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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一章】
    　　武成殿前廣場正中處，果然如胖公公所言，豎立了個精銅鑄制的球體模型，以十多層圓圈組成，圓內有圓，下設四方坐地架，以瑞獸仰首頂著大球的底部，四條鑄出來的銅龍分立四方，以龍爪托著大球，造型生動，充盈能顯示天道的神秘感覺，精巧至令人難以相信。最神妙的是渾天儀上還設有兩個木人，龍鷹雖仍然不明其所以，但總感到木人必有妙用。

    　　龍鷹的靈銳，使他隔遠已感覺到大球內的眾圓環，雖微不可察，正緩緩轉動。

    　　幾個官員，正圍著水運渾天儀在談笑說話。最觸目是肥壯高大的婁師德，然後是瀟灑筆挺的狄仁傑，另外還有李昭德和在招呼橫空牧野的國宴上有一面之緣的姚崇，只有一人是從未見過的。他們該是趁離內廷會議尚有少許時間，一起觀賞渾天儀。

    　　龍鷹見到「岳父」，哪敢逕自坐車經過而不請安問好？忙叫停馬車，不知是否心虛膽怯，連拍拍上官婉兒的臉蛋也不敢的推門下車，朝以狄仁傑為首的五人畢恭畢敬的走過去。

    　　五人的目光全往他投過來，特別是狄仁傑銳利的目光，看得他渾身不自在。假如時光可以倒流，他肯定不敢碰小魔女半根指頭，只恨當時受不住小魔女美麗的引誘，變得色膽包天，不顧後果，連忙緊執下輩之禮，向五人打躬問安。

    　　狄仁傑笑道：「我們鷹爺回來哩！」

    　　除他外，其他四人均欣然回禮。

    　　龍鷹心忖又給老萬耍了一著，甚麼改喚小鷹，全是一派胡言，根本沒這回事。心兒忐忑下，來到五人身前。

    　　婁師德伸出雙手，與他緊握一下後才放開，大家曾為並肩作戰的伙件，一切盡在兩手相握中。

    　　狄仁傑向他介紹未見過的大官，原來是宰相級的魏元忠。像姚崇般文文秀秀，一派飽讀詩書的學人風範，令人見而生敬。

    　　龍鷹與他們閒話幾句，不敢看狄仁傑，目光落在渾天儀處，立即讚歎不絕。

    　　渾天儀大環套小環，分做多重，大致上最外一重由三套聯結在一起的銅環組成，固定不動，第二重為兩個正立的環，接著是南北和東西向的環，最內重是平臥的單環，環周有水渠，以之定水平。環上刻滿各種符號度數，巧奪天工。

    　　龍鷹看得心中喚娘，咋舌道：「真複雜！兩個木人在幹甚麼？」

    　　姚崇笑道：「這傢伙似繁實簡。中間的是天軸，整個儀器全由水力和齒輪帶動，契合日、月和二十八宿的移動運轉，渾象繞軸旋轉一圈，等同天體在天上自轉一圈。所以這等於一個設計巧妙的水力計時機，可準確報時。兩個木人一個每刻自動擊鼓，十二個時辰共擊百次，一個每時辰自動撞鐘一次。」

    　　婁師德笑道：「以後神都不怕報錯時刻哩！」

    　　龍鷹道：「小子愚魯，敢問這個渾天儀，與張衡的渾天儀有何分別？」

    　　狄仁傑道：「是更精巧和複雜。時間差不多哩！龍小兄，老夫有幾句話和你說，各位請先行一步。」

    　　眾人早風聞小魔女和龍鷹交往的事，聞言識相的朝武成殿舉步。龍鷹心叫糟糕時，狄仁傑態度如常的道：「我們邊走邊說。」

    　　龍鷹稍墮後少許，到狄仁傑打手勢著他並肩而行，方敢移前，狄仁傑的聲音在他耳鼓內響起道：「仙兒回來後，已將你們的事，盡告我這個做爹的。」

    　　最後一句話，青天霹靂貫頂直劈，龍鷹幾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魔女又說不會告發他。不過回心一想，小魔女確從未認真的做過任何保證。心叫完蛋，若附近有地洞，肯定立即鑽入去，腦袋一片空白，只聽到自己的聲音道：「我和仙兒是在明月的見證下，下跪上香，共訂鴛盟，絕小是……嘿！我已準備好回神都後，立即向你老人家提親。」

