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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六章】
    　　眾人興高采烈在上陽宮外的碼頭登岸，豈知刑捕房的陸石夫竟在恭候他們的大駕。

    　　令羽著小馬等先返飛騎營署，然後到一旁說話。

    　　陸石夫道：「兩個時辰前，石夫接到公主密令，說有強徒陰謀不軌，意圖在鷹爺回宮的歸途上行刺鷹爺，我一聽曉得事關重大，立即飛報李多祚大將軍，大將軍一面稟上聖上，一面調集兵馬，將懷疑區域重重包圍。」

    　　兩人嚇了一跳，想不到會弄出如此大陣仗，還驚動武曌。

    　　龍鷹則別有滋味，曉得太平公主口雖說得決絕，事實上不但掉下情淚，並以行動來向自己表示悔意，至乎向武曌表態，不愧是武曌的女兒。

    　　令羽問道：「出動了多少人？」

    　　陸石夫壓低聲音道：「李大將軍開始時只打算調動五千羽林軍，後求聖上下旨增兵，最後動員的兵力超過三萬人，加入了禁衛軍和城備軍。嘿！聖上還密令，凡意圖逃走者格殺勿論，最古怪的是，如逮著自稱來自淨念禪院的和尚，又說不出到該區去的原因，一律帶返皇城，斬首處決。」

    　　龍鷹和令羽你眼望我眼，為武曌的果斷狠辣咋舌。

    　　龍鷹吁出一口氣道：「結果如何？」

    　　陸石夫若無其事般道：「結果意圖逃走的和尚達五、六十人，全被當場格殺，想魚目混珠雜在平民遊人裡逃走者，被抓到的和尚近三百人，其中五十二人查明是外來的僧侶或本地的寺僧，當場放人。其他人不但來自淨念禪院，又說不出到城內來的原因，已全部被斬首。真好膽，竟敢不理聖上的警告，私下為薛懷義報復，法明今次肯定大禍臨頭。最妙的是當場發現百多把棄下的弩弓，數百弩箭，還有刀、劍和禪杖等兵器，我會從這批凶器追查來源，絕不讓背後指使者逍遙法外。」

    　　兩人聽得倒抽一口涼氣，如果恃強硬撼，沒命的該是他們。不過聽陸石夫的口氣，便知沒有像羊舌冷那類身份地位的人落網，只是些武功較次，沒法逃出包圍網的人。

    　　不過武曌此著充分表現出她強硬的手段，利用這個機會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狠狠削弱法明的實力，最厲害是留下後著，隨時可名正言順地揮兵攻打淨念禪院。

    　　殺薛懷義是武曌向法明給的第一個下馬威，現在是第二個，法明該深深領教到武曌的手段，甚至為惹她的愛女而悔不當初。

    　　令羽道：「我們有死傷嗎？」

    　　陸石夫道：「傷了六、七十人，搜索仍於全城進行。竟敢視我大周軍如無人，是吃錯了豹子膽哩！」

    　　龍鷹道：「聖上有否召我去見？」

    　　陸石夫道：「沒有指示，鷹爺不如先返甘湯院好好休息。」

    　　令羽心驚膽戰問道：「聖上有沒有責怪我們？」

    　　陸石夫笑道：「你伺候聖上這麼多年，還不清楚聖意嗎？放心吧！肯定不但無過且是立功，多麼難得可引蛇出洞，一舉宰掉三百多個目中無人、橫行霸道的假和尚。以後我辦起事來，再不用諸多顧忌。」

    　　龍鷹哈哈一笑，道別後搭著令羽肩頭返上陽宮去也。

    　　※※※

    　　甘湯院。

    　　浴池。

    　　熱氣騰升裡，三女悉心伺候，為他洗刷，向他展示鮮花盛放般的嬌嫩胴體。龍鷹閉上眼睛感受著皮膚異乎常人的敏銳和因此而帶來的曼妙感受，聽三女輕語淺笑因他回來的歡欣雀躍。

    　　令羽他們該是各自帶著甜夢，進入睡鄉。萬仞雨更不用說，聶芳華確是動人至極的美女，最難得的是她的蕙質蘭心，有機會定要聽聽她彈琴唱曲。而法明即使肯去睡也睡不安寢。自己當然是像昨晚般歡愉。

