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當空,黃易,第十六卷
 

故事以大唐雙龍傳末尾女主角之一婠婠的徒弟，小女孩明空作為要角開展，話說明空長大後不僅統一了魔門，
《天魔策》也十得其九。六十年後更登臨大寶，睥睨天下。而《天魔策》也僅餘下魔門秘不可測、從沒有人練
成過的《道心種魔大法》未奪得，而唯一深悉此書者被押返洛陽，造就了不情願的新一代邪帝龍鷹崛起武林。

　　故事便是以明空奪取道心種魔大法而展開。而明空則是歷史人物武則天。邪帝、女帝數十年的的鬥爭於焉
展開。

第一章 最後一關

　　湘夫人一身騎馬裝束，盡顯她玲瓏浮凸的曼妙曲線，在綁腿長靴的配襯下，一雙長腿更是線條優美。龍鷹不是沒有見過美腿姑娘，可是總感到她多了種撩人遐想的奇異誘惑力，或許是因她的動態迷人，舉手投足，均蘊含挑逗的意味。

　　與她同來的有八個手下，只看他們氣定神閒和充滿自信的神態氣魄，便知是好手，如若群起來攻，加上湘夫人，他便只有逃命的分兒。還帶來十匹健馬，其中一匹特別惹人注目，不但因其神駿非常，且因其一副野性難馴的模樣，通體棕色，不含一根雜毛。

　　不用猜，也知此馬是為他而來。

　　龍鷹精神一振，心忖難道自己想歪了。

　　湘夫人發出銀鈴般的嬌聲，道：「今天是要看你騎射的功夫，如果你讓『飛箭』將你摔下來，為師便當沒你這個徒弟，接著三個月亦不用對著你這個教而不善的不肖徒。」

　　飛箭倏地人立而起，雙腳凌空亂踢，扯著它馬韁的大漢差點給它踹一腳，非常狼狽。

　　龍鷹整個人輕鬆起來，笑道：「小徒今天走的是何運道？晨早起來便給美麗的師父罵我教而不善，但好像你仍未開始授教，何來不善呢？」

　　湘夫人來到他身旁，沒好氣道：「昨天是故意讓你有休息的機會，豈知你卻隨損友到南城鬧事，像是有心向學的人嗎？」

　　龍鷹挨近她道：「師父的消息真靈通，鬧事正是小徒的看家本領。哈！不過騎馬亦是看家本領之一。馬來！」

　　湘夫人向那扯著飛箭的手下打個手勢，那漢子立即牽馬過來，將韁索交到龍鷹手上去。

　　龍鷹向飛箭眨眨眼睛，俏皮的道：「飛箭老兄你大人有大量，小弟雖才疏學淺，卻是最懂惜馬的人，不信可問我的師父。哈！」

　　眾皆莞爾。知他明在說馬，暗則在指湘夫人。

　　湘夫人沒好氣道：「希望你可說服飛箭不摔你下來。」

　　說也奇怪，韁繩來到龍鷹手上，飛箭明顯地安靜下來，還探下馬頭，用鼻子來嗅龍鷹。龍鷹則嘻皮笑臉的以鼻子和它的馬鼻相碰，看得湘夫人亦為之發怔，其他人更不用說。

　　龍鷹一邊撫摸馬頭，又摟馬頸，向呆瞪著他的湘夫人道：「怎樣才算馬技合格，請師父列出考試的條件。」

　　湘夫人白他一眼，飛身登上牽過來給她的駿馬，道：「到達目的地時，只要你離我不逾一丈，算你過關。」嬌叱一聲，馬鞭揚起，抽在馬股上，就那麼衝往閣門，絕塵而去。

　　龍鷹大叫「師父使詐」，已登上馬背，飛箭確不負其名，勁箭般追著湘夫人，其他大漢紛紛上馬，十騎旋風般馳出飛霞閣。

　　湘夫人的確騎技了得，始終一馬當先，專揀山勢起伏處走，逢溪過溪，穿林越野，怎麼險惡的地勢仍難不倒她，雖然甩不開龍鷹，但一盞熱茶的工夫後，她的三個手下已遠遠墜後，其他人亦跟得非常辛苦，最接近兩人的亦在七、八丈外。

　　龍鷹追至她旁，只落後半個馬位，笑嘻嘻道：「師父是否還要考徒弟其他的馬上功夫，例如表現奔馬親嘴的……噢！」

　　湘夫人反手一鞭直抽過來，龍鷹險險伏身避過，忽又轉到馬側去，再避過回掃的另一鞭。湘夫人一陣嬌笑，坐騎加速，超前近丈。

　　龍鷹哈哈一笑，離馬而起，凌空往湘夫人投去，哪有絲毫尊師重道之態？

　　湘夫人笑道：「這麼快便要師父來個大義滅親，徒弟你真是好事多為。」下一刻已手按馬背，一腳朝他小腹撐來，攻擊的角度和時間的拿捏，均臻大家之境。最厲害的是腳未至，真氣早將龍鷹鎖緊鎖死。

　　龍鷹輕鬆應道：「師父誤會哩！我是見師父對我恩深義重，忍不住和師父親近吧！」

　　「砰！」

　　龍鷹一掌拍在她靴子上，借力凌空橫滾，落回飛箭背上。心中暗懍，她的真氣冰寒陰毒，和妲瑪如出一轍。

　　湘夫人嬌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徒弟。」說話時，已將兩人間的距離拉遠至三丈，又來個騰空跳躍，飛越一條寬達丈半的河流，到對岸後，左轉往坡下的泥路馳去。

　　龍鷹已見到前方的城堡，看位置知道是另一座「帥壘」，心叫救命。湘夫人引他到這裡來，顯然不止考他騎技那麼簡單，而是引他到一個插翼難飛的地方，好辦理認人的手續。

　　兩人幾乎是並騎馳進帥壘。

　　龍鷹亦不明白為何肯隨她入壘，或許是仍抱僥倖之心，或因沒有危險的預感，又可能只是馬技比賽合格條件的約束力。

　　左帥壘與寬玉的右帥壘大小規模相若，唯一的分別是城池正中處是個練兵的方形大校場，寬達二千步，隔遠已見一邊高高矮矮站著二十多人，另一邊卻排著十多個箭靶，其中幾個插著長箭。

　　主街橫道均不見人蹤，城牆上則刁斗森嚴，明的暗的佈滿兵員，只要關上壘門，可來個甕中捉鱉。

　　湘夫人放緩馬速，美目朝他瞥來，巧笑倩兮的道：「徒兒馬術超卓，為師甚感安慰。」

　　龍鷹此時已將生死置於腦後，決意為自己的直覺豪賭一場，笑嘻嘻道：「何時可在榻子上和師父較量？」

　　湘夫人拋他個媚眼，嬌笑道：「那要看徒兒是否聽教聽話了。」

　　就在此時，龍鷹感應到城牆處有一雙凌厲的目光，對他默默注視，似能將他看個通透，心呼厲害，表面當然扮做一無所覺，卻知小可汗也來了，正窺伺一旁。

　　目光朝離他們已不到三十丈，立於大校場的眾人掃去，不由又驚又喜。

　　認得的有兩個人，其中一個赫然是天龐。當年他扮丑神醫伴泰婭等奚人乘船北上回國，凝艷派天龐假扮因傷返突厥的高手，被龍鷹識破身份，龍鷹不但沒有殺他，還布下讓他詐死的假局，使他可暗潛回突厥去，與家人會合。怎想到他竟會出現在大江聯的總壇裡，還似甚得重用？

　　他確為曾見過自己真面目的人，至於會否揭破自己，機會是五五之數。

　　另一個他認得者，魁梧奇偉、相格豪雄，曾與秘女萬俟姬純在海上截擊他、萬仞雨和風過庭，他溫柔好聽的聲音，對萬俟姬純一往情深的態度，在龍鷹腦海裡留下深刻的記憶。如他沒有估錯，此人便該是在大江聯居第三把交椅的——統帥高奇湛了。

　　龍鷹同時感應到除高奇湛和天龐外，場上其他二十多個高手都暗自蓄勢以待，立即心中大定。向湘夫人道：「聽教聽話有啥癮兒？師父到了榻子上當明白小徒話的個中真義。哈哈！真爽。」

　　湘夫人含笑橫他一眼，會說話的修長美目似在說「過了眼前的一關再耍嘴皮子吧」。看著他們兩騎不住接近的二統帥高奇湛風度佳絕的鼓掌微笑道：「只看飛箭的帖服，知范兄不但騎功了得，龍魔還是馴馬高手。」

　　湘夫人「噗哧」笑道：「妾身卻看不出與馴馬技有任何關係，怕該是人和馬臭味相投吧！」

　　龍鷹聳肩耍無賴道：「師父不是剛大讚徒兒騎功了得嗎？高統帥看到我們，亦生出如許直覺。哈哈！」

　　湘夫人確在入城門後說過他馬術超卓，可是這刻由龍鷹以另一種措辭語調說出來，立即變得含意曖昧、語帶雙關、機智至極，以湘夫人的伶俐，亦一時難做出有力反擊，為之氣結。

　　在大江聯，湘夫人威權極重，雖是媚艷誘人，卻沒有人敢對她說俏皮話，更遑論以如此露骨大膽的話公然調戲她，大部分人都現出想笑又不敢笑出來的神情，大大沖淡了本如扯緊了弓弦般的緊張氣氛。

　　龍鷹注意到不時有人把目光投向天龐，接著便放鬆下來，曉得因天龐「沒有認出他是龍鷹」，故而放下戒備。不由心中大定，知道天龐仍是站在他的一方。

　　兩人甩蹬下馬，此時其他人才策馬陸續入城。

　　龍鷹誇張的捋起衣袖，道：「騎之後便是射了，師父！對嗎？」

　　湘夫人差點想殺了他，偏是無法真的動怒，向高奇湛道：「我這劣徒永遠是死性不改，膽大妄為，行為乖張，妾身暫時將他交由二統帥管教，考他的箭術。」

　　高奇湛有感而發的道：「奇湛哪來考較范兄箭術的資格？奇湛一向自詡箭技，到現在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范兄隨意的射幾箭，讓我們開眼界。」

　　場內恐怕只有龍鷹掌握到他說話背後的含意。因天龐沒有發出他是龍鷹的約定暗號，令高奇湛認定他是范輕舟，那即是說天下間除龍鷹外，還有范輕舟如此超卓的神箭手，使他不由心生感歎。

　　龍鷹仍不肯放過湘夫人，向她笑道：「師父聽到哩！小徒愛怎麼射便可以怎麼射。哈！」

　　湘夫人橫他一眼，沒好氣道：「箭靶在那邊，不是在這裡。」

　　話出口方察覺有語病，以她的修為，亦禁不住俏臉微紅，更是艷光四射，看得大部分人目瞪口呆。

　　天龐移前，將手上長弓遞給龍鷹，又摘下掛背箭筒予他，交換個有會於心的眼神後，退往一旁。

　　龍鷹將裝滿箭的箭筒放在地上，隨意拔出一箭，架在弦上，沒有用眼瞄準的將弓拉成滿月。

　　「颼」的一聲，勁箭離弦平去，命中千五步外中間箭靶的紅心。

　　包括湘夫人在內，眾人動容叫好。

　　在場者個個是射術的大行家，要勉強命中箭靶，有一半人可辦得到，但肯定失去準頭，能接近紅心已非常了不起，且必須採先朝上去，再彎下來的角度路徑，像龍鷹如此平射直去，未抵箭靶已掉在地上。

　　龍鷹正要乘勢追擊，繼續當眾調侃湘夫人，馬蹄聲自遠而近。

　　眾人似是知道來者何人，天龐則微露不安神色，高奇湛卻是目光轉柔，還隱見期盼之意。

　　龍鷹裝出好奇模樣，別頭瞧去，差些兒失聲驚呼，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騎全速穿過壘門，朝他們立處疾馳而至，黑馬背上的騎士裹以連斗篷的黑色外袍，內穿天藍色緊身武士服，斗篷裡可見有著冷若冰霜的線條美的絕世花容，但龍鷹曉得在冰雪之下，卻有顆灼熱的心。

　　萬俟姬純。

　　此時龍鷹只能求神拜佛，希望她眷念舊情，不會來個公事公辦。有秘女在，逃都逃不了。

　　幾下呼吸，萬俟姬純已來至眾人前方十多步處，說停便停，駿馬人立而起，她利如刃鋒、冷漠無情的目光凝定在龍鷹臉上，不發一言。

　　龍鷹只能呆瞪著她。

　　當她的馬兒前腳回到實地，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的，她就那麼掉轉馬頭，不顧而去，像忽然駕臨般出人意表。

　　高奇湛想喚她，終究沒有叫出來，只是頹然歎了一口氣。

　　龍鷹目送她消失城門外，方回過氣來，裝出一頭霧水的神情，嚷道：「這美妞兒是誰？」

　　湘夫人道：「讓師父給你一個忠告，有所謂『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對她你想都不要想。」

　　龍鷹心知不表現出好奇心，反絕對不正常，道：「她這麼看一眼的掉頭便走，不用考較我其他的技能嗎？」

　　湘夫人淡淡道：「你好像很想得到這個任務？」

　　龍鷹微笑道：「師父在上，直至此刻，徒兒仍未曉得是何任務，只知可和師父日夕相對三個月，讓小徒可盡對師父的孝心。」

　　又道：「過關了嗎？」

　　湘夫人的居所是四上閣之一的摘仙閣，不知閣名是否她親自改的，與她的美麗配合得天衣無縫。

　　摘仙閣最匠心獨運的地方，就是全閣位於山崗最高點，雖圍以外牆，卻是築在斜坡低下處，從閣內任何方向往外看，都見不到大殺風景的圍牆，視野無阻。

　　摘仙上閣共有四進，位於右帥壘東北方，背靠崇山，後有飛瀑，盡得山林之勝。

　　首進為門廳，第二進是茶廳，寬敞闊落，前有軒帶廊，樑柱粗大，刻有龍鳳相戲的紋飾，廳堂置落地長窗，五架柱樑，簷廊曲枋。正中懸有對聯，一邊是「小樓容我靜」，另一邊「大地任人忙」，隱含深意。

　　後兩進是後堂和寢樓，有過樓和過道閣相連，兩廂還有灶房和澡房。廳堂地面鋪方磚，廳外天井和走道則鋪石板。

　　摘仙閣固是古色古香、起居生活的人間勝地，但最迷人的仍是在此受訓的一批美女，她們的身份是湘夫人的婢女，卻被龍鷹看破是從各地買回來的少女裡精挑出來，好讓湘夫人「培育成才」，成為大江聯的秘密武器。

　　湘夫人留他在茶廳獨自吃午膳，到飲飽食醉，換上便服的湘夫人才出來陪他，身上帶著浴後的香氣。

　　自第一眼見到她後，湘夫人對他的誘惑力，從沒有減退過。

　　龍鷹習以為常的問道：「師父何時給徒兒一親香澤？」

　　湘夫人手肘枕在桌緣，掌托香腮，秀眸閃閃的打量他道：「你對女人，除了死纏爛打外，還有何招數？」

　　龍鷹故作認真的道：「死纏爛打，恰是其他所有招數的基本功，至少比全無機會好。人有三衰六旺，美女亦有六神無主的時刻，只要纏得對方心軟，可乘虛而入。說不定有一天，師父就是這麼失身在小徒手上。哈哈！」

　　湘夫人道：「你的無賴款兒，口不擇言，是天生如此，還是個騙人的幌子？」

　　龍鷹道：「小徒有幾副面孔，師父看到的，是我真情真性的一面。」

　　湘夫人白他一眼道：「師父開始明白你死纏爛打的作用了，就是不放過任何機會。豈知過猶不及，如果任你用自己那套去執行任務，包保第一天便給商月令掃出飛馬牧場。」

　　龍鷹一呆道：「飛馬牧場？」

　　湘夫人起身道：「隨師父來吧。」

第二章 幾個問題

　　「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摘仙閣後園連接飛瀑清潭，將大自然的美景，納入閣內。

　　潭名「碧潭」，該是取湘夫人芳名中一字，水清見底，亂石遍佈，千態萬姿，岸邊石面平整，可容坐十數人。瀑布從上方二丈許的石隙折瀉，在山風吹拂下，於半空已化為縷縷銀絲，朵朵雨花，陣陣煙霧，飄飄裊裊灑落潭中，聲若銀瓶乍裂，水漿迸濺。在陽光照射下，霓虹隱現，仿如五彩玉簾。

　　龍鷹歎為觀止。

　　「看夠了沒有？」

　　龍鷹依依不捨的回到「觀瀑亭」，面對飛瀑清潭而坐，道：「師父真懂得揀地方。」

　　坐在他左側的湘夫人道：「橫看豎看，你不但非是黑道強徒，更非有野心的人，究竟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龍鷹微笑道：「師父明鑒，小徒並不想解釋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只知身為突厥人，好應為自己的民族盡點綿力。不過如果小可汗整天在疑神疑鬼，小徒只好來個不合即去，雖然有點對不起寬公，卻也無可奈何。唉！說出來師父或許不相信，回到總壇，我有回到家的感覺，更沒有保留地信任自己的族人。」

　　湘夫人笑吟吟道：「那你相信師父嗎？」

　　龍鷹微笑道：「當然不相信，因為如小可汗下令殺小徒，師父會毫不猶豫的下毒手。」

　　湘夫人寬大的彩綢便服，令她看來既年輕又漂亮，且多了一種慵懶的感覺，不以為忤的道：「徒兒看得很準，不過你擔心的事再不復存，小可汗還準備重用你。只要你能娶得飛馬牧場的場主商月令，將授你八壇以作報酬，使你一步登上與聞最高機密的領袖級人物，成就一番不朽功業。」

　　龍鷹道：「原來小徒剛才大快朵頤，早膳、午膳合在一起吃時，師父不但沐浴，還與小可汗研究小徒的前程。」

　　湘夫人滿有興趣地細審他的神色，香唇輕吐道：「你在妒忌嗎？」

　　龍鷹反問道：「小徒有妒忌的資格嗎？」

　　湘夫人輕描淡寫的道：「你是有資格的人之一，不過猜錯了。妾身不須與任何人商量，亦可決定你的未來，更不會因任河人的命令下手殺你，何況殺你是那麼容易嗎？即使剛才在二帥壘的大校場，妾身仍沒有十足的把握。」

　　龍鷹真的是大吃一驚，心忖自己一直低估了她。更想到極可能對自己疑心最大者，是她而非小可汗，因為直到此刻，接觸自己最多的，正是眼前千嬌百媚的美人兒，苦笑道：「師父摸得通透，在三十六著裡，小徒最擅長的是走為上著。」

　　湘夫人正容道：「不和你胡扯了，師父要著手傳你竊奪美女身心的手段。」

　　龍鷹道：「這也有得教的嗎？」

　　湘夫人理所當然的道：「基本上是沒得教的，卻可從女性的角度，針對追求的目標，對你的強項和弱點，做出調校。」

　　龍鷹不解道：「師父認為小徒有機會嗎？」

　　湘夫人道：「在你到這裡前，小可汗和師父均認為你成功的機會是零，只有寬公見你是收帖者之一，認為你可姑且一試。」

　　龍鷹哂道：「既然如此，師父還幹嘛要花時間在小徒身上？」

　　湘夫人道：「因為師父在見到你後改變了嘛！又如寬公般，認為可以一試。」

　　龍鷹道：「除小徒外，在此事上，師父還有其他入室弟子嗎？」

　　湘夫人秀眉輕蹙道：「此為最高機密，誰人向你透露這方面的事？」

　　龍鷹心中應道是宋言志，從容道：「是師父自己露出口風，如果小徒是唯一選擇，就不是可姑且一試，而是必須由小徒去試。」

　　湘夫人定睛看了他好半晌，輕點螓首道：「除你之外，我幫另有兩人入選飛馬節的外圍名單，表面看，他們的條件都比你好，在身家清白和聲譽上，是你望塵莫及的。不過在訓練期間，師父從未在摘仙閣招待他們，不是因他們教而不善，反是他們在學習方面的積極態度比你強勝十倍，更是資質佳絕。」

　　龍鷹大奇道：「師父因何反厚待我這個劣徒，而將兩個得意門生摒諸室外？」

　　湘夫人掩嘴笑道：「不是『室外』，而是『閣外』，你雖已登堂，尚未入室。正是你的胡言亂語，死纏爛打打動了為師，故而雖清楚明白你雖出身黑道強徒，又曾在青樓爭風吃醋下出手殺人，仍情不自禁的引狼入閣，忘掉了你不堪的過去，將心比己，希望商月令也像師父般不懂帶眼識人。」

　　龍鷹給她挖苦得啼笑皆非，歎道：「師父不要哄我哩！商月令是大家閨秀，怎會像師父般不計較我的過去，肯和小徒上床？」

　　湘夫人忍俊不住地笑得花枝亂顫，開心迷人，道：「看！這正是你能迷死女人的本領，寧兒便自問沒法抗拒你，雖然開始時對你沒有半點好感。胡扯得夠了嗎？師父要給你上第一課。」

　　龍鷹道：「希望第一課毋須擔擔抬抬，小徒最怕辛苦。」

　　湘夫人聳聳肩胛，嬌媚橫生的道：「只是問你幾個問題，答得令師父滿意，讓你親師父一個嘴。」

　　龍鷹喜出望外，道：「請師父放馬過來，但要言而有信，不要明明心中滿意，卻硬派小徒不合格。」

　　湘夫人漫不經意的道：「人該有尊卑高低之分嗎？」

　　龍鷹欣然道：「原來師父是要考究我的胸襟、識見和智慧，授徒之術果然別開生面，與別不同。要回答這麼不著邊際的大問題，須對人生做出整體的思量。假設輪迴轉世真的存在，那每個人生，代表的只是某種經驗。不論公侯將相、販夫走卒、？賢愚不肖，只是不同的經驗，經驗豈有尊卑高低之分？」

　　湘夫人肅容道：「你這個看法，妾身還是首次得聞。即使自詡聰明者，總離不開君臣父子那一套，認為人倫大統是社稷穩定的基石，雖說得不無道理，卻沒有如你般對人生做出深刻的反思。告訴我，你的人生目標是甚麼呢？」

