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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三章】
    　　龍鷹睜大眼睛，一時間仍未意識到已返神都，還躺在甘湯院走馬樓二樓的「鷹床」上，直至眾女的笑語聲從樓下傳上來，方醒覺已回家了。不知為了何事，小魔女發出嬌甜的笑聲。

    　　人雅的香氣，隨她躡手躡足登樓而來，送入鼻腔。他閉上眼睛，仍可從空氣的移動、衣衫的磨擦、氣血的脈動，宛如目睹的勾劃出她的體態動作，清晰至教他為自己靈應的進步吃了一驚，而對象是小別重聚的人雅，實是無與倫比的感受。今早和她們抵死纏綿的滋味，個中甜美銷魂處，惟他們自己曉得。

    　　人雅先探頭瞄他兩眼，微跺纖足，顯然心中抱怨，怪他仍未肯起來，稍一猶豫，終往大床走過來。

    　　龍鷹心忖今早回來，她們已酣睡整夜，自己則一夜未睡，還要對她們悉心伺候，睡個不省人事，方為正理。

    　　「呵！」

    　　龍鷹一把將她拉上床來，翻身壓著。

    　　樓下的小魔女等立即停止說話，因察覺樓上情況有異，知身負探子任務的人雅已中伏遇襲。

    　　龍鷹曉得狄藕仙正身先士卒般殺上來，不敢太過放肆，狠吻人雅一口後，從床上無聲無息的彈起，使個身法，移到門邊去，這才發覺自己只穿著短褲，上半身精赤。從溫暖的被窩裡走出來，頓感深秋的寒意。

    　　小魔女一身盡顯她曼妙身型體態的粉紅武士服，腰繫金帶，似是毫無戒心一陣風的衝入房內，可是當龍鷹伸出雙臂，要來個溫香軟玉抱滿懷時，狄藕仙竟忽改前衝之勢，往側稍移，旋身踢腿，長靴閃電掃往他小腹的位置，氣勁卻能束而不發，動作美妙流暢如行雲流水，即使以龍鷹之能，如果「中招」，肯定會給踢出門外去。

    　　人雅仍滿臉紅霞的躺在床上，閉上美目，茫不知身邊龍騰鳳舞的場面。

    　　龍鷹正猶豫該否讓小魔女得逞，小腹給小魔女踢個結實，「仙勁」爆發，再不由他決定，整個人倒飛往外。

    　　下一刻他越欄而過，身處走馬樓間的半空上。

    　　龍鷹乘勢來個空翻，「砰」的一聲，直挺挺的躺在走馬樓圍起空地的正中處。

    　　麗麗、青枝和秀清一頭霧水的奪廳門落階而來，見狀大吃一驚，齊往龍鷹搶去，抬手拉腳。

    　　小魔女的笑聲從上方傳下來，得意的道：「還不中招，本姑娘甚麼氣都出了哩！快拿這小子去洗個乾乾淨淨，餵飽他的肚子，馬車已在外面等足他半個時辰哩！」

    　　龍鷹登車，馬車開出，載著他離開甘湯院，心中仍填滿甜蜜的滋味。

    　　車外下著毛毛細雨，透簾望出去，一切如舊，可是他比任何人更清楚，一場廣被中上和塞外的大風暴正在醞釀中，風暴的中心，正是目下身處的神都。

    　　這個風暴不知會刮多久，在可見的未來尚看不到終結，希望那將是另一個盛世的開始。

    　　在戰場上，一切清楚分明，明刀明槍，是實力的較量，攻有所攻，守有所守。可是在政治的戰場上，敵我難分，千變萬化，陰謀詭計，層出不窮，殺人不見血，有時栽了跟頭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有些事龍鷹是永遠學不來的，政治或許是其中的一樁。

    　　馬車駛入貞觀殿的後院，龍鷹以丑神醫王庭經的面目和衣飾打扮下車，自有宮娥領他到上官婉兒的小樓去。

    　　上官婉兒清減了少許，不但無損她的才女風範，還多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秀氣。支走所有人後，大才女坐入他懷裡，獻上火辣辣的香吻。