    　　人雅伏到他身上，湊到他耳邊輕柔地道：「不准你閉上眼睛！」

    　　龍鷹睜目笑道：「想我看你的身體嗎？」

    　　人雅嬌羞地點頭，又把粉臉埋入他頸項處，麗麗正舉起他的手細心清潔，嬌笑道：「我們夫君大人那雙眼有魔力似的，看人家哪處，哪處會熱起來。」

    　　秀清吃吃嬌笑。

    　　龍鷹哪還不知三女春情蕩漾，皺眉道：「還要多忍一會兒，半個時辰內如果聖上不召見我，我們才可放心玩樂。」

    　　人雅道：「這麼晚哩！聖上早上龍床睡覺了。」

    　　龍鷹心中一動，道：「有兩件事須告訴你們。首先是吐蕃使節送了個金髮美人兒給為夫。」

    　　麗麗驚喜道：「我們聽過哩！聽說她長得非常美麗。」

    　　龍鷹心忖李多祚說得對，宮內消息傳遞之快，確是外人沒法想像的。

    　　人雅雀躍道：「為何不見她被送到甘湯院來呢？」

    　　龍鷹沒想過她們不但沒有不高興，沒有絲毫妒意，還表現得非常興奮。旋又想到是風氣使然，主人廣納姬妾，只屬平常事。像美修娜芙對橫空牧野著自己在他的美姬群裡挑兩人作妾，沒有一點異樣的神色。

    　　龍鷹道：「三年後她才可以來和你們做姐妹，她是個沒有心機率真坦白的人，該可和你們相處得很好。」

    　　人雅道：「第二件事呢？」

    　　龍鷹道：「這兩天我可能會到南方去為聖上進行秘密任務，說不定來不及回來向你們道別。你們乖乖地等待本夫君大人回來，不用擔心，快則一月，遲則三月，為夫必會無恙歸來。」

    　　三女大叫不依。

    　　此時李公公焦急地在門外嚷道：「聖上急召鷹爺，飛騎衛在正門處候駕。」

    　　※※※

    　　龍鷹登上御衛為他牽來的空騎，隨他們催馬疾馳，片刻後抵達上陽宮西面那座設有接河水閘的建築物，滿腦疑惑地甩蹬下馬。

    　　一會後他隨御衛重臨泊艇大池，武曌的倩影映入眼簾，正臨池而立，一臉肅殺之氣，鳳目寒芒閃爍。白色勁裝武士服，外披垂地黑袍，頭紮英雄矮髻，令人見之心顫。

    　　她身後高高矮矮站著十八個換上夜行衣，佩著各式兵器弓矢的漢子，龍鷹一眼掃過去，不由暗吃一驚。

    　　他肯定從未見過他們任何一個人，可是從其沉凝的氣度，雙目顯現的精芒，拿任何一個出去，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可與自己有一拼之力。這才是武曌真正的護駕班底。