　　龍鷹目光投往湖瀑處，看著水石相激濺起的無數水花，隨風飄灑散漫，令湖面被水煙籠罩得一片迷濛，有感而發的道：「自由！真正的自由。」

　　湘夫人道：「怎麼樣的自由？」

　　龍鷹朝她瞧去，閒話家常的道：「就像眼前的飛瀑，一切順乎自然，沒有拂逆其性，便是真正的自由，其他的都是廢話。」

　　湘夫人道：「你是個眷戀過去的人嗎？」

　　龍鷹像記起某事般，悠然神往的道：「當毛蟲蛻變為美麗的彩蝶後，它永遠沒法再變回毛蟲。」

　　湘夫人點頭道：「妾身明白范爺在說甚麼，有勇氣和才華的人，都會離鄉別井去外面闖蕩，找尋家鄉沒有的夢想。不過，或許有一天，當他返回家鄉時，會發覺家鄉本身，正是他最大的夢想。」

　　龍鷹訝道：「這麼看，師父該是眷戀過去的人。對小徒來說，心便是我的家鄉。」

　　湘夫人道：「你的腦袋是用甚麼做的，為何對事物的看法，如斯獨特？」

　　龍鷹從容道：「精準的問題，已是一半答案。師父問得精采，徒兒被逼答得妙。哈哈！可以親嘴了嗎？」

　　湘夫人勾勾手指，示意他湊近一點。

　　龍鷹立即將大頭湊過去，兩眼放光。

　　湘夫人朝前微俯香軀，小嘴挪至離他不到半尺處，吐氣如蘭的柔聲道：「最後一個問題，為何徒弟你這麼懂得勾引師父呢？」

　　龍鷹大樂道：「恐怕要我的娘親才清楚。」

　　湘夫人道：「閉上你色迷迷的眼睛。」

　　龍鷹真心期待的閉起雙目。

　　湘夫人溫軟的紅唇在他嘴上輕輕一印，立即全面撤離，迎上龍鷹睜眼後射出的失望神色，「噗哧」笑道：「不要眷戀過去了的事，今天的課到此為止，你重獲自由哩！」

　　龍鷹策飛箭返回飛霞閣。

　　現在他已大致知道壘、城、閣間的道路交通，飛箭則成為他的坐騎，且任他自由行動，至少在表面上，他被視為大江聯的一員。

　　回閣後發覺多了四個俏婢，均屬嶺南的俚僚少女，年紀由十六至十八歲，叫令儀、芝庭、兆芬和德嫻，使他對大江聯販賣人口的勾當，有更深一層的體會。

　　對一般人來說，人生最重要的兩件事，不外財富和美女，而販賣婦女，不但可為大江聯帶來驚人的收入，還可以把受過訓練的美女，源源不絕地應付各方需求。事實上亦是突厥人搶掠別族女子的延續，對壯大己族，一向行之有效。

　　大江聯現時的權鬥，正發生在帶有漢族血緣的突厥人、突厥化了的漢人和純種突厥人之間，前兩者以小可汗為領袖自成派系，後者則以寬玉為首。從這個角度去看，小可汗和湘夫人是不會容許自己脫穎而出，成為八壇級的領袖人物。

　　照他猜估，兩派系至今仍未發生正面衝突，是因外來的壓力龐大，令他們為大江聯的存亡，不得不團結在一起。一旦壓力減輕，例如天下大亂，又或中土政權崩頹，兩派系的矛盾將會尖銳化。

　　小可汗一方是要藉默啜之力，來個內外夾攻，先取大周皇朝而代之，他則當上新朝之主，然後再擺脫默啜的控制，來個翻臉不認人。

　　寬玉乃默啜派來平衡和監察小可汗的人，從各種蛛絲馬跡，比如小可汗默默擴展勢力，不住打壓他的派系，因而隱隱察覺到小可汗有背叛之心。可是在中土的發展，始終以有漢人血統和突厥化了或招攬回來的漢人為骨幹，只有他們方能融入漢人的社會，所以寬玉雖清楚每過一天，小可汗愈是勢大難制，但仍對他無可奈何。

　　倏忽裡，他掌握到自己變成了雨大派系角力的重心。

　　光是這個情報，已非常有用。

　　回到內堂坐下，惠子奉上熱茶，康康則坐到他大腿上，攬頸獻媚，道：「剛才赤爺和真爺來找主人，見主人不在，說會在黃昏時再來找主人。」

　　惠子來到他椅後，為他推拿兩肩，手法純熟精到，認穴準確，顯出在這方面有專人教導。湊到他耳邊道：「主人今晚要何人侍寢？惠子會妥善安排，令儀她們都渴望得到主人的恩寵。」

　　龍鷹心忖這還得了，豈非夜夜春色，荒淫無道，還怎麼辦正事？就在此時，他在腦海內重演一次與湘夫人的「親嘴」，她香唇的火熱似仍留在嘴上，登時心中慾火騰升。

　　康康「呵」一聲叫起來，伏入他懷裡，用力抱他，俏臉埋入他肩頸去。

　　龍鷹連忙收攝心神，化去慾望，暗想該又是著了湘夫人無影無形的媚術的道兒，使他陷身於色慾陷阱。在媚術誘發下的男歡女愛，大異於正常的歡好，會使人洩出真元，影響功力。不要看湘夫人永遠像是含情脈脈的樣兒，事實上卻是蛇蠍美人，不安好心。

　　惠子不依的道：「主人尚未答惠子呵！」

　　龍鷹抱著康康，暗忖對男人來說，最厲害的莫過於美人計，自己雖明知眼前兩女是湘夫人的人，監視他的工具，仍是無計可施，還心生憐惜。道：「這個不是我的習慣，你們各自留在自己的房裡，我興致到時，自會去找你們。」

　　康康咬著他耳朵道：「可是人家很想呵！最怕范爺討厭我們。」

　　龍鷹明白兩女一半是情竇初開，一半因奉有湘夫人密令，故全力向他獻媚。且因受過特別訓練，不但可使他沉淪慾海，還會因征伐過度，影響他的心志武功。兩女在前線打頭陣，湘夫人則在背後助攻，更令龍鷹誤以為她對自己是另眼相看，現在再加上四個美麗僚女，鐵打的漢子都消受不了。幸好自己身具魔種，不懼媚功媚術，現在仍能保持腦袋的清醒，不過她們的溫柔攻勢，非常難應付。

　　笑道：「你們太多心哩！我永遠不會討厭你們，只會愛之惜之惟恐不及。我們男兒生在世上，須以正事為先，待我忙完這陣子後，再和你們歡好作樂。」

　　惠子道：「我們只在晚上伺候主人，怎會影響正事呵？」

　　龍鷹笑道：「因為我慣了在晚上練功，每隔一段時間，便到了關鍵時刻，不容騷擾。這幾天正是這樣子。」

　　康康坐直嬌軀，嬌媚的瞄他幾眼，玉臉微紅的道：「可是康康想為主人懷孩子呵！」

　　以龍鷹現時的處境，也聽得怦然心動，只要看看眼前兩女青春健美的肉體，生出來的孩子肯定強壯健康，這觸動了任何男人傳宗接代的天性和本能，比任何催情春藥更有效力。

　　同時心中一動，神思擴展至小可汗在湘夫人的主持下，控制敵對派系的高明手段，正是殺人不見血的美人計。雖說放寬了「入壇令」，但在總壇寄居者，仍以正宗突厥人和他們的家眷為主。在湘夫人的策劃下，將色情事業推之於兩城，當然大受突厥男人的歡迎，沉迷其中而不自覺，被大幅削弱警覺之心。復真正是一個好例子，而風月樓的主持人便是湘夫人以前的愛婢。

　　小可汗究竟是甚麼出身來歷，能如此得到默啜的信任？在刺殺李顯一事上，小可汗為了安插妲瑪到李顯夫婦身旁，是否連默啜都出賣了呢？如果可在此事上提醒寬玉，他會怎麼辦？會否導致默啜和小可汗決裂？龍鷹首次認識到，陰謀詭計，其殺傷之力，有時確可勝過千軍萬馬。

　　又記起兩女以漁姑打扮，現身眼前的迷人情景，每一步都是湘夫人的巧妙安排，口蜜腹劍，莫過於她。

　　龍鷹探手愛撫康康強壯的玉背，岔開道：「你們的父母都是我族的人嗎？」

　　後面的惠子代答道：「我們懂事時已沒有父母，到十二歲時被送到這裡來。」

　　龍鷹隨口道：「是不是有人教你們這麼說的？」

　　兩女同告色變。

　　龍鷹微笑道：「不用害怕，亦不用告訴我真相。只須記著，我是有足夠能力保護你們的人。」

　　俏婢令儀來報，花簡寧兒來了。

　　龍鷹出廳見她。

第三章臥底之痛

　　龍鷹在花簡寧兒身旁坐下，兩天不見，她竟清減了少許，也有點憔悴。

　　花簡寧兒道：「我是來道別的，今晚我會離開總壇，到外面去。」

　　龍鷹訝道：「是不是我多疑，為何我感到寧兒的語調裡，似帶著生離死別的味道？」

　　花簡寧兒現出一絲苦澀的表情，柔聲道：「沒有那麼嚴重，不過外面的形勢的確非常吃緊，你見過的金沙幫大龍頭格方倫，他的堡寨在十一天前被大周軍突襲，手下兒郎傷亡殆盡，格方倫則不知所終。如果下手者中有龍鷹在，說不定格方倫亦難逃被生擒活捉的厄運。」

　　龍鷹故作驚訝的道：「龍鷹？」

　　花簡寧兒歎道：「你沒可能未聽過他的名字，他目前是我族最可怕的敵人，去到哪裡，便將哪裡鬧個天翻地覆，任我們布下天羅地網，他仍可來去自如。最大的問題是我們對他的出身來歷近乎一無所知，遂不知如何定計。而不論沙場上的決勝雌雄、江湖上的獨鬥群毆，從沒有人能奈他何。最近他和戰友萬仞雨、風過庭到了南詔去，竟將整個雲南高原的形勢扭轉為有利他大周的局面，現在又將金沙幫連根拔起，使我們面臨自創立大江聯以來，最嚴重的挫敗，遠則動搖我們的不朽大業，近則對我們的財政構成壓力，小可汗或許要從你處調入資金。」

　　光是她肯向自己透露大江聯的現況，便知她再不懷疑自己的身份。在這方面，她的感覺會比其他人深刻，因為正是她忽然找上「范輕舟」，而自己則剛巧可給她找上。

　　龍鷹忙道：「只要我力所能及，多少錢都沒有問題。現在外面風頭火勢，一動不如一靜，還是留在這裡好。」

　　花簡寧兒道：「龍鷹返回神都後，大周朝立即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同時我們又在一次行動上吃了大虧，損失了十多個六壇至七壇的好手，這是一時間沒法彌補的損失，使我們實力驟減。最近武曌忽然向嶺南頒下禁止奴僕買賣的敕令，看來尚有後著。但這仍不是我們最擔心的，最怕的是她將大江聯打為叛逆，雖非致命，但勢會重重打擊我們公開活動的能力。」

　　龍鷹心中大懍，花簡寧兒所指吃了大虧的失敗行動，指的該是刺殺李顯一事，這批被犧牲的突厥高手，正是小可汗剪除突厥人的陰謀中的關鍵部分，令寬玉手上可用的高手，所餘無幾。

　　夫羅什欺到復真頭上來，背後的原因非是表面看般簡單。

　　大江聯由明轉暗，應是輕而易舉的事，根本不懼被列為叛逆。龍鷹問道：「寧兒是到金沙江去？還是要到嶺南去？」

　　花簡寧兒道：「現時大周軍在金沙江一帶，大舉搜捕金沙幫眾，到那裡去實難有作為。嶺南已成我們最重要的地盤，幸好在那裡，我們有能與龍鷹一較短長的人在主持大局。」

　　龍鷹擔心的道：「你究竟要到哪裡去？是奉命行事？抑或私下的行動？」

　　花簡寧兒伸手撫上他臉頰，歡喜的道：「終於體會到輕舟對我真心的關懷，起始時你是一心玩弄人家，寧兒則是恨你入骨，現在雙方都怕已弄假成真。」

　　龍鷹見她真情流露，反生出不祥的驚怵，執著她的柔荑，沉聲道：「不要去！」

　　花簡寧兒訝道：「你曉得我要到哪裡去嗎？」

　　龍鷹差點衝口說出是房州，幸好腦袋比任何時刻更清醒，歎道：「因為我感覺到你此行有很大的風險。」

　　花簡寧兒堅持道：「我不走這一趟，會睡不安寢。在湘陰與你歡好，令寧兒度過了最動人的一個晚夜，還有種似從桎梏解脫出來的感覺，想到了以前沒想過的事。放心吧！寧兒會小心的哩！」

　　龍鷹更感不妙，她的桎梏，大有可能指的是小可汗對她身心的控制，當她將對小可汗的迷戀，轉到自己身上，遂清醒過來，愈發感覺到房州刺殺行動的慘敗，原因耐人尋味。但直到此刻，他仍想不到事過境遷後，她到房州去有何作用？可以查出甚麼事情來？

　　他苦在沒法直言無忌，花簡寧兒對本族的忠心是無庸置疑的，如被她察覺自己的可疑，後果難測。

　　花簡寧兒從他的緊握裡，抽回纖手，輕輕道：「我會在一個月內回來，捨不得你嘛！」接著猶豫起來，欲言又止。

　　龍鷹暗歎一口氣，知道她終於察覺到風險。道：「寧兒想說甚麼呢？」

　　花簡寧兒凝望著他，緩緩道：「我可以信任你嗎？」

　　龍鷹探手將她摟個結實，重重吻上她香唇，突厥美女熱烈反應，他卻生出肝腸欲斷的悲哀。

　　唇分。

　　龍鷹盡最後的努力，道：「你如此離開總壇，不用先得上頭批准嗎？」

　　花簡寧兒嬌喘著道：「我擁有自由出入的權力，不用請示任何人。」

　　龍鷹雙手捧起她吹彈可破的臉蛋，語重心長的道：「可是你忽然私下離壇，定會驚動上面的人。」

　　花簡寧兒嬌軀輕顫，雙目射出不解之色，道：「你似是真的曉得人家去幹甚麼。」

　　龍鷹痛苦得差點哭出來，明知她正身處大江聯派系鬥爭風暴的風眼處，偏是沒法阻止。歎道：「我只是從你身上，察覺事不尋常。」

　　花簡寧兒垂下目光，以蚊蚋般的聲音道：「如果一個月內，見不到寧兒回來，你去向寬公為寧兒傳一句話。」

　　龍鷹一怔問道：「甚麼話？」

　　花簡寧兒用力抱緊他，湊到他耳邊道：「告訴他，我們和大汗，已中了奸人之計。」說畢，堅決地離開他的懷抱，不顧去了。

　　花簡寧兒離開後，龍鷹心情低落，表面還要裝做若無其事，與眾女言笑如常。

　　他矛盾至極。

　　大江聯的內鬥，本該是對他有利無害，現在他不單心繫花簡寧兒的安危，還為以寬玉為首的突厥人擔心得要命。

　　花簡寧兒說得出小可汗或會從他處籌錢應急，又從小可汗處得悉他一一通過身份測試，可見她和小可汗仍保持親密的關係和接觸。房州的刺殺行動，花簡寧兒該是在旁協助和安排者之一，但因當時迷戀小可汗，一時間並未生疑。到心神轉往龍鷹身上，仿如從一個夢中醒過來，再不盲目信任小可汗，對行動的失敗生出疑問，甚至直接質詢小可汗，卻得不到令她滿意的答案，遂興起親自去查探的念頭。

　　小可汗收到她擅自離開的消息，會如何反應？

　　想到這裡，他恨不得立即去追花簡寧兒，但當然萬萬不可。

　　他不再猜想下去，吩咐康康，如羌赤和復真來找他，告訴他們會於申酉之交，在南城四子橋與他們會合，便逕自離開飛霞閣，步行往南城。

　　焦慮像火一樣灼燒著他，愈想得多，愈為花簡寧兒擔心。離開飛霞閣，他至少可得到靜心下來，獨自思量的空間。

　　以小可汗算無遺策的智計，像房州刺殺這樣大規模的行動，是很難抓著他的辮子，即使像烏素般親歷其境，也是止於懷疑，沒有實據。花簡寧兒亦沒有辦法查到全面的真相，因為任何行動的失敗，都牽涉到種種不測的因素和微妙的情況，要把這些情況弄個水落石出是不可能的。但在大江聯兩派系鬥爭處於白熱化之際，只要花簡寧兒掌握到任何蛛絲馬跡，例如為何會洩漏風聲，讓房州方面能布下陷阱，便會籐牽瓜、瓜牽籐的帶出其他問題來，教小可汗窮於應付。

　　思索間，他已踏足南城夾河而建的主大街，在街廊下舉步，陽光普照下，河道舟船往來，街上人車爭道，熱鬧更勝昨夜，但他已失去昨夜的美好心情，週遭的天地有種如夢幻般不真實的感覺，就像陷身在一個永遠不會醒過來的噩夢裡。

　　離開荒谷小屋後，一切只為個人的命運奮鬥和努力，交朋結友，與大周女帝建立起撲朔迷離的關係，追求自己心儀的美女。可是際此一刻，他忽然驚覺到再不能憑一己好惡去辦事，他再不屬於自己所有，必須處處為大局著想，如果冒冒失失的去「拯救」花簡寧兒，又或向寬玉透露心中的猜測，那麼犧牲的就不只是「范輕舟」這個關係重大的身份，而是大周與突厥人鬥爭的整個形勢。

　　假如更不幸地被幹掉，他的嬌妻愛兒怎辦好呢？

　　所以他絕不能拿自己生命當兒戲，耍個人的英雄主義，為自己製造不必要的危險，草率行事，捨本逐末。這個決定是痛苦的，可是正是他唯一的選擇，他終於深深體會到胖公公常掛在嘴邊「政治」兩字的深義。

　　想到這裡，他從差點使他發狂的苦惱解放出來，心緒逐漸平復，開始留意身處的環境。

　　「賣醉軒」的招牌出現在河道另一邊的街上，門面一式鏤花紅木，左右掛著特大的六角走馬燈籠，古色古香，惹人注目。可以想像夜色降臨後，燈籠色光流轉的引人情景。

　　記起昨夜避雨時，在後面緊擠著他的苗大姐，正是賣醉軒的女老闆，不由心中一熱。此時的他，有點像剛從驚濤駭浪回到陸岸，需要安慰和調劑，腳不由自主的橫過車馬道，從最接近的橋樑往對街走過去。

　　只看此橋的建造和結構，便益發感到大江聯的不簡單，且肯定不是突厥人可想出來的。除四子橋外，城內其他橋多為木橋，像這座木橋，兩端壘石為墩，橫跨四丈寬的河面，橋的下部採用從兩端橋台逐級遞次伸出的梁臂支撐，兩側用十二根列柱將橋分為七個開間，橋面鋪橋板，兩側置欄杆，踏足其上，長河和兩岸的美景盡收眼底。河橋為城市注入無限的生機和活力。

　　秋風送爽，龍鷹精神一振。

　　到了賣醉軒門外，方發覺尚未營業，暗罵自己糊塗，待要離開，後方有女子嬌聲道：「這位不是昨夜和復真一起的大爺嗎？」

　　龍鷹轉身過去，苗大姐的婢女小圓和另一少女立在身後，手上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顯然是剛購物回來。

　　給兩雙明亮的眼睛瞪視，自己剛才想的又是苗大姐的胸脯，說不心虛便是假的，尷尬的道：「我只是四處溜躂，嘿！」

　　小圓道：「還記得嗎？我叫小圓，她是小殷，都是賣醉軒的侍女。」說時將右手的包裹，交到左手去，道：「既然這麼巧，到軒內坐下喝杯茶好嗎？」

　　龍鷹更不好意思，知道被這聰明伶俐的小妮子看穿自己的意圓，慌了手腳的道：「軒子尚未開門，怎好打擾你們？」

　　小圓橫他佻皮的一眼，竟就那麼伸出小手，握著他的大手，硬扯他步上台階。

　　小殷則當先鋒卒，先一步開門迎客。

　　龍鷹失去自主權，握著她溫熱纖柔的手兒，心酥神軟的隨她倆進入鋪內，還要經過門廳，在那裡脫掉鞋子，方抵達主堂。

　　入目的情景，以龍鷹這個居於神都皇宮內的人，亦要歎為觀止。難怪苗大姐這般有地位，可對三壇級的復真又打又罵。

　　廳堂面闊五間，裝修富麗，陳設古雅，樑柱均用楠木，最大的特色，是以一排排古樸的紗隔，將大堂分為兩邊各六個雅座，內設圓桌太師椅，還有各式傢俱擺設，用材均選自上等紅木、楠木，等於開放式的小廂房，確是尋醉的好處所。

　　作為主設置的紗隔，上部為半透明又半反光的大幅花鳥畫，以真絲所織絲絹為底，色澤鮮艷，俏麗奪目；下部夾堂板，鏤雕精巧花紋。

　　小圓為他脫靴後，又重新握著他的手不放。三個嬌俏的少女，正為廳堂清理打掃，見小圓拉著個男人進來，驚訝得停下手上的工作，眼睛滴溜溜的在龍鷹身上打轉。

　　小圓忽然向龍鷹挨過來，肩碰肩的獻媚道：「但願老闆忙得沒空，交由小圓來伺候大爺。」

　　龍鷹終於明白甚麼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不過眼前的奇遇，可說是昨夜艷遇的延續，刺激性只高不低，吸引了他的心神，舒緩了心底因花簡寧兒而起的憂慮。

　　驀地小圓放聲嚷道：「苗大姐，昨夜和你親熱過的大爺來哩！」

　　以龍鷹臉皮之厚，亦大感吃不消。這些中土化了的塞外姑娘，確是作風大膽，近乎肆無忌憚。不過只要遙想當年，橫空牧野的姬妾公然討論美修娜芙的第一次，也就見怪不怪。話雖如此，龍鷹仍受不了的老臉赤紅。

