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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七章】
    　　雖然明知如此，可是入目那種「富在深山有遠親」的盛況，比之以前的門庭冷落，仍教龍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尚未抵從宮城通往東宮和東城的宣政門時，馬車就不得不慢下來，皆因十多輛馬車正在大排長龍，逐一經過門關，同時讓離開的車馬穿門過來。一些官員索性下車，安步當車的進去，熱鬧一如外面的洛河區。

    　　龍鷹咋舌道：「今天是甚麼日子？」

    　　上官婉兒淡淡的道：「自聖上公佈登基大典的日子後，來恭賀的人絡繹不絕，沒有減少過。」

    　　龍鷹道：「這麼多人，廬陵王如何應付？」

    　　上官婉兒道：「是一批一批的應付，集齊人數後，到主殿重光殿說出賀辭，便可以離開，最重要的是在賀冊上寫下官階、名字，太醫明白了嗎？」

    　　龍鷹歎道：「做人已很辛苦，做官則更難。」

    　　十多騎從宣政門馳出，領頭的兩人認得的是羽林軍大頭子李多祚，與他並騎的是個二十歲許的年輕人，衣飾華麗，外披錦袍，一頭經過仔細梳理的髮髻，但前額已有脫髮的跡象，可想像幾年後他變成半禿的模樣，長相平凡，身體發胖，肌肉鬆散，神情有點不自然，卻裝出一副傲慢的樣子，皮膚是帶點病態的哲白。

    　　上官婉兒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聲道：「這個就是未來的王太孫李重潤，婉兒看著他改變，在房州時為人謙厚，回神都後像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看吧！其他人向他打招呼，他卻是視若無睹。」

    　　李多祚眼利，認得上官婉兒的坐駕車，舉手致敬。

    　　上官婉兒掀開簾幕，向兩人請安問好。

    　　李多祚客氣回應，李重潤亦聞聲望入車窗內，看到上官婉兒，立即瞳仁放大，現出光芒，令他多了點生氣，可是當目光落到龍鷹的醜臉上，毫不掩飾現出以貌取人的厭惡神色。李多祚則用神打量龍鷹，顯是心中有數，曉得眼前醜漢是名震奚國的大國手。

    　　時間不容許雙方介紹說話，馬車開行，與李多祚和李重潤擦身而過。

    　　宣政門的守衛增至三十多人，在羽林軍軍服的肩膊處，加配紅色的肩章，以示他們屬東宮的親衛系統。如狄仁傑說的，其中不少是新手，但平均水準則高於一般羽林衛，人人趾高氣揚，令龍鷹生出暴發戶一朝致富的感歎。輕輕道：「李顯有改變嗎？」

    　　上官婉兒以帶點無奈的語調道：「這個誰都不用擔心，他從來都是『喜之者千金不惜，惡之者一芥中分』的人，怕永遠不會改變。」

    　　龍鷹心忖這就是一個全憑一己好惡處事的人，大才女的形容生動貼切。不過他對韋妃的「此情不渝」，有一天會為他、朝廷和天下帶來災難大禍。

    　　馬車從敞開的主大門重光門直入東宮，在上次胖公公偷偷帶他來見李隆基經過的廣場停下，不用轉左到倉庫和膳房區去。

    　　上官婉兒的坐駕車，加入廣場的車群去，成為停在兩邊百多輛馬車的其中一輛，確是盛況空前，可媲美當年武三思於王府設宴款待突厥公主凝艷的景況。

    　　東宮內傳來陣陣喝采打氣和近十騎蹄起蹄落的急驟響聲。

    　　上官婉兒道：「宮內的馬球場，正舉行馬球賽，一邊是李重俊、李裹兒、武氏的武延基、武崇訓和武延秀，另一邊是羽林軍的馬球好手。」

    　　龍鷹心忖根據內定，李顯三女，會分別嫁給武承業之子武延暉，武承嗣之子武延基和武三思之子武崇訓，現在尚未結為姻親，已打成一片，這藉聯姻以達致李、武兩家共同執政之計，不但成功，且成功得過了分。

