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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三章】
    　　龍鷹進入大方帳，似進入了另一世界，外面的戰場與他再沒有任何關係。寬廣十多尺的地面，鋪上地席和羊毛氈，一盞風燈高掛帳頂，柔和的色光填滿帳內的空間，窩心溫暖。丁娜、丁慧和丁麗三女，擁被而坐，正聽著小福子眉飛色舞詳述洱西新城選址、奠基等諸般情況。年紀最小的丁玲在一角睡著了，秀髮散亂地覆蓋著被子，自具惹人遐思的動人美態。

    　　這是皮羅閣留給他的帥帳，位於被填平的護城河旁，他本想隨便鑽進附近的普通圓帳，睡他一個昏天各地，但皮羅閣卻指統帥必須睡在帥帳裡，讓下面的人找起他來方便點，豈知丁娜四女全在帳內候他回來睡覺。

    　　小福子見他回來，慌忙閉口。

    　　龍鷹道：「繼續說吧！」

    　　小福子正說得興起，一聲領命，續說下去。龍鷹坐入丁娜和丁慧之間，嗅吸著她們浴後香潔的氣味，扯緊的精神放鬆下來，生出甚麼都懶得去想的感覺。

    　　戰爭確真是令人吃不消的東西，比拚的不但是敵我的實力，還有心志心力。在你死我活的情況下，人性徹底泯滅，某個深藏於黑暗中的可怕部分會顯露出來，回想自己某一刻的情沉，會感到不認識那一刻的自己。

    　　丁娜湊到他耳邊不依的道：「不要人家伺候你嗎？竟偷偷溜了去洗澡。」

    　　小福子見龍鷹回來後，三女對他的故事立即興趣大減，識趣的開溜了。

    　　龍鷹心疲力倦的躺到地席去，聽著外面呼嘯的風響，腦袋一片空虛，似無有著落之處，記起覓難天不久前說過的話，曉得自己亦生出厭戰的情緒。

    　　丁娜站起來弄熄風燈。

    　　方帳陷入黑暗裡，在這溫柔鄉里，是沒法聯想到戰場上的冷血和殘酷。敵我兩方，正是千方百計的要置對方於死地。

    　　「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在帳內響起，龍鷹不用看也知三女在做甚麼。不過他不但身體疲倦，心也疲倦，現在唯一希望的，是甚麼都不用去想去做，忘掉一切，忘掉所做過的任何事，甚至忘掉自己，進入夢鄉。

    　　下一刻，他完全失去了意識。

    　　※※※

    　　龍鷹駭然坐起來，帳外雷鳴電閃，大雨滂沱，雨點打在帳幕上，形成豐富複雜的響聲。一時間他忘了身在何處，為何會在一個帳幕內醒過來。

    　　好半晌方記起昨晚的事。

    　　丁娜四女仍酣睡未醒，粉臀玉腿從被子內探出來，帳內的密封空間瀰漫著她們的髮香體香。

    　　他記起石橋外的禦敵火陣，肯定給淋熄了，雨勢這麼大，河水暴漲衝奔，敵人休想能在雨停前，逆水來破拒馬陣。

    　　自練成魔種後，他還是首次睡得不省人事，這該與疲勞無關，以前不論如何疲倦，縱使在深沉的睡眠裡，他的魔種亦能保持警覺，絕不會像昨夜般，眼前一黑後，到現在方回復意識。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隱隱裡，他感到與魔種有關係。