    　　狄仁傑哂道：「你們竟已私訂終身？」

    　　龍鷹惶恐的道：「國老請體諒我們，我和仙兒是真心相愛。唉！是我不好……」

    　　狄仁傑瞪著他的眼不住睜大，失聲道：「甚麼不好？」

    　　龍鷹茫然道：「仙兒沒告訴你老人家嗎？」

    　　狄仁傑理所當然的道：「她怎會告訴我？肯說的是她如何克敵制勝，大展神威，連塞外第一高手也飲恨在她劍下，好像你完全不懂武功，要靠她保護你。至於和你的情況，則一字不提，時間無多下，偏偏還要抽兩天時間，不陪老夫這個爹而要去甘湯院玩兒。所以只好從你處人手，看一下可詐出甚麼東西來。」

    　　龍鷹整個頭皮在發麻，紅著老臉，呆頭呆腦的道：「那我豈非給國老詐倒了？」

    　　狄仁傑點頭道：「正是如此，且連不該說的都說了出來。」

    　　龍鷹在心裡大罵自己作賊心虛，是蠢蛋，又訝道：「國老生氣嗎？」

    　　狄仁傑心舒神暢的歎了一口氣，道：「有甚麼好生氣的？我一怕那刁蠻女不肯嫁人，二怕沒有人消受得起她，三怕她嫁的人我看不入眼。老夫肯讓她和你闖蕩江湖，早視你為婿，何況更清楚你是個怎麼樣的人，老夫豈是泥古不化之徒？」

    　　龍鷹喜出望外道：「那待仙兒回來，請國老賜准我們立即成親。」

    　　狄仁傑親切地伸手搭著他肩頭，踏入主殿旁的長廊，朝內殿舉步，道：「成親只是個儀式，可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卻絕對不宜。一旦公開成為我狄家之婿，誰都會認為你是我這邊的人，破壞你微妙的身份，對復辟中宗的事，有害無利。」

    　　龍鷹犬吃一驚道：「那我如何向仙兒交代？」

    　　狄仁傑笑道：「放心吧！知女莫若父，她根本不想嫁，更不願這般早嫁人，只因鷹爺太吸引她了。這方面由我去為你交代。」

    　　又道：「聽仞雨說，你會到房州見中宗。」

    　　龍鷹差點便要喜極而泣，按下心中的興奮，沙啞著聲音道：「我仍在等待一個適當的時機。」

    　　狄仁傑道：「對！現在時機確未成熟，更會觸怒聖上。」又沉吟道：「你與仙兒的事，只剩下一道難題，不過看你在甘湯院的三個愛妾，我該只是白擔心，是否與你的魔功有關係呢？」

    　　龍鷹點頭道：「正是如此，在現時的階段，生氣盡被化去，不容易令女子受孕。」

    　　狄仁傑歎道：「上乘功法，有利也有弊，看『少帥』寇仲便清楚。」

    　　龍鷹低聲道：「國老放心，我的情況和少帥不同，保證國老有抱孫的機會。」

    　　狄仁傑大喜道：「不要哄我！」止步停下。

    　　龍鷹隨他立在內殿外的花園，道：「怎敢欺騙國老？」

    　　狄仁傑領他走到一旁，道：「聖上令年七十二歲，中宗四十二歲，而大權仍掌在武氏子弟手中，事情已刻不容緩，龍小兄有何妙策應付眼前情況，扭轉乾坤？」

    　　龍鷹道：「解鈴還須繫鈴人，現時聖上一意捧武三思做繼承人，所以必須從聖上和武三思處入手做工夫，始有成功之望。」

    　　狄仁料不解道：「我們一直在聖上身上做工夫，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若要武三思此等貪婪成性、自私自利之徒自動放棄太子之位，是否緣木求魚呢？若李顯重登太子之位，便代表皇權繼承之爭，以武氏子弟的徹底失敗告終。」

