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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六章】
    　　龍鷹以迅疾無倫的手法，為太平公主重整衣襟，一點不觸碰她的肌膚。

    　　太平公主暱聲道：「今晚國宴宴罷，鷹爺陪人家返陶光園好嗎？」

    　　龍鷹悶哼道：「老子沒空。」

    　　太平公主毫不動氣道：「無論怎樣事忙，鷹爺總要回家睡覺。」

    　　龍鷹抓起個饅頭，瞥她一眼後，目光移往河岸的雪林勝景，一邊大快朵頤，聳肩道：「嘿！剛巧今晚本人要到芳華閣鬧到天明，不用睡覺。」

    　　太平公主撲哧嬌笑道：「騙人！你確會到芳華閣去，還訂了房子，不過卻是明晚而非今夜。」

    　　龍鷹面不改色迎上她得意揚揚的眸子，道：「騙你又如何？老子沒空就是沒空，你好像忘記了尚未道歉求饒。」

    　　接著離座，道：「還有一件事，老子可不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奴才，下次你再使用羽林軍來押解老子，休怪我不給面子。」

    　　哈哈一笑，不理差點被自己氣死的太平公主的呼喚，揚長而去。

    　　※※※

    　　離開陶光園，此時到胖公公處去嫌時間不足，赴天津橋之約則時間尚早，只好安步當車，順道瀏覽宮城皇城美景。

    　　到轉入神道，天堂富麗堂皇的巨佛映入眼簾之際，七、八騎從後馳來，為首一人「咦」了一聲，勒馬停下來，其他騎士連忙收韁煞馬。

    　　那人道：「這位不是鷹爺龍先生嗎？在下武三思，幸會幸會。」竟躍下馬來，靈巧如神，一派高手風範。

    　　龍鷹朝武三思瞧去，此人比他矮上兩寸，已算相當高，國字口臉，相貌堂堂，膚色紅潤，年紀與武承嗣相若，最大分別是笑容可掬，一團和氣似的，眼神靈活友善，予人八面玲瓏、手段圓滑的感覺。

    　　武三思移至龍鷹身旁，欣然道：「我們以江湖平輩論交，不提封號，以後喚我小武便成，否則就是見外哩！哈哈！」

    　　自有人為他牽馬跟在後方。

    　　龍鷹心忖兵來將擋，管你心中動甚麼念頭，一切見招化招。微笑道：「武兄要到哪裡去？」

    　　武三思道：「相請不如偶遇，在下現在到皇城軒與幾位朝中朋友碰頭，若有龍兄加入，大家摸著酒杯底東拉西扯一番，不是人生快事嗎？」

    　　龍鷹道：「要談天說地，哪怕沒有機會，不過小弟有事在身，武兄的好意心領了。」

    　　武三思點頭笑道：「對！來日方長，找天來在下府上，美人醇酒，更能盡歡。新近從大理求得一批歌舞伎，姿容出眾不在話下，最妙是個個柔若無骨，個中好處，龍兄一看便明白。哈哈哈！」

    　　龍鷹開始有點應付不了他示好的方式，當然作為男人，不心動是騙自己，但想起甘湯院的人兒們，怎可置她們於不理，在外花天酒地。忙道：「這幾天可不成，有機會再去拜訪武兄。」

    　　武三思一碰他肩頭，笑道：「明白明白，人雅是任何男人夢寐以求的恩物，龍兄多忙幾天是應該的。哈哈哈！」

    　　龍鷹心中大罵，同時想到武三思曾向武曌求娶人雅，卻被拒絕。不過怒拳難打笑臉人，只好道：「難得武兄體諒。」

    　　武三思忽又壓低聲音道：「魏王那邊我勸過他哩！欠債還錢，天公地道，只是魏王生性固執，遲些待他消了氣，讓在下給你們擺和頭酒，有甚麼大不了的。」

    　　此時眾人越過宏偉壯麗、造型獨特的萬象神宮，朝則天門樓走去。

    　　武三思望往門樓，滿臉追憶的神情，道：「前年九月十九日，聖上就是在此門樓之上舉行登基大典。那天天公作美，風和日麗，聖上戴朱紅花冠，穿黃色龍紋袍，金玉革帶，在金鼓齊鳴聲中，宣讀即位詔書，改元天授，禮成後下詔大赦天下，全國飲宴七天，並立我武氏七廟於神都。」

    　　龍鷹見他一臉嚮往的神色，知他野心不在堂兄武承嗣之下，其繼承皇位延續他武氏江山的妄念如出一轍。兩個混蛋都在大發帝皇夢。

    　　武三思回過神來，道：「龍兄有興趣到門樓上一遊嗎？際此大雪剛休，登樓極目望遠，保證整個神都雪景盡收眼底。」

    　　龍鷹心道遲早會上去一開眼界，但絕不是和你武三思。拒絕道：「小弟正趕著到宮外去會一位朋友。」

    　　武三思沉吟著與龍鷹進入官署林立的皇城，欲言又止。

    　　龍鷹訝道：「武兄有甚麼難以啟齒的話想說出來嗎？」

    　　武三思道：「我對龍兄是一見如故，想提醒龍兄留神一些小人，又怕龍兄誤會在下煽風點火，所以心中為難。」

    　　龍鷹心道來了。欣然道：「武兄是怎樣的人，小弟不清楚嗎？武兄放心說出來，小弟只會感激而不會多心。」

    　　武三思道：「龍兄要提防張氏兄弟，這對小人現在對龍兄恨之入骨，照我收回來的風聲，他們正在外招攬高手，對龍兄意圖不軌。明刀明槍當然奈何不了龍兄，最怕是陰謀詭計，防不勝防。」