　　苗大姐帶著吸攝異力的誘人聲音，從內進傳出來道：「死妮子，又在騙我了，看我出來親手將你捏死。」

　　堂內五女，全掩嘴偷笑。

　　龍鷹又尷尬又興奮，苗大姐這幾句話，不啻表示對他難以忘懷，還渴望再見到他。美人恩重，沒有男人可以不為此動心。

　　他終於成功拋開困擾了他半天的苦惱，至少暫時是如此。

　　足音傳來。

　　五女固然死忍著笑，不敢發出任何可令苗大姐生出警覺的笑聲，龍鷹亦是屏息靜氣，看這風韻迷人的成熟美女受窘的動人情景。

　　在萬眾期待下，美麗的女老闆心裡全無準備的在另一邊踏入主堂，與龍鷹打個照面，四目交投，立即怔住了。

　　好一會後，苗大姐終於意識到發生了甚麼事，接著她整張臉燒紅起來，紅霞往耳頸蔓延，想掉頭躲回內進不是，往前迎接龍鷹更不是，哪還有半點昨夜嬉笑怒罵、揮灑自如的作風？不過她現在顯示的，正是女性最引人入勝的一面。

　　剛才五女是忍笑，現在卻是不敢笑，怕老闆會對她們來個秋後算賬。

　　龍鷹看得心神俱動，忘掉說話，忘掉一切。

　　正因從沒想過會忽然出現男女間如此曖昧迷人的情況，格外感到箇中的香艷旖旎。

　　小圓抽出小手，暗推龍鷹一把。

　　龍鷹頭皮發麻的朝苗大姐舉步。

　　苗大姐羞得垂下螓首，卻絲毫沒有逃避或拒絕的意思。

　　龍鷹來到她身旁，拉起她的手到內進去。

第四章 雄圖偉略

　　龍鷹沿河漫步，心中湧起從未有過的奇異滋味，那是整個城市在兩旁移動，他卻永恆不動的古怪錯覺。

　　一群鳥兒聯群結隊在上空飛過。

　　目光投往千許步外的四子橋，忽然明白過來。就像天空的飛鳥，因眼睛長在兩側，得到的是環回的全方位視野。事實上，這也是「獵捕者」：如人、獅、虎、豹、狼，與「被獵捕者」：如牛、鹿、羊、兔的明顯差異。前者的眼長在前方，視野雖收窄卻方便集中和專注，有利於攻擊；後者視野廣闊，則利於察覺危險和逃走。

　　龍鷹雖目注前方，可是他魔種的靈應，卻令他擁有全方位的觸感，所以生出如斯曼妙的感覺。

　　他正處於一種異乎尋常的狀態裡，身處敵方大本營城池的深處，說錯一句話、稍有行差踏錯，即可為他帶來殺身之禍，但正是在這個深陷危險的情況下，他深深地享有了平生第一次的艷遇。

　　和他有關係的美女不勝枚舉，可是每每發生於合乎常理的境遇下，由相識至歡好，其間會有個過程，可是與苗大姐的緣，只可以飛來艷福作形容，仿如驟雨忽至，天地融合。

　　立在橋上的羌赤和復真隔遠揮手，雙雙下橋迎過來。

　　他和苗大姐，純屬男女間的天然吸引，原始而野性，沒有絲毫矯揉造作，不顧一切，反有種完美無瑕、感人心魄的滋味。

　　復真嚷道：「寬公在等我們。」

　　龍鷹訝道：「寬公？」

　　羌赤解釋道：「寬公在青狼館訂了一桌家鄉美食，為范爺洗塵，慶祝范爺通過了湘夫人的諸多留難。」

　　復真道：「真金不怕洪爐火，范爺怎會怕他們？」

　　龍鷹訝道：「你們懂漢語不出奇，但怎能出口成章呢？」

　　羌赤笑道：「北城設有漢學堂，我們自少便讀四書五經，這裡的孩子，人人說得一口漂亮漢語。」

　　復真領他們橫過車馬道，回頭笑道：「北城比南城嚴肅多了，六鎮有三鎮設於城內，其他三鎮設立於汗堡，不過城有北池，池旁是我們舉行野火會的地方。」

　　羌赤指著前方，道：「到哩！」

　　廂房內，筵開一席。

　　除寬玉外，還有兩個八壇級的人物，一為兵事鎮大頭子雄哥，另一為財事鎮的大頭子明罕，兩人的職位是大鎮將，均是正宗突厥人。

　　雄哥和明罕年紀相若，是四十出頭的中年人，前者穿著很合身的武士服，身材頎長挺拔，顯得十分年輕，充滿爆炸性的力量，只是眼角現出一條條的皺紋，令人感到歲月的痕跡，雙目神光閃閃，深邃嚴厲，令人見之生畏。

　　後者比雄哥矮上兩寸，比龍鷹矮半個頭，腰板筆直，蓄著濃密的小鬍子，眼光冷冷的，幹練精明，方形的臉，下巴突出。

　　兩人對龍鷹都非常客氣，還以突厥話和龍鷹說了一番讚賞他的話，龍鷹則將本已變得流利的突厥話，生硬的應對著。

　　分賓主坐好後，侍女端上美食，主菜是一大盤水煮羊肉，奶疙瘩、奶豆腐、酥油、奶茶擺滿桌面，酒是馬奶酒，若是在草原席地而坐，便是塞外的風情了。

　　寬玉連勸三杯酒，欣然道：「大家是自己人，說話不用有顧忌。」

　　又向龍鷹道：「以輕舟的情況來說，族話算是說得很不錯。」

　　龍鷹心中一動，道：「這裡說話方便嗎？」

　　寬玉向復真打個手勢，後者推門走出廂房，回來後向寬玉微一頷首，重新坐下。

　　寬玉道：「輕舟有甚麼話要說？」

　　雄哥、明罕等都聚精會神的看著龍鷹。

　　龍鷹將早前花簡寧兒來辭行的事說出來，最後道：「她臨走時說了幾句很奇怪的話。」

　　寬玉現出深思的神色，點頭示意他直言。此人舉手投足，均有種頂尖高手的風範，令人懾服。

　　龍鷹壓低聲音道：「她說如果一個月內不見她回來，著我告訴寬公，我們已中了奸人之計。」

　　出奇地只有羌赤和復真現出震駭的神色，寬玉三人竟是神色如常，像早猜到花簡寧兒說的是甚麼的模樣。

　　雄哥輕拍桌面，歎道：「她醒覺了。」

　　龍鷹透露此事的原因，非是要爭取寬玉的信任，而是想盡最後的人事，希望寬玉可阻止慘事的發生。

　　明罕平靜的道：「花簡寧兒離壇不到一個時辰，洞玄子便追著去了，令我們也感事不尋常。」接著向龍鷹解釋道：「我們手上有份名單，列名其上的人出入總壇，會立即報上來讓我們知道。」

　　龍鷹的心直沉下去，問道：「洞玄子是誰？」

　　雄哥道：「他是台勒虛雲的坐駕三大高手之一，精通旁門左道之術，其『大元丹法』別走蹊徑，陰損邪異，好男色，乃道門敗類。」

　　寬玉見他不住色變，道：「輕舟於女人確是有情有義，聽說你對采薇至今未能忘情。但這也是你的弱點，令湘夫人有可乘之隙。」

　　又道：「小可汗本姓席，後改從突厥姓，以示心中只有突厥。」

　　龍鷹問道：「真是沒有辦法嗎？」

　　明罕冷然道：「她的命運已是注定了。這也是她背叛本族須付出的代價，我曾親自勸過她，她卻充耳不聞。」

　　龍鷹不得不問道：「寧兒究竟要到哪裡去呢？所為何事，因何小可汗立即派人去追殺她？」

　　寬玉道：「寧兒定是曉得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且在離開前在台勒虛雲前露出端倪，所以當台勒虛雲知道她悄悄離壇，毫不猶豫的派人追殺。而因她走前見過你，故此你亦被捲進此事去。」

　　明罕和雄哥都在留意他的反應，見他不露絲毫懼意，點頭表示欣賞。

　　龍鷹盡最後的努力，道：「寧兒走慣江湖，更熟悉台勒虛雲的行事作風，會用種種手法，令人無從跟蹤，只要知道她到哪裡去，說不定可救回她一命。」

　　寬玉歎道：「輕舟心存僥倖，皆因你不清楚台勒虛雲的出身來歷，不明白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他的祖父乃七十年前『魔門八大高手』之一的『天君』席應之子，祖母則為排名更在席應之上、僅次於石之軒和祝玉妍的趙德言之女。趙德言曾為我族國師，因被『少帥』寇仲以離間計算倒，被我族當時的大汗頡利投閒置散，不再重用。」

　　龍鷹硬起心腸，將花簡寧兒的生死暫擱一旁，留心聆聽。若花簡寧兒被洞玄子辣手摧花，那寬玉現在透露的天大秘密，會變成向洞玄子和小可汗報復的有用情報。

　　明罕道：「席應之子和趙德言之女得一獨子，此人名席智，武技平常，但卻是學究天人，智深如海，得重建我突厥汗國的大汗阿史那骨咄祿重用，更將我族著名美女嫁他為妻。」

　　雄哥道：「大汗骨咄祿的崛起，實得力於席智為他籌謀用計。當時唐室派出裴行儉為定襄道行軍大總管，討伐我族，骨咄祿之父阿史那伏念不敵，在裴行儉許諾不殺他後，向唐室投降，豈知高宗那昏君竟聽信讒言，不但殺伏念，還不記裴行儉之功，令裴行儉辭官歸故里，不久病逝。骨咄祿本欲拚死一戰，但被席智勸止，改而避往總材山，初時只得十七人，席智是其中之一。席智看準因唐朝的不義，已惹起我族公憤，遂打著反唐的旗號，聚眾至五千人，又掠奪九姓鐵勒人的大批馬、羊，實力轉強，於是在席智的提議下，骨咄祿自稱頡跌利施可汗，封我們現在的大汗，也是骨咄祿之弟默啜為『設』，重建我們的大汗國。我們大汗和席智的交情，就是這麼建立起來的，到骨咄祿病亡，默啜成為大汗，國力更是如日中天，就在此時，席智獻上覆滅中土的雄圖大計。」

　　龍鷹聽得頭皮發麻，既悲歎高宗的愚蠢，又愈感席智的高瞻遠矚，更清楚台勒虛雲，正是塞外魔門的傳人，且是身兼兩派之長。席智武技平平，可能只是個幌子，令骨咄綠對他沒有戒心，否則怎可能教出這樣一個兒子來？只看席智能畢生保持深藏不露，便知此人如何可怕。

　　龍鷹吁出一口氣道：「那小可汗豈非是魔門的大邪人？」

　　寬玉歎道：「你不會感覺到他們父子絲毫邪氣。席智向骨咄祿提出，一時的勝敗，於版圖宏大的大唐國難有決定性的影響，至多是掠奪一番，便不得不退卻，原因不但在中土國地大人多，更因我們過慣逐水草而居的草原生活，根本不曉得如何去管治，無法鞏固戰果，唯一的方法，是從內部去顛覆中土，裡外夾攻下，方能成就自古以來未之有也的千秋大業。」

　　龍鷹倒抽一口涼氣，道：「原來大江聯是從那時開始，大汗沒想過，或許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寬玉道：「席智只得一個人，無朋無黨，除了乖乖為大汗辦事外，可以有何作為？其子台勒虛雲，謙卑恭謹，勇武善戰，默啜成為大汗後，收其為義子，與親兒匐俱並稱為小可汗，可知大汗對他的信任和期待。」

　　雄哥接下去道：「建立大江聯，我族除席智外，根本沒人有承擔的資格，所以由選址、用人，到定制，全由席智一手包辦，到初具規模時，大汗才派我們到中土來，負起協助和監察之任。大汗對席智的成績非常滿意，到席智病重，提議由台勒虛雲繼承大江聯最高領袖之位，大汗一口答應。席智過世後，台勒虛雲登位，剛好武曌那凶殘婆娘大殺前朝重臣猛將，叛亂四起，台勒虛雲乘機擴展勢力，比乃父更為出色，大汗亦不住派人來中土，增強他的實力。就在此時，我們終於察覺事情非如表面般的簡單。」

　　寬玉道：「大江聯成敗的關鍵，在乎人才。一向以來，我們是以父為本族人者為主，母為本族人者居次，接著是長居我族的漢人，最後是收納中土不滿武曌誤國的漢人。在這方面我們是一絲不苟，不容有失。只是有很多事，都是我們突厥人幹不來的，台勒虛雲正是最善利用這個情況的人，不住提拔像他般的漢人。但要到他招攬湘夫人、洞玄子和白清仁，又開創二統帥的職位，授高奇湛九壇的壇級，我們方生出警覺。」

　　接著雙目神光電閃，沉聲道：「輕舟該對湘夫人有很深的認識，告訴我，這樣的一個人，是可以收買的嗎？」

　　龍鷹心中一震，明白過來。緩緩搖頭道：「絕無可能。」

　　寬玉道：「只有一個可能性，就是這三個人與他同是魔門的厲害人物，來助他竊奪江山。在席智的雄圖偉略下，眼前的總壇正是一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存的小朝廷，只要在外面取得據點，例如成都又或揚州那種大城，立即可搬出去全面運作。我們正如你所說的，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龍鷹不解道：「既然如此，可以提議大汗來個壯士斷臂。」

　　寬玉道：「太遲了！看看四周，我們已深陷泥淖，到了沒法走回頭路的位置。唯一的方法是到關鍵時刻來臨時，我們仍有制衡他的力量。亦要看大汗能否深入中土，與我們會合。雙方的勝敗，仍是五五之數。」

　　吁出一口氣，道：「我本不想於你初來甫到之時，便告訴你如此沉重的事，但因見你對花簡寧兒的事沒有隱瞞，所以才對你推心置腹，並讓你清楚自己的處境。你的到來，令我族一方聲勢大盛，更打破了微妙的平衡，這是台勒虛雲絕不容許的事，勢必想盡辦法來除去你。我們和他們的分歧是在血緣上，沒法化解，千萬不要抱任何幻想。」

　　龍鷹忍不住道：「花簡寧兒……」

　　寬玉道：「台勒虛雲既是魔門中人，怎會不防花簡寧兒一手？該早在她身上做下手腳，任她如何潛蹤匿跡，亦會輕易被那妖道追上。多兩個花簡寧兒仍非他的對手，所以花簡寧兒今次是難逃一死。」

　　龍鷹化悲憤為力量，沉聲道：「如果我幹掉洞玄子，手腳乾淨點，寬公如何看？」

　　雄哥現出笑容，道：「輕舟不用多此一舉，你不去殺他，他也會來殺你。且會是公開立威，選在月會那種場合向你挑戰。」

　　龍鷹大奇道：「他們竟可隨意殺人嗎？」

　　明罕道：「當然不可以，但洞玄子所謂的『大元丹法』，只是掩飾他真正功法的好聽名稱，我們剛才指他的魔功陰損，正因曾有人和他交手過，幾個月後方傷發身亡。他不用當場殺你，只要令你負傷，便有你好受哩！」

　　羌赤終於找到可以說話的機會，道：「月會不是一向只限於越級挑戰嗎？」

　　雄哥道：「規矩剛改了，同級間亦可以互相較量，只是不許向比自己壇級低者挑戰。」

　　龍鷹道：「可是我半壇都沒有，誰向我挑戰，都是向壇數比他低的人挑戰。」

　　寬玉道：「精采處就在這裡，沒壇數者當為外賓，不受壇級限制。這新規定擺明是為你而設，懂上乘武技而又沒壇數者，就得你一個人。」

　　復真擔心道：「那怎麼辦？」龍鷹道：「那我可否主動出擊，挑戰洞玄子？」

　　寬玉道：「只要他肯下場便成。輕舟有信心嗎？」

　　龍鷹淡淡道：「他是死定了。」

　　明罕道：「負責『飛馬任務』的三個人中，只有輕舟一個是純正的突厥人，其他兩個都是漢人，在這方面他們守口如瓶，我花盡氣力，方查得其中一個該是台勒虛雲的得意弟子，卻不曉得他真正的身份和名字。只看台勒虛雲瞞著我們去培育弟子，已知他居心不良。」

　　寬玉道：「在我旁敲側擊下，他們對這兩個收到飛馬帖者並不看好，皆因他們的對手，極有可能是龍鷹。」

　　龍鷹拍額道：「又是龍鷹！」

　　寬玉道：「扯得太遠了，今晚該高高興興才對。聽復真說，你們今晚還要到風月樓去。」

　　龍鷹早忘了風月樓，聞言連忙應是，復真雙目射出感激神色。

　　龍鷹又開始感到渾身是勁，花簡寧兒的事已是無法挽回，只好拿洞玄子來祭祀她，撫慰她在天之靈。

第五章 奇異談情

　　龍鷹回到飛霞閣，康康和惠子仍撐著眼皮子在等他，伺候他沐浴更衣，雖然看到她們眼裡的情焰，也明知她們會上報湘夫人，他仍是硬著心腸著她們各自回房就寢。

　　入睡不久，忽然醒轉過來，察覺有異，正要行動，耳鼓響起萬俟姬純的聲音道：「不准動，否則我立即離開，永遠不回來。」嚇得他不敢動半個指頭。

　　他感應到秘女在宅內鬼魅般飆移，進出眾女臥室，半晌後幽靈般現身床旁，她穿上夜行衣，以絲巾綰束起秀髮，風姿綽約，一雙秀眸像深黑海洋裡最閃亮的寶石般，閃閃生輝的審視他。

　　龍鷹喜道：「可以動了嗎？」

　　萬俟姬純臉寒如冰雪，冷然道：「不准動！我使手法令她們在一個時辰內不會醒過來，好和你這混蛋說幾句話。」

　　龍鷹痛苦的道：「姬純怎可以對我這般殘忍，不讓我與你親熱，難道忘了任我一親香澤的承諾嗎？」

　　萬俟姬純不悅道：「誰答應過讓你胡來的？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知否這麼做是陷我於不義，將來我如何向族長交代？」

　　龍鷹躺在床上哂道：「有甚麼須交代的？我曉得你們與默啜的協定是有期限的，現在早過了期限，對嗎？」

　　萬俟姬純在床緣側身坐下，訝道：「你怎會曉得呢？」

　　龍鷹坦然道：「因為我在神都時，偷聽到貴族萬俟京與凝艷的對話。」

　　萬俟姬純一怔道：「你竟能瞞過他？」

　　龍鷹道：「該是如此吧！否則他理該發了瘋般撲出來尋小弟晦氣。」

　　萬俟姬純繃緊的絕世花容忍不住的現出一絲笑意，眼神轉柔，道：「他才不會像你說般的樣子。唉！真拿你沒法，你究竟是誰？」

　　龍鷹做了個親嘴的小動作，還發出輕響。

　　萬俟姬純終於忍俊不住，「噗哧」淺笑，又為自己沒法堅持下去現出苦惱的動人表情，嗔道：「你真是死性不改。不准動！噢！」

　　龍鷹正探手往她玉臂抓去，被她運掌疾切，嚇得連忙縮手。

　　萬俟姬純板起俏臉，警告道：「再試一次看看，姬純立即走。」又狠狠道：「我現在最想做的，是狠揍你一頓，弄得人家那麼為難。」

　　龍鷹笑道：「最為難的不在該否揭發我，而是明明心裡愛我，卻不肯承認。」

　　萬俟姬純氣結道：「誰愛上你，也不去照照鏡子。噢！」

　　龍鷹坐將起來，伸個懶腰道：「姬純勿要誤會，我只是依令行事去照鏡子，哈哈！」

　　萬俟姬純玉容解凍，道：「差點給你氣死。呵！」

　　龍鷹移到她身旁，與她並肩坐在床緣，還伸手摟緊她的香肩，老臉湊至離她不到三寸的距離，愛憐的道：「想知道老子是誰嗎？」

　　萬俟姬純回復冷然之色，淡淡道：「本來如果你真肯做個乖孩子，躺在床上，我或會如你所願，現在再不會哩！」

　　龍鷹用手逗著她巧俏的下頷，將她移得面向著自己，道：「真的不會嗎？」

　　萬俟姬純雙目射出責怪神色，道：「龍鷹！」

　　龍鷹知機的收回手，但仍摟著她，那種親密的接觸，夜半無人私語時的旖旎氣氛裡，心迷神醉的道：「不要回沙漠去了。」萬俟姬純輕輕道：「不可以呵！」

　　龍鷹心抖神顫，細審她的臉龐，看她的眼睛。這一刻的秘女，是如此嫵媚動人，充滿著生活和愛的活力，充盈情意。他多麼希望就這麼摟著她倒往床上去，共度良宵，但又怕破壞了眼前得來不易的和平和幸福，只是看著她表情任何細微的變化，已是人世間能追求的美景極限。

　　秘女柔聲道：「只可以由人家親你，你不可以再像上次般那樣親姬純。」說時別開俏臉，讓如靈山秀川起伏般的輪廓，盡收入龍鷹眼內去。

　　生命一如最醇香的美酒，喝後永遠不願醒過來。

　　龍鷹對她的溫馨提示充耳不聞，湊過去吻她朱唇。

　　萬俟姬純的紅唇溫潤柔軟。

　　「哎呦！」

　　錐心劇痛，由被指戳處的大腿蔓延，循足陽明胃經，經伏兔、髀關、氣沖，直上天樞、太乙，再攻入膻中大穴。

　　真氣銳利如針，如此貼身認穴施展，一流高手都受不了。

　　龍鷹痛得半邊身發麻。

　　豈知被淺吻的秘女比他更驚愕，道：「你究竟是甚麼東西？沒有半分應有的真氣，且沒有脈氣，想制著你亦無從入手！」

　　龍鷹呻吟道：「制著老子幹嘛？」

　　萬俟姬純撫摸他大腿被戳處，歉然道：「弄痛你了。」

　　龍鷹再一次問道：「為何要制我的穴道？」

　　萬俟姬純湊在他耳旁道：「是為免今夜失身於你。」

　　龍鷹精神大振，道：「為何我忽然感到，姬純對我的態度，前後判若兩人呢？」

　　萬俟姬純收起撫得他神魂顛倒的柔荑，不答反問，道：「你究竟是甚麼東西？」

　　龍鷹指指自己的大嘴。

　　萬俟姬純生氣的道：「想不到我萬俟姬純千揀萬揀，最後愛上的竟是個色鬼。」

　　龍鷹渾身一震，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死盯著她。

　　萬俟姬純仍是那副冷然自若的模樣，像說的只是無關痛癢的話。

　　龍鷹懷疑的道：「姬純勿要哄我。」

　　萬俟姬純瀟灑的聳聳肩胛，目注窗外的暗夜，無可無不可的道：「聽不到便算了。」

　　美女總是得天獨厚，任何普通不過的舉止，出現在她們身上都能令人目不暇給，不能自已。

　　龍鷹試探的道：「可以進行我們定情的親嘴了嗎？」

　　萬俟姬純朝他瞧來，白他一眼道：「定情的一吻，早給你奪去了，真善忘。」

　　龍鷹道：「那怎麼算？」

　　萬俟姬純輕柔的道：「人世間除了肌膚相親外，尚有其他不同的形式，我們秘族對氣味比常人敏銳百倍，可嗅出很多東西來。姬純曉得鷹爺或許比姬純更靈敏，像我們現在般擠在一起，已等若願意將自己向你開放。我讓你的香味飄入鼻中，感受到你與別不同的本質，仿如充滿了柔軟波紋的花香，既單純又複雜，沉鬱裡又充盈青春的活力，清淡裡暗蘊化不開的濃郁，宛如催情之藥，同時刺激姬純的味覺、嗅覺和內心的情緒。那次人家來找你好試探你的虛實，反被你強索一吻，正因沒法抗拒你的氣息。」

