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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章】
    　　龍鷹濕漉漉的從水裡躍起，落到岸旁高起尋丈的岸阜，守在那裡的風過庭、萬仞雨和河野忙圍攏過去。

    　　龍鷹瞥一眼下游營地的燈火，一邊運功蒸發濕氣，道：「我的娘！河水又急又冷，少點道行都捱不住。」

    　　風過庭問道：「龍探子探到甚麼消息，這般的興奮？」

    　　龍鷹訝道：「公子的心情好多了，竟懂得開玩笑。」

    　　風過庭道：「人總是要活下去，快快樂樂當然比苦口苦臉好。」

    　　萬仞雨沒好氣道：「不是又要賣關子吧！」

    　　龍鷹陪笑道：「小弟怎敢？來！先坐下，再聽本探子的報告。」

    　　四人到一旁的石堆坐下。

    　　龍鷹道：「果如所料，從對岸乘木筏過來的三個人，是滇幫的人，渡河與蒙巂人商討明天交易的細節，被老子潛近，聽個他奶奶的一清二楚。」

    　　河野擔心的道：「龍神巫沒被人發現吧？」

    　　龍鷹氣壞了的瞪他一眼，道：「你有聽到殺聲震天嗎？」

    　　河野知錯的道：「對！我是多此一問。」

    　　萬仞雨拍他肩膀道：「龍神巫不但有千里眼，還有順風耳，隔幾里也可偷聽到兩方人的說話。」

    　　龍鷹笑道：「沒有那麼遠，只是百多丈的距離。」

    　　河野為之咋舌。

    　　龍鷹清清喉嚨，道：「原來滇幫的人在對岸已等足三天，還拉起了粗索，只要將準備好的浮橋架起，可透過浮橋交換貨物。嘿！蒙巂人當然是交人，你道滇幫的人交甚麼呢？」

    　　風過庭向萬仞雨笑道：「人的性格是沒得改的，看這小子便明白。」

    　　萬仞雨笑而不語。只拿眼盯著龍鷹。

    　　河野不解道：「在我們那裡，神巫是最受尊敬的人，為何兩位大哥全不當龍神巫是一回事呢？」

    　　三人先是呆了一呆，方忍俊不住的笑起來。

    　　龍鷹道：「小野你真有趣。好哩！閒話說夠哩！滇人交出來的貨裝滿三百五十個木箱，由一百二十輛騾車負載，內藏上等強弓二千把，箭矢二十萬支，最厲害的是尚有兩台六弓弩箭機，另附重鐵箭四百支，能射塌一般以泥石築起的城牆。」