    　　唇分。上官婉兒嬌喘著道：「感覺很古怪，就像和首次見面的陌生人親熱。噢！想弄死人嗎？你不知婉兒是多麼想念你。」口是這麼說，卻沒絲毫拒絕之意。

    　　龍鷹也知不是時候，雙手停止在她香氣四溢的嬌軀活動，因為丑神醫到這裡來，已有點不合禮法，幸好還可勉強謊稱為她治病，但若來個登堂入室，關起門來醫足兩個時辰，傳出去後不啟人疑竇才怪。

    　　龍鷹笑嘻嘻道：「哪張臉俊一點？」

    　　上官婉兒微笑道：「兩張臉都那麼醜，又都那麼好看。婉兒喜歡便成。王太醫呵！人家患的相思病很重呢！是否該找個機會下重藥呵？」

    　　龍鷹開始明白風流須付出的代價，不論上官婉兒如何嬌艷迷人，但要自己在十二個時辰內與她歡好，和做苦工沒有一點分別。難怪李顯收到武三思送的美女後，巴不得有人能代他慰妻。否則給他天大的膽，亦不敢冷落韋妃。岔開問道：「李顯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上官婉兒嗔道：「不准顧左右而言他，人家要你。」

    　　龍鷹給她纏得沒法，笑道：「醫者父母心，更不能見死不救。這樣吧！明天正午時分，你支開所有人，我自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的到這裡來，以重藥治上官大家的重病。」

    　　上官婉兒轉嗔為喜，二度獻吻，嬌癡的道：「見死不救？真誇張。」

    　　龍鷹催道：「大家仍未答老子的問題。」

    　　上官婉兒秀眸射出思憶的神情，輕柔的道：「該怎麼說呢？讓婉兒告訴太醫首次見廬陵王時的感覺，他有點像個失去了魂魄的人，對自己沒有自主的能力，不論你向他說甚麼，你都知道他需問過韋妃，才能予你一個肯定的答覆。」

    　　龍鷹失聲道：「哪豈非比我想像的更糟糕！」心忖以狄仁傑的性格，怎會甘心為這麼的一個人辦事出力？何況事他等同事韋妃，所以狄仁傑告老還鄉，是明智之舉。反之，張柬之等人還以為中宗怎麼爛都不要緊，他們不爛便成，仍該是大有可為。

    　　上官婉兒若無其事的問道：「究竟出了甚麼事？看你現在憂心忡忡的樣子，又要重扮丑神醫王庭經，神秘古怪的。」

    　　龍鷹順手打她兩下香臀，回復笑臉，道；「乖孩子是不會左問右問的，大人的事最好不要理。本神醫的就職典禮何時舉行？安排好了嗎？」

    　　上官婉兒嘟長嘴兒生氣道：「你請聖上治婉兒的罪吧！你不說，婉兒甚麼都不做。」

    　　龍鷹屈服道：「事緣我剛潛入大江聯總壇做奸細，用的是另一個身份。如果那邊廂才離開，這邊廂便在神都現身，最蠢的人也猜到是龍鷹去當臥底，何況大江聯的人一直懷疑我是龍鷹。」