    　　難道現在方是從「魔極」登上「魔變」的階段？

    　　他感到風過庭正朝他的帳幕走來。就在此刻，他終肯定了他的魔功已更上一層樓，開始走向向雨田批注的「亟亟生變」。

    　　龍鷹迎上打著傘子來找他的風過庭，記起那天在龜茲，忽來雷雨，荒原舞打著傘去為花秀美擋雨的動人情景。探手搭著他肩頭，道：「哪來這好的東西？」

    　　風過庭領他朝城內的方向走去，道：「是從王堡內拿出來的東西，勝過照頭照臉的淋雨，還以為你沒法爬起來。」

    　　龍鷹道：「昨夜我是倒頭大睡，甚麼都沒幹過。定是小福子那傢伙告訴你們了。」

    　　風過庭道：「誰說的並不打緊，趁雨停前，我來帶你去開答問大會。」

    　　龍鷹一呆道：「答問大會？」

    　　風過庭道：「你忘了答應過月靈，肯解答她的問題嗎？」

    　　龍鷹抓頭道：「還有甚麼好說的？好小子！開始和她過從甚密呢！嘿！忘了問你，大戰宗密智那晚，她和你說了甚麼密話？」

    　　風過庭思索道：「那晚很奇怪，她反覆追問我和鷹族的關係，唉！最終還是鬥不過她，不得不透露眉月的事，但我沒一字提及眉月曾鍾情於我，只堅持走了便沒有回來，直至今天。」

    　　龍鷹道：「她相信嗎？」

    　　風過庭道：「看來是不相信居多，所以要找你去印證。哈！」

    　　※※※

    　　望海亭。

    　　龍鷹還是第一次站在這裡觀看敵陣，不知是因登上「魔變」的層次，還是因視野無限擴闊，敵我之勢，盡在方寸之間，瞭如指掌。

    　　雨勢轉緩，雷聲漸遠，但天上仍是層雲厚疊，西南方的天際不時被閃電點亮。山洪轟轟鳴響，化為數道白練，朝山城腳衝奔而下。月靈在洱海吹來、變得又冷又濕的山風下，衣袂飄飛，仿似欲乘風而去的仙子，其風姿之美，令人屏息。

    　　兩人在亭子坐下，月靈俯瞰山城外的敵營，背著他們道：「在你們決意守衛風城之初，除你們外，沒有一個人對勝利存有任何希望，只抱著能守多久便多久之心。但於眼前此刻，即使最悲觀的人，亦感勝利在即，宗密智不但再非是戰無不勝的人魔，而是被你們三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可憐蟲。你們道王兄真的被我一句『守不住風城，守不住一切』的話說服嗎？當然不是這樣子。王兄比我更清楚風城在這場爭霸戰的重要性，只因我告訴他，你們憑三人之力，擊潰了宗密智最精銳的部隊，輕取敵方主帥的首級，他才生出與你們拚死守城之心，那是橫豎是死，死得難看還是漂亮的選擇，豈知竟給你們創下眼前奇跡。前晚當敵人被你們逼得退返城外，統帥又親自出手，不知使了甚麼手段，令宗密智臉無人色的退走，我心中便在想，天下關竟有如此厲害的人物。」

    　　龍鷹微笑道：「公主勿要誇獎我們，會令我們臉紅。如不是多次得公主提點，恐怕我們早往地府報到。」

    　　月靈淡淡道：「自洱西集初遇後，我對你們到南詔來一直持有懷疑，直至你們留下來守城，方懷疑盡去，又怕你們因不瞭解宗密智而吃虧。我有一套厲害功法，可在月滿之時發揮得最好，已準備在上一次月圓之時，行刺宗密智，這才是我離壇到此的真正原因。當我全力展開功法，會化為月夜的幽靈，其他人都難以干涉，變成我與宗密智間法力的比拚和生死的惡鬥。事後不論勝敗，我將耗盡了生命的潛能，化為血雨。就是在那個晚上，庭哥兒想出洪水克敵之計，令我不用進行這個成功機會微乎其微的行動。」