    　　龍鷹拉開車門，讓大才女下車，順口問道：「上官大家和本太醫共乘一車，有講有笑，不怕給人說閒話嗎？」

    　　上官婉兒苗條修長的倩影出現廣場，立即惹得人人矚目。聞言沒好氣的道：「不要忘記你是由王昱推薦給我的嘛！又沒有人有法子找到你，不由我親自押來，有其他方法嗎？也不照照看自己現時的尊容，鬼才會懷疑人家和你有私情。」

    　　一個形銷骨立，高度則及得上龍鷹，太監模樣的中年人，朝他們走過來，所到處，人人爭著向他恭敬問好，益顯他身份特殊。不過他瘦得不失硬朗，雙目炯炯有神，使人不敢生出小覷之心。

    　　上官婉兒道：「這個是湯公公，自小追隨李顯，是李顯最信任的人之一，因李顯受過多少苦，他便受多少苦，以前是共患難，現在是共富貴。」

    　　湯公公隔遠向兩人打恭作揖，道：「上官大家好，這位定是能妙手回春，治好奚王之子令群醫束手的怪病的神醫王庭經先生哩！」

    　　不要看他瘦削，卻是中氣十足，聲如洪鐘。近看更發覺他長在瘦肩細脖之上的頭顱，不合比例的巨大，讓人一見難忘。

    　　龍鷹苦笑，改變聲音道：「公公勿要誇我，只是湊巧碰對了。公公怎會曉得在萬水千山外發生的事？」

    　　湯公公步履少許蹣跚的來至兩人身前，悠然道：「王妃想先見上官大家，太醫便交由公公招呼。」

    　　兩個小太監及時趕到，領上官婉兒去見韋氏。兩人雖明知湯公公要遣開上官婉兒，好來個獨自盤查，偏是毫無反對之計。

    　　上官婉兒去後，湯公公領著他朝重光殿的長石階舉步，閒話家常的道：「人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公公卻認為『千將易得，一醫難求』，遠有春秋時期的扁鵲，著有《扁鵲內經》和《扁鵲外經》，惜已因戰火佚失。近則有華佗，不但是觀形察色的診症高手，方藥針灸，無一不精，最能流芳百世者，是其開腹之術。故扁鵲、華佗，能並稱傳世。據奚人所言，奚王之子所得怪症，使他未老先衰，可是經太醫大人用藥後，幾個時辰立告霍然而愈，到現在長得比其他孩子更粗壯威猛。而太醫留在奚國的十多天，幾乎治好了遠近來求診者的所有奇難雜症，一劑起兩劑止，不論新病舊患，無不霍然而愈，太醫神乎其技的醫術，定可與扁鵲、華佗先後輝映。但我們也知太醫正伺候聖上，難以分身，只好央求上官大家，怎都要將太醫請來。」

    　　龍鷹放下心事，知對方沒懷疑過自己是冒充的，一來自己的名位，是在五年前安排妥當，二來為奚人治病的事，事實俱在。隨口胡謅道：「我怎敢與前輩大家比戰？仗的只是累世傳承的家學，加上對草藥和藥方的好奇心。哈！總而言之，四個子可概括小弟的所謂醫術。」

    　　湯公公領他步上長階，三十多步石階未至一半，殿內已傳出請安問好的呼聲，至少二、三十人一起發聲，震得殿堂轟鳴迴響。

    　　湯公公興致盎然的問道：「究竟是哪四個字呢？」

    　　龍鷹湊近他一點，故作神秘的道：「就是『以毒攻毒』的四字真言。哈！」

    　　湯公公失聲道：「以毒攻毒？」

    　　龍鷹好整以暇的道：「於小弟來看，人體內充斥各種毒素，幸好人有天然排毒的功能。用個比喻來說，人身正是個小天地，如外面的天地般，處處是大戰場和小戰場，一旦吃敗仗，便是生病。哈！外面的那一套，可照搬到裡面去。」