    　　上官婉兒動容道：「你怎可能辦得到的？用的是怎麼樣的一個身份？既曉得大江聯總壇所在處，還不調動兵馬去圍剿嗎？」

    　　龍鷹歎道：「有這麼容易就好了。真的不要問，且只限於婉兒一人曉得，因關係到中土的榮辱。」

    　　上官婉兒不悅道：「龍大哥認為婉兒會出賣你嗎？」

    　　龍鷹反問道：「你會告訴武三思嗎？」

    　　上官婉兒伏入他懷裡，似不願被他看到自己眼神表情的變化，語氣卻絕對堅決，道：「上官婉兒不論在怎麼樣的情況下，永遠不會出賣龍鷹。」

    　　龍鷹撫著她香背，想的卻是與她將來的關係，是否仍會如此刻般情如火熱。而她近乎誓言的保證，肯定是有感而發，能否應驗亦只有待將來的事實證明。

    　　大才女出身奇特，家族獲罪受誅後，她因年幼被收入宮中為婢，得武曌看中她的才華，提拔重用。因長期生活在武曌身邊，學懂了武曌的政治手段，是武曌在政治上無名而有實的得意傳人，深悉宮廷政治。正如胖公公說的，宮內有權勢的女人，沒一個是正常的。上官婉兒生於憂患，長於憂患，比任何人更明白在如此複雜險惡的環境裡的生存之道。

    　　上官婉兒咬著他耳朵道：「尚藥局在武成殿之西，以前叫內醫局，最近才改名字，位於長樂門內，與史館、修書院和尚食廚為鄰，擴建後規模比以前大多了。像你般的太醫共五人。由於你的職位在五年前編定，所以沒有人會懷疑你是忽然從地底鑽出來的。嘻嘻！」

    　　她銀鈴般的笑聲，令龍鷹鬆弛下來，暫拋煩惱，道：「我的尚藥局同僚們，不會對小弟這個藉藉無名的人，竟能身居太醫之職，感到奇怪嗎？」

    　　上官婉兒道：「他們未聽過你的名字，是因你一向在巴蜀一帶行醫，但得王昱向我推薦，婉兒又將你推薦予聖上，聖上試過你出神入化的醫功後，予以重用。至於未見過你的人嘛！這個更容易，因你遇上奚王索求明醫的事，所以奉旨到塞外治病，此為事實。加上奚王李智機屢次派人萬水千山而來，尋你而不得，丑神醫王庭經的醫名，在神都早不脛而走，可媲美當年的『少帥』寇仲，只不過他是假的而你是真的，豈知仍是冒充的。哈！笑死婉兒哩！」

    　　龍鷹頭皮發麻的道：「如果人人都來找老子治病，我還用做人嗎？」

    　　上官婉兒有冤報冤的嬌笑道：「醫者父母心嘛！又是你自己說的。」

    　　見到龍鷹苦著臉，又忍不住道：「聖上早為你想出辦法，就是你現在正專心為她上山採藥治病，所以其他症一律不接，忽然失蹤幾天，也不成問題。來吧！王太醫，我是你的推薦人呵！送你到尚藥局就任該是順理成章呵！」

    　　龍鷹暗歎一口氣，隨她去了。

    　　國老府。書齋。

    　　狄仁傑劈頭便道：「你該取消往西域對付薛延陀馬賊的軍事行動。」

    　　龍鷹駭然道：「發生了甚麼事？」

    　　狄仁傑神色凝重的道：「今早婁師德來找我，說我們對付『賊王』邊遨的行動，已洩出風聲。」

    　　龍鷹不解道：「婁老這個判斷是如何來的？」

    　　狄仁傑道：「昨天他到東宮見廬陵王，當時韋妃並不在場，這是韋妃回神都後其中一個異常的行為，非不得已，不會伴在廬陵王左右，一副安守婦道的模樣，深得以柬之等為首的朝臣讚賞。廬陵王先主動問起你的情況，這是合情合理的，因為鷹爺的一舉一動，均為天下矚目的事，廬陵王亦不會例外。問題出現在婁師德將真正情況推個一乾二淨時，只謊稱你到了玉門關練兵，加強西疆的防禦力。李顯立即變得很不高興，說自己個多月後便是太子了，對他有甚麼好隱瞞的？更明言他清楚你的目標是群馬賊，練兵只是個幌子，令老婁無言以對。」

    　　龍鷹呆瞪著狄仁傑，整條脊骨寒浸浸的。

    　　狄仁傑狠狠罵道：「蠢小子，連不該說的一句都說出來，他怎會關心你去西疆幹甚麼？肯定是韋妃著他問婁師德，以弄清楚最新的情況。而韋妃當然亦不關心千萬里外的事，想知道的該是妲瑪夫人。不用查究，亦知是武三思那卑劣小人把機密當人情，惟恐討不到韋妃的歡心。這樣一場仗，怎麼去打？」