    　　連萬仞雨和風過庭也嚇了一跳，河野更不用說。

    　　在南詔這個地理環境裡，弓矢是最方便和有效的遠武器。

    　　河野擔心的道：「我們加起來只有五十三個人，如何驅動百多輛騾車？」

    　　風過庭道：「壯士不夠用，可出動壯女。」

    　　河野拍額道：「是我糊塗，跟著龍神巫、萬大哥和風大哥，每天都學到很多新東西。」

    　　萬仞雨沉吟道：「宗密智此人確不可小覷，謀定後動，整個行動一環扣一環，如果不是出了岔子，只憑這兩台弩箭機，可輕易攻破風城。」

    　　轉向河野道：「風城地勢如何？」

    　　河野道：「風城築於龍尾山上，山後是洱海，城牆依山險而建，引入洱海成廣闊的護城河，城前河外有河，以石橋接通，在堵截護城河前，沒法以擂木撞門或撞牆。」

    　　萬仞雨道：「這便是劫人換貨的原因。」

    　　風過庭向龍鷹道：「你只是隔遠偷聽，怎能知得如此鉅細無遺？」

    　　龍鷹欣然道：「因為滇幫那傻瓜向一眾蒙巂混蛋宣讀貨物清單，被老子全收進靈耳裡，明早架設浮橋後，滇幫的人先將貨送往這邊來，檢驗無誤後，蒙巂人放人過去。」

    　　河野忍不住道：「滇幫肯這般吃虧嗎？」

    　　眾人早習慣了他愛說話，且最喜說沒頭沒腦的話，還感到是種調劑。

    　　龍鷹答道：「雙方今次是首趟的交易，互相約定人數不可超過三百，故而實力相等。過河來商議者叫白璧，肯定是高手，說不定就是爨斑座下四大高手之一。」

    　　萬仞雨冷哼道；「我第一個宰掉他。這種喪盡天良的人口販子，殺一個，少一個去害人。」

    　　河野虛心問道：「明天我們該在何時下手？」

    　　龍鷹從容道：「技術就在這理。何時下手，可帶來不同的效果。」

    　　河野愕然道：「竟然有分別？」

    　　風過庭悠然道：「當然大有分別。待他們交易妥當，拆掉浮橋，各自離開之際才下手，先將滇幫的人殺個片甲不留。哈！我是有點誇大，對方人多，怎都會有幾個人漏網，但卻是無關痛癢，只要爨斑懷疑是蒙巂人幹的便成。」

    　　河野不解道：「但對方可從我們的裝扮服飾，看穿我們不是蒙巂人呵！」

    　　萬仞雨啞然失笑，道：「小野你仍是嫩了點。蒙巂人去做有虧道義的事時，難道不會扮成其他族的人嗎？在這樣的情況下，蒙巂人最脫不掉嫌疑。」

    　　河野恍然大悟的道：「明白哩！救回白女後，我們立即去追擊攜貨離開的蒙巂人，由於貨重車慢，可以很快趕上他們。哈！最妙的是蒙巂人還以為是滇幫的人幹的。哈！交易前和交易後，確有很大分別。」

    　　龍鷹欣然道：「孺子可教也！」

    　　次日天尚未亮，滇幫的人開始鋪設浮橋，就是將十多個下裝浮筒的大木筏，以繩索固定，浮力強大，足以負重。且由於所選河段，較窄較緩，又做足準備工夫，不到個半時辰，成功架起浮橋。

    　　接著是將三百多個木箱，逐一放在裝上輪子的木板車，推曳過橋，浮橋左搖右擺，過程險象橫生，窺伺一旁的龍鷹等比他們更擔心，又怕貨物掉進河水去，更怕浮橋斷折，因已視敵人的貨為囊中之物，幸好有驚無險，直至午後時分，方將三百多個箱子全運往蒙巂人那邊的岸上。

    　　七百多個綺年玉貌的年輕洱海白族女子，腰間被繩子綁著，十二人為一串，押往對岸。此時貨物已全被安放到騾車上，蒙巂人交出眾女後，立即起程。

    　　白女們被帶往一處營地，滇幫分出五十人去看管，其他人動手拆浮橋，拆橋似比裝橋更困難，滇幫的人忙得天昏地暗，茫然不知龍鷹等已進入攻擊的位置，隨時可發動攻擊。

    　　到蒙巂人遠去逾十里，又披山丘阻隔，不虞他們聽到打殺聲，加上日漸西沉，大地刮起陣陣寒風，龍鷹一聲令下，向敵人展開全面和有效的攻擊。

    　　萬仞雨和風過庭，領著二十人潛往白女的營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十多下呼吸間解決了五十個看守的敵人。

    　　龍鷹、河野和餘下的二十九個施浪戰上，對仍在河岸區做苦差的敵人發動猛攻，先以勁箭射殺對方六十多人，其中近半由龍鷹包辦，他專挑泡在水裡的敵人下手，以防敵人見勢借水逃遁。

    　　萬仞雨和風過庭留下二十九個兄弟封鎖離岸之路後，改為攻擊逃離河岸的敵人，龍鷹等則沿河殺去，對方正身疲力倦，一些人甚至沒有兵器隨身，又是猝不及防，攻擊變為屠戮。萬仞雨果如他的許諾，親手斬殺向璧。滇幫的三百戰士，全軍覆沒，逃者均被追上擊殺。