    　　龍鷹道：「張氏昆仲是否在重立李顯一事上，態度有變呢？」

    　　狄仁傑一怔道：「確是如此，據老夫得到的消息，對是否該撤去武承嗣的官職，聖上本搖擺不定，全賴二張的大力慫恿，方能成事。我們曾因而大惑不解，原來竟是鷹爺在背後發功。」

    　　龍鷹道：「武三思的情況一如二張的情況，只能在誅家滅族和保持眼前一切兩者間做出明智選擇，他們的權勢全來自聖上，本身沒有絲毫根基，故只要有人能做出保證，他們該知所選擇，而這正是我要到房州去見李顯的原因。」

    　　狄仁傑道：「可是像二張和武三思這種奸佞之徒，我們怎可容他們繼續敗壞朝政？」

    　　龍鷹道：「此正為小子能起的作用，聖上正因清楚二張和武氏子弟均和國老一方的正直朝臣，沒有妥協的可能性，故而雖心知肚明要萬眾一心的應付默啜空前的內外威脅，須讓李顯復位，仍是委決難下，說到底，仍是一個李唐子弟和武氏子弟融合的問題。」

    　　狄仁傑沉吟良久，點頭道：「只看我沒有痛斥你，便知鷹爺確是唯一有資格和份量周旋於各方勢力間的人。今晚我多約幾個人到董家酒樓去，仔細研究你提出的辦法，時間差不多哩！我們到議事堂去。」

    　　※※※

    　　只看內廷會議的佈置，便知武曌對與諸臣議政的開放態度。在上陽宮御書房般廣闊的殿宇內，她的龍椅設於近北處，上官婉兒則坐於她後方隔三步的左側，置有桌子，負責紀錄。

    　　兩排舒服的太師椅分列左右，自然而然便形成有利於議事的融洽氣氛。

    　　右方首席坐的當然是國老狄仁傑，接著是李昭德、姚崇，婁師德，魏元忠，張柬之坐於末位。

    　　另一邊由龍鷹這國賓居首，跟著是武三思、韋承慶、房融、崔神慶，後三者他還是首次見面，不知是否屬武三思派系的人。其中崔神慶體型魁梧，面目有點陰森，眼內藏神，顯然是個高手。

    　　武曌在上官婉兒陪伴下，登入龍座，群臣亦不用行跪禮，只是高呼「聖安」。坐好後，武曌欣然道：「為今我朝之內，沒有人比我們大周國賓龍先生更清楚國內外敵人的形勢，所以朕今天力邀龍先生到內廷親身說法。眾卿可知道並不容易，朕需動之以情，說之以理，脅之以威，方能成事。」

    　　眾皆莞爾，亦可見武曌與龍鷹的特殊關係。

    　　包括狄仁傑在內，眾人都是首次與武曌和龍鷹共坐一堂，聽兩人對答說話，那次招呼橫空牧野的國宴當然不算數，心中都有奇異的感覺。

    　　從武曌的開場白，便知武曌不但信任龍鷹，倚重龍鷹，且不介意將龍鷹捧上至少在風采上，能與她分庭抗禮的位置。所以這個議會的主導權，已落入龍鷹之手，雖然最後的決定權，仍由女帝操控。

    　　龍鷹連忙謙讓。

    　　婁師德笑道：「希望今次鷹爺不再賣關子。」

    　　哄笑滿堂。

    　　武曌顯然心情極佳，笑道：「婁老請放心，朕曉得如何對付他。」

    　　龍鷹心叫救命，既怕武曌目光投向後側正襟危坐的上官婉兒，更怕大才女往他望來，乾咳一聲，道：「小民怎敢？哈！事實上邊疆形勢非常簡單，只要我們能辦到兩件事，該可換來一段太平安樂的日子，大利我們加強邊防，整軍備戰，不只是擊退敵人，而且將我們的大患突厥，連根剷除，開展我中土另一個盛世。」