　　龍鷹聽得呆了起來，忘了趁機向她展開愛的攻勢，忘情的道：「姬純的話，為我開啟了全新的天地，雖然一向以來，我都享受觸覺、味覺、嗅覺、聽覺和視覺所形成神奇複雜的感受，卻從未考慮其中一覺帶來的效果。」

　　萬俟姬純柔情似水的道：「因為氣味對我們秘族來說，關乎到生死存亡。我們可以嗅到深埋地底的水泉、空氣的變異。我們秘族的武功，便是環繞著嗅覺發展出來的。嗅覺便是呼吸，呼和吸總是成雙成對，只有起頭和最後兩次是例外。所以氣味是我們最親的親人，可以令我們嗅到敵人的恐懼，乃至於意圖，這些話對別人來說是對牛彈琴，但鷹爺當然明白姬純在說甚麼。」

　　龍鷹閉上眼睛，全心全意嗅吸著她的體香、髮香。香氣仿如無數肉眼難察的小粒子，嵌入他的感官裡去，像鑰匙般開啟了他感覺之門的鎖，讓他窺覺氣味的無盡天地。

　　萬俟姬純咬著他耳朵道：「你嗅到甚麼氣味呢？」

　　龍鷹正要用動人的辭藻加以形容，可是話到了舌尖，卻完全沒辦法說出來，為之瞠目結舌。

　　萬俟姬純見到他的傻相，笑得花枝亂顫，前所未有的開心迷人，像因捉弄了龍鷹而得意洋洋，道：「言辭能捕捉有形或無形的東西，卻沒法捕捉氣味，只能描述氣味令我們產生的感受。」

　　龍鷹一副謙虛受教的模樣，點頭道：「對！例如現在姬純的體香，便令小弟血脈噴張。」

　　萬俟姬純在他大腿上狠扭一記，嗔道：「死色鬼。」

　　龍鷹笑道：「今次不是好『色』，只是好『味』。」

　　萬俟姬純道：「甚麼都好，快告訴姬純，你是甚麼東西？」

　　龍鷹不解道：「你忘了我們的約定嗎？」

　　萬俟姬純輕輕道：「從沒有忘記，怕的是一發不可收拾。我們秘族的女子，不會隨便和男人歡好，族內亦沒有如其他族的男女嫁娶，男女由族長配對，負起傳宗接代的責任，並不需要愛情，女子懷孕後，與孩子之父再沒有任何關係。」

　　龍鷹道：「同姓通婚，不怕其生不蕃嗎？」

　　萬俟姬純道：「秘族並不止於一姓，且每隔一段時間，便有其他族的人因躲避戰禍，闖進沙漠內，與我們融合。沙漠絕不像外人想像般全無生機，問題在你是否認識它。」

　　龍鷹若無其事的道：「向雨田是小弟的師父。」

　　萬俟姬純道：「胡說！」

　　又盯著他道：「你怎曉得向雨田和我們的關係？」

　　龍鷹當然不能說是法明告訴他，湊過去輕吻她香唇，道：「姬純沒法抗拒小弟時，氣味上會否有變化？哎唷！」

　　今次是重重的一拳，轟在他大腿上。

　　萬俟姬純大嗔道：「這是我們相識以來，最教人家吃不消的俏皮話。」

　　龍鷹分她心神道：「墨夷明是老子的師公。」

　　萬俟姬純神秘的美眸能睜得多大便有多大，沉聲道：「你究竟是誰？」

　　龍鷹再一次吻她香唇，雖仍是門禁森嚴，但已肯輕柔的回吻他，龍鷹知足的適可而止。移開少許，道：「小弟便是繼向雨田後，第二個練成《道心種魔大法》的人。」

　　萬俟姬純迎上他的眼神，道：「你可知小可汗的出身來歷？」

　　龍鷹輕鬆的道：「聽說他是身兼魔門兩派之長的人。你們與默啜的離奇關係，是否因他老爹席智而建立起來的呢？」

　　萬俟姬純沒有答他，問道：「向雨田在百年前已不知所終，你怎可能是他的徒兒？」

　　龍鷹解釋清楚後，道：「既然姬純承認愛上了小弟，為何卻不肯讓我一親香澤？哈！到現在我才明白『香澤』兩字的真正涵義，全與氣味有關係。」

　　萬俟姬純笑意盈盈的道：「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人家的心固然沒法拒絕你，身體亦不想拒絕你，但一切要在我正式脫離大江聯，才可和你親熱歡好。」

　　龍鷹大喜道：「你何時方離開大江聯？看你的情況已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為何仍戀棧不去？」

　　萬俟姬純雙目殺機一閃即逝，淡淡道：「因為我要向台勒虛雲報復。他並不像他爹般明白我們，不知道我們是有恩必報，有仇必算。」

　　龍鷹道：「是不是與遭我生擒的採花盜有關係？」

　　萬俟姬純道：「似乎沒有事可瞞過你，那可算是一樁，卻不是非報復不可，要怪便怪自己的族人意志不夠堅定，受不住美色引誘。最可恨的是他處心積慮，用盡手段，令我族受到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他還以為我們不曉得，太低估我們了。」

　　龍鷹一頭霧水的道：「究竟是甚麼事？」

　　萬俟姬純道：「不可以說呵！」

　　龍鷹擔心的道：「那豈非一天你尚未成功，我仍是只得乾瞪眼睛？」

　　萬俟姬純道：「你不想弄清楚，人家為何忽然又肯和你相好嗎？」

　　龍鷹奇道：「這種事也可以有原因嗎？男女間兩情相悅，情投意合，自然會親熱，那時一切任乎自然，陰陽相交，水火相濟，為雲為雨，仍人倫之常。」

　　萬俟姬純不依道：「你這人哩！總不放過言挑語逗的機會，太可惡了！你究竟想不想聽？」

　　龍鷹道：「當然想知道。咦！有人來。」

　　萬俟姬純道：「吸掉人家所有氣味。」下一刻她已穿窗遠去。

　　來的是惠子，且是放輕腳步，不弄出任何聲音，屏止呼吸，近乎無聲無息。

　　只看她被萬俟姬純做手腳後，能比諸女早一步甦醒過來，便知她有特殊的功法。同時心中升起明悟。

　　她是奉湘夫人之命，故意在自己熟睡的時刻，來測探他醒覺的能耐。不問可知是居心不良。

　　可以猜想她忽然甦醒，只以為自己睡過了頭，怕沒法向湘夫人交代，連忙行動。此時惠子離他至少有五十步的距離，心中湧起頑皮念頭，離床而去，穿窗而出，藏身一旁。

　　惠子身穿單薄貼身絲質連身裙，裊裊婷婷的穿廊過道而來，直抵他緊閉的臥房門外，正要推門而入。

　　此測探之計確是妙絕，不虞龍鷹怪責，因可推說是午夜夢迴，情難自禁下來移船就磡，沒有男人會怪她。亦只有湘夫人可想出此計。

　　龍鷹無聲無息的從後往她撲過去，離她尚餘半丈許的距離時，惠子竟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生出警覺，朝上騰起。

　　嚇得龍鷹魂飛魄散，因從沒想過惠子竟是高明至可瞞過他的高手，剛才向她下手的若非如秘女般的超卓人物，又精於潛蹤匿跡，肯定會惹起惠子的警覺。

　　龍鷹就在她雙足離地的剎那，從後一把將她抱個正著，在她耳邊喝道：「是我！」

　　今次輪到惠子魂飛魄散，軟倒在他懷抱裡。

　　龍鷹像贏得最珍貴的戰利品般，抱著她進入臥室，拋往床上去。

　　惠子知被識穿身懷秘技，雙目湧出熱淚，淒然道：「范爺！我……」

　　龍鷹用手指按在她唇上，微笑道：「我不會怪你，明天如實報上夫人，便說尚未入房，已給本大爺生擒活捉。哈！」

　　惠子還要解釋，給龍鷹截斷道：「還有，記著告訴夫人，請她親來一趟，便知我這徒兒未有辱沒師門。」

　　接著躺在她旁，道：「給老子好好推拿，待我好好睡一覺。」

第六章 絕世雄城

　　康康進來喚他起床時，他早醒過來，正在床上思量自己的處境。

　　寬玉一言驚醒夢中人，使他明白了為何小可汗一方，打從開始便懷疑自己。正如寬玉對湘夫人的評語，如此超卓的人物，是沒有可能招攬回來的，這看法，用於自己身上，同樣適合。「范輕舟」已成商業鉅子，在江湖上亦是響噹噹的人物，不論在哪個範疇，均可呼風喚雨，怎肯屈居人下，惟命是從？

　　寬玉肯相信自己，皆因是他將自己一手提拔，著意栽培，且認定是有血緣的同族人，感覺自是不同。

　　小可汗卻沒有這個情結，看法客觀多了。

　　他現時的處境非常微妙，小可汗一方愈不信任他，且一意要除去他，寬玉一方反愈對他信任，還竭盡全力維護他。這不單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般簡單，而是小可汗一方在千方百計下，亦沒法找出他的破綻和問題，便足以證明他的清白。

　　康康伺候他梳洗更衣，神色有點不自然，顯然是曉得了惠子被他揭破的事，也不像平時般愛說話，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龍鷹心中暗歎，對她們是不能心軟的，眼前正是擺脫她們的最佳時機，否則等於被日夕貼身監視，大不利他偷雞摸狗的勾當。最怕的是忍不住再和她們歡好，懷了孩子時怎麼辦？雖然機率不高，但不怕一萬，也怕萬一。

　　康康沉重的道：「范爺在惱我們嗎？我和惠子……」

　　龍鷹阻止她說下去，語重心長的道：「想也不要想，千萬勿要說不該說的話。何況你不說出來，我仍是明白的。夫人來了嗎？」

　　康康低聲道：「夫人和惠子在外堂說話。」

　　龍鷹輕吻她臉蛋，濕濕的，道：「抹掉眼淚，不要讓夫人知道你哭過，不論未來如何艱難，總有雨過天青的一天。」

　　說後心中又有點後悔，如最後兩句話，傳入湘夫人耳裡，肯定更添她對自己的懷疑。旋又想到，如果察覺到湘夫人對自己態度上有轉劣的趨勢，豈非可證明康康不值得同情嗎？

　　做人已不容易，做臥底則更難。說兩句話都要思前想後，令人極不痛快。

　　又道：「留在這裡，不要隨我去。」

　　說畢舉步往外堂走去，強忍著不回頭去看她，卻知道自己這一生休想忘掉她剛才泫然欲泣、淒苦無助的神態。

　　龍鷹登上馬車，靠窗而坐，湘夫人神色如常的坐到他身旁，還輕輕靠貼著他，雖是普通不過的碰觸，可是由她施展，那種若有若無的滋味，足令任何正常男人魂銷意軟，心癢難熬。

　　龍鷹早有準備，當然不為所動。

　　湘夫人含笑道：「在生師父的氣嗎？」

　　龍鷹神色自若的道：「小徒怎敢，所謂一天為師，終生為父。噢！不！該是娘才對。」

　　湘夫人嬌笑道：「真給你氣死。昨夜誰對她們做手腳？」

　　龍鷹心忖這叫惡人先告狀，亦暗驚她的精明厲害，因熟知惠子功力深淺，從她「睡過了時間」，做出準確如神的判斷。笑道：「正是小徒，一時手癢，每人各送一注真氣，此種手法只對練內家功夫的人奏效，自然生出抗力，化去真氣後會立即回醒，而小徒則可從其回醒的時間，判斷出受測者功力深淺。哈！想不到還有意外收穫。」

　　湘夫人仍是巧笑倩兮的動人模樣，龍鷹卻直覺感到她是半信半疑，只是沒法找到自己完美說辭的漏洞。

　　湘夫人笑罵道：「甚麼意外收穫呢？惠子關心你，見自己熟睡得不明不白，遂過去看你有否出事，你卻將她當做賊般活捉，她對你一片癡心，你卻只著她推拿按摩，浪費了她青春的肉體。男人都是這麼沒本心嗎？前兩天她才向你獻出珍貴的處子，這麼快便厭倦了。」

　　她的解釋亦是完美無瑕，將她躡手躡足深夜摸到龍鷹臥室的行為，推搪得一乾二淨，還連消帶打，使他沒法興問罪之師。

　　龍鷹歎道：「小徒的確要好好向師父學習，曲的亦可給師父拗直。他奶奶的，與師父相處已是步步驚心，不時要應付師父的媚功艷法，回到家中亦要提心吊膽，不知會否因被師父惹得慾火焚身，致被師父教出來的採補高手竊去真元。如此做人還有甚麼意義？小徒還是回去當奸商，怎都好過留在這裡被人左算右算。至於所謂的任務，恕小徒敬謝不敏。」

　　湘夫人笑道：「徒兒在發師父的脾氣嗎？師父難得才有你這個得意弟子，怎捨得讓你走呢？」

　　龍鷹探頭窗外，看了幾眼後，縮回來道：「這不是到汗堡的主大道嗎？」

　　湘夫人道：「你有甚麼不滿，可盡情向小可汗傾訴。」

　　龍鷹咕噥道：「小徒最不滿的，是師父不肯向我佈施肉身，只得個『看』字。」

　　湘夫人靠過來擠緊他，媚笑道：「不怕為師採了你的真元嗎？」

　　龍鷹迅疾無倫的湊過去，吻了她的紅唇，欣然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師父乃人間絕色，床上功夫肯定是九壇以上的級數，小徒乃花叢老手，天大機緣就在眼前，豈肯錯過？哈！」

　　湘夫人橫他一眼，嗔罵道：「你是愈說愈不堪，不但肆無忌憚的調戲為師，還露骨放肆，不明白男女間事，要掩掩映映，曖昧含蓄方見真趣。噢！」

　　龍鷹收回輕碰她胸脯的手肘，得意洋洋的道：「一觸即止，是否深得含蓄之旨呢？師父傳了小徒幾天誘女之術，小徒能活學活用，師父該感欣慰。」

　　湘夫人俏臉現出一抹艷紅，令她更是光采照人，彎月似的秀眉輕輕束聚，香唇輕吐道：「這是甚麼功法？令為師亦要心中一蕩。」

　　龍鷹見她的紅霞迅速消去，知已被她化解了自己送入她體內作怪的魔氣，暗呼厲害，道：「師父實不該化去小徒的真氣，留下來好好品嚐研玩，可大幅增進對徒兒的瞭解。」

　　湘夫人嬌柔狐媚的道：「要知道徒兒的玄虛深淺還不容易嗎？親個嘴便可以辦到，又或師徒攜手共赴巫山，大家袒裎相對，不是更可增進瞭解嗎？」

　　龍鷹不迭點頭，道：「師父確比徒兒有見地，還可以促進感情。為了保留實力，以應付師父在床上授業，請師父立即將六個丫頭調走，小徒不在時，派人來打掃餵馬，讓小徒可過些安樂日子。」

　　湘夫人柔聲道：「看你怕得要死的可憐相，便如你所願吧！」馬車駛進兩旁林木茂密的寬敞大路，正攀上一道斜坡。

　　湘夫人湊貼他，咬著他耳朵呵氣如蘭，溫柔的道：「妾身告訴小可汗，除了在武功一項上，你在任何一方面，依常理做評估，都及不上另兩個收帖者，但妾身卻認為如有人能成功，那個人肯定是你。」

　　她似變成了一團烈火，即使意志堅如精鋼，也怕抵不住熱力而燒熔。昨夜與秘女的一席話，開了他的竅，令他更能從感官出發，掌握湘夫人的媚術。

　　最直接的是她的香氣，隨著一呼一吸，進入他的鼻孔裡，並非零星或單一的某種氣味，而是層層疊配，像樂器的和弦般，只不過現在鑽進來的香氣，似大合奏多於兩、三件樂器的配搭，和諧愉悅。

　　若非龍鷹如此靈銳，是沒可能做出如此分辨。正如秘女說的，氣味是沒法用言語來形容的，但他卻親身體會到那後果，就是令他心旌搖曳，差點敗陣。

　　龍鷹大感香艷刺激，知道湘夫人在向他反攻，他的魔種尚是首次和殿堂級的媚術高手較量，由於向雨田終生不近女色，故在這方面無可奉告，所以他只能自行摸索。

　　他直覺感到不能只守不攻，左手探出，摟著她柔軟而充盈彈性的小蠻腰，輕輕揉捏，「嘖嘖」讚道：「師父的腰肢真棒。」

　　湘夫人像有點怕癢般扭動嬌軀，在他耳珠輕噬一口，又吹氣入他耳孔內，媚態橫生的道：「徒兒你太頑皮哩！」

　　龍鷹整個腦袋燃燒起來，此時方懂得後悔，如此般摟著個色、香、味俱全的大美人，坐枯禪的高僧也要吃不消。所幸魔種外尚有道心，自然而然登上巔峰之態，回復清明，道：「師父要怪便怪自己，徒弟變成這麼好色，是師父一手造成的。」

　　湘夫人半邊身挨著他，微笑道：「花簡寧兒昨天來找你幹什麼？」

　　閒話家常的語調，卻有著鑽進心坎去的親切感覺，等同慈祥的母親，在初生兒耳旁輕哼著安眠曲，以龍鷹道心的堅定，也要一陣模糊，差點吐露真相。暗叫救命，道：「寧香主是來問我四川擔擔面的做法，要不要徒弟向師父重複說一次？」

　　湘夫人忍俊不住的笑起來，橫他兩眼，從容道：「花簡寧兒坐船離開後，不到一個時辰，寬公便以飛鴿傳書，向洞庭湖百里內的各處分舵發出搜索花簡寧兒的命令，並著她立即返回總壇，或許是因她曉得擔擔面製法的秘密吧！」

　　龍鷹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感覺，昨夜寬玉表面似是袖手旁觀，暗地裡卻做了這麼多工夫，確是沉得住氣。道：「師父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湘夫人坐直嬌軀，龍鷹乘機收回摟腰的手。河水流動的響音從下方傳來，馬車攀上了斜道的最高點。

　　一條寬達八丈的河流橫亙前方，有大石橋雄跨其上，接連坡道。汗堡巍然矗立對岸，依天然山勢，磊砢而築，順山險往上延展，宛如蟄伏山野的龐然巨獸，永不懈怠地守護著整個河原的遼闊區域。

　　汗堡是吐蕃高原戰堡和中土山城的混合體，比南詔洱海的風城大上一半，高起達三十丈的城樓，重重疊疊，於山腰處形成強大的外圍防禦，主樓更是高達四十丈，下開堡門，接連從石橋盤旋而上的廣闊坡道。

　　汗堡倚建的大山，是往左右延綿、仿如屏風的山巒之首，主峰聳峙群山之上，令汗堡盡被山峰野林包圍簇擁，陡崖直下河灘，層巖裸露，襯得汗堡雄奇險峻，確有君臨大地的逼人氣勢。

　　汗堡的最高點，離峰頂不到二十丈，便像風城的王堡，是座堡壘式的建築物，雄據山城之顛，居高臨下，獨聳金湯，氣象萬千。

　　汗堡的建築，以十多組城樓為骨幹，均用石塊壘築，因山勢而呈不規則形狀，各組城樓間有廣場、倉庫、石板路和低矮的石卷式建築，高高低低，構成奇妙的風光，成為汗堡的特色。

　　隨著馬車往下走，龍鷹看得心中生寒。汗堡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為了戰爭，縱然有無盡的兵源物資，在汗堡糧絕前，想攻陷它是難如登天。

　　湘夫人充滿誘惑意味的曼妙女音在他耳旁響起，輕柔的道：「徒兒有何觀感？」

　　龍鷹答道：「我的娘！」

　　湘夫人笑得花枝亂顫，嬌軀挨著他不住抖動，嬌喘著道：「終生為娘嘛！徒兒不是目睹汗堡，卻只能想起為師。」

　　龍鷹歎道：「需要多長時間、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建成此堡，還要瞞著漢人，怎可能呢？」

　　湘夫人道：「河原區資源豐富，當然是就地取材。徒兒可知光是找尋這個地方，就足足花了二十年的時間。」

　　龍鷹收回目光，朝她瞧去，這堪稱誘惑化身的美女，雙目異彩漣漣，心神嚮往的道：「我們的努力，外人是永遠沒法明白的。」

　　龍鷹看似隨意的問道：「發現這地方的人是誰？」

　　湘夫人現出警覺神色，迎上他的眼神，淡淡道：「或許有一天，師父會告訴你，卻不是今天。」

　　在這一刻，龍鷹感到湘夫人對他的態度，有了微僅可察的變化，不再像以前般，鑽空子找破綻，而是隱有收歸己用之意。他的看法不是來自直覺，而是從她的語氣，首覺鬆動的意味。

　　湘夫人的轉變，代表著小可汗台勒虛雲的轉變，會否如湘夫人剛才所說的，自己成了他們奪得飛馬牧場的最後希望？

　　堡門洞開。

　　數百騎從堡內衝出，奔下長逾千步的斜道，御者立即將馬車駛避一旁讓道。龍鷹探首外望，騎隊隊形整齊的馳至，轉眼奔過石橋，一式藍色武士裝，配備矛、刀和弓矢，只看體魄氣勢，便知是訓練有素的雄師。