    　　龍鷹絲毫不擺神醫架子，顯已爭得湯公公好感，佩服的道：「難怪太醫如鶴立雞群，得聖上和胖公公重用，上官大家又對你推崇備至，許為『天下第一神醫』太醫可否順便為公公排毒？」

    　　龍鷹明知這是隨之而來的「後患」，亦知無法拒絕，幸好在奚國之旅的路途上，沒有浪費時間，不但將《萬毒寶典》讀得滾瓜爛熟，又活學活用，且像神農氏嘗遍攜帶的「百草」，對症下藥是駕輕就熟。在入殿前扯著湯公公到台階頂的一邊去。裝模作樣的拉著他的手把脈後，道：「公公是否有雙足腫痛之患？」

    　　湯公公讚歎道：「太醫確是醫術如神，二十多年來，給我把脈診症的所謂名醫，少說亦有數百個，只有太醫一矢中的。唉！此腳症困擾得我很痛苦，沒有一晚是睡得好的。」

    　　龍鷹心叫慚愧，他哪有這個能耐，只因剛才從他的步伐，看穿他雙腳有問題。不過他的感覺和靈應，卻非是扁鵲和華佗及得上，早憑直覺生出治病的靈思，道：「此病又叫腳氣，是風毒的一種，源於五臟六腑的失調，長年的憂慮亦會形成此情況，就像敵勢強大，長期給壓在下風。」

    　　湯公公誠惶誠恐的道：「有得救嗎？」

    　　龍鷹摟著他肩頭朝殿門走，道：「待會小弟會使人送來十四劑藥，早晚服用，如此七天之後，包保公公如脫胎換骨，下次小弟回神都時，公公已變成個大胖子。哈哈！」

    　　湯公公駭然道：「太醫要去哪裡？沒有太醫，我怎辦好？」

    　　龍鷹道：「每隔一段時間，我便要深入靈山秘林採藥，否則哪能弄出能為公公驅除風毒的藥方？」

    　　三十多個大小官員從前殿蜂擁而出，兩人避往一旁。入門後，置有一桌，上放供人簽名的名冊，十多人正在輪候，有親衛維持秩序。

    　　龍鷹愕然道；「不是去為王妃治病嗎？」

    　　湯公公道：「三天之前，除尚藥局的人外，聽過太醫大名者，怕只有區區數人，但多是從未有機會見過太醫。但忽然間，太醫之名傳得沸沸揚揚，人人津津樂道，但最使我們震撼的是，當宗楚客宗大人向負責外事的人查詢，方知奚王曾多次遣使臣到神都來，想請太醫到奚國去，亦從奚人處獲悉太醫神乎其技的醫術。奚人且告知他們，太醫不單醫術如神，兼且能知過去未來，又武技強橫。在奚人眼中，太醫猶如神人。如太醫般出眾者，理該名傳天下，現在公公才明白，太醫根本不慕名利。如華佗般不喜逢迎，不攀附權貴。換過別人，知有機會入殿去見廬陵王，怎會像太醫般一臉不情願？」

    　　龍鷹心叫慚愧，他自是怕自己陣腳未穩下，給人看穿，有甚麼情願不情願的？不過打蛇隨棍上，是他的拿手好戲。道：「公公有所不知了，寒門家訓，須緊守韜光養晦之道。公公可知扁鵲是怎樣死的？他給秦武王治病，遭到另一太醫的妒忌而被殺害。華佗亦被收監，曾打算把著作傳給獄吏，獄吏不敢接受，華佗只得在臨死前，把著作焚燬。小弟練武便是為這個原因，至少有防身的本錢。至於能知過去未來，只是笑話，皆因奉有密令，不得不裝神弄鬼。哈！公公明白哩！」