    　　龍鷹哈哈一笑，道：「明白哩！多謝武兄指點。」

    　　趁機和他道別分手，出皇城去也。

    　　※※※

    　　天津橋。

    　　龍鷹背掛井中月，憑欄俯瞰洛河，憶起今早冒雪划艇與女帝到此一遊的情景，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他愈來愈覺得武曌將人雅許他，背後的原因大不簡單。可是假若武曌真的視人雅為她過世女兒的輪迴托世，不論她如何冷血，絕不會再把「女兒」多犧牲一次，將她許給一個「時日無多」的人。換言之，她並沒有殺死龍鷹之意，這是他奶奶的怎麼一回事。真想拋開一切立即去找胖公公。

    　　萬仞雨的聲音在身旁響起道：「看到龍兄背掛古刀，令在下喜出望外。不過縱然龍兄博通天下兵器，也不該與我以刀對刀，吃虧的肯定是龍兄，在下也有勝之不武的惆悵。」

    　　龍鷹微笑道：「萬兄既有如此想法，就讓小弟佔點便宜決定比武的規則，大家換刀而戰，你用我的刀，我用你的刀，只要你老哥能捱過小弟九刀之數，刀就是你的哩！」

    　　萬仞雨大訝道：「不論在下如何不濟事，擋你九刀仍是探囊取物般輕易，龍兄似乎有欠考慮。」

    　　龍鷹笑道：「閒話不提，何不想想比武的理想地點，小弟不想被閒人圍觀。」

    　　萬仞雨目光投往橋下，欣然道：「這個容易，請隨在下一起往下跳。」

    　　隨即越過橋欄，往下投去。

    　　龍鷹明白過來，學他般跳欄而下，與萬仞雨先後落在一艘駛經的貨船的甲板上。

    　　船上眾漢齊吃一驚之際，萬仞雨氣定神閒地抱拳道：「本人乃關中劍派弟子，請諸位看在江湖同道分上，行個方便，離城後我們立即離開。」

    　　眾漢目光投往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漢子，那人道：「原來是關中劍派的大爺，當然沒有問題。」

    　　萬仞雨謝過後，偕龍鷹到船尾，以免礙手礙腳。

    　　河風吹來，兩人衣衫拂拂作響，兩岸盡被雪染，充盈隆冬的氣氛。

    　　龍鷹笑道：「這還是小弟第一次坐順風船，萬兄真有辦法。」

    　　萬仞雨欣然道：「出來行走江湖，怎都要有兩度板斧。是哩！龍兄見到端木小姐了嗎？」

    　　龍鷹道：「她搬去城外東面一所庵堂，過兩天有空會還她應得的金子。說起金子，小弟尚有一兩黃金，想兌換成銀兩，該怎麼辦呢？」

    　　萬仞雨失聲道：「這麼快就用掉四兩金？」

    　　龍鷹吟道：「有酒當須今日醉，千金散盡還復來。哈！我只是胡扯，除了此兩和端木仙子的五兩外，其他我送了給人。」

    　　萬仞雨道：「兌換銀兩最好找老字號，童叟無欺，其中以貞觀錢莊聲譽最著，南北市各有一店。」

    　　又道：「神都外的庵堂少說有十多間，端木小姐落腳的是哪一所呢？唉！還是不要告訴我。」

    　　龍鷹道：「萬兄愛上端木菱哩！」

    　　萬仞雨苦笑道：「愛上她有屁用，只是自尋煩惱。靜齋傳人是修天道的女子，與出家人無異，我去擾她清修只會教她看不起我。」

    　　龍鷹道：「我才不會像萬兄這般想，在家出家只是個形式的問題，與能否修成天道無關，喜歡嘛放手追求，追不上手捲鋪蓋回家睡覺，但總算對得起自己。」

    　　萬仞雨歎道：「你愛怎麼想都成，可是對方不是這麼想，不信邪儘管去試試看，我可沒有你那種大無畏的勇氣。不過勿要怪我沒預先警告，你弄得灰頭土臉回來，不要向在下哭訴。」

    　　龍鷹笑道：「如果給小弟把仙子弄上手，萬兄豈非再次吐血？」

    　　萬仞雨啞然笑道：「我絕不會為這種事吐血，因為在下自少立志，獻身刀道。逢場作戲沒有問題，卻不願有家室負累。」

    　　龍鷹道：「若做人的目的，只是練刀，還有啥樂趣？應該任意而為，方夠痛快。以萬兄的人品武功、身份地位，肯定有很多美人兒為萬兄傷心欲絕。嘿！萬兄真的捨刀之外，不作他想嗎？」