　　湘夫人淡淡道：「這是小可汗親衛部隊每早的例行操練。」騎兵旋風般在旁捲過，瞬又遠去。

　　接著是另一隊人數相若的隊伍馳出堡門，追著前隊去了，如此三批人馬後，馬車方繼續行程。

　　如果這是小可汗親衛隊的主力，人數已達二千人，依此估計，光是汗堡的兵力，即介乎三千至五千人間，足夠守得汗堡穩如鐵筒、固若金湯。

　　龍鷹笑道：「小徒還以為師父永遠不會告訴小徒有關總壇的任何秘密。」

　　湘夫人滿有興趣的道：「徒兒因何有這個錯覺？」

　　龍鷹正容道：「因為師父對小徒表裡不一，表面呵護備至，暗裡卻視小徒為殺父仇人，不置於萬劫不復之地不足以洩其恨，令小徒不知與師父上床好還是下床為妙，萌生異志。這是小徒肺腑之言，請師父明察。」

　　他說到一半時，湘夫人已笑彎了腰，辛苦的忍笑道：「你說話故作認真的可惡模樣令人發噱，不知是否前世冤孽，竟得了你這麼一個不肖徒弟。是不是要師父向你獻上肉體，方可平息你的怨氣？」

　　龍鷹伸個懶腰，挨往椅背。

　　馬車剛駛過石橋，開始登堡。

　　湘夫人嗔道：「說話呵！」

　　龍鷹輕鬆的道：「師父在這方面說的話，從來口惠實不至，小徒亦學曉不會因此而有不切實際的妄想。哈！」

　　湘夫人忽又轉為端莊沉靜，而她的千變萬化，正是她最迷人的地方。迷人的外表、超群的智慧，與媚術完美結合在一起，這樣的女人，誰能不為她傾倒？

　　湘夫人不著意的道：「昨晚寬公和你說過甚麼話，不是又只與擔擔面有關吧？」

　　龍鷹心中暗懍，她雖以閒聊般的語氣說出來，事實上卻是對他所採立場的投石問路，如答得非她所望，會將他和湘夫人一方推往決裂的邊緣。

第七章 大奸大惡

　　龍鷹不悅道：「你為何不直接去問寬公？招攬小弟回來的，是寬公而非夫人，我是否該算是他的屬下呢？我雖是出身黑道，但這點江湖義氣仍是有的。他奶奶的，老子受夠哩！」

　　湘夫人花枝亂顫的笑道：「想不到你這麼大脾氣，人家只是想聽你胡說八道吧！絕無要你賣主求榮之意。」

　　龍鷹悻悻然道：「這種事也可拿來……唔！」

　　湘夫人獻上朱唇，重重吻他一口，雖沒有丁香暗吐，但時間卻比上一次輕吻延長了。

　　唇分。

　　湘夫人媚態畢露的道：「徒兒的氣消了嗎？」

　　龍鷹見好就收，在現時的情況下，生氣也要恰到好處，方能配合范輕舟特殊的身份。小可汗想收買他，須多花點氣力。此女的奸計層出不窮，他龍鷹如果輕易屈從，不單會令她看不起自己，如給她放風聲出去，讓寬玉一方曉得，他將變得孤立無援。

　　馬車駛進敞開的堡門。

　　四周暗黑下去，原來進入了長達五丈的方形門道，可見主門樓的雄偉。

　　龍鷹仍未有機會看清楚門道的結構，湘夫人撲了過來，雙手水蛇般纏上他脖子，獻上再沒有保留的熱吻，整個河原區的動人事物，盡聚在此吻之內，親得他似已著火焚燒，忘掉兩唇糾纏不休外的任何事物。

　　循著往上盤旋的石階，走了至少百多級，終抵汗堡最高點的望台。隨湘夫人進入這個汗堡裡的汗堡後，經過層層疊疊，以廡廊、廣場、平台和過道連接的建築組群後，終抵位於整個汗堡大後方，高起達三十丈名為「觀日」的主樓堡。

　　觀日樓背靠山脈主峰，前臨朝下延展汗堡的大小樓房，以及其外平疇萬頃、沃野千里的湖濱平原，左右則奇峰絕壑，飛瀑流雲，林木深秀。雄偉博大的汗堡，與週遭的環境，匹配得天衣無縫。

　　湘夫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柔的道：「小可汗每天清晨，都到觀日台來看日出。」

　　跟在她身側，步入一個廣闊三丈，除了一組几椅外，便是掛在兩邊牆上做裝飾的各式兵器，此外再無他物的廳堂。對著入口的另一邊，是另一道門。兩個作親衛打扮的武士，把守門旁，向兩人舉手致禮。

　　龍鷹的鼻端仍充盈著湘夫人沁人心肺的氣味，他們始於門道，終於門道的熱吻，短暫甜美，仍是縈迴心湖，觸動了深心某一神秘處所。她的香唇，灼熱火辣，既溫柔又狂野，似是再沒法壓抑芳心內澎湃如海濤般的情緒，如果這是媚術能予人的錯覺，那天下間怕再沒多少個可抗拒她的正常男人。

　　侍衛拉開通往外面半月形高台的門。

　　一個古怪的想法，忽然取代湘夫人，佔據了龍鷹的思緒。在與杜傲一起生活的少年時代，對將來要幹什麼浮想聯翩，卻從未想過會變成如刻下般的一個人，只要行差踏錯，就可帶來影響塞內塞外，牽涉不同民族數以千萬計的人的禍福。就在這道門外，不論智計、武功和影響力，均是可與他相埒的超卓對手，而跨過門檻後，他便要與他正面交鋒。

　　那會是怎麼樣的一番情景？

　　湘夫人收斂多了，正容道：「他在外面，妾身在這裡等待范爺。」

　　大門在後面關上，半月形的大望台外是廣袤的虛空，延展無限，一人正倚欄俯覽，聞聲緩緩轉身，面向龍鷹。

　　他的高度及得上龍鷹，驟眼看去，不知情或眼力低者，會把他當作一個文弱、瀟灑的書生，但落在龍鷹的銳目，卻感到他似嵌進了背後的天空去，不但變成了天空，而天空亦變成他。不但無從揣測其深淺，更難以掌握到任何可攻擊的空隙破綻。如此可怕的觸感，他只從武曌、法明或席遙處遇上過。

　　台勒虛雲輪廓分明，儀容俊秀，一襲漢人的青衫，像汗堡般樸實無華，算是好看，白皙清瘦，嘴角掛著一絲笑意，看年紀不該超逾四十歲，絕不像覓難天魔神般的魅力四射，又或萬仞雨的豪雄慷慨、風過庭天生的灑脫不羈，可是他的一雙眼睛，卻令他變得獨一無二，怎麼都沒法貼切形容。

　　龍鷹看他的第一眼，完全被他的眼神吸引，其他一切再無關重要。

　　那是一雙看破了一切的眼睛，在深邃裡閃動著智慧的芒采，對週遭的大千世界，既倦怠又眷戀，使他整個人散發著似是與生俱來的憂鬱。從他身上，你絕沒有可能聯想到征服和殺伐，偏是龍鷹曉得至這一刻的半輩子，沒有人比他更難應付。

　　他不但不像是個力能顛覆天下的陰謀家，更似是個浪跡天涯，仿如無根浮萍、沉思憂鬱的吟遊詩人，不疾不徐地隨命運四處飄泊，不問世情、隔岸觀火，而明知他非是如此，龍鷹仍揮不掉這種對他的奇異觀感。

　　他究竟是個欲爭霸天下的野心家？還只是個深刻的個人主義者？

　　直至看到他，龍鷹方真正明白花簡寧兒的心意。她曾失控的愛上了眼前離奇莫測的人，甘願為他做任何事，但因遇上龍鷹，終於從小可汗的愛情魅惑甦醒過來，夢碎情傷，既不忍看著族人被他戕害，也不願與他公開衝突，所以一意尋死，採取了如此不智的行動，亦只有死才能了結她的傷痛。

　　「歡迎！歡迎！輕舟請到我這處來。」

　　他的聲音低柔瘖啞，但每字每句，都投注了足夠的感情，有著令人難以懷疑的誠意，頗有嗓子愈是磨損破碎，愈是誘人對味的感覺。

　　龍鷹不敢怠慢，敬禮道：「輕舟見過小可汗。」

　　那天在二帥壘，躲在高牆上看他的凌厲眼神，絕不是來自眼前的小可汗，而是另有其人。因為如看他的是小可汗，他絕對察覺不到。

　　愈走近小可汗，愈感到他無影無形的氣場，換過一般所謂的高手，保證一無所覺。

　　他在偵測小可汗，對方亦在摸他的底，一切自然而然，並不包含敵意。

　　小可汗雙目閃過驚異之色，顯然察覺到龍鷹的異乎尋常。

　　如果可以選擇，他或會選不與台勒虛雲碰頭，但當然要曉得他是如此超乎眾生的可怕高手，比之寬玉的高深莫測，又要更上一層樓，就是與天地渾為一體。

　　龍鷹的魔種，則為徘徊於生死之界的異物，透過道心來接觸這個人間世，不論小可汗如何高明，亦只能掌握他的小部分。

　　首度交鋒，難分勝負。

　　到龍鷹離他十步，小可汗趨前而來，與他緊擁一下，沒有像法明般乘機試探他的內氣，放開他後，挽著他直抵望台石欄，親切的道：「看！」

　　龍鷹極目遠方，朝陽剛從水平處升起，彩霞萬道，映照著的洞庭湖一隅，仿如小片光滑的明鏡。

　　龍鷹深吸一口氣道：「我的娘！真美！」

　　台勒虛雲啞然失笑道：「只看輕舟美景當前，禁不住喚娘，便知輕舟真情真性，難怪夫人怎都不肯相信你曾是黑道強徒。」

　　龍鷹奇道：「喚娘與真性情有何關係？對我來說，只是一句俗話。」

　　小可汗微笑道：「就是那麼簡單嗎？最平常不過的事物，往往能顯現最深刻的道理，在出娘胎之前，陪伴我們的是娘的心跳和呼吸聲，出娘胎後我們似是忘記了，事實上仍深藏在我們心底裡。」

　　龍鷹動容道：「還是首次聽人這麼分析『我的娘』背後的意義，真是我的娘。」

　　小可汗失笑道：「輕舟確是個有趣的人，說到『意義』，輕舟可有失落的時刻，感到人世了無生趣，更不知活著有何意義可言？」

　　龍鷹投進范輕舟的腳色去，點頭道：「最失意的一段日子，是給人無情拋棄，天地像失去了所有意義，不知為何目的而活，只懂用酒來麻醉自己，想減輕心中的痛苦，豈知愈飲愈愁。他奶奶的！」

　　小可汗欣然道：「只看輕舟在我面前侃侃而談，便知你膽識過人，不懼權勢，你可明白自己為何會變成專事黑吃黑的強徒嗎？」

　　龍鷹打從心底生出敬意。此人識見之高，已達驚世駭俗的地步，從他一句「我的娘」，引申到自己成為黑人物的原因，絲毫不落俗套，假如他一開始便著意說服自己加入他陣營，怎可能如現在般每字每句，均能引人入勝，使他生出想聆聽下去的渴望？

　　道：「這也有道理可說的嗎？我又不是名門大派出身，想混出名堂，只好不擇手段，我又不想去害人，故找黑道的人開刀。」

　　小可汗從容道：「輕舟正說出其中關鍵。一個安定的社會，大多數人都可安分守己，甘於自己的身份和位置，只求三餐溫飽，有瓦遮頭，娶妻生子，雖然免不了每一天都大致上是昨天的重複。但亦有一小撮人，處於邊緣的位置，既不能循正途進入朝廷的權力架構，亦自知沒法靠正當做生意而飛黃騰達，但又不甘心屈居人下，遂鋌而走險，冀望可一朝致富。說到底，便是要出人頭地，創出不比他人遜色的功業。輕舟的目光始終離不開極目所見最遠處的洞庭湖，便知輕舟心中的夢想，並不局限於眼前所擁有的。」

　　龍鷹一怔道：「看遠看近，背後竟亦有道理嗎？」

　　小可汗淡淡道：「遠或近，意義上並沒有明顯的分野，分野在你的心內。在你失戀的前與後，天地仍是那個天地，為何分別可以這麼大？可見所謂意義，是由你的心賦予。天地本身無善無惡，對人世間發生的事漠然不理，毫不關心，山神、土地公的力量，不是來自祂們，而是源自我們。」

　　接著目光投往遠方，歎道：「中土的歷史，是由愚蠢和錯誤編織而成，所謂的英明君主，亦會做出愚昧的行為。最偉大的時代，出現在春秋戰國百家爭鳴的時代，哲人輩出，儒、墨、道、法，為其大者，其他學說，亦各自成一家之言，異彩綻放，可是偏是秦皇、漢武，前者焚書坑儒，後者獨尊儒術，終結了萬花競艷的局面，扼殺了民族得以發展的生機，變成永遠在原地踏步。」

　　龍鷹首次從他說的話裡，捕捉到魔門的影子。他自幼受杜傲和眾師兄熏陶，對獨尊儒術的漢武帝沒有好感。試探地問道：「小可汗又以何作為人生的目標呢？」

　　小可汗朝他瞧來，道：「我是個拓荒者。」

　　龍鷹雖然習慣了他天馬行空般的思考和說話方式，亦禁不住愕然道：「拓荒者？」

　　這個本是渾身書卷秀氣的人，不自覺地流露出捨我其誰的神氣，腰脊一挺，立現睥睨天下的氣魄，再沒有絲毫文弱之態，從容自若的道：「拓荒者的本色，是只有開拓了的領土和尚未開拓的，拓荒亦不限於土地，而是任何一個範疇，包括心內的天地。在他眼中，國家、民族、門派間並沒有界線，他不單要超越被視為金科玉律的人為規條，還要超越自己。沒有終極的目標，任何生死路上的目標只是一個站頭，讓他可動身到另一個站頭去。不要問我這有何意義可言，意義只存在於你的心裡，任何一刻，同時包含著前瞻與回顧，活得精采。輕舟！這是我台勒虛雲的肺腑之言，從未向人透露過，因為我看重你，認為你可像我般不負此生，享盡人世的苦與樂、成與敗，生死只屬等閒之事，不如此，焉能痛快？」

　　龍鷹暗呼厲害，在他前言後語的配合下，即使自己身份特殊，亦感到他煽動人心的魅力，若聽的是范輕舟，不聽得血液沸騰才怪。

　　道：「小可汗真的看重我嗎？可是從我踏足洞庭湖的一刻，便著人不住尋找我的破綻，似要除我而後快的模樣。」

　　台勒虛雲目光俯瞰山堡，道：「恰恰相反，此適足顯示我對你的重視，我一向是疑人勿用，用人勿疑，現在我們對你已疑慮盡去。第一個派給輕舟的任務，是要輕舟充當我和寬公間的橋樑，縫補我們間不該出現的裂痕。」

　　任龍鷹千猜萬想，亦沒法想到會派給他這樣的任務，愕然道：「寬公不但是突厥國師，還是深謀遠慮的智者，沒有任何漂亮的言辭，可改變他的成見和看法。」

　　小可汗微笑道：「只聽這幾句話，便知輕舟對我們間的分歧和誤會知之甚詳，使我更感到你是合適的人選。任何分歧，說到底，仍是個利害的問題。告訴寬公，我們大江聯的未來，繫乎突厥族和漢族的融合，這或許不是大汗所願見的，卻是唯一的辦法，且是長遠之計。當然！我還有實際的行動，以表示我的誠意和善意。」

　　龍鷹開始有點明白湘夫人對他態度上的轉變了，因為兩個派系的鬥爭，已到了轉折點。一切由注定失敗的房州行動開始，將兩派推至分裂和火並的邊緣，而寬玉的一方被逼屈處下風，進退兩難，而這種形勢，正是由眼前的小可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意營造出來的，犧牲的是大明尊教和突厥高手，卻成就了妲瑪夫人的大陰謀。現在小可汗為了更遠大的目標，要求的再非誅除異己，而是精誠團結，更不希望被默啜看穿，他從來沒有將默啜的利益放在心上。

　　寬玉說走便走，憑他的武功，小可汗親自出手亦未必留得住他，可是他不得不顧及數萬已泥足深陷的族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妥協，實難有別的選擇。

　　中土等於一個鱷魚潭，而小可汗和寬玉則共乘一舟，如因互鬥而翻船，後果可想而知。

　　龍鷹歎道：「如果花簡寧兒可無恙歸來，我或可為小可汗美言幾句。」

　　小可汗欣然道：「寧兒只是在使性子，寬公比任何人更清楚明白，所以發動人手，務要截她回來。這方面怎會有問題呢？」

　　龍鷹聽得又驚又喜。

　　驚的是小可汗的靈活變通，令他成為非常難纏的對手，喜的是寬玉的救人方法奏效，救回花簡寧兒一命。

　　小可汗又道：「在日常生活裡，令人能最接近生命真諦的便是女人。愈是吸引你的女人，愈能激發人心，讓生命攀上平常無法攀登的境地。像湘夫人那種女人，更是上天的恩賜，可遇不可求。我之所以對輕舟刮目相看，全因她的一句話。」

　　龍鷹發覺自己沒法子不佩服他的手腕，如果自己不是龍鷹，肯定被他哄得死心塌地。問道：「是怎麼樣的一句話？」

　　小可汗深深望進他眼內去，閒聊般道：「她說，在訓練負起飛馬任務的三人裡，輕舟看似在很多方面都及不上其他兩人，可是輕舟卻是唯一可令她心動的男人。」

　　龍鷹不由記起她火辣的吻，知道再一次著了她道兒。

第八章 妖道邪術

　　如果南城是江南城市水鄉的風光，北城便是小了十倍的「小神都」。

　　北城的主河來自北面群山，源頭峰高峽陡，飛瀑成群，二十多里的河流水長而美，自北往南，末處注入分隔南、北兩城的大湖，亦將北城分割為不相等的兩部分，城西只有城東的三分之一。河道兩岸等若神都的洛河區，舟船往來，店舖林立，還設有東、西兩市，非常興旺。

　　城西是三鎮官署所在，還有學堂和倉庫，顯示小可汗對訓練人才，十分重視。

　　北城有別於南城者，還有是於寬達二十丈的主河設置二十七個碼頭，造船廠雲集，還有各類相關的行業。

　　北城南區以住宅為主，最著名的是位於此區中心又被稱為「北園」的寧園，園中央是個小湖泊，周圍是廣闊的林木和草坡，一到晚上，野火處處，青年男女穿上突厥服，到這裡唱歌跳舞，宣洩思鄉的情懷。

　　愈清楚總壇區的情況，愈感到小可汗的不可測度。

　　小可汗是個超凡的人，能說出震撼人心的話，舉手投足，一言一笑，均有其獨特的驚人魅力，撇開他的所作所為，光是他的見地，以及對自己和別人的掌握，已足令龍鷹心悅誠服。但正是這麼樣的一個人，作起惡來最是可怕，因為他根本不受倫常理法所規限，完全有他的一套，不擇手段還可以理所當然。

　　不論其他，只論他販賣人口的勾當，便是喪盡天良，可是當龍鷹面對他時，卻無法興起深痛惡絕之念，只此已可見他的魅惑之力。

　　湘夫人低沉悅耳的聲音傳入龍鷹耳鼓，輕輕的道：「徒兒在想甚麼呢？」

　　龍鷹正透窗下望，一艘較大型的船隻，載滿貨物，駛離碼頭，朝大湖的方向揚帆而去。道：「這條河有個好聽的名字嗎？大湖又叫甚麼名字？」

　　兩人憑窗對坐，共進早膳，光顧的是靠河樓高二層的食館，湘夫人訂了上層景觀最佳的廂房雅座，招待龍鷹。

　　湘夫人笑意盈盈的瞄他一眼，似是充滿情意，龍鷹當然知道她對自己是虛情假意，不知是因她媚術的心法，還是她天生如此，這誘人美女美則美矣，但便像小可汗般，不論表面如何激昂慷慨，內心的世界卻是冰冰冷冷，且隨時可翻臉無情。

　　不過當她一意魅惑你時，確可令你忘掉對她的所有定見。

　　湘夫人若有所思的俯視河道，柔聲道：「河是流白，湖名聚寶，由小可汗親自命名。徒兒吃飽了嗎？」

　　龍鷹拍拍肚子，道：「飽得吃不下了，接著該否找個好地方，例如師父的摘仙閣，又或小弟的飛霞閣，一起去尋巫山之夢。」

　　「叮叮咚咚！」

　　掛在酒樓外簷頭處的一串風鈴，在秋風下發出一陣清脆的鈴音。

　　兩座大橋跨河而築，連接兩岸，人車往來。忽然間，龍鷹深切體會到自己的幸運。出現在視野裡的人，各有各的工作，正如小可汗所說的，在平常生活裡，每一天都大概是昨天的重複，更可能終生從事某種行業，怎會像他般，這一刻不知下一刻的事？龍鷹與他們雖處於同一的天與地裡，卻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湘夫人微嗔道：「哪來如你般大逆不道的徒弟，整天想著如何將師父弄上床去？」

　　龍鷹聳肩道：「問題不是出在小徒身上，而是師父太過妖艷誘人，又是久曠之軀，徒兒不打師父主意，還有天理嗎？」

　　湘夫人沒好氣道：「究竟是授課還是上床，你來告訴我吧！」

　　龍鷹大樂道：「原來是由小徒來決定，真爽！我們師徒何不先上床，一邊親熱一邊傳藝，天下間有比這更愜意的美事嗎？」

　　湘夫人媚笑道：「或許有這麼的一天，卻非今日。立即給為師拋開你的胡思亂想，好好聽師父說的話，否則立即將你逐出門牆。」

　　龍鷹看著正各自忙著到某處去的城民，道：「他們似是很適應這裡的生活。」

　　湘夫人道：「適應的是新的一代，老一輩總有思鄉的情緒，有些更是格格不入，這是水土病。想夠了嗎？可以聽師父說話了嗎？」

　　龍鷹朝她望去，細審她絕美的玉容，但不論如何想像，仍沒法從她芳華正茂的外表尋找到絲毫衰老。就此而論，她的駐顏之術絕不在武曌之下。微笑道：「直至此刻，小徒仍沒法猜到，師父在飛馬任務上有何錦囊妙計？」