    　　龍鷹三人留下河野等收拾殘局，處理屍體和重設拆了大半的浮橋，便那麼策馬渡河，摸黑去追蒙巂人的隊伍。

    　　忽來一場夜雨，三人心中叫好，蒙巂人該像滇幫般疲勞，辛勤一天後，又以為有己方人馬來接應，鬆弛下來，沒有防範之心。

    　　到敵營燈火在望，三人全無顧忌的直奔營地，先以勁箭隔遠射殺在營外放哨的戰士，然後大開殺戒。蒙巂人在睡夢裡驚醒過來，措手不及下被殺得四散逃命。

    　　天明時，大局已定。

    　　三天後，他們沿馬龍河北岸，領著由「壯女」駕駛的騾車，朝風城進發，到了馬龍河與周近水交匯處，此際姚州都督府位於北面二百里，與西北面的風城距離大致相等。

    　　雲貴高原的二百里距離與中土的二百里大有分別，皆因被高山險嶺和谷川阻隔，交通不便，所以雖是距離相等，但是到風城去比到姚州去快很多。

    　　姚州都督府雖然是名義上統治著雲南廣闊的羈縻州郡，卻是有名無實，且兵力薄弱，地方上發生任何事，只能乾瞪眼兒。

    　　走了整天路後，大隊停下來立營休息。因仍在險境，他們倚河在高地置營，河野又派人輪番放哨，以保安全。

    　　最舒服的是一眾白女，逃出生天後情緒高漲，開心得不得了，自發地伺候他們，生火煮麥粥，營地充滿大劫後的歡悅。

    　　馬龍河兩岸雨林密佈，尤多芭蕉樹，莽莽蒼蒼，河水水質明淨，各種野生動物活躍其間，生機盎然。塔克拉瑪干的乾旱酷炎，朝熱晚寒，又或高原羌塘的千里不毛，變幻無常，已化為遙遠和不真實的幻夢。

    　　三人圍著篝火進食。

    　　聽著白女傳來的談笑聲，龍鷹心中湧起滿足的愉悅，向風過庭道：「有感覺嗎？」

    　　風過庭搖頭表示沒有，然後道：「人太多了，只能大致上看一遍，又不好意思逐個去盯，不過沒有一個惹起我特別的感受。」

    　　這批白女頗不同於中土的黃花閨女，自少騎馬放牧，有些還受過技擊箭術的訓練。

    　　萬仞雨道：「我已著河野去探聽情況，可肯定的是，洱西白族族長魏子期之女，有洱海最美麗處女之稱的紀干，並不在其中。真頭痛，如何可逐一讓她們拿著玉針做測試呢？龍神巫快給我想出方法。」

    　　龍鷹沉吟道：「辦法不是沒有，例如我謊稱她們被宗密智下了毒咒，必須拿著玉針再由本神巫為她們解咒。不過我總感到這是多此一舉，只要那美麗的河谷和動人的倒影沒有出現，公子和眉月的隔世情緣。仍像彩虹般尚未到成形成器的一刻。」

    　　風過庭同意道：「我也有這個感覺。」

    　　萬仞雨道：「最有可能是眉月者仍數紀干，不但年齡和生地符合，更因她的美麗，眉月若再轉世，選的當然是最美麗的軀殼，如此才能令見慣美女的公子對她情不自禁，否則便太沒道理。」

    　　龍鷹點頭道：「萬爺的猜測有很大的根據，我也認為紀干是眉月，希望她和族長父親逃到風城去，那便可讓她握著玉針試試。」

    　　風過庭雙目射出熱切的神色，抬頭仰觀在天上飛翔的神鷹，道：「到風城後，我會到洱西平原拜祭眉月，希望能多得點啟示。」

    　　河野春風滿面的回來，坐下道：「事情的經過原來是這樣的，洱西集出事前的十五天，忽然收到宗密智的最後通牒，限令他們在十五天內交出百名十六歲以下的美麗處女。依照洱海人的傳統，女子十六歲足會舉行成年禮，然後嫁人，所以休想從滿十六歲的女子之中找到處女。哈！」