    　　眾皆動容，包括女帝在內。

    　　這番話換了另一個人說出來，不論如何德高望重，也予人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感覺。可是刻下由龍鷹親口道出，人人只想聽他繼續說下去，看他有何奇計妙策。

    　　有關龍鷹三年外游的情況，已從各方面傳來的數據，由上官婉兒匯成一個詳盡報告，與會者均看了報告，才敢來出席，所以龍鷹不用花時間敘述一遍。

    　　狄仁傑皺眉道：「老夫先不問是哪兩件事，只想知道這段時間，會有多長？」

    　　連龍鷹自己都不曉得，他指出辦到兩件事。可帶來一段喘息的時間，已觸動了各人的神經，他們最怕的是龍鷹的其中一事，是讓李顯回朝當太子，那軍事會議將變成爭辯。

    　　狄仁傑何等老練，立即出言試探，如果龍鷹答的是甚麼千秋百世諸如此類，會設法打消他的念頭。

    　　雖然沒有人說出來，誰都清楚眼前的內廷會議，是自武曌登位後，最進取和重要的軍事會議。

    　　龍鷹沉吟道：「該有三至五年的時間。」

    　　包括武曌在內，眾人都暗鬆一口氣。

    　　龍鷹的手做出個只有武三思明白的手勢，武三思別的不行，看人眉頭眼額卻是他的專長，從容道：「三思把婉兒的報告看了三遍，鷹爺心中的兩件事，該是一內一外，不知三思是否說對了呢？」

    　　龍鷹欣然道：「梁王看得很準。」

    　　坐在武三思旁的韋承慶，發出讚歎之聲，武曌則頷首表示嘉許。

    　　武三思還是首次在這種情況下，得到武曌對他才智的欣賞，登時生出飄飄然的感覺，恨不得抱著龍鷹親他一口。

    　　狄仁傑含笑不語，顯然看穿兩人間的把戲。

    　　武曌龍心大悅，微笑道：「龍先生，你想賣關子嗎？」

    　　龍鷹暗吃一驚，怕她說出不懲罰他卻去罰上官婉兒的戲語，那他便不知如何向岳父交代，忙道：「怎敢怎敢？」

    　　清清喉嚨，正容道：「現時吐蕃因少主年幼，故由我的兄弟橫空牧野主事，在以後一段長時間內，將專注於內政，放棄以前的擴張之策，南詔方面，宗密智兵敗身亡，蒙巂詔和越析詔自顧不暇，亦不足為患。我們最可怕的敵人，始終是默啜鐵腕統治下的突厥。可以這麼說，如若在平野之地，雙方傾巢而出，在對等的條件下正面硬撼，我們是必敗無疑。」

    　　眾皆嘩然，議論紛紛。

    　　武曌淡淡道：「可是龍先生絕不會給默啜對等的機會，就像龍先生以閃電般的手段和戰術，大破盡忠秈孫萬榮。」

    　　龍鷹笑嘻嘻道：「我只是誇大了點來說，好讓聖上和諸位大人明白，要對付突厥人，切忌明刀明槍的勞師遠征，更不要希冀可一戰定勝負，必須抱著打長久消耗戰的態度，且必須聯結所有默啜的敵人，外交和軍事手段並用，不住打擊他，直至覆滅他的時刻來臨。」

    　　又正容道：「我的目標，是要將默啜的首級，送到聖上案前。」

    　　整個議事堂肅靜下來。

    　　狄仁傑啞然笑道：「鷹爺仍是在賣關子吊我們的胃口。」

    　　眾皆大笑。

    　　武曌忍俊不住的笑道：「龍先生說得太精采了，令朕忘了你在賣關子。」

    　　議事堂忽又靜至落針可聞，靜待龍鷹說出他的破敵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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