    　　萬仞雨道：「現在的確有這樣的想法，或許中宗復辟後，我會有思路上的變化。」

    　　龍鷹問道：「中宗是誰？」

    　　萬仞雨道：「中宗就是廬陵王李顯，他當過六十天皇帝，竟在韋妃的慫恿下企圖從武曌手中奪權，被武曌發動一場小兵變，硬從龍座扯下馬來。唉！蠢人加上野心女人，有甚麼蠢事做不出來的。」

    　　龍鷹大奇道：「那你豈非向一個擁有野心女人的蠢人效忠嗎？」

    　　萬仞雨無奈道：「問題在沒有選擇，我們關中劍派全賴太宗扶持，始有今天。不過正如國老說的，他蠢沒關係，只要輔之以賢相能將，憑大唐穩如泰山的基業，仍大有可為。他奶奶的！我曾千山萬水為他擒獲朝廷重犯，交到廬陵王手上，希望他可以借此立大功，與武曌修好，豈知當他曉得此犯的重要性後，竟嚇得屁滾尿流，問也不問想也不想，瞞著我直接把人押送神都，累得我……不想再提了，想不到我萬仞雨竟失信於人。」

    　　龍鷹明白過來，武承嗣之所以殺他以嫁禍李顯，皆因廬陵王是其中一個知情者。武承嗣又怎會曉得自己的事呢？很大機會是來俊臣向他通風報信。定要問問這傢伙。

    　　萬仞雨道：「出城哩！」

    　　※※※

    　　兩人踏著積雪，來到一個無人雪原。

    　　萬仞雨解下佩刀，向龍鷹連鞘投來，後者亦把手中寶刀，往他擲過去。

    　　萬仞雨一把抓著井中月，臉上現出古怪神色。

    　　龍鷹不容他多想，拔刀拋鞘，鬼魅般越過兩丈距離，眨眼間以最快的速度，灌滿魔功，從不同的角度朝萬仞雨劈出三刀，全無保留。

    　　萬仞雨叫一聲好，從容不迫抽出寶刀，上封下格，擋他三刀，似仍是游刃有餘。

    　　龍鷹心叫厲害，最後一刀更被他妙絕的刀法，壓得沒法施出後著變化，不得不退。

    　　兩人再成對峙之局。

    　　萬仞雨目閃奇光，低頭審視手上長刀，道：「萬某自學刀以來，一直在追求一把稱心的刀，可惜事與願違。那晚龍兄決戰薛懷義，我拿出來唬人的革囊，內藏的不是金子而是稀有的礦石，準備拿去冶煉新刀。可是這把刀，握著它竟有種血肉相連的奇異感覺。他奶奶的！這把刀究竟有甚麼名堂？」

    　　龍鷹道：「老兄尚未捱過九刀，沒有查根究柢的資格。」

    　　萬仞雨苦笑道：「與你相處愈久，愈發不明白你是怎樣的一個人，論刀法龍兄實在差我太遠，捱不過九刀的只會是你而不是在下。」

    　　龍鷹哈哈笑道：「少說廢話。全力出手攻小弟一招看看，保證你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萬仞雨失聲道：「要我全力出手，你擋不了豈非要掉命？」

    　　龍鷹喝道：「老子等得不耐煩哩！還不出招？」

    　　萬仞雨左鞘右刀，擺開架式，一股強大無匹，使人有窒息感覺的可怕刀氣，決堤般朝龍鷹湧去。

    　　他上身微往前俯，雙目射出森寒冰冷的目光，像兩支箭般瞄準龍鷹。

    　　不愧被譽為繼寇仲後的第一用刀高手。

    　　龍鷹運轉魔功，魔目電芒劇盛，卻是斂而不外露，只像兩泓深不見底的潭水，歎道：「這才像點樣子。」

    　　萬仞雨動了。

    　　「喳！喳！喳！喳！喳！」

    　　朝龍鷹踏進五步，不單急緩不一，每一步的距離竟有少許差異，每一步均移至全新的攻擊角度，較次的高手，面對他這種充滿變化和威脅性的神奇步法，早看得眼花繚亂，驚慄顫抖，遑論見招化招，運兵擋格。

    　　龍鷹哈哈一笑，長刀往前挑去。

    　　萬仞雨喝道：「龍兄小心哩！」

    　　揮刀疾劈，如若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變化萬千，無始無終。

    　　初時手中刀並不如何，到劈至一半，刀生變化，化為閃電般的奇異黃芒，剎那間朝龍鷹頭頂劈去。

    　　龍鷹前挑的一刀天然轉化為斜格。

    　　「鏘！」

    　　龍鷹連人帶刀被他劈得挫退一步。

    　　萬仞雨倏地後撤，立定，目瞪口呆瞧著手中寶刀。

    　　龍鷹垂下長刀，默然不語。

    　　萬仞雨朝他望來，口唇輕顫，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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