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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四章】
    　　來找他的是來俊臣，神色古怪，著手下門外等候，一個人進來坐在床邊，問道：「鷹哥兒因何事開罪公主，在宮裡她算是好脾氣，講點人情。」

    　　頭枕雙手仰臥床上的龍鷹若無其事道：「沒甚麼大不了的，她本想色誘我，但當我想……」

    　　來俊臣色變截斷道：「求求你！千萬別說下去，給人知道我聽過，肯定小官不是遭車裂就是被腰斬，甚至炮烙、烹煮，又或割鼻、截舌。宮刑更不得了，以後拿甚麼去青樓？」

    　　龍鷹沒好氣道：「又是你要問的。」見他猶有餘悸急喘得差點斷氣的樣子，笑道：「你對酷刑的確非常在行，隨口可說出大堆名堂。」

    　　來俊臣苦笑道：「我很少欣賞人，但真的欣賞鷹哥兒你，換過我處於你的情況，怎可能像你般仍不斷開玩笑，遊戲人間。對我來說，最難對付的正是你這種人，因為摸不透你的弱點。」

    　　龍鷹好奇心起，道：「你是刑術的高手，告訴我！最難捱的是哪種酷刑？」

    　　來俊臣想都沒想衝口答道：「最慘無人道莫過於凌遲，關鍵處在一『遲』字，一刀一刀、一片一片地割掉身上的肉，最堅強不屈的人也要哀號求死。」

    　　龍鷹打個寒噤，坐將起來，駭然道：「這個我肯定受不住。」接著道：「究竟你因何事來找小弟呢？」

    　　來俊臣苦笑道：「剛才公主和胖公公召小官去，公主垂詢小官有哪種刑法可使你大吃苦頭，又不太傷你身體。」

    　　龍鷹失聲道：「甚麼？」

    　　想不到美艷的公主如此記恨，說錯話可招來嚴重後果。

    　　來俊臣道：「小官向公主提出個『水劫』的小把戲，卻不被接納。」

    　　龍鷹奇道：「水劫是甚麼？」

    　　來俊臣不厭其煩，詳細解釋道：「就是把人脫光衣服，掉進個近乎密封的小石牢，注入及膝污水。不要小看這個似乎沒有甚麼殺傷力的刑法，對於那些自以為高人一等，附庸風雅的世家子弟最收奇效，在我記憶中捱得最長時間的那個不過是五天許光景。」

    　　龍鷹可以想像其中的不堪，幸好公主不採納，總算有點良心。心中一動問道：「來大人是否出身寒門？」

    　　來俊臣點頭道：「不但出身寒門，還是寒門中的寒門，幸好先父把我送到著名的鍾離書院，不用付錢。」接著興奮起來，道：「現在時勢不同了，以前機會盡屬高門世族，但自聖神施行德政，銳意提拔我們寒門子弟，幾乎凡鍾離書院推薦的，聖神無不酌材任用，甚至親自審核。今日還是寒門布衣，明天已是高官厚爵，不知多麼風光。唉！可惜我卻不獲推薦。岔太遠了，我還要向鷹哥兒施個小刑。真對不起，小官只是執行命令。」

    　　龍鷹再失聲道：「甚麼？」

    　　來俊臣尷尬道：「是胖公公提議的，就是對兩隻腳趾頭施行『夾裂』之刑，公主本不同意，胖公公指出落刑可輕手一點，脫甲但不斷骨，事後再由他以上等傷藥治療，保證到洛陽時可以用兩條腿走路。」

    　　龍鷹本聽到毛骨悚然，心念一轉，胖公公理該曉得他可憑魔種迅速痊癒，要求這麼向他用刑，自該與逃生大計有關。暗歎一口氣，斷然道：「快手些，老子還要睡覺。」

    　　今次輪到來俊臣失聲道：「睡覺？」

    　　龍鷹尚未有機會答他，危險的感覺疾湧心頭，不旋踵三聲慘呼接連在屋外遠處傳來。來俊臣大吃一驚，彈將起來。

    　　悶哼慘嘶之聲爆竹般響起，最後一聲已移至門外近處，還聽到來俊臣守在門外的手下們吆喝拔刀抽劍的聲音。可見來襲者駭人的速度和沒有人是一合之將的驚人身手。

    　　來俊臣拔劍撲往屋門，龍鷹則離床著地，魔種的奇異能量貫注全身，感官的靈銳攀上巔峰狀態，只恨運勁無門，有力難施。畢竟魔種仍是在結魔的初步階段。

    　　此時鐘鳴聲震天響起，但已遲了數步。

    　　「轟！」

    　　大門爆成漫室碎片，一個黑影像穿進一片薄紙般的破門而入，燈火倏滅，來俊臣狂喝一聲，劍化數十寒芒，朝這個可怕至極的刺客灑去，功力十足，可見他在武技上下過的工夫絕不少於刑術方面。

