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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三章】
    　　龍鷹進入于闐城，舊地重遊，熟門熟路，先到曾光顧過的玉石店。重重出手，以五兩黃金買了二十多片羊脂美玉，無不經他的魔目精心挑選。心忖只要帶返中土，找巧匠精心雕琢，成形成器後肯定價值不菲，做買賣賺錢似乎不太困難。拿來送給心愛的美女，更可討佳人歡心。

    　　又到市集，買了一批衣服，變成背在背上的包裹，接著離開內城，混在人流裡，不徐不疾往駱駝王開設，位於外城邊緣的駱駝場舉步。

    　　經過一排食肆時，忽生感應，一雙如有實質的凌厲眼神，落在他身上，先打量他的體型，最後朝他的醜臉看，才移往別處去。

    　　龍鷹不敢回望，心中叫苦，這雙可不是一般高手的目光，而是秘人的眼神，令他有似曾相識的感應。

    　　難道萬俟姬純亦身在于闐，她怎可能猜到他們會再回于闐來？若是如此，他們的所謂瞞神騙鬼般到龜茲去的大計，等同送死。在沙漠裡，他們更鬥不過秘人。

    　　現在是斷流時節，綠色捷道會被風沙掩蓋，剩下零星因地下水湧出而成的綠洲，情況只比死亡之海其他地方好上一點，因而商旅絕跡。他們三人縱使易容改裝，又坐駱駝，但怎瞞得過秘人？

    　　一邊頭痛，一邊進入敞開大木柵做生意買賣的駱駝場。

    　　縱目瞧去，除百多丈外的幾座木構建築物外，左右是一個個大圍欄，每個欄區內均有七、八頭駱駝，或站或坐，空間敞闊，毫無擠逼之感，駱駝們均顯得很安詳。左右方更遠處，是大片草地疏林，有駱駝在徜徉徘徊。

    　　一時耳鼓充盈駱駝的呼氣嘶鳴之聲，鼻孔填滿它們身體和糞溺的獨有氣味。

    　　想到要騎它們橫過沙漠，與之日夕相處，心中湧起古怪的滋味。

    　　場內另有一組客人，卻非是尋常的顧客，主從分明，且從衣服神態看出是兩組人，一邊是身穿青衣的武裝大漢，另一邊的人穿的雖是各式于闐民服，但都是掛刀佩劍的好手，似是某一本地幫會的人物。

    　　兩組大漢散在各處，形成保護網，隨著核心的兩個人，沿著欄柵舉步，徐徐而行。受簇擁的兩人，顯是有身份和地位者。

    　　他們一高一矮，高者比龍鷹矮上寸許，年紀介乎四十至四十五之間，方面大耳，相貌堂堂，手腳粗大，一派高手風範，且是慣於發號施令的神氣。

    　　另一人年紀稍長，中等身材，臉容清瘦，亦具高手的氣度，雙目閃閃有神，顧盼生威，不用穿上官服，仍有大官的款兒。

    　　他們的相同點是神態一派氣定神閒，逕自指點駱駝說話，不像其他人般拿眼來看龍鷹。

    　　龍鷹一邊往前走，同時運起魔功，立即把兩人的對答收入耳內。

    　　高大的漢子說的竟是吐蕃語，道：「最好的駱駝也不管用，你不肯用沙漠鼠帶路，一旦迷路，後果不堪想像。沒有人這個時候到北面去的，還是聽我勸告。待和闐河復流再動身吧！」

    　　矮的那人歎道：「我不肯用沙漠鼠，因從眼神看出他心術不正，怎能讓大王托付的珍寶和百多人的性命，交付在這種人手上？」

    　　高大漢子道：「竟有此原因，莊聞大人精通相人之道，該不會看錯。我給大人提醒了，確曾有兩單與他有關係的大買賣，財貨在途上被那些天殺的薛延陀馬賊洗劫一空。唔！待會我使人把沙漠鼠抓起來，不吐實便打斷他的狗腿子。」