　　湘夫人沒有答他，逕自道：「在長安世家裡，流傳著一個說法，就是飛馬牧場之主商秀珣，嫁的雖是『天刀』宋缺之子宋師道，但真正傾情的卻是『少帥』寇仲和徐子陵。」

　　龍鷹給引起興趣，問道：「師父說錯了嗎？一是傾情寇仲，一是愛上徐子陵，怎會同時戀上兩人？」

　　湘夫人微聳肩胛，道：「有甚麼不可以的？男人可愛上無數女人，為何女人愛上兩個男人，你卻要大驚小怪？」

　　龍鷹立告語塞，暗罵自己仍是一副男尊女卑社會上的僵化腦袋。點頭道：「師父教訓得好，請說下去。」

　　心中同時悟得，特殊的身份和武功，可令限制女性的框框被徹底摧毀，像眼前的美女，又或閔玄清或端木菱，誰敢視她們為玩物？

　　湘夫人用神地審視他，訝道：「你竟是真心地接受師父的看法？」

　　龍鷹不解道：「有道理的東西，徒兒當然接受呵！」

　　湘夫人道：「一般男人，到了某一年紀，會在對女人的看法上，形成各種定見，不單不會改變，且是偏執僵化，還持有待己寬、對人嚴的雙重標準。自己的一切都是對的，從不思考自己有可能是錯的一方。」

　　龍鷹讚道：「師父對男人真瞭解。」

　　湘夫人送他一個媚眼，欣然道：「想不瞭解都不成，因這種男人舉目皆是，無處不在。像你般肯樂於接受來自女性的看法者，百不一遇，當然容易討得女性對你的好感。如你般不論外形、武功、內涵、生性，均是上上之選者，即使以師父閱人之眾，亦不得不承認是平生罕遇。告訴師父，女飛賊采薇怎可能對你不顧而去呢？」

　　龍鷹心中大懍，因從沒有想過會在這些地方被抓著辮子，露出破綻，且是無從補救。苦笑道：「我也想曉得答案。」

　　湘夫人微笑道：「讓師父來告訴你答案。人是奇怪的東西，任何人事，習慣了便感到稀鬆平常，轉而找尋新的刺激和驚喜，男女間的關係，尤其如此。在『飛馬行動』的三個入選者裡，我之所以特別看好你，皆因只有你一個可不住為師父帶來新的驚喜，愈與你相處，愈感到你對師父的吸引力。」

　　龍鷹大喜道：「師父愛上了徒弟嗎？」

　　湘夫人佻皮的用那雙能攝魄勾魂的秀長美目，瞄他幾眼，嬌嗲的道：「從第一眼看到你，已很有感覺，所以才問你是否懂御女之術，否則怎會這麼懂得勾引良家婦女呢？」

　　龍鷹興致盎然的問道：「真有御女之術嗎？」

　　湘夫人像怪他沒有「乘虛而入」似的瞅他一眼，道：「不論人或畜牲，生存和傳宗接代，都是與生俱來的本領，正如你曾向格方倫說，人生在世，不外乎錢銀和女人兩件事。人生當然不是如斯簡單，不過你亦大致說出了一般人追求的兩件事。師父曉得你是故意問這方面的事，兜個彎來挑逗師父。不和你胡扯了，告訴師父，商秀珣因何最後選擇了宋師道呢？」

　　龍鷹抓頭道：「小徒又不是她，怎曉得呢？」

　　湘夫人沒好氣道：「當我向其他兩人問同一問題，他們都竭盡所能，說出心中的猜想，只有你懶得不答我。」

　　龍鷹道：「不論分析得如何透徹入微，如何合乎情理，只不過是局外人的自以為是。姻緣這東西像命運般難以捉摸，因為它正是命運的一部分，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便不是。」

　　湘夫人動容道：「說得好！」

　　龍鷹欣然道：「難得師父這麼讚賞小徒，究竟是到師父的香閨，還是來小徒的蝸居？」

　　湘夫人沒好氣道：「給你一句夫妻是宿世的緣分，令為師傳藝的興致都給你一手毀掉，是否該立即逐你出門牆，終止師徒的關係呢？」

　　龍鷹大模大樣的道：「以理論言之，我是滿師哩！卻欠操練，只有師父才……哈哈！」

　　湘夫人差點笑至氣絕，辛苦喘笑道：「你當商月令是甚麼人？沒有明媒正娶，她又肯點頭，休想碰她的手。我的好徒弟呵！你可否正經點兒？」

　　龍鷹攤手道：「有其師必有其徒，師父勾引我，我勾引師父，分別在師父不肯上床，徒弟卻是朝思暮想，如何才可化解我們師徒間的分歧呢？」

　　湘夫人含笑不語，只拿一雙剪水美瞳審視他。

　　龍鷹看看自己，又看看她，奇道：「有甚麼好看的？」

　　湘夫人道：「師父在擬想，商月令第一眼看到你時的感覺。」

　　龍鷹瀟灑聳肩，道：「我管她的娘！歡喜便歡喜，不歡喜便拉倒。」

　　湘夫人淡淡道：「你忘了這是小可汗派與你的重要任務嗎？」

　　龍鷹曉得又露出破綻，把心一橫，道：「師父勾引男人的功夫確是天下無雙，但始終不是男人，在勾引女人方面欠實戰經驗。像商月令那高高在上的娘兒，討好她的人還嫌少嗎？只有老子便是這樣子的態度，才會令她覺得你是真情真性，與別不同。」

　　湘夫人二度動容，同意道：「有見地！」

　　龍鷹長身而起，拍拍脹起了的飽肚子，道：「師父若不肯和小徒上床，請恕小徒失陪了。」

　　湘夫人大嗔道：「你在逼師父！」

　　龍鷹道：「甚麼都好。嘻嘻！」

　　移到她身後，雙手按上她香肩。

　　湘夫人若無其事的道：「你若敢親我，師父會咬下你一片唇皮，讓人人看到我們師徒間發生過的事。呵！」

　　龍鷹以迅疾無倫的手法，輕拂她乳尖穴，送入一注魔氣，立即揚長去了。

　　離開北城，龍鷹大有挽回顏面的感覺。這些天來與湘夫人交鋒，每次都是落在下風，給她迷得暈頭轉向，但忽然間，主動權又重入他手內，今次是他不顧而去，中斷授課，對自視極高的湘夫人，怎都算是打擊。

　　更重要的是她所謂三個月的訓練，已變得毫無意義，他這就去和寬玉說，由他安排自己盡快離開。至於他娘的甚麼「飛馬任務」，是一年後的事，那時再想仍未嫌遲。

　　唯一捨不得的是秘女萬俟姬純，只好和她約後會之期。

　　只要想到可立即回神都會諸位嬌妻，再攜美到高原去和美修娜芙及小寶寶團聚，他的心便變成火熱的炭，一刻都耽擱不下去。

　　還有一個原因，是怕講多錯多，此時離開，是見好就收。

　　帥壘在望。

　　臨離開前，便傳授羌赤和復真兩人幾手適合他們的功夫，讓他們可在月會上贏取獎金。

　　兩騎從帥壘大門馳出。

　　又會這麼巧的，竟是羌赤和復真。

　　兩人見他來到，連忙勒馬。

　　龍鷹見兩人臉色凝重，寒了半截，迎上去道：「甚麼事？」

　　羌赤頹然道：「我們正想找你，發生了很不幸的事。」

　　復真一臉無奈神色，沉重的道：「花簡寧兒為你自盡殉情。」

　　龍鷹腦際轟然劇震，難以相信的失聲道：「你說甚麼？」

　　寬玉揭開蓋著花簡寧兒的殮布，露出她再沒有半點生氣的臉容，昔日人比花嬌的美女，蒼白的膚色隱透青藍，令人見而心寒。

　　龍鷹好像沉在海底裡，胸口還被重石壓著，愈來愈重，呼吸不暢，痛苦往每一道經脈蔓延。他不但感到憤怒，又感到內疚，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定會對她多點關懷，多些愛惜，只恨過去已一去不復返，再回頭只能是無盡的自責。

　　他根本不該讓她離開總壇。明知她是冒著生命危險，仍任她離開。

　　寬玉道：「我的人在洞庭湖北面一個小鎮截著她，出奇地她竟肯乖乖的回來，可是在登上漁舟後，忽然自言自語喚了三次你的名字，接著掏出一個小瓷瓶，吞掉了瓶內的毒丸，太突然了，沒人來得及阻止她。不到五下呼吸，她便中毒身亡，如此霸道的毒藥，我還未聽過。」

　　龍鷹的腦袋一片空白，沒法運作。

　　他感到自己的愚蠢，竟會盲目相信小可汗會放過花簡寧兒，事實擺在眼前，他不但算倒自己，也算倒寬玉。然而明知如此，仍因對方的高明手段，令他們只能空歎奈何。

　　因花簡寧兒的死亡，眼前的一切，包括他煞費苦心、別出心裁的臥底大計，已變得沒有意義。就像在西域面對彩虹和玉芷的遺體時般，又是那個熟悉的失敗深淵。

　　寬玉沉聲道：「她肯定是著了洞玄子的邪法。截著她後，直至登船，她沒說過一句話，雙目無神，神情恍惚。」

　　龍鷹沉聲道：「當時洞玄子在哪裡？」

　　寬玉道：「他在岳陽。」

　　龍鷹道：「我們可以幹什麼呢？」

　　寬玉歎道：「甚麼都不可以。」

　　龍鷹問道：「小可汗如何反應？」

　　寬玉道：「他親自來看過她的屍身，還詳細檢查，指出必須查清楚她所服的毒藥，又說會親自安排她的葬禮，便離開了。他像你般傷心，絕不可能假裝出來的。」

　　龍鷹點頭道：「我明白他，他是不得不下手殺寧兒，因為他沒有另一個選擇。寧兒究竟曉得他甚麼秘密呢？」

　　寬玉道：「你現在的臉色很難看。想不通的事，暫時不要想。讓羌赤和復真陪你到南城散心好嗎？」

　　龍鷹搖頭道：「我只想一個人靜下來，好好的想一想。」

第九章 神秘高手

　　龍鷹回到飛霞閣，才曉得這是個錯誤。康康、惠子和四個僚女已被調走，偌大的庭院，只剩下他形單影隻的一個人，心中卻在想康康和惠子被他「無情驅逐」的淒酸傷心，更擔心她們日後的命運。

　　這是否一個錯誤的決定？

　　他坐在主堂的一角，感到累極了，是從心底湧出來的虛弱和憔悴，就像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爭，但最後還是給打敗了。

　　可是如果能客觀地分析，純以功利而言，他的臥底任務實已取得空前的成就，打進了敵人權力的核心去，大江聯正逐漸向他展示以前被迷霧籠罩著的真面目。

　　問題在他迷失了。在敵人的大本營內不單迷失了方向，還迷失了自己。分不清敵我，且對這裡的人事生出了血肉相連的感情。故而花簡寧兒的遇害，給他的打擊不在彩虹和玉芷的死亡之下。

　　時間緩緩移動，他陷進從未有過的低落情緒裡，無比的孤獨，沒有事情想去做，也不知該想甚麼，偏是各種支離破碎的想法，卻如雪片般往他襲來。現在，神都的女帝和胖公公，他的妻子和朋友，誰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沒有人能向他提供慰藉，情況比之當日在龜茲，有花秀美來開解自己更不如。

　　對女性的憐惜和感情，跨越了敵我之防，已成為了他秘密任務裡最難忍受的負擔。要瓦解大江聯，純憑武力不但曠日持久，且可能根本辦不到，只有利用其矛盾，從內部進行顛覆和破壞，或可能成功。

　　這個想法使他振奮了一點兒。呆坐在這裡並不是辦法，單靠胡思亂想，只會進入傷情的死胡同，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終於離開飛霞閣，踏上往南城去之路。

　　白晝已被黑夜替代，在璀璨的星空下，他強逼自己只去想烈酒和女人，只有盡情尋歡作樂，他或可忘掉花簡寧兒冰冷的屍身，忘掉與她在江陵大宅內抵死纏綿的時光。

　　南城的人比平時多，一些店舖還掛上綵燈，似在慶祝節日喜慶，女郎們打扮得花枝招展、聯群結隊的招搖過市，河上舟船往來頻繁，歡笑和歌樂聲隨風傳來，龍鷹卻是踽踽獨行，對迎面來的秋波目語視若無睹，亦無心深究今夕何年。

　　小可汗至少在道理上是說對了，外在的意義，繫乎心境。

　　倏地他生出寒如冰雪的感覺，接著一輛華麗的馬車在旁邊的車馬道駛過，前後各有四騎護行，派頭之大，在南城還是首次見得。

　　龍鷹像從一個迷夢裡驚醒過來，一時間竟生出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迷惘，旋又清醒過來，曉得剛才的感覺，是因有人透過垂下的簾幕，從車內用神打量他。

　　他並非第一次被這雙眼睛打量，前天在二帥壘，他隨湘夫人進入壘門後，此人從高處窺視他，當時他還以為看他的人是小可汗。

　　若非他感官靈銳，被人從頭看至腳亦不會有任何感應。

　　馬車就在一間門面非常講究的食館停下來，龍鷹避往一旁，以免阻礙其他行人，靜待對方下車，好看清楚究竟是何方神聖。

　　一個食館老闆模樣的中年人，從鋪內迎出來，親自拉開車門。一眾保鏢早躍下馬來，截停往來的人，卻沒有人表示不滿，還以充滿期待的目光，看著敞開的車門。

　　先下車的竟是個千嬌百媚的年輕女郎。身材苗條、結實，雖在眾目睽睽下，神態仍是大方自然，目盈秋水的左顧右盼。高高的顴骨，挺直的鼻樑，傲氣十足但又不失風雅。眼角朝上傾斜，眉細如絲。又黑又亮的秀髮以絲巾挽在頭上，白罩衫黑褂褲，然而用料上乘，剪裁合體，盡顯她曼妙優美的體型曲線，配上溫軟、富有彈性、呈橄欖色的肌膚，街上雖不乏年輕漂亮的女郎，但全被她難以言喻的美態、艷色和魅力比了下去。

　　如此美女，確是世所罕見，足可和小魔女、人雅那級數的絕色爭妍鬥麗。

　　女郎下車後，腳步不停的進入食館內，接著龍鷹期盼的人下車了。

　　倏忽裡，他已從車廂走出來，足踏實地，中間似是沒有下車的過程，但當然瞞不過龍鷹的銳目，只因他動作迅捷，且是一氣呵成，故使人生出錯覺。

　　此人年紀不過四十歲，最奇異的是糅合了粗豪和精緻兩種特質於一個軀體上。

　　他比龍鷹矮寸許，寬肩厚胛，頎長的脖子肌肉豐滿，胸部凸起的線條撐脹了合體的上衣，整個人洋溢力量，可是五官和手腳均精雕細磨得恰到好處，似如精煉而成，臉容則是用大理石雕鑿的。這是個非常好看的男子。且是與小可汗、寬玉、秘女等同級數的高手。

　　但最令龍鷹注目的是他沉穩逼人的眼神，龍鷹此時離他足有四十多丈之遙，可是當他的目光似是漫不經意的朝龍鷹的方向掃過來，中間又隔著三十多個行人，且沒有停留，龍鷹仍有被他看個一覽無遺的可怕感受。

　　男子追在動人美女身後，悠然入店，街上回復行人如鯽的情況。剛才懾人心神的情景，只像投進水裡的小石塊，漣漪已擴散無跡。

　　身後一個帶有些兒陰陽怪氣的聲音道：「他在看你！」

　　龍鷹心中微懍，淡淡道：「他是誰？」

　　後面那人道：「范爺想曉得他在這裡為人所知的身份，還是他真正的身份？」

　　龍鷹一怔下轉身。

　　一個年近半百的男子立在眼前，半禿頭，鷹勾鼻，比龍鷹要矮上半個頭，落腮鬍子，風霜滿面，神情沉鬱，然而精神旺盛，令人感到他有鋼鐵般的意志，且武功不俗，可入好手之林。

　　他彬彬有禮的向龍鷹鞠躬致意，道：「小人弓謀，有『南城萬事通』的稱號，范爺如果要尋歡作樂，小人會是不作第二人想的嚮導。」

　　龍鷹不耐煩的道：「我只想知道剛才下車的男子是誰？」

　　弓謀諛笑道：「范爺見諒，大街大巷，人多耳雜，不方便說話。」

　　龍鷹皺眉道：「去哪才方便呢？」

　　弓謀道：「范爺請隨小人來。」

　　龍鷹隨他往前走，十多呼息後轉入一條橫街，景色一變，民居臨水而築，街道則依河而建，白牆黑瓦，沿河延展，行人稀疏，與擠得水洩不通的兩條夾河主道，幾疑是兩個不同的城市。

　　龍鷹還是首次離開主大街，看著小舟綠水，柔美幽靜的古弄民居，感覺煥然一新，稍減心中的悲苦。

　　走上一道石拱橋時，弓謀墮後少許，與他並肩而行，道：「今晚讓小人帶范爺去試一種新玩意，我稱之為『民宅香居』，如果四子橋街的青樓是華麗宴會，這便是家常小菜，另有風味。」

　　龍鷹開始懷疑他是否騙飲騙食之徒，且已有登上賊船、入了黑店的感覺，可是看在他叫得出「范爺」兩字分上，自己又是一意找尋刺激，好麻醉自己，姑且和他胡混一晚。問道：「這是上頭容許的事嗎？」

　　弓謀好整以暇的道：「水清則無魚，只要不是太過分和張揚，很多事上面都是采一眼開一眼閉的態度，這新興玩意兒，正是遊走於合規和違規的邊緣，小人亦是這麼樣的一個人。」

　　說話時，領他進入一條小弄，更是龍鷹走過的小巷裡最長最窄的一條，兩邊是高起的石牆，僅容一人經過，竟長達一百五十步，往上望去，形成人工的一線天，感覺獨特。

　　龍鷹心忖利用這條長窄弄的環境，他可輕鬆容易對抗數以百計的敵人。

　　兩個俏麗突厥姑娘嬉笑著從小弄另一端走過來，在前頭好應側身貼牆讓道的弓謀，卻沒點這樣的意思，朝前直走過去。

　　雙方迅即接近。

　　弓謀以突厥語道：「兩位姑娘到哪裡『撩』呵？」

　　前頭的少女嗔道：「到哪裡幹你的事嗎？快讓開！」

　　弓謀笑道：「不說便不說，何用這麼凶呢？」說罷側身貼牆。

　　兩女背著他擠過去，當然揩碰難免，可是兩女竟視為等閒事，毫不在意的擦弓謀之身而來，見到早挨貼後方牆壁的龍鷹時，眸珠擴展，令兩雙美目像夜空的星星般燃亮，顯然認為眼前男子看得入眼。

　　她們再不是背著他擠過去，而是面對面的擦身而過，且嘴角含笑，眉目帶情，還似故意以胸腿挨碰他，直至遠去，龍鷹仍感受到暗巷銷魂的動人滋味。

　　女人的威力真大，令龍鷹再次成功投入南城浪漫迷人的風情去。

　　弓謀移近他道：「她們肯面向范爺，有示好之意，范爺如乘勢追求，說不定今晚即可圓夢。哈！」

　　龍鷹道：「你在害我嗎？本族女子，上床容易下床難呵！」

　　弓謀舉步往前，回頭笑道：「只要不懷孩子便成，男有妙藥，女有秘法。今次小人帶范爺去嘗的新鮮玩意，正是新鮮嬌嫩的本族姑娘。」

　　龍鷹不悅道：「我不喜歡你這樣去形容她們。」

　　弓謀肅然起敬道：「范爺教訓得對，我以後在用辭上會小心點。」

　　龍鷹心中湧起怪異的感覺，弓謀雖擺出一副南城大混混的格局，事資上卻似是另有懷抱，不像表面看般簡單。忍不住試探道：「外來的青樓姑娘，是身不由己，本族姑娘何用幹此勾當？」

　　弓謀默然片刻，道：「一來是貪玩，二來是多情。她們雖肯陪飲陪食，甚至任你親熱，但最後界線還要看姑娘她的心意。她們的收費亦比青樓更高，不是一般人負擔得起，范爺在這方面當然不是問題。」

　　離開窄弄，一排柳樹往兩邊延展，星羅棋布的夜空下，小河橫亙前方，一道小橋跨河而過，對岸有座掛上綵燈的民房，益添尋幽探勝的情趣。

　　龍鷹道：「賺得白花花的銀兩後，她們拿來幹什麼呢？」

　　弓謀在登橋處止步，目光投往流水，道：「在這裡賺，花在這裡，在總壇由上至下，每個人都要努力賺錢，以保持豐裕的生活。」

　　龍鷹道：「她們的父母不管她們的事嗎？」

　　弓謀道：「我幫不住擴展勢力，亦不住付出沉重的代價，所以這裡變得陰盛陽衰，且多孤兒寡婦，雖有撫恤金，但若要活得愜意，須設法多賺些兒。」

　　龍鷹看到大江聯興盛繁華背後的憔悴，一般人只是活在沒有明天的黑暗中，加上突厥族一向男女關係隨便開放，形成南城的風氣大異於中土的任何城市。

　　弓謀壓低聲音道：「上頭一直在鼓勵嫁娶生育，卻從不見成效，因為人人都感到活在這種兵凶戰危的情況下，子女是沉重的負擔。異日小人帶范爺到北城去見識那裡舉行的野火會，范爺便曉得思鄉之病已成我們最大的症候。」

　　龍鷹終於感到不虛此行，弓謀對這裡的瞭解，遠在自稱玩家的復真之上。舉步登橋，到橋頂停下來，訝道：「如此玩意，理該大受歡迎，為何屋內無客，也不見有其他人來訪？」

　　弓謀來到他旁，深吸幾口河風，道：「這種事絕不可張揚，更不可公開營業，只能靠中間人為她們招攬生意，而小人正是她們唯一的依靠。為了與青樓有別，所以每晚只接待一批客人，以四個客人為限。收得這麼貴，是有道理的。」

　　龍鷹道：「弓兄是以此維生嗎？」

　　弓謀道：「我從不賺這種錢，純粹是義務幫忙，亦正因小人有這類門路，故能廣受歡迎，知曉很多不為人知的事。不瞞范爺，今晚我本應招呼兩個六壇級的人物，只因見到范爺，臨時改變主意。范爺確是高明，站在這裡，但遠在十多丈外屋內的一舉一動，仍沒法瞞過范爺。」