    　　龍鷹的心直沉下去。邊遨可不像遮弩，是智勇雙全之士，兼且馬賊的作戰方式最靈活多變，來去如風，如曉得龍鷹會去對付他，當猜到自己已暴露行藏，只要改變一貫的行動方式、路線，甚至另覓秘巢，可反過來設陷阱對付自己。

    　　在對方有心提防下，他近一千人的奇兵，很難瞞過對方的耳目。

    　　這叫出師未捷已遇上重挫，龍鷹再次感受到妲瑪對大周的嚴重威脅。異日若當皇帝的是李顯，更是不堪設想。

    　　問道：「婁老如何答李顯這個混帳？」

    　　狄仁傑現出一絲笑容，淡淡道：「他做了最該做的事，就是罵了李顯一個狗血淋頭，來見我時，仍餘怒未消。」

    　　龍鷹苦笑道：「將來這小子登位後，有婁老好受了，他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家族裡想當官的人著想。」

    　　狄仁傑道：「放心吧！老婁甚麼場面未遇上過？又老謀深算，不會為一時之快而開罪人，這麼說，是給李顯來個當頭棒喝。而他也像老夫般，早萌退意，來找我正是要和我商量這方面的事。」

    　　龍鷹失聲道：「你們都走了，小子怎麼辦？」

    　　狄仁傑氣定神閒的道：「聖上告訴你哩！」

    　　龍鷹點頭應是。

    　　狄仁傑訝道：「這麼說，你已將妲瑪的事向聖上揭出來。」

    　　龍鷹歎道：「小子根本沒有選擇，因為必須得到她的全力支持，才可以進行我的計劃。」

    　　狄仁傑雙目神光閃閃，沉聲道：「說出來聽聽，看是否可行。但你該已說服聖上，否則昨夜東宮怎會平安無事？」

    　　龍鷹舉手豎起三指，道：「憑的是三個字。」

    　　狄仁傑啞然笑道：「老夫年紀大了，記憶愈來愈不濟事，但肯定忘不了你賣關子的趣怪模樣。」

    　　龍鷹道：「李隆基。」

    　　狄仁傑動容道；「你的膽子很大。」

    　　龍鷹道：「從第一眼看到他，我便曉得他是唯一的選擇。他敢透過胖公公偷偷地來見我，是冒著違抗皇命的風險。」

    　　狄仁傑道：「聖上怎麼說？」

    　　龍鷹道：「她今晚會告訴我。」

    　　狄仁傑沉吟不語，好一會才道：「一旦即位為帝，韋妃和武三思的勢力會膨脹得很厲害，妲瑪更會公然引進她的黨羽，但當然會以各種身份做掩飾，那時神都或許再沒有你容身之地。」

    　　龍鷹苦笑道：「現在只能見一步走一步。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令人頭痛。」

    　　狄仁傑道：「你仍要去對付邊遨嗎？」

    　　龍鷹歎道：「不殺邊遨，回紇危矣，接著遭殃的將是西域諸小國，默啜會以旋風掃落葉的姿態，席捲整個西域。李顯何時坐入龍座，他何時揮兵南下，那時恐怕少帥也擋不住他，何況除神都不穩外，還有大江聯此一心腹大患。」

    　　狄仁傑道：「那你是決定去了。」

    　　龍鷹道：「窮則變，變則通，這樣有這樣的打法，只要邊遨不是刀槍不入便成。」

    　　狄仁傑拈鬚長笑道：「好小子，真有一套，老夫放心了。」

    　　龍鷹道：「岳父可以放心，我還想帶仙兒到高原去，避開這裡的風頭火勢。」

    　　狄仁傑道：「出嫁從夫，由你為她做主，希望在不久的將來，你們可抱孫來見我。是說出大江聯情況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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