    　　驀地龍鷹耳朵填滿另一個聲音，說的是他不明白的于闐土話。

    　　龍鷹不情願往截著他的大漢道：「你懂說吐蕃話嗎？我是來買駱駝的。」

    　　同時想到高矮兩人以這區域最流行的吐蕃語交談。便像自己和眼前此漢般，互不懂說對方的語言。

    　　駱駝場的漢子道：「原來是買駱駝。我們的場只賣優質駱駝，想買頭差一點的也辦不到，價錢當然比別的地方貴。」

    　　龍鷹生出頑皮之心，道：「既然全是相等的貨色，價錢是否一律呢？」

    　　漢子微一錯愕，不過回心一想，只要把所有駱駝的價錢全與最貴價的駱駝看齊，還怕他甚麼。壓低聲音道：「我們這裡只收金子。一兩黃金一峰駱駝，任你挑選。」

    　　龍鷹聽他故意壓低聲音，明白過來，故意失聲大嚷道：「一錠金子一峰駱駝。你在打劫還是搶錢？如果不是要節省時間，我憑兩條腿便可越過大沙漠。」

    　　提到「大沙漠」，遠在十多丈外挑駱駝的兩人停止交談，往他看來。

    　　漢子立即臉無人色。以蚊蚋的聲音道：「不想買便不要買，何用大呼小叫？唉！算你半兩好了。挑哪一峰？」

    　　龍鷹隨手指點一近兩遠，分佈於不同圍欄內的三頭駱駝。又對所挑駱駝的特徵加以說明，不容漢子魚目混珠。一口氣說完後，漢子的臉色說有多難看便有多難看。

    　　鼓掌聲起。

    　　高大漢子領著矮的那人朝他走過來，二十多名大漢簇擁四周。

    　　高大漢子讚歎道：「終於遇上個懂相駝的人。兄台告訴我，為何你只是隨意看看，竟挑中我駝場內最超卓的三峰駱駝？」

    　　龍鷹早猜到他是在于闐民間最有權勢的駱駝王，崔老猴的好朋友。否則漢子不會因怕被大老闆聽到他胡亂開價，嚇個半死。

    　　在駱駝王的手勢下，漢子鬥敗公雞般退往一旁。

    　　矮的那人目光灼灼的打量龍鷹，並不因他的醜臉生出鄙夷之心。

    　　龍鷹正是想惹起他們的注意，遂憑超人的靈覺露上一手。傲然道：「我狄端修閉上眼睛也可以嗅到遠方的水源，嗅到駱駝的血氣，從場內過千駱駝挑出三頭最好的，只是彫蟲小技，何足為異？」

    　　駱駝王朝矮的那人望去，打個眼色，看他的意向。

    　　那人道：「閣下來自何方，要到哪裡去？」

    　　龍鷹淡淡道：「這個請恕我不便透露。」

    　　那人點頭道：「確不可沒有防人之心。本人莊聞，乃且末國的宰相，這位是駱駝王，正是此場之主。朋友奔波大漠，不外求財，如能說出來歷和去處，說不定可接我的生意，大賺一筆。」

    　　龍鷹裝出心動的模樣，當然點到即止，絕不過火，道：「我是大沙海東蒲昌海出生的牧民，與兩個同族兄弟四處走貨，最愛鑽道路難走時的空子，低買高賣，賺夠錢後便去花天酒地，享受人生，花光了再來過。哈！我們還年輕嘛！」

    　　眾人看著他的醜臉，均眉頭暗皺。

    　　龍鷹心責又犯老毛病，忘掉醜臉的「年紀」。

    　　駱駝王漫不經意的問道：「狄端修你剛走完那一條線的貨？」

    　　龍鷹面對的一個是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江湖，一個是長期置身險惡官場的大官，自己對這一帶的環境又所知有限，索性一半實話一半假話的交代出身來歷，以免被盤詰兩句立即露出馬腳。賭他奶奶的一賭。

    　　狄端修則是來自三大心愛美女狄藕仙、端木菱和美修娜芙的名字。除端木菱外，其他兩女都與他有親密的肉體關係，美修娜芙還因他大了肚子，說出口時心裡也甜滋滋的。

    　　答道：「我和兩個兄弟剛到高原走了一轉，取的是庫姆塔格沙漠的兵馬道，經大小幽靈，下高原則是崑崙西道，賣的是上等戰馬，晝伏夜行，所有戰馬均安抵高原。哈！在大沙海，只有我們能辦得到。其中當然有竅妙之處，但牽涉到生意上的秘密，請恕我不便吐露出來。」

    　　駱駝王、莊聞等無不動容。

    　　莊聞道：「高原不是正處於內戰狀態嗎？」

    　　龍鷹知過了頭關，傲然道：「正是要發戰爭財，愈亂愈好，我們三兄弟武功高強，誰都不怕。不過內戰快要結束，韋乞力徐尚輾的一方，取得上風，攻佔了波窩戰堡，現在該已連邏些城也落入他手上。我們的三十匹上等馬，正是賣了給他們，賺得近十兩黃金。」