　　龍鷹訝道：「弓兄肯定大不簡單，表面是一回事，內裡又是另一回事。你憑甚麼曉得我是范輕舟？又因何似是看中了我某一方面似的？」

　　弓謀沉聲道：「論壇級，我是五壇級的人物，屬內事鎮，職位是『城監』，工作是每月為南城和北城撰寫詳盡報告，讓大鎮將可掌握民情民意，報告最後會送到小可汗手上。這個身份亦令我成為對兩城之事無所不知的人。可以這麼說，在總壇，沒人比我有更好的人脈關係，想打聽甚麼事，第一個想起的正是小人。」

　　龍鷹大奇道：「如此說你是位高權重，怎會擺出一副混飯吃的模樣，且卑躬屈膝，開口閉口都自稱『小人』？」

　　弓謀朝他瞧來，雙目神光閃閃，道：「因為在范爺前，弓某正是不折不扣的小腳色。范爺駕到，令小可汗和八、九壇級的猛人全體嚴陣以待，可知范爺的威勢。最精采的是任他們使盡渾身解數，仍沒法尋到范爺一點破綻。」

　　龍鷹心中大懍，道：「弓兄認為理該找到我的破綻嗎？」

　　弓謀雙目射出懇切的神色，沉聲道：「在回總壇當『城監』前，我奉命打進雲貴商社大龍頭古夢的集團去，這麼說范爺明白了嗎？」

　　龍鷹頭皮發麻，整條脊骨像被冰結了。

　　正是雞蛋般細密也會孵出小雞，何況是冒充一個有點名氣的黑道強徒？不過對方亦可能只是以虛言試探他。如弓謀見過真「范輕舟」，直接揭穿他便成。淡淡道：「我該明白甚麼呢？我肯定沒有見過弓兄。」

　　弓謀道：「范爺肯定沒有見過我，因為小人與范輕舟緣慳一面，但卻因古夢之命，對那個范輕舟做過調查，故對此人知之甚詳，與范爺你相差頗遠。」

　　龍鷹豁了出去，道：「弓兄既有這個想法，為何不往上報？」

　　弓謀歎道：「因為范爺不單是我的希望，更可能是最後一個希望，就算將我千刀萬剮，也不肯將你毀掉。更懷疑即使被揭發，范爺仍有揚長而去的能耐。」

　　又沉聲道：「一路行來，我是不斷出言試探，到深信不疑范爺和范輕舟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才敢說老實話。小人曉得范爺仍未信任小人，這並沒有關係，小人可以很快證明所說的話」

　　龍鷹審視他的神情，不解道：「只是知情不報，已等若背叛了大江聯，這麼做對弓兄有何好處？」

　　弓謀兩眼一紅，垂頭道：「我們到屋內再說好嗎？在這裡太招搖了。」

第十章 民宅香居

　　進入「香居」前，一艘扁舟在小河經過，黑色的篷，窄窄的船身，長長的划槳，蕩起一圈圈的漣漪。

　　如此一幅南城生活的寫照，正是龍鷹心中嚮往的美事，如果生活在湖區兩城內者全換上漢人，他們會懂得體味和珍惜眼前美好的生活，安居樂業，世世代代的安分守己。可是對慣於逐水草而居，馳騁於無盡的大草原之上，永遠看不到地平盡頭的突厥族來說，這麼樣堪稱世外桃源的福地，只是彈丸之處，等若水土不服。從這個角度去看，突厥化了的漢人，又或父系為漢族者，在大江聯逐漸佔上風是必然之勢，等於回到鄉土，故能如魚得水，而突厥族則是離鄉別井，客居異地。

　　「香居」是個三進院落，前進是宅門和入口天井，接著是中進的門和外廳，後進是內院。天井植樹，庭院深深，門戶重疊。

　　沒有華麗的裝飾，白牆黑瓦，簡樸自然，地道親切。

　　不過即使是空屋一間，任何進入「香居」的男人，不單不會失望，還要喜出望外，感覺像丈夫回到家裡，千依百順的妻子悉心伺候，最妙的是「妻子」不但年輕貌美，更是首次見面，風韻迷人的動人美女。

　　「香居」內的四女，姿色比得上在街上遇上的特別出色的突厥少女，見龍鷹高挺軒昂，相格清奇，濃密的鬍子充滿男兒氣概，一雙魔目更有勾引任何良家婦女的異能，又一出手一兩黃金，比她們應收的多上五倍，芳名依娜、貝貝、丹丹、小香的四位「香居」嬌女，個個熱情如火，招呼周到。

　　擾攘一番後，弓謀著她們去做晚飯，與龍鷹在外廳把酒談心。

　　兩杯之後，弓謀打開話匣子道：「此酒名古貝春，以湖區特產的黍米、紅高粱和江南糯米為原料，水則采自山泉，經緩慢發酵、清蒸清燒、陳釀而成，在外面亦不容易喝到這麼優質的佳釀。」

　　龍鷹點頭同意，此酒不但有個美麗的名字，且清澈透明，窖香濃郁，綿甜甘淨，餘味綿長，不由想起湘夫人說的，外面的東西在這裡應有盡有，而這裡有的，外面則未必有。淡淡道：「你根本從來未曾在古夢旗下任事，對嗎？」

　　弓謀坦然道：「如果否認，是不夠朋友，范爺說來信心十足，究竟是如何看破我的呢？」

　　龍鷹道：「弓兄說這些話時，並沒有相符合的感情。因何要向我用詐語呢？」

　　此正為湘夫人判別真話的妙法，給龍鷹活學活用。

　　弓謀歎道：「我是有苦衷的，但我曉得不論說甚麼，亦難取得范爺的信任，更怕范爺是如假包換的范輕舟，那我以前的所有努力，將盡付東流，還要死得很慘。」

　　龍鷹不解道：「只要我將弓兄現在對我說的報上去，弓兄已吃不完兜著走。」

　　弓謀道：「范爺會這般做嗎？」

　　龍鷹微笑道：「絕對不會。」

　　弓謀精神大振，慌郁神情一掃而空，道：「范爺因何忽又肯信任我？」

　　龍鷹道：「在看你第一眼時，我已有很特別的感覺，就是弓兄似被心底內某一件事折磨得很慘。而你剛才豁了出去的一番話，句句是肺腑之言，這種辨別真假的直覺，我還是有的。」

　　四女的笑語聲從灶房傳來，使龍鷹頗有身處家居的滋味。民宅香居，確是了不起的玩意。

　　足音傳來，窈窕健美的貝貝托著一盤香氣四溢的糕點，送到兩人桌上，笑臉如花的以突厥語道：「今天是漢人的『乞巧節』，應節食品是千層糕，我們制的卻是千層餅。」

　　說畢坐到龍鷹腿上去，拿起糕餅餵他吃，龍鷹從來不拒絕艷福，卻不慣在另一個男人前與女子親熱，偏在這情況下欲拒無從，幸好千層餅鹹中有甜，香酥可口，稍減他的尷尬。吃罷讚不絕口。

　　貝貝沒有絲毫離開的意思。

　　龍鷹求救的朝弓謀使眼色。

　　弓謀笑道：「這是族風，當女性主動要求親熱時，若得不到應有的反應，會覺得沒有面子。」

　　龍鷹明白過來，想親她臉蛋了事，豈知給貝貝熟練的勾著脖子，獻上熱辣辣的香吻，還要龍鷹摸她幾把後，方肯回到灶房去。

　　弓謀欣然道：「范爺今晚可留下來與她們共度春宵，她們不但千肯萬肯，即使你想走亦不會放過你。包保全無後患。」

　　龍鷹想起秘女萬俟姬純，她今夜大有可能會來找他，怎可徹夜不歸？道：「初更前我必須回去。」

　　弓謀道：「那便來個短敘。『民宅香居』還有另一個花樣，就是付錢包她們一段日子，例如五天或十天，那她們在這段時間內，只伺候你一個人，這裡變成了你的家，愛甚麼時候來便甚麼時候來，任你逗留多久，她們則成了你暫時的嬌妻。」

　　龍鷹讚道：「確是了不起的玩法，誰想出來的？」

　　弓謀指指自己的腦袋。

　　龍鷹從囊裡掏出五兩黃金，放在台上，道：「可以包多少日子？」

　　弓謀動容道：「范爺果是青樓豪客，千金不惜，這筆錢可包她們三個月有餘。」

　　龍鷹道：「不過請告訴她們，一個月內我頂多只可來幾天。」

　　弓謀訝道：「如果我沒有猜錯，范爺只因不想她們被別的人玩弄，才這麼的包起她們三個月。」

　　龍鷹苦笑道：「弓兄對看穿別人心意很有本領。」

　　弓謀歡喜的道：「我現在對自己的看法，愈來愈有信心。早前范爺在街上遇上的，人稱莫爺，是這裡最大賭場因如閣的大老闆，因如閣是以結合賭館和青樓的方式經營，閣內從荷官到侍女，全是一流美女，賭色合一，沒有賭館或青樓比因如閣更受歡迎，故而莫爺亦成了南城首富。但這只是他表面一個掩飾的身份，只有五壇級以上的人，才知他為人口販賣業的最高負責人，還在外面遍設青樓和賭場，雖然沒有壇數，地位卻僅次於小可汗。」

　　又道：「可以這麼說，即使大江聯被連根拔起，依然無損莫爺分毫，他不論財富和實力，都是無影無形的。」

　　龍鷹緊接問道：「他是何出身來歷？」

　　弓謀毫不猶豫地道：「他出生於一個邪惡世家，這個家族在大唐開國前已惡名昭著，專事人口販賣和經營青樓睹館，勢力遍佈全國，與各地的幫會和貪官污吏狼狽為奸，但真正的大靠山，卻是當年盛極一時的魔門。」

　　龍鷹道：「竟然有這麼一個喪盡天良的壞蛋家族？」

　　弓謀鬆了一口氣，寬慰的道：「聽到范爺罵他們喪盡天良，我終於曉得自己押對了。」

　　龍鷹心忖做臥底真難，會不自覺露出口風破綻。

　　弓謀續道：「這個邪惡家族不知因何事開罪了寇仲和徐子陵，此兩人不愧當時最厲害的人物，竟能對此家族窮追猛打，故而在李世民即位後十年，此家族龐大的邪惡事業，已是雲散煙消。家族裡的重要人物，幾被誅殺殆盡，僥倖保命者，隨魔門宗師趙德言撤返突厥，本無望返中土作惡，可是隨著突厥的崛興，大江聯的秘密入侵，趁著朝廷內鬥的天賜良機，加上此家族出了莫爺般，不論才智武功均屬頂尖兒的超卓人物，終於死灰復燃，其擴張的速度，取得的成效，更在大江聯之上。」

　　龍鷹道：「你怎會知道得如此詳盡清楚呢？」

　　弓謀射出仇恨的火焰，那絕不可能是裝出來的，咬牙切齒的道：「因為我與香霸不但有辱妻之恨，且有毀家之仇，我弓謀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親手將他碎屍萬段，這也是我自願加入大江聯的原因。不論台勒虛雲，又或是香霸，都是我弓謀不共戴天的仇人。」

　　晚飯來了，他們再沒有說密話的機會，龍鷹不用動手便吃完了飯，因四女輪流來餵他，弄得他不知多麼尷尬。知道龍鷹肯付五兩金包起她們三個月，四女更是情緒高漲，眼角含春，頻露媚態。且從弓謀處得悉龍鷹初更前必須離開，光陰苦短，恨不得立即押龍鷹到內院去。情動的突厥女郎，確不是說笑的，令龍鷹想起奚族和裸形族一眾美人兒。

　　被她們纏得沒命時，弓謀笑道：「范爺儘管到裡面風流快活，小人在這裡為你計時間。哈哈！」

　　龍鷹道：「不是大家有福同享嗎？」

　　依娜笑道：「弓爺從來不碰我們。」

　　龍鷹還想說話，已被四女硬扯到內院去了。

　　弓謀向四女借了艘小船，從水道送龍鷹返飛霞閣。

　　夜涼如水，泛舟小河，另有一番風味。

　　弓謀道：「范爺體質驚人，像沒幹過任何事似的，我是唯一清楚戰況是如何激烈的人。」

　　龍鷹苦笑道：「弓兄說笑。莫爺就是那個香霸，對嗎？」

　　弓謀沉聲道：「香霸到中土後改名換姓，叫莫玉盟，有兩個不知是否親生的女兒，均長得千嬌百媚，賭技超群，被稱為『南城雙艷』，是香霸的好幫手，在外面的賭界很有名堂，反是香霸韜光養晦，不大為人所知，這是他香家一貫的手法和傳統。沒有香霸，大江聯的人口販賣，怎能幹得如斯出色？」

　　龍鷹問道：「弓兄因何會認為我可玉成心頭之願呢？」弓謀道：「香霸今次回總壇，是因為其人口買賣的生意，接連受到龍鷹的重挫，還痛失作為左右手的池上樓，當時我便在癡人做夢，心想以龍鷹的厲害，絕不會輕易放手，說不定有一天會根查到總壇來，而天下間，亦只有像龍鷹般的人物，方有資格與台勒虛雲和香霸爭一日之短長。所以龍鷹也成了我唯一的希望。」

　　龍鷹道：「你為何不直接到神都向龍鷹告密？」

　　弓謀道：「不是沒有想過，而是我離開這裡後，將沒法回來，亦失去了作用。」

　　接著雙目生輝的瞪著龍鷹道：「我有猜錯嗎？」

　　龍鷹不答反問，道：「你仍未說出看中我的理由。」

　　弓謀道：「我初次聽到有關范爺的人和事，已感到異乎尋常，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黑道強徒，怎可能先破我們精心策劃的突襲，又生擒活捉秘族出類拔萃的高手，最後卻被寬玉在金沙江附近招攬，像范爺般的一個人，根本不用投靠任何幫會。」

　　龍鷹苦笑道：「小可汗也是這麼想。」

　　弓謀道：「那我沒有猜錯哩！」

　　龍鷹點頭道：「你沒有猜錯，小弟正是龍鷹。」

　　弓謀全身抖顫，仰首望天，淚流滿臉，喃喃自語，感謝蒼天。

　　在離飛霞閣尚有半里遠的坡道上，龍鷹倏地止步。

　　「是我！」

　　龍鷹認得聲音，閃進聲音來處的密林裡，果然是天龐，兩人深進林內，到秘處說話。

　　龍鷹親切的抓著他兩邊肩膀，道：「你不是返塞外去了嗎？」

　　天龐反手抓著他，歎道：「我開始相信命運了，這叫錯有錯著。」

　　原來當日天龐欲詐死潛逃，豈知在登岸前已被來接應他的大江聯兄弟察覺，只好在水裡自刺一刀，詐作傷重昏迷，讓人救他上岸。

　　龍鷹道：「你沒因此受到懲罰嗎？」

　　天龐苦笑道：「上頭曉得我遇上的是你老哥、萬仞雨和風過庭，不但不責怪我，還讚我機警了得，可及時開溜，免了有活口落在你們手上。」

　　龍鷹道：「有沒有洩露我是醜神醫的事？」

　　天龐道：「當然沒有，我只說你扮作船上的人員，察覺到我的傷腳是裝出來的，欲動手擒人時，被我破窗借水遁走。事後我還升了一級，成為六壇級的人物，也是放寬後第一批返總壇的人，兼之最近由我負責的行動都取得成功，已成功打進高奇湛的陣營，也知道了很多以前不曉得的事。」

　　說畢神情一黯道：「寧兒給小可汗殺了。」

　　龍鷹訝道：「表面看來，她只是自盡，你怎知她是被害死的？」

　　天龐頹然道：「我和寧兒一向關係良好，還有幾次露水情緣，雖說是逢場作戲，卻真的是知己。離開前她來找過我，只說了兩句話，就是：可以離開，立即離開。我追問她，她卻不肯再說。」

　　龍鷹道：「因為她認識到小可汗、莫玉盟等人的醜惡面目。與他們共事，等於與虎謀皮。」

　　天龐一呆道：「鷹爺怎可能比我更清楚他們呢？在莫玉盟的堅持下，小可汗已決定要將你扮的范輕舟毀掉。」

　　龍鷹讚歎道：「這老小子果是眼光獨到。」

　　天龐道：「鷹爺確有胸襟。范輕舟的問題在於會影響兩大派系的勢力平衡，小可汗對你亦感矛盾難決，只要你站在寬玉的一邊，且一個不好給你贏得美人歸，飛馬牧場落人你手上，會令他們對付寬玉時投鼠忌器。」

　　龍鷹倒沒想到此點，道：「現在你有甚麼打算？」

　　天龐憤然道：「自遇上鷹爺後，我的想法已改變過來，正如我爹說的，我們始終是漢人，只因突厥人以武力將我們擄走，令我們家破人亡，親族死者不計其數。我天龐怎可為虎作倀？小可汗究竟是甚麼人？」

　　龍鷹道：「據寬玉所言，台勒虛雲乃魔門之後，其父席智，乃當年『魔門八大高手』之一的『天君』席應之孫，故台勒虛雲身兼魔門趙德言和席應兩派之長，加上天資卓絕，其武功絕不在趙德言和席應之下。至於厲害至何等程度，要動手方清楚。」

　　天龐道：「莫玉盟只是個奸商，因何對小可汗這麼有影響力？」

　　龍鷹道：「他原名香霸，出身於一個與魔門淵源深厚的邪惡家族，為大江聯負起整個人口買賣的大生意。」

　　天龐失聲道：「人口買賣？」

　　龍鷹道：「如果不是透過人口買賣，總壇何來這麼多各地美女？你已是六壇級的人，竟不知道嗎？」

　　天龐的臉色陰沉下，欲語乏言。

第十一章 香艷激戰

　　花簡寧兒究竟掌握到小可汗怎麼樣的秘密，令她招來殺身之禍呢？她喝下封喉的毒藥前，因何會念著龍鷹的名字？

　　事實上他是有點怕回到飛霞閣，怕那種空寂無人，怕勾起對花簡寧兒的回憶，怕記起她被毒害的可怕容色。但當他踏入飛霞閣的一刻，他曉得是白擔心了，因為他並不是孤獨的。

　　如果換了是甘湯院，他會以為武曌又再手癢，埋伏暗處撩他來另一場比武較最，不過今次顯非大周女帝，亦非秘女，可是其瞞過他感應的本領，同樣高明。

　　會是誰呢？

　　就在此時，他腦海浮現湘夫人的玉容。

　　龍鷹暗中高興，曉得自己的「亟亟生變」，又再上了一個層次，且因有這狐媚至極的女人來陪他玩兒。

　　以此女的狡黠聰慧，要偷襲伏擊他，縱真有殺他之意，也可隨手拈得冠冕堂皇的借口，殺不掉他時亦可教他無話可說，只能心裡有數。

　　龍鷹大感香艷刺激，更感手癢得要命，這回湘夫人肯放過他，他也不會放過湘夫人。

　　他穿過主廳，朝內進舉步，還故意歎息道：「我范輕舟現在走的，究竟是怎麼樣的狗屎運呢？」

　　來到過道的中段處，湘夫人無聲無息的從後而來，速度迅似鬼影，竟可不帶起任何破風之聲，氣勁斂而不發，直至離他不足三步，忽然騰起，兩腳連環踢出，取點的是他的後腦。

　　如給踢中，不用兩腳，只一記立可教他腦袋開花，魂歸地府。

　　龍鷹裝出措手不及的模樣，先是渾體劇顫，然後一塊鐵板般傾跌下去，雙掌上推。

　　湘夫人雙腳踢空，最氣人的是揩到龍鷹少許頭髮，以毫釐之差給他避過去，還發出驚人氣勁，朝她香臀直衝上來。

　　此連消帶打的招式，不但出乎她意料之外，且是她事前從沒有想過的，主客形勢立即掉轉過來。

　　換過任何人，如此被人在後方偷襲，即使能及時生出警覺，必然往前竄躲，如此她可乘勢追擊，續施殺手，務求將他壓在下風，直至飲恨在她手上。哪有人可像龍鷹般，似是背後長了眼睛，使出如此凌厲的反擊招式？

　　正因估計失誤，辣招變老，以湘夫人之能，亦只能凌空來個翻轉嬌軀，以雙掌迎上龍鷹無禮的掌勁。

　　整個偌大無人的飛霞閣，雖然沒有半點燈火，可是卻被璀璨的星夜籠罩，一般人亦隱可見物，何況是視黑夜如白晝的龍鷹？

　　只看湘夫人雙掌微妙的動作，便知她發的非是尋常掌風，果然一股凜冽勁氣，寒如冰雪，硬似鐵柱，朝他直搗而下，以高度集中應付龍鷹比較上分散得多的掌勁，吃虧的肯定是龍鷹。

　　兩人同時四目交投。

　　龍鷹笑道：「師父厲害！」

　　加速後傾，收回一手，撐往地面，另一拳狠轟在湘夫人掌勁的鋒銳處。

　　「轟！」

　　氣勁爆響激濺。

　　湘夫人給他送往過道上方，院落間的高空去，龍鷹亦受不住那反震之力，側滾開去，打不響乘勝追擊的如意算盤。

　　湘夫人借勢凌空翻騰，射往外廳的瓦面上，嬌笑道：「徒兒的反應很不錯呵！」

　　現在龍鷹最怕的是她鳴金收兵，令他不能過足癮兒，又沒法佔她便宜。雙手按地彈起，施展彈射，一支箭般往湘夫人動人的倩影投去。

　　湘夫人剛踏足簷緣，龍鷹殺至，她猛扭嬌軀，劈出掌勁，欲要將龍鷹凌空擊落。

　　龍鷹哈哈笑道：「師父的反應才真的不錯，情熱如火。哈！」

　　一掌拍在她利如刀刃的勁氣處，就藉那麼的一點力，來個凌空旋轉，龍捲風般旋往湘夫人立處旁的簷緣，既好看又瀟灑，且有種輕鬆容易的滋味。

　　湘夫人雙目現出驚異神色，一雙纖手變作穿花蝴蝶、水銀瀉地般攻堅而來。

　　龍鷹此時方有機會欣賞她的全貌。一身貼體的夜行黑衣，將她曼妙的曲線顯露無遺，其誘人遐思的威力，確是乖乖不得了。

　　她的武功亦如她體態般棒，走的是陰寒邪異的路子，氣勁高度集中，就像她用的是以奇異真氣打制而成、無影無形的可怕利器，殺傷力強大，如斯氣勁，他還是首次遇上，卻與妲瑪夫人的劍氣有異曲同工之妙。