    　　換過一般好手，看到的只會是迅如鬼魅的身影，落在龍鷹的魔目裡，清楚掌握到刺客的形相體態，黑暗影響不了他分毫。

    　　刺客竟是個千嬌百媚的年輕女子，純以空手克敵，一身夜行勁服，體型優美曼妙，進攻閃躍，動作總是那麼完美無瑕。沒有以布罩一類東西掩去花容，卻在面上塗了十多道寸許闊的深黑靛彩，看似隨便，但不單掩蓋了面目，還有種難以言喻的美化作用，強調了瓜子面型動人心魄的線條美。此時她一雙秀眸滿盈殺機，轉動流盼，勝比深黑夜空最亮麗的星辰。

    　　來俊臣朝她疾刺的十多劍，在她奇異的晃動下全告落空，她像變成幻影，下一刻游至來不及回劍的來俊臣旁，香肩輕碰來俊臣肩頭，看似該沒甚麼作用，來俊臣竟被撞得踉蹌橫跌，「砰」的一聲碰往右邊牆壁處，噴出一口鮮血，潰不成軍。以他的武功，只能稍延遲她的進侵。

    　　女刺客一個轉身，撮指成刀，旋風般接近來俊臣，往來俊臣頸項疾劈，如給劈中，這酷吏頭子肯定立赴地府。

    　　龍鷹想也不想來俊臣這個滿手血腥、孽債纏身的酷吏該不該救，魔種發動，箭矢般朝刺客飆移，雙拳轟擊，可惜速度是魔種級的，力度則屬普通人，逃生是綽有餘裕，攻敵則為送死，完全未能配合。

    　　那刺客雙目掠過大惑不解的訝異神色，放過再沒有反擊之力的來俊臣，一來她是以龍鷹為目標，二來她該看出如讓龍鷹以這樣的速度閃躲，她要殺他怕未必可在短時間內辦到，見他不自量力送上門來，豈肯錯過。

    　　密集的破風聲自遠而近，顯示公主一方大批高手趕至。

    　　不見她如何動作，下一刻她投懷送抱地從龍鷹兩手間的窄小空檔欺入龍鷹懷裡，龍鷹立覺清香盈鼻，曉得做了鬼都忘不掉她醉人的體香時，女刺客一肘硬撞他心窩，骨折聲起，龍鷹心脈斷裂，被重創至大羅金仙都要回天乏力，斷線風箏般拋擲往後方牆壁，再反彈前仆。

    　　於失去生命和意識前，隱約見到胖公公衝門直入，往女刺客狂攻，後面跟來太平公主和丘將軍。

    　　「砰！」

    　　龍鷹直僕著地，再沒有任何活人的知覺。

    　　※※※

    　　「醒來啦！醒來啦！」

    　　另一年輕女子聲音興奮嚷道：「我立即去稟告殿下。」

    　　龍鷹回復意識，第一個念頭是「我還未死」，第二個念頭是「我終遇上另一個可與太平公主相比的絕色。」接著感到大船在水上航行微僅可察的隨浪起伏，下一刻是整個環境在腦袋裡變得無比清晰，乃至於船外艷陽的熱力，這是從未有之的感受，至此刻他仍欠張開眼睛的力量。

    　　腳步聲自遠而來，龍鷹清楚掌握到胖公公和太平公主的足音，守門的兵衛推開房門，房內該是婢女的年輕女子，下跪施禮。

    　　兩人來到床前，龍鷹聽到他們心跳的聲音，幾乎可從其中辨別他們的心情和狀態。婢女退往門外。

    　　他終於睜目。

    　　映入眼簾是一臉關切神色，秀目含愁，太平公主艷麗的玉容。

    　　立在她旁的胖公公向他眨眨眼睛，一副如釋重負的神態，可知他為自己擔憂了好一陣子。際此一刻，他清楚和胖公公間建立起別人一輩子沒法達致互信互愛的關係，仿似胖公公是他世上唯一至親，關係微妙奇異。