    　　兩人聽得倒抽一口涼氣，心叫好險。

    　　月靈緩緩轉過嬌軀，面向兩人，寶石般的眼睛閃動著引人入勝的異采，緩緩道：「你們為何到這裡來？因何肯不顧生死的守護一座空城？」

    　　龍鷹暗踢風過庭一腳。

    　　風過庭瀟灑一笑，從容道：「要到南詔來的是在下，鷹爺和萬爺則是與我共生死患難的兄弟。公主還不明白嗎？在下是為你而來的，沒有第二個原因。」

    　　月靈苦惱道：「可是之前你根本不曉得有我這個人，又不肯說清楚點，只懂怪我不明白。我可以明白甚麼呢？」

    　　龍鷹心忖，風過庭可算是這撲朔迷離的美麗大鬼主命中注定的剋星，對著風過庭時，她會不經意顯露女兒家向情人撒嬌的動人情態。歎道：「公主對庭哥兒已是情根深種，何不撤去破法的誓言？改以另一較可行的方法，例如幹掉宗密智，公主便乖乖的嫁與庭哥兒為妻，保證比當大鬼生快樂。」

    　　月靈雙目現出淒迷神色，沒有否認對風過庭生出愛意，幽幽道：「不明白的是你們才對。女鬼主都有婚嫁的咒誓，除非被解除，否則可怕的災禍會降臨到委身的對象。此事沒得商量。唉！我也隱隱感到你們確是為我而來，當庭哥兒三字入耳的剎那，我整個人給一種奇異的情緒緊攫，衝口說出這三個字來。庭哥兒怎可能知道我出生的年分？你們對我的瞭解，似比我對自己的瞭解還透徹。仍不肯坦白說出來嗎？」

    　　風過庭雙目射出可令任何美女心顫的神色，語氣卻是出奇的平靜，道：「這叫天機不可洩露，時辰到時，不用我說出來公主也會明白。嘿！我只是隨口說說，不知是不是真的是這樣子，但總感到現在不應該說出來。」

    　　月靈道：「唉！難言之隱。我該怎樣對待你呢？」

    　　龍鷹理所當然的道：「當然是盡力協助，予以優待和方便。哈！庭哥兒！是說出月、日、時的時候哩！」

    　　月靈沒有被面紗覆蓋的部分血色盡退，可以想像她花容變得蒼白的模樣。

    　　風過庭猶豫道：「猜錯了即告完蛋大吉。唉！我是明白的。」

    　　恐怕只有龍鷹方明白他意之所指。早一天說和遲一天說，不會有任何分別。因為他們只能根據眉月自盡的月、日、時，推斷月靈的時辰八字。

    　　龍鷹向月靈問道：「大鬼主希望庭哥兒猜對還是猜錯？」

    　　兩人都認為在此事上，月靈將貫徹其一向的作風，拒絕作答。豈知她竟坦然道：「兩方面都有。說吧！」

    　　風過庭深吸一口氣，像得到了鼓勵，閉上眼睛，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是我們漢人中秋月亮最大最圓後的第二次滿月，時間是兩天的交界處。」

    　　龍鷹嚷道：「快睜眼！」

    　　風過庭張開眼睛，一震道：「我猜中了？」

    　　月靈美目異芒爍閃，霞滿玉額，語調卻如不波止水，輕輕呢喃道：「你們是根據甚麼猜出來的？絕不可能是憑空猜估。」

    　　風過庭與龍鷹舉掌互擊，興奮得要命。

    　　月靈道：「尚欠我的名字，而我必須於此設限，我給庭哥兒三個月時間，如仍未能叫出我的名字，誓約將告失效。」

    　　兩人聽得面面相覷。

    　　風過庭道：「如果我叫得出你的名字又如何？」

    　　月靈破天荒第一次現出害羞的神色，垂下螓首，輕柔的道：「那我會嫁給你庭哥兒，全心全意的愛你，為你生兒育女，永不言悔。」

    　　龍鷹歎道：「庭哥兒定不會讓公主失望。」

    　　又湊到風過庭耳邊道：「她的時辰小弟是胡亂猜的，竟然一矢中的，可見冥冥之中，自有眉月在主持大局，你定能叫出她的名字。」

    　　風過庭駭然道：「你這小子！」

    　　月靈抬起頭來，回復冷然自若的模樣，道：「統帥又在說甚麼見不得光的事？」

    　　龍鷹笑嘻嘻道：「我告訴庭哥兒，公主肯立即證實他猜對了，顯示公主對他已是情難自禁，所以不想庭哥兒受不知猜對還是猜錯的無謂折磨，哈！就像我們早曉得可守住風城，更知終有一天可宰掉宗密智，公主也等著委身下嫁你的庭哥兒吧！」