    　　駱駝王和莊聞交換個眼神，均看出對方心中的驚異。

    　　駱駝王探手入懷，再拿出來時，一錠黃澄澄的金子出現在攤開的掌心處，從容道：「若兄台肯告訴本人在沙漠保馬兒性命的方法，又能顯示探測水源的本領，這錠金子便是你的。」

    　　龍鷹立即雙目放光，道：「這個容易，只要你不時喂和著鹽的水給馬兒喝，它們便不畏熱毒。哈！這處是草原而非沙漠，如何可顯露我探測水源的超凡本領？」

    　　莊聞插嘴道：「你是哪個族的人？」

    　　龍鷹硬著頭皮道：「我是呼倫族人。」

    　　這是他唯一在蒲昌海諸族叫得出名字的種族。對方如此查根究柢，可見對方運的貨非同小可，且有一定的風險。

    　　究竟運的是甚麼東西呢？

    　　肯定不是嬌滴滴的絕色美女，沙漠的風沙是美女的大敵，縱能安度，也要老上幾歲。

    　　莊聞閒話家常的道：「你們的族長好嗎？」

    　　龍鷹恭敬的以手掌按胸，道：「安天老當益壯，在八個帳幕間團團轉，仍一天比一天精神。哈！」

    　　莊聞疑慮盡去，向駱駝王道：「呼倫族確有用鹽餵馬的風俗。原來竟有如此妙用。我認識安天，他與吐蕃人頗有交情，其子侄和吐蕃人交易，是合理的。」

    　　駱駝王不為所動的盯著他道：「我這駝場內，有五口水井，狄端修你可告訴我每口井的位置嗎？」

    　　龍鷹心忖該是最後一關了，閉上眼睛，徐徐道：「不是五口而是三口，最遠的一口水井在屋後五百步外。最大的也是這口井。另兩口井全在屋子的右邊，相隔只五十步。三口井都是來自同一的地底水脈，由南而來，往東北流去。」接著睜開眼睛。捕捉到眾人尚未退掉的驚駭神情。

    　　莊聞看其他人的神情，已知給龍鷹說中，大喜道：「只要你能領我們穿過大沙海，抵達龜茲。我便給你三兄弟每人十兩黃金，亦代你買下那三頭駱駝，到龜茲後轉贈給你們。」

    　　駱駝王道：「兄弟確有神乎其技的本領。完成此事後，可來找我，包保你們要多少女人有多少女人，囊中更有花不盡的錢財，本人從不薄待為我效命的人。」

    　　龍鷹道：「何時起行？」

    　　莊聞道：「就是明早。」說出時間地點，著他必須準時。

    　　龍鷹順口問道：「運的是甚麼貴貨？」

    　　莊聞道：「這個你們不用理會，只須你帶我們到龜茲便成，其他一切，由我去應付。」

    　　龍鷹愈發感到這任務的神秘性，且不會順風順水，否則何用「應付」兩字？亦知機的不追問下去，歡天喜地告辭離開，其喜悅神色，絕非裝出來的。

    　　回到城外預先約定秘處的帳幕，萬仞雨坐在溪旁一塊大石上發呆，該是掛念聶芳華和可能出生了的孩兒。

    　　龍鷹卸下包裹，坐到他旁，道：「不如立即趕返中土，荒原舞兄妹的事由我們去處理。」

    　　萬仞雨微笑道：「半途而廢，豈是我會做的事？縱能快點回去，也要終生有憾。只有歷盡艱辛，為美人奪回龜茲樂衣，回中土後才可享受像遠征凱旋回家的樂趣。你這小子，我又怎放心你兩個人去冒出生入死的險呢？」