    　　湯公公似明非明的道；「太醫真謙虛，令尊肯定是個有大智慧的人，我們活在宮廷內的人，比任何人更能體會太醫的話背後所含的深意。不要讓廬陵王久等了，太醫請。」

    　　重光殿貴為東宮的主殿，為太子治事和接見臣下之所，規模龐大，由前後並接的三座殿閣組成，面寬十一間，進深達十七間。兩側置兩亭兩樓，坐北朝南，四周圍以迴廊，設四門及角樓。殿內美輪美奐，富麗堂皇。

    　　重光中殿北端，一排擺開十多張太師椅，倚旁置茶几，不分尊卑的坐著十多人，正在品茗閒聊，氣氛融洽，見湯公公領著個高大的醜漢入殿，立即停止說話，十多雙眼睛朝龍鷹身上投來，其中五對眼神，特別銳利凌厲。

    　　龍鷹首先看到的，是坐在中間的李顯，能立即認出是他，不但因他的服飾和位置，更因他的氣質。李顯確和武曌有幾分酷肖，有著一種自幼受到良好教育、世家子弟般的氣度，可是卻予人贏弱的感覺，上唇留著與他整體外形不太相襯的濃密黑髭，仍無增他的男兒氣概，看年齡該接近四十歲，龍鷹直覺掌握到他是個多情而善感的人。

    　　正如武曌對自己這兒子的評語，他是個全憑個人好惡，不按朝廷制度行事的人，像如此莊嚴的殿堂，當作是尋常客廳般，以之為閒聊之所，即可見一斑。

    　　武三思坐在李顯右側，不見一段日子，他胖了少許，容光煥發，當然因發現本苦無出路的天地，柳暗花明下，疑無路處竟別有洞天，故春風得意。

    　　想起他出賣自己，不由心中有氣，恨不得揪他出去痛揍一頓。

    　　李顯另一邊坐的是宗楚客，仍是一副胸有成竹、氣定神閒的神態，卻沒有刻意打量他，沒有露出懷疑的神色。

    　　龍鷹醒悟過來，宗楚客比其他人在他身上下過更多功夫，並因而對他盡去疑慮。龍鷹暗想換過自己是他，亦沒法從這樣一個奉命隨泰婭等奚人回國的醫師，聯想到其他事情去，頂多猜到是武曌拉攏奚王李智機的手段。正因他治好李智機兒子的怪病，奚人才全力協助大周對付孫萬榮。

    　　宗楚客著陸石夫留意自己行蹤，純為找他去為韋妃治病，絕無他意。

    　　想到這裡，龍鷹神氣起來，以配合「王庭經」的步伐，朝眾人邁步。

    　　他改動體型後，走路的姿態亦隨之自然改變。

    　　只看武三思看著他醜臉眼內閃過的神色，便知他扮「王庭經」是如何成功。

    　　宗楚客首先站起來迎接，其他人亦被逼站起來，只有李顯和武三思仍然坐著。

    　　宗楚客一副禮賢下士的高姿態，呵呵笑道：「聞名不如見面，太醫的事本官聽得多哩！今天終有幸得見。」

    　　龍鷹運起魔功，從雙目釋放，投往宗楚客。因魔種的關係，一向以來，他的眼神斂而不發，雖然魔光湛然，卻是內藏的，使他眼神深邃難測，如夢如幻，引人入勝。

    　　這麼般改由向內而往外，即使熟悉他者，仍沒法從眼神認出是他龍鷹。

    　　此刻的他，大有重當臥底之感。

    　　連忙立定，行官禮，向李顯等請安問好。

    　　李顯現出歡喜的神色，沒有因他貌醜而不悅，笑道：「太醫請坐。我們剛在談論太醫，還有個天大重要的難題，想向太醫請教。」

    　　湯公公於李顯，等於胖公公於武曌，絕非下人的身份，豎起拇指大讚道：「王太醫名不虛傳，確是有真材實料的大國手，公公剛領教過了。」

    　　眾人大訝，更知湯公公罕有贊人，態度頓然更為改善。

    　　湯公公又指示伺候的小太監搬來椅子，讓龍鷹坐在李顯和宗楚客間的位置。

    　　龍鷹甫坐下，武三思的問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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