    　　武曌道：「起行！龍先生為朕撐艇。」

    　　十八高手轟然應諾，眨幾眼工夫全體登上快艇。

    　　水閘升起，快艇魚貫開出。

    　　龍鷹一頭霧水登艇，待武曌坐好，追在隊尾進入谷水，快艇群形成陣式，將他們的艇子護在中間，望南而去。

    　　今次武曌面向他而坐，顏容舒緩下來，蠻有興趣地打量他，柔聲道：「為何不問朕要到哪裡去呢？」

    　　龍鷹苦笑道：「敢問聖上，現在我們到哪裡去？」

    　　武曌仰望星光點點的壯麗夜空，輕吁一口氣，淡然道：「淨念禪院！」

    　　龍鷹大吃一驚，雖以置信地道：「甚麼？」

    　　武曌仍在欣賞美麗的星空，一彎眉月在東面顯現仙蹤，與星夜配合得天衣無縫，誰都奪不去對方的光輝，柔情似水地道：「龍鷹！曉得朕憑甚麼看破胖公公和你已聯成一氣嗎？」

    　　龍鷹暗歎一口氣，武曌永遠是那麼難以捉摸，行事出人意表，說的話更是令人防不勝防，難以招架。道：「聖上指點。」

    　　武曌鳳目回到他臉上，溫和地道：「因為朕曾親自檢視被女刺客重創的每一個傷者，找到不死印法的蛛絲馬跡，又知道當時胖公公曾與她交手。唉！他是故意放她走的，對嗎？」

    　　龍鷹無言以對。

    　　武曌目光落在河面，淒然道：「朕沒有絲毫怪責公公之意，他的心事朕是明白的。聖門開創之初，確是有理想、抱負和遠見的門派，可是後來愈趨偏激，且逐漸腐朽變質，最後除有限幾個超卓人物，其他都變成自私自利、行為邪惡的人。看看杜傲和你一眾同門，該明白朕在說甚麼。」

    　　龍鷹仍不知如何回應她。

    　　武曌目光移回他身上，美目充滿難以排遣的落寞和惆悵，緩緩道：「很多事朕並不想那麼做，卻不得不那麼做，這些人根本不配作聖門傳人，若讓他們保有聖門典籍，只會禍害蒼生。朕是清理門戶，公公當然絕不接受，只好瞞著他去做。三十多年來，這是朕首次對胖公公有所隱瞞。」

    　　又道：「明空欠他太多哩！請龍先生為朕轉告公公，朕只願公公長留朕旁，安享晚福，朕再不會做任何令他不高興的事，這是朕肺腑之言，沒有他，朕不會有今天。」

    　　龍鷹苦笑道：「希望他相信吧！」

    　　武曌不以為忤，道：「龍鷹你相信嗎？」

    　　龍鷹頹然道：「我真的不知道。」

    　　武曌幽幽歎了一口氣，默然片刻，柔聲道：「終有一天，公公會明白朕對他的心意。」

    　　龍鷹道：「小民會將聖上這番話一字不漏地轉告公公。」

    　　武曌欣然道：「說出這番話後，朕的心舒服多了。龍鷹呵！你真不愧我聖門自向雨田和石之軒外最卓絕一時的人物，只從太平說漏了嘴的一句話，若如目睹的將整個情況推斷出來，最妙的是避而不戰，令朕能以封閉整個洛河區和加強城防之法，來個甕中捉鱉，將陰謀不軌的強徒幾乎一網打盡。你可知被斬首者內，其中一個竟是那個小佛爺。」

    　　又冷哼道：「有些人真是活得不耐煩，竟敢到朕的京城來生事。」

    　　龍鷹見武曌像對著「自家人」說話般向自己訴心聲，真不知該驚還是該喜，道：「聖上見過太平公主哩！」

    　　武曌輕點螓首，柔聲道：「來前朕見過她，和她談了逾一個時辰，自她與法明搭上後，朕很少和她這麼說話，全賴你令她迷途知返，懸崖勒馬，還立功贖罪。待會返回皇宮，龍先生可代朕去見她嗎？只有龍先生可使她再度開顏。」