    　　龍鷹道：「今次不用出生入死哩！」將遇上秘人和接下莊聞任務的事說出來。

    　　萬仞雨苦笑道：「你這小子最懂趁火打劫之道，見縫插針。你奶奶的！告訴我，從這裡到于闐捷道的入口怎樣走？」

    　　輪到龍鷹苦笑，攤手道：「有別的選擇嗎？怎都比被秘人追殺好上點吧！嘻！只要沿著和闐河走便成，到斷流處再憑老子的靈鼻帶路。」

    　　萬仞雨道：「只能希望事情沒想像般的困難。」

    　　又道：「你騎過駱駝嗎？」

    　　龍鷹抓頭道：「該和騎馬差不多。哈！你還在笑。」

    　　萬仞雨笑得前仰後合，大樂道：「老子便騎過。差不多？差遠了！它們使起性子來，是生人勿近，我第一次裝貨到駱駝的背架上，每放一件到它的駝峰上，它都咆哮著，撕咬任何接近的人，我差些兒給它咬了兩口踢了一腳。我拚命裝貨，它則拚命想掙脫韁繩，情況亂得像末日來臨。駱駝最怕陌生的事物和人，隨時可狂奔而去，輕功差點休想追叛駝回來。你知道怎樣令駱駝跪下讓你騎上去嗎？唯一靠的是鞭子。不過你要記著，馴駝的第一戒條，是永遠將它的需要，置於自己的需要之上。但不要以為可像與馬兒般建立夥伴式的關係，只是互相尊重。」

    　　龍鷹倒抽一口涼氣道：「駱駝大哥這麼難伺候嗎？」

    　　萬仞雨道：「屆時看你笨手笨腳的爬上駱駝又給摔下來，誰都曉得新聘任的沙漠能手是從沒騎過駱駝的新丁。哈！真想看看莊聞那時的表情。」

    　　龍鷹曉得他不是幸災樂禍，而是因有計可施，心情轉佳，開自己玩笑。心中大感欣悅。

    　　萬仞雨提醒道：「記著！駱駝分兩次站起來，不要甫登駱駝便給拋下來。哈！」

    　　龍鷹陪他笑了一會，訝道：「公子還未回來嗎？」

    　　萬仞雨瞧著下降的太陽，道：「早該回來了，他負責去買所需品。照『龍能手』的估計，多少天才可穿越大沙海呢？」

    　　龍鷹沒好氣道：「你是明知故問，天才曉得要多少天。」

    　　萬仞雨罵道：「你道我是故意刁難你嗎？這可能是我們的新老闆於第一天問我們的第一個問題，如說得太離譜，會被當場拆穿。」

    　　龍鷹拍額道：「還是你想得周詳，多少天好呢？我的娘！現在想找人來問都沒法辦到。若給駱駝王發覺我們三個傻瓜，四處找人問路，不起疑才怪。」

    　　風過庭回來了，大奇道：「你不是去買駱駝嗎？駱駝在哪裡？」

    　　萬仞雨代龍鷹說出始末，道：「現在最頭痛是扮沙漠高手的枝節，其他則只好聽天由命。」

    　　風過庭坐下來，道：「不用愁，這方面我已向一個懂說吐蕃語的老傢伙打探得一清二楚。且另有收穫，發現秘人營地所在處，但當然不敢接近。怕要出動我們鷹爺，方可摸清敵人虛實。」

    　　萬仞雨道：「有多少人？」

    　　風過庭道：「看營賬數目，該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人之間。」

    　　萬仞雨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他們間說的是秘語，聽得也沒用。」

    　　兩人點頭認同。

    　　三人潛往與莊聞約定的出發點，因怕功虧一簣，於混進大隊前被秘人發現，故而小心翼翼，還采多種手段。

    　　集合的位置在于闐城北的郊野，想不到的是于闐王派出大批兵馬，將往于闐捷道的通路完全封鎖，駱駝王又派來手下，監視出城之路，其中有人認得龍鷹的醜臉，熱情地領他們越過封鎖，此乃莊聞和駱駝王的安排，據領路的漢子所言，于闐兵會封鎖捷道七天，杜絕任何心懷不軌的跟蹤者，益發顯出此次穿越大沙海的行動，絕不尋常。

    　　二百多頭駱駝，形成長至見首不見尾的大隊，近一百二十人作普通行旅打扮，正為駱駝裝上貨物，另有五、六十人，在駱駝王押陣下，助且末人整理行裝，聲勢浩大，三人雖是見慣場面，但想起自己在冒充沙漠能手，隨時會出糗，不由心怯起來。

    　　此地是綠洲的邊緣區域，白楊排列成行、綠樹成蔭，和闐河在平原上迂迴曲折的朝北流去，河漫灘上，土壤呈鹽鹼結殼，長滿長長的蘆葦茅草，河面寬闊。可以想像春夏水盛之時，如此大河在沙漠衝奔而過，河旁綠洲處處，確是天然的快捷方式。不過現在冬天即臨，如此美景，將在北面十多里外消失無蹤，代之的是滾滾黃沙，他們便心中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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