    　　萬仞雨責道：「你現在說的，該一點不好笑。」

    　　河野受教，罵自己兩句後，板起臉孔道：「宗密智橫蠻無理的要求，惹起很大恐慌。此時居於洱西集和洱西平原的白族約有一萬戶近十萬人，但對於如何應付卻是意見分歧。最有影響力的是族長魏子期和神巫當信，但兩人持的卻是相反的意見。」

    　　萬仞雨冷哼道：「宗密智指定交出的百名處女中，包括魏子期的美麗女兒，當然使魏子期沒法接受。」

    　　河野續道：「魏子期認為蒙巂和越析兩詔是烏族裡最強大的，聯合起來勢不可擋，若是硬撼，無異以卵擊石，所以逃亡是唯一的選擇。他更指出兩族非只是要一百個處女那末簡單，而是要將白族趕盡殺絕，佔領富饒的洱西平原，是統一洱滇區的第一個軍事行動。而白族的唯一生路，是逃往遙遠的滇池，聯結當地的白族反抗敵人。」

    　　三人交換個眼色，心中叫苦，這麼看，紀干逃往滇池的可能性最大。

    　　河野道：「神巫當信卻指出他們在洱海區累世定居，得山神庇佑，只要全力保衛家園，必可度過劫難。兩個說法均得到支持，魏子期在通牒後第二天的清晨，逕自領著追隨他的人，往東逃難到滇池去。亦有二萬多人逃往風城、又或到蒼山避難，最後所有人集中在洱西集，約有三萬多人。」

    　　風過庭道：「照我們在洱西集所見，死難者該不過三千人。」

    　　河野道：「這是因為留下者將老弱婦孺，以漁舟送往海上的島嶼，剩下的五千白族戰士，在洱西集架起屏障，掘陷坑，全力備戰。不過他們兵器破舊，弓矢不足，且缺乏戰鬥經驗，又沒有出色的軍事領袖，且由不通軍事的當信指揮，結果可想而知。」

    　　龍鷹道：「白女又是怎樣落入敵手的。」

    　　河野道：「宗密智該早派奸細入集，監視洱海人的一舉一動。在攻打洱西集的同時，越析人從洱海東乘舟登陸海上島嶼，未能及時逃生者全落入他們的魔掌去，七百多白女便是這樣被活捉的。」

    　　又壓低聲爵道：「她們對三位大哥不但感恩，還非常仰慕，如三位肯召她們入帳侍寢，是她們的榮幸，並願永遠追隨。當然是任大哥們挑選。」

    　　三人對視苦笑，卻絕不怪她們放蕩，現時是兵荒馬亂，她們的家人親友生死未卜，洱海區在將來很長一段時間勢必動盪不休，今天沒法知明天的事。她們變成了無根的浮萍，唯一可依賴者，是有能力保護她們的強人。親眼目睹下，龍鷹等以五十三人之數，不費吹灰之力收拾了滇幫三百人，後又擊垮蒙巂人，搶得弓矢。所以他們每一個人，都成了她們托付終身的理想對象，尤以龍鷹三人為最。

    　　大草原遊牧民族開放的風氣，是因環境培育出來的，男女混居，不像中土般受深院大宅的阻隔，更不用說孺敦禮數。

    　　萬仞雨道：「她們不仰慕你嗎？」

    　　河野道：「我已擁有兩個女人，頂多多娶一個，現在就看她們之中，誰是我最無法抗拒的。唉！不過娶外族女子，須得大酋批准的。」

    　　腳步聲響。

    　　四人循聲瞧去，一個體態頗美的白族女子，正朝他們走過來，在諸女裡算是年長，但該未過二十五歲，清秀可人，像看不到其他人般，只盯著風過庭。

    　　風過庭先是像其他人般不明白她因何而來，接著現出心神顫動的神態，叫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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