    　　月靈幽幽的瞄風過庭一眼，向龍鷹道：「統帥以為婚嫁咒誓只折磨他嗎？從第一眼看到他，我使曉得是的他的冤孽，今世來向我討還。在這方面我有特殊的能力，可是不論我如何請神問鬼，鬼神仍楚默然不應，究竟是甚麼力量約束她們？又或在約束我呢？」

    　　兩人聽得頭皮發麻。

    　　月靈隨口的幾句話，將己身的情況猜個正著，而聽入他們耳裡，另有一番深刻意義。

    　　月靈續道：「我肯坦白證實庭哥兒的猜測，是向你們顯示誠意，希望可攜手合作，使宗密智形神俱滅。統帥在宗密智身上使了甚麼手段，可令邪靈亦生出懼意？」

    　　龍鷹仰首望天，道：「雨停哩！敵人將在兩個時辰內發動全面的攻擊。」

    　　然後向月靈道：「我拼著受傷，將兩注奇異的勁氣送入宗密智的經脈內，此兩注真氣互倚互存，等若精靈，懂得避開宗密智的內視之法，如若與宗密智捉迷藏，非是一般真氣能化解驅除，變成了附骨之蛆，只要憑此真氣化出來的精靈，即使宗密智逃往千里之外，我仍能感應到他。」

    　　月靈道：「他不會逃到千里之外去，只會返回他出生之地，在那裡，他的力量是最強大的。」

    　　又美目深注的道：「你究竟是誰？」

    　　龍鷹道：「公主聽過《道心種魔大法》嗎？」

    　　月靈動容道：「你難道練成了魔門從沒有人練成功過的種魔大法嗎？」

    　　風過庭訝道：「公主聽過並不出奇，但為何會如此清楚呢？」

    　　月靈嬌媚的道：「問問題的是月靈嘛！」

    　　龍鷹道：「不是沒有人練成過，我只是第二個練成此法的人，我曾從死亡裡復活過來，從此擁有通靈之力，並不把宗密智邪靈附體的旁門左道放在眼內。從今天開始的三個月，請公主乖乖的跟著我們，直至嫁與庭哥兒為妻。公主說得對，這是宿世姻緣，公主無心也無力抗拒。沒有一件事是巧合，一切自有老天爺的妙手在安排。」

    　　月靈不解道：「你們要去追殺宗密智，我當然追隨左右。」

    　　龍鷹道：「事情有緩急輕重之分，我們首先要去追殺來自吐蕃的欽沒晨日，順道對付人口販子，否則還不知有多少白族女子遭劫。」

    　　月靈點頭道：「在此事上，我是義不容辭，你們可以放心。」

    　　兩人早知她不會拒絕，因為要拯救的，正是月靈前世的族人。

    　　龍鷹起立道：「時間差不多哩！我們必須趕返前線去，應付敵人的攻擊。」

    　　太陽在東面的地平上現身，散射清晨的霞彩。

    　　月靈轉過身去，淡淡道：「我一直在這裡觀察敵人，看著他們從雄師勁旅，變為士氣低落的傷疲之軍，現在你們差的只是再一次狠挫對方，那時宗密智的威信將蕩然無存，敵方聯軍不但軍心離散，還會四分五裂。最後的勝利，將落入我們的掌內。祝鷹爺和庭哥兒旗開得勝。」

    　　龍鷹一震道：「公主終肯喚小弟的名字了。」

    　　月靈微聳香肩道：「對我來說，鷹爺只是個外號，不算名字。但你愛怎麼想，人家管不著呵！」

    　　龍鷹知給她耍了一著，氣呼呼的偕風過庭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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