辰吉時快到哩！」

　　話猶未已。

　　一聲「霹靂」在頭上爆響，接著烏雲疾走，大雨「嘩哩哩」的灑下來。

　　前一刻還是春光明媚。下一刻白天已成陰霾。

　　大部分人紛紛躲在屋簷下避雨。

　　萬仞雨和風過庭朝他走來，均臉現驚異之色。

　　龍鷹呆瞪著漫空風雨。

　　萬仞雨道：「怎會這麼巧？」

　　荒原舞從主爐房奔出來，打傘為妹子擋雨。

　　龍鷹沉聲道：「不是巧合，而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氣機交感下，天人生應。」

　　萬仞雨道：「既有此神兆，此三劍定非凡品。」

　　「轟！」

　　閃電在主爐房上裂破虛空。

　　風過庭雙目閃著芒采，道：「是否該立即開爐呢？」

　　龍鷹深深瞥他一眼，沉聲道：「公子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這把天劍，將可令你得償所願，雖然我一點也猜不到是甚麼事，因為這是你命中注定的。」

　　風過庭不為所動的淡淡道：「是你的感應嗎？」

　　龍鷹搖頭道：「不是一種感應，而是某種不可言喻的力量，透過天心來向你傳達某一信息，被我的靈覺捕捉到。」

　　風過庭臉現喜色，欲言又止。

　　龍鷹領先而行，直入主爐房，大喝道：「準備！」

　　事到臨頭，勝渡反顯出鑄劍大師的風範，從容道：「一切準備妥當。」

　　風漠、鐵剛等人移往遠處，騰出空間。

　　龍鷹和風過庭分別來到主爐兩旁，前者一聲開爐，爐門被兩人左右拉開，一時火屑四濺，熱浪湧出。

　　萬仞雨訓練有素的拿著鋼桿，穿入載著一堝金湯的坩堝的挽子去，一端搭在爐內為此桿而設的凹位去，另一端安放在爐外的鐵架上。

　　勝渡以長勾將熱金湯沿鋼桿拉出來，爐房內登時充盈奇異的色光。

　　眾人大鬆一口氣，最困難的部分，終於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