    　　太平公主故作冷淡道：「小子你真命大！」

    　　龍鷹直覺她正克制著芳心深處某種與現下表現出來截然不同的情緒。

    　　胖公公頻打眼色，龍鷹毫無困難的明其心會其意，知他想支開公主，好和他說話。時間這般緊迫嗎？歎道：「這是甚麼地方？」

    　　胖公公知機答道：「你正在公主的坐駕舟上，沿大運河北上，兩個時辰內可抵達神都。」

    　　龍鷹駭然道：「我昏迷了多久？」

    　　太平公主苦澀地道：「到今天足有四十九天。你不知自己那晚多麼嚇人，眼耳口鼻全是血，胸口瘀黑腫脹。我們為你在那裡逗留十多天，到你好點始北上揚州。」

    　　稍頓續道：「你該多謝公公，全賴他悉心治理，且是一手包辦，還禁止隨軍的大夫碰你。」

    　　龍鷹當然明白胖公公是怕別人察覺他情況有異。隨口問道：「抓到那女刺客嗎？」

    　　太平公主大訝道：「竟是個女的。」

    　　胖公公的表情更古怪，兩眼上翻，給他氣死的樣子，可知他早清楚刺客是女的，只是沒說出來。

    　　由此可見除胖公公外，其他人竟然弄不清楚刺客是男是女，當然已給她安然遁脫。如此驚世駭俗的武功，可在千軍萬馬中奪敵將首級似探囊取物。

    　　龍鷹道：「我想和公主私下說幾句話。」這叫欲擒故縱，要氣走她還不容易。憶起遇刺當晚，這天之驕女還要找來俊臣整治自己，頓感如何對待她都是順理成章。

    　　胖公公望望太平公主，見她沒表示反對，退出房外，輕輕關門。

    　　太平公主秀眉輕蹙，眼神戒備森嚴，因知他性情，曉得沒甚麼好話。

    　　龍鷹忍不住地道：「有人代你行刑，我又沒死掉，可讓你向聖神交差，公主該高興才對。」

    　　太平公主出奇地沒有勃然大怒，反輕歎一口氣後苦笑道：「你愛怎麼想悉隨尊便。以下犯上是死罪難饒，更何況是那類說話，本殿對你已屬從輕發落。警告你！入宮見聖神時，若你向她重提那番話，我拚死也要千刀萬剮地宰掉你這個不知禮義廉恥是何物的臭小子。」

    　　龍鷹坐將起來，挨往床頭處，事實上他早康復過來，但必須裝出千辛萬苦的吃力姿態，弄得尊貴的公主扶又不是，不扶又不是，最後終不肯碰他。

    　　兩人眼神相觸。

    　　太平公主貴軀輕顫，現出驚異神色。

    　　龍鷹知自己眼神又生變化，暗慶對方非是武曌，否則將糟糕透頂。忙設法亂她心神，搖頭道：「公主太小看我龍鷹，如此卑鄙無恥的事，我怎屑為之。說到男歡女愛，一定要你情我願，郎情妾意如此方……」

    　　太平公主大嗔：「閉嘴！」

    　　龍鷹嘖嘖稱奇，這兩句調戲她的話與那晚惹禍的話不相伯仲，今次她反而只嗔不怒。女人的心真難測呵！

    　　見到龍鷹臉露得色，太平公主沒好氣地道：「本殿只是不想和個沒多少天可活的人計較。你這死小子最好在聖神面前不要表現得那麼精明厲害，沒你甚麼好處的。糊糊塗塗的人反長命。」

    　　龍鷹欣然道：「小弟第一次感到公主對小弟的關心。」

    　　太平公主破天荒首次在龍鷹眼前霞生玉頰，嬌嗔道：「不要想歪了，誰關心你。」又神色一黯，柔聲道：「你不是有話要和我單獨說嗎？難道只是一大堆這般的廢話？」

    　　龍鷹瞅著她微笑道：「假如聖神沒有命人將我立即斬首，公主可否紆尊降貴賜小民一個相見的機會。」

    　　太平公主意興闌珊、無可無不可地答道：「看看吧！」

    　　龍鷹見她沒有斷然拒絕，又怎麼努力都氣不走她，心中一熱道：「公主在為我擔心嗎？為何一副鬱鬱不樂的樣子。」

    　　太平公主先是呆一呆，再細察他充滿渴望和期待的神色，醒悟過來，唇角逸出一絲帶點狡猾的笑意，然後笑得花枝亂顫，完全恢復了在荒谷小屋內那副談笑用兵、放蕩迷人的本色。

    　　她一邊嬌喘一邊盯著滿臉疑惑的龍鷹道：「說出來好讓你這臭小子絕了癡心妄想。本公主確是滿懷心事，與你這臭小子亦有點關係，但全不是你自作多情的那回事。」

    　　龍鷹啞口無言。

    　　太平公主緩緩道：「女刺客來得突然，時間地點拿捏精確，肯定有內奸提供消息情報。只有深悉情況的人，才會知道你是關鍵人物。」

    　　龍鷹點頭道：「理該如此。」

    　　太平公主道：「我們今次行軍做足保密工夫，隨行高手不到百人，到揚州才與丘將軍的三千精騎會合，沿途不入郡縣，晝伏夜行。洛陽知道此事者沒多少個，現在竟有消息洩漏出去，必掀起風波。以聖神的一貫作風，今趟會有很多人遭殃或被牽連。我的確心如鉛墜，卻不是為了你這死小子臭小子。」

    　　龍鷹聽得大感沒趣，又見她罵臭小子死小子時似欲咬碎銀牙的表情，登時心灰意冷，閉目道：「我很累了，公主不用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我這死小子臭小子身上。」

    　　太平公主噗哧笑道：「有種！敢發本殿的脾氣。好吧！我閒著無聊時說不定會見你一次。」

    　　龍鷹被她的忽冷忽熱摧殘至體無完膚，睜眼看去，她離去的背影映入眼簾，始驚覺她一身貴女打扮，寬裙大袖，腰纏革帶，勒出纖纖蠻腰，與龍鷹見慣她的勁服比較，別有一番動人風韻。

    　　烏黑閃亮的秀髮反綰於頂，攢鳳釵，現出修長優美的玉項，更使龍鷹心迷神醉。

    　　忽然間，他怨氣全消。

    　　忍不住嚷道：「終有一天，我會教公主為小弟灑下情淚。」

    　　太平公主頭也不回嬌笑道：「好！我們走著瞧吧！」

    　　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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