　　勁氣如瓷瓶墜地，爆裂激濺，眨數眼的工夫，湘夫人向他攻出兩指一掌，掃踢了五腳，雙手的攻勢，幾乎全是為其超卓的腳攻作掩護，以龍鷹之能，也擋得非常辛苦。

　　不過有利也有弊，湘夫人近乎異術的真氣，非常損耗真元，如久攻不下，吃虧的會是她。

　　「砰砰砰砰！」

　　就趁她攻勢稍斂的間隙，龍鷹反攻了，純憑靈銳的感覺，放手強攻，此時他臻上魔種之境，哪還有絲毫憐香惜玉之心？以強對強，又專窺其弱，湘夫人的招式功力，實不在他之下，但除了欠缺他魔種的敏銳外，在實戰經驗上更是差太遠了，未到百招，已是攻少守多，落在下風。

　　龍鷹開始改採閃動如神的戰略，招招配合步法身法，仿如天馬行空，拳擊掌拍腳踢，無不是神來之筆，不落於任何成規窠臼，令湘夫人應付得更是吃力。

　　兩人兔起鶻落，從簷緣移至屋脊，湘夫人數次想脫身不戰，卻被龍鷹纏緊纏死，擋不了便沒命，個中苦況，只有她自己清楚。

　　「呵！」

　　美女的胸脯，終給龍鷹摸了一把，還輸進作怪的魔氣。

　　龍鷹哈哈笑道：「師父的酥胸確是彈力驚人。哈！」

　　湘夫人氣得施展渾身解數，扳回少許上風，但大家心知肚明，師父確及不上徒弟，已是強弩之末。

　　龍鷹摸了她香臀後，笑道：「今次的授課，徒兒最是欣賞。」

　　湘夫人大嗔道：「還不停手，哎！」

　　龍鷹笑嘻嘻道：「師父停手，徒兒動手。哈！」再捏了她胸脯一記。

　　他勝在能分心二用，雖是一副嘻皮笑臉的無賴神態，手卻不閒著，狠辣靈變，說話間向她攻出三拳兩掌，踢出六腳，他的身體像毫不受骨骼的拘束，腳法的迅疾靈活，不在雙手之下，配合身法，每個攻擊既獨立又是不可分割的整體的部分。

　　過去五年來，所有戰鬥經驗，不論是千軍萬馬的沙場血戰，又或二人爭鋒的火並連場，至此如水乳交融，藉魔種提升往更高的層次。若非有如湘夫人般的頂尖高手，休想得到如此難能可貴的磨練機緣。

　　如果湘夫人曉得他心中所想，會後悔不已。

　　湘夫人臉泛紅霞，秀額隱現汗光，被他逼至另一邊的簷緣，勉力擋開龍鷹側踢耳鼓穴的腳尖，再無以為繼，明知不應該，亦只有一個後翻，落往天井去。

　　龍鷹笑道：「師父今晚是徒弟的哩！」

　　平射而出，趕上從上方落下的湘夫人，一指戳往她的乳根穴，另一手掃往她臀側的環跳穴，說有多麼沒上沒下，便有多麼沒上沒下。

　　湘夫人嬌叱道：「今晚授課，至此而止。」

　　下一刻，龍鷹發覺竟撞上氣勁形成，如銅牆鐵壁般的礙障，心呼邪功厲害，凌空旋身，就那麼頂聚魔勁的以頭硬撞對方若如巨石般的氣牆。

　　他像個鑽子般旋轉著破進去。

　　牆碎為粉。

　　湘夫人悶哼一聲，斷線風箏般往反方向拋擲。眼看跌個四腳朝天，已給龍鷹及時趕往下方，將她攔腰抱個正著，同時吻上她香唇。

　　嬌媚動人的美女開始時櫻唇仍是一片冰寒，不旋踵灼熱起來，還丁香暗吐，反應熱烈，雙手水蛇般纏上龍鷹脖子。

　　龍鷹直覺感到她首次真正動情了，並非代表她消去殺他之心，而是受到超越了敵我，純因男女間的吸引力，又或一種面對強過自己的男人突然而來的軟弱感，原始野性，正是在如此特殊的情況下，他們進行了充盈激烈感覺的親熱行為。

　　唇分。

　　湘夫人星眸半閉，呼吸急速，酥胸驚心動魄的起伏著，嬌喘著道：「徒兒呵！你的手！」

　　龍鷹這才發覺左手托著她彈力十足的香臀，一把將她摟個結實，才站立起來，吻在她玉頸處。

　　湘夫人沒法控制的發出銷魂蝕骨的嬌吟，龍鷹像燒紅火炭般的大嘴，鬍鬚的揩擦，弄得她嬌體發軟。

　　龍鷹再親她嘴兒，反應比前更熱烈了，她再不止是個絕色尤物，而是一團火焰，可燒熔任何精鋼。

　　龍鷹暗叫可惜，一切只可到此為止，怕的是秘女隨時香駕光臨，若發現他正在房內和湘夫人歡好，後果不堪想像。

　　湘夫人一雙纖手象徵式的按上他胸膛，欲推無力。

　　龍鷹露出色鬼本性，一雙手順勢在她動人的肉體作怪一番後，才放鬆對她的脅持。

　　湘夫人勉力推開他，媚態萬千的，媚眼兒半閉的瞅他兩眼，似是想重投入他懷裡去，又竭力抑制自己，暱聲道：「壞夠了嗎？」

　　龍鷹用手指挑起她俏頷，嘻皮笑臉道：「以後小徒天天要這麼的接受師父指導。」

　　湘夫人開始回復過來，紅霞雖未褪，但兩眼已逐漸清明，拉下他挑著下頷的手，道：「你是教而不善，師父當然要測試你的武功，商月令一向重武，你沒些本領她怎看得入眼？現在算你過關了。」

　　龍鷹心呼好險，剛才他最怕湘夫人忍不住求他歡好，他將陷於進退兩難，拒絕太沒有道理，且不符自己一貫的作風，接受更不是，現在終於「脫離險境」。

　　乘機將她溫柔的玉手緊握，拉著她朝內院方向舉步。

　　湘夫人一如所料，掙脫他的手。

　　龍鷹轉身，裝做驚訝的看著止步不前的美人兒，不解道：「師父要和我在這裡幹嗎？」

　　湘夫人回復常態，掩嘴嬌笑道：「幹你的大頭鬼！朝想暮想只是那件事，這一課完了，明天見你。」

　　龍鷹失望之色，溢於言表，指指自己的嘴巴。

　　湘夫人沒好氣的白他一眼，轉身蠻腰款擺的去了。

　　龍鷹坐在臥室靠窗的几椅，呼吸著外面透窗而來的清新空氣，思索現時在大江聯的處境。

　　以小可汗台勒虛雲為首的一方，不知是因其邪惡的出身，還是天性如此，不論嘴上說得多麼漂亮，如何魅力十足，不但沒一個是善男信女，還似是披上人皮的野獸，行事時泯滅人性，不擇手段，不顧天理人情。

　　要在這麼一個地方活的風光寫意，須像在要在這麼一個地方活得風光寫意，須像在荒谷小屋般，明白毒蛇惡獸的習性，掌握在一定距離內扼制對方的手段。

　　更危險的是，他正身處一群爭鬥著的惡獸中間，比對上一方的獸族更要凶危百倍，便如宮廷惡鬥，一不小心會被撕碎。

　　事實上他該感謝湘夫人，確實克盡了臨時師父的一職，而最令他驚喜者，是來自魔種靈覺的「凝想力」。

　　當他察覺危險，登上「魔變」之境，排除萬念，竟可凝想出危險的來源，真的很奇妙。

　　除此之外，他要多謝師父的是，經她這麼一鬧，作用類同花秀美的開解，心情再沒有那麼的沉痛。

　　他要殺一個人。

　　龍鷹從床上醒過來。

　　既失望又大惑不解。

　　失望的是昨晚萬俟姬純沒有出現，不解的是聽到康康的足音，正朝臥室急步走來。

　　龍鷹糊塗起來。

　　門開，康康哭著奔過來，撲入他懷裡，痛哭失聲。

　　龍鷹心叫糟糕，對女人他不但心軟，且不明智，特別是和自己有過關係的女性。沒有湘夫人的允許，她是不可能踏足飛霞閣，這壞女人又耍甚麼手段？

　　龍鷹好不容易勸得康康止哭，道：「是怎麼一回事？」

　　康康哭得梨花帶雨，惹人愛憐，抽搐著道：「剛才奴婢見夫人出門，跪地求她讓奴婢來再見主人一面，如主人再趕我走，奴婢以後只好死去這條心。」

　　龍鷹直覺捕捉到她尋死之意，心叫罪過，吻她的淚珠道：「夫人現在哪裡？」

　　康康飲泣著道：「夫人沒有來，但她的馬車在外面等候主人。」

　　又輕輕道：「康康和惠子是不同的，只忠於主人，可為主人死。」

　　龍鷹變得頭大如斗，湘夫人是師武曌的故智，知他的武技不只猶過於她，且深不可測，於是順勢放康康回來，令他驟增負累，難以來去自如，說走便走。

　　但再沒有別的選擇了，抱著她坐起來，道：「你一個人怎樣打理這麼大的地方？」

　　康康破涕為笑，死命摟著他，嬌羞的道：「只要主人愛憐，康康不怕吃苦。」

　　龍鷹想起漁村初遇，她一副不怕男人的神態，心想原來女人對男性動情後，很容易露出羞態。

　　康康又咬著他耳朵道：「夫人說如果主人肯再次收留康康，康康以後都是主人的人，夫人亦不會要求康康上報主人的事。」

　　龍鷹問道：「你會從實告知我，有關你出身的一切嗎？」

　　康康道：「奴婢還怎敢隱瞞呢？」

　　龍鷹心內苦笑，吻個夠後，起身讓她伺候梳洗更衣。

　　出門前，道：「白天你可找些姐妹來幫手，記得餵飽飛箭，唔！今天我要騎它，讓它活動筋骨。」

　　康康歡天喜地的答應。

第十二章 種玉大法

　　龍鷹策騎抵達摘仙閣，俏婢招呼他到花廳等待湘夫人，原來是忽然有客，故未能立時見他。

　　這麼早，誰會來找湘夫人呢？

　　龍鷹一邊呷著香茗，一邊心中嘀咕時，耳內竟然響起弱似游絲，卻明顯是一男一女在說話的聲音，還有飛瀑聲音作背景襯托，喜得他連忙收攝心神，詐作閉目養神，全力竊聽，聲音立即變得清晰了點，雖仍是微僅可聞，但已足夠聽到湘夫人和來訪者對話的內容。

　　一個獨特老皺、冷漠磨損的沙啞聲音，在他耳鼓內響起道：「真想不到，這小子的武功竟然在君碧之上，怎麼可能呢？」

　　如此隔著多重院落、花草樹木，其間充滿各種聲音的環境，仍可以竊聽到來自摘仙閣碧潭處的說話，是他從沒有夢想過的，最奇妙的是，當他的魔種專注在他們的對話上時，其他的雜音均全告消退。

　　湘夫人狠狠道：「我已使盡渾身解數，一出手便是《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功夫，卻只能在起始時搶佔得少許上風，可是當他放手反攻，我的優勢立即煙消雲散，最氣人的是他故意戲弄，不住對君碧無禮，又摸又捏，偏是我的肉體完全沒法抗拒他，到被他制著時，又遭他大肆輕薄，令我的『媚丹』差點失守，當時如果被他得到我，對我的媚功會造成難以估計的打擊損害。」

　　男子沉吟片刻，問道：「如果他敢再次對你無禮，君碧可以拒絕他嗎？」

　　湘夫人「噗哧」笑道：「這個小子色膽包天，有甚麼是他不敢的？唉！我的身體現在仍充滿被他輕薄的激烈感覺，如果他乘勢強來，會瓦解我對他最後的防線，那時只能在榻子上和他決勝負了。」

　　男子駭然道：「看你想著他時開心迷人的媚態，便知他不單征服了你的肉體，還似已征服了你的心。」

　　湘夫人淡淡道：「還未至如此不堪，直到此刻，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不過不瞞師叔，我還是首次又渴望又害怕和一個男人歡好，所以趕忙想出對付他的妙計，但必須師叔配合。」

　　被她稱為師叔的男人道：「已肯定他不是龍鷹嗎？」

　　龍鷹心中一寒，更用神偷聽。

　　湘夫人道：「剛收到外面傳來的消息，龍鷹與他的女人在蘇杭一帶遊山玩水兩個月後，獨自到巴蜀去，看來會再登高原找他的金髮美女。」

　　龍鷹放下心事，這是他和宋言志約好的手段，消息有真有假，好騙過大江聯。

　　師叔道：「怎可能忽然鑽出個這麼樣的高手來呢？」

　　湘夫人道：「這正是香霸說服小可汗的主要理由，師叔該最清楚，小可汗感情豐富，對范輕舟一見投緣，生出憐才之意。唉！君碧亦不想毀掉他，不過只要想想若飛馬牧場落在他手上，操縱大局的將再不是我們，而是寬玉和范輕舟。香霸便指出，像范輕舟這種人，是沒法收買的，只能在他枝葉未盛前，毀掉根苗。」

　　師叔歎道：「看來只好如此，確是可惜。師叔如何配合呢？」

　　湘夫人道：「昨晚我漏夜找香大哥說出情況，並表示我已是無計可施，香大哥弄清楚整個情況後，已構想出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包保可毀掉范輕舟。」

　　連在暗裡竊聽的龍鷹，也沒法猜到香霸可想出甚麼鬼主意來。

　　湘夫人續道：「這條是三環緊扣之計。這小子有個弱點，就是對女人情深義重，對采薇如此，對花簡寧兒如此，香大哥便教君碧針對此點，派康康回到他身邊，只要這小子肯與康康歡好，康康會以『玉女術』在他體內『種玉』，這是第一環。」

　　龍鷹聽得暗抹一把冷汗，原來康康甚麼願為君死，全是裝出來的，而自己竟還直覺感到她情真意切，可見他奶奶的「玉女術」如何高明，可以瞞過魔種。

　　師叔欣然道：「康康是『玉女宗』出類拔萃的女弟子，該對此勝任有餘，包保那小子無知無覺，不過康康在半年之內，休想能復元。」

　　湘夫人道：「些許犧牲，在所難免。第二環是由二姑娘出手。」

　　師叔訝道：「由是觀之，香霸對殺這小子是志在必得，否則怎肯讓身嬌玉貴的二姑娘為他犧牲色相？有二姑娘出手，這小子是栽定了。」

　　湘夫人道：「第三環必須師叔親自出馬。七天後是月會之期，屆時師叔出手挑戰，由於這小子懷疑花簡寧兒之死與師叔有關係，到時必全力出手，如此師叔便可向他施展攝魂之術，使他變成半個廢人，去了我們的心腹大患。」

　　師叔嘿嘿奸笑道：「香霸這個傢伙確有鬼神莫測的手段，配合著虛雲的蓋世武功、雄才大略，如大鵬展開兩翼，我新聖門的崛起稱霸，將是指日可待的事。不要讓那小子久等，師叔走哩！」

　　龍鷹抵達觀瀑亭，在湘夫人旁坐下，訝道：「夫人剛見的是誰呢？」

　　湘夫人半開玩笑的嗔道：「這麼快便要來管師父的事嗎？」

　　龍鷹聳肩笑道：「徒兒怎敢？只因心生妒忌，怕是師父的情人吧！」

　　湘夫人含笑打量他，輕描淡寫的道：「直至昨夜，師父仍是小姑獨處，沒有情郎。」

　　龍鷹知她是故意挑逗自己，好激起他的情慾，讓康康有機可乘，只恨雖明知她居心不良，可是看著她活色生香的動人模樣，怎都沒法生出厭惡的情緒，或許是因她的「玉女媚術」，又或許曉得她的身體是多麼棒和誘人。苦笑道：「若師父真的視小徒為情郎，昨夜就不會那麼的走了。」

　　湘夫人拋他一個媚眼兒，輕柔的道：「師父是落荒而逃呵！唉！你真的不明白人家，小可汗委我以重任，如果師徒間發生曖昧的關係，還如何繼續授課呢？」

　　龍鷹頹然道：「小徒不是滿師了嗎？」

　　湘夫人淡淡道：「花簡寧兒的葬禮在明早舉行，由小可汗親自主持。」

　　這句話如一盆冷水般照頭淋下，龍鷹登時慾念全消，心知肚明湘夫人怕自己侵犯她，又無力抗拒，被自己得逞，故以此來對付他。

　　龍鷹意興索然的道：「她是沒可能自盡的。」

　　湘夫人漫不經意的道：「這要問你哩，因她在服毒前，多次呼喚你的大名。」

　　龍鷹目光投往瀉落碧潭的飛瀑，沉聲道：「因為她中的是邪術，臨死前掙扎下清醒了片刻。喚我的名字，是曉得只有我能為她報此死恨。」

　　湘夫人神情不變的道：「你在懷疑誰呢？究竟那天她來找你，透露過甚麼事？」

　　龍鷹沒好氣道：「都說過是煮麵弄菜的事，還有甚麼呢？」

　　湘夫人氣結道：「光是你這麼不盡不實，說話沒半句正經，教我湘君碧如何將心交給你？」

　　龍鷹用眼睨著她，啞然笑道：「師父肯讓徒兒又摸又吻，正因小徒沒半句正經，不守規矩。哈！今天該怎樣處置師父呢？」

　　湘夫人掩嘴嬌笑道：「你已失去對為師強來的機會。人來！」

　　龍鷹摸不著頭腦道：「叫人來幹什麼？在眾目睽睽下，小徒會更有興致。」

　　湘夫人媚笑道：「師父給徒兒弄得心亂如麻，沒法授徒，便讓你倦勤一天，明早葬禮後，再和你算帳。」

　　龍鷹睡至正午才醒過來，仍摟著康康香噴噴的胴體，精滿神足，懷內美女則嬌慵無力，睜眼亦辦不到。

　　應付她「種玉」的是龍鷹能分心二用的天賦，早上回來時，他一手抄著康康的小蠻腰，便往臥室走，裝作被湘夫人撩起情慾，急色起來的饞相。

　　康康見他回來，喜出望外，怎想得到其中有詐，獻媚逢迎，雙方雖做著男女間最親密的行為，卻是各懷異心。

　　龍鷹以從法明處學回來的他挑逗花娘子的手段，活學活用施於康康身上，自己表面上當然是全情投入，暗中則全神觀察她體內氣脈的流動和走勢，發覺她雖在極度的刺激下，全身泛起桃紅，媚眼如絲，血脈噴張，處於亢奮的極限，但經脈內始終有股細如柔絲，卻非常堅韌的奇異真氣，從會陰穴開始，轉前上曲骨、中極、關元、石門、氣海、陰交，到神闕後轉往後督脈的命門，下腰陽關、十七椎、腰奇、長強，重返會陰，循環運轉「小周天」，便如在滔天巨浪裡，一片在浪峰上的輕舟，永不翻沉。

　　更奇異的是隨著男女的歡合，康康於會陰穴處凝煉出丹丸般大、高度集中、有至陰特性的氣團，就在男女極盡歡愉的尖鋒，送入他體內，直闖命門穴，若非龍鷹魔種的靈銳，道心的清明，休想能察覺。此時當然立即沒收，藏於氣海之內。好好研究後，再看該如何處置。從康康身上，龍鷹初窺媚術之秘，確是了不起的秘術，「種玉」就等於以獨門功法製造出來的春藥，能潛藏對手體內，只要懂得操縱之法，可使被播下「種子」者陷身色慾陷阱，身不由己的縱情色慾，乃至被對方任意下手採取其真元。

　　理論上任你武功蓋世，仍要因而在功力上大幅減退。不過龍鷹並沒有真元，有的只是魔種，最厲害的媚功宗師，亦采無可采。魔種是名副其實出死入生，出生入死，介乎生死間的奇異東西，豈是世上任何奇功異術能奈何得了？

　　就在此時，龍鷹聽到叩門的聲音，連忙匆匆穿衣，留下仍熟睡不醒的康康，應門去也。

　　主廳。

　　寬玉坐下後，道：「我說幾句便走，不用客氣了。」

　　龍鷹在桌子另一邊坐好後，道：「寬公一副行色匆匆的樣子，要到哪裡去呢？」

　　寬玉道：「外面有些麻煩事，我須親自去處理，希望可在月會前趕回來，卻沒法肯定。你要小心點。」

　　龍鷹道：「寬公收到不利於我的風聲嗎？」

　　寬玉歎道：「恰恰相反，正因台勒虛雲向我明確表示，湘夫人在三個入圍者裡，最看好的是你，所以將會全力扶持你，希望你可完成重任，我才特別擔心。」

　　龍鷹暗讚寬玉明白對手，點頭道：「寬公是怕他們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

　　寬玉冷哼道：「台勒虛雲當我是小孩子般哄，確是可笑。不過至少有一點他是對的，就是只要大汗一天未取得絕對優勢，我們仍能保持相安無事。但問題亦來了，若你因取得飛馬牧場而坐大，對台勒虛雲當然大大不利。若我沒有猜錯，他們會在月會上對付你。」

　　龍鷹訝道：「他們敢在月會上殺我嗎？」

　　寬玉道：「月會從來不曾鬧出人命，不過台勒虛雲手下裡高手如雲，懂奇功異術者大不乏人，花簡寧兒之死便是前車之鑒，不用殺你，仍有其他可毀掉你的手段。」龍鷹由衷佩服道：「寬公精明。」

　　寬玉訝道：「輕舟竟已生出警覺？」

　　龍鷹壓低聲音道：「我范輕舟行走江湖多年，甚麼手段未見過？今早湘夫人才派康康回來對付我，好進行她的陰謀詭計，而輕舟則是將計就計。寬公放心。」

　　寬玉訝道：「竟有此事。」

　　龍鷹道：「不要看康康天真小女孩一個，暗裡卻是可瞞過任何人的媚術高手，其功法更是令人防不勝防。但寬公不用擔心，輕舟自有應付之法。」

　　寬玉神情古怪的打量他。

　　龍鷹道：「輕舟想問取寬公一個意見。」

　　寬玉道：「說吧！」

　　龍鷹道：「如果我在月會幹掉洞玄子，寬公怎麼看？」寬玉現出沒法掩飾的驚異，道：「輕舟見過他嗎？