    　　龍鷹還有甚麼好說的，答道：「聖上放心，小民會哄得她開開心心的。」

    　　武曌大有深意地微笑道：「龍先生明早若不能來辦事，朕絕不會怪責龍先生。」

    　　龍鷹心忖這個「聖旨」確香艷，暗示他去和女兒歡好，可憐自己今夜肯定沒有時間睡覺。

    　　左岸遠方出現點點火把光。

    　　龍鷹大奇道：「那是甚麼？」

    　　武曌不看一眼，若無其事地道：「是朕軍隊的兩個萬人團，他們會在離淨念禪院十里處的山頭，設立堅固的營寨。」

    　　忽然岔開道：「龍鷹你先後為朕立下四個大功，朕是有錯必罰，有功必賞。告訴朕，你想朕怎樣賞賜你。」

    　　龍鷹心中一動，道：「小民希望聖上將麗綺閣的七個小宮娥，賞賜給我。」

    　　武曌嬌笑道：「真想不到呵！龍鷹你雖予人風流倜儻，到處留情的印象，事實上你克制得令人難以相信。今天朕陪橫空牧野到神都苑遊玩，他便告訴朕你先後兩次婉拒他送贈的美女，只在推無可推下接納金髮美人兒。又倦勤齋有四女侍浴，你竟可不佔她們半點便宜。現在竟然要朕贈你麗綺閣的宮娥，告訴朕是怎麼一回事。」

    　　龍鷹苦笑道：「小民可以不答嗎？」

    　　武曌沒有絲毫不悅，欣然道：「賜你七女是微不足道的事，就如此作實。你說不說出來沒有關係，朕還猜不到嗎？若其他聖門之徒像你般心胸氣魄，朕便不用令胖公公那麼怨恨朕了。」

    　　別首前望，聲音轉寒，道：「到哩！」

    　　※※※

    　　「暮鼓晨鐘驚醒世間名利客；

    　　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迷人。」

    　　武曌偕龍鷹和一眾高手來到刻上「淨念禪院」的山門前，石階在他們前方延往山上，遠近靜悄無聲，後方是深可及膝的積雪上他們一路走來的足印，其中卻沒有武曌留下的任何痕跡。

    　　石階旁的樹木仍結著銀白晶瑩的冰掛，長風拂來雪花從樹上飄落，在星亮月照下蔚成奇景。

    　　龍鷹心想自己雖不信佛，可是見這般的靈山勝地被邪惡之徙霸佔，心中也很不舒服。

    　　武曌道：「你們給朕留在這裡，沒有朕的訊號，不准上來。龍鷹隨朕來。」

    　　展開腳法，仿如腳不沾地的幽靈般，掠上長階。龍鷹忙追在她身後，頗有中土女帝為他打頭陣的感覺。

    　　喝兩三口熱茶的工夫，石階已盡。

    　　「來者何人！」

    　　暴喝聲在上方響起。

    　　武曌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兩支禪杖迎頭橫掃而來，帶起勁風，功力十足。

    　　武曌看也不看，化為往左右橫閃的魅影，禪杖竟全擊了個空，骨碎聲起，禪杖脫手，兩人橫拋開去，「砰砰」兩聲掉在禪院廣場入門處，當場斃命。

    　　龍鷹心呼厲害，以他的魔眼，仍沒法完全掌握武曌的動作。

    　　六、七道人影從鐘樓方向奔來。

    　　武曌忽然加速，像不花任何時間便越過二十多丈的距離，切入來敵中間，驚嘶慘哼爆竹般響起，攔截者東歪西倒，竟沒有人是她一招之敵，也沒有一人可以活命。

    　　武曌回復從容，手負身後，悠然舉步。

    　　龍鷹頭皮發麻地追在似緩實快，動了真怒的女帝身後。

    　　金光燦然的銅殿出現前方，似嵌入了壯麗的星夜裡。武曌登上圍以白石雕欄的平台廣場，於廣場正中騎金毛獅的文殊菩薩像前五丈許處止步，文殊菩薩左右伴著藥師和釋迦塑像。

    　　五百金銅羅漢，平均分佈平台廣場四方。

    　　武曌向立於身後的龍鷹道：「七十五年前，宋缺和寧道奇就是在這白石平台上進行決戰，結果兩敗俱傷，天下亦因此改變了命運。」

    　　接著輕柔地道：「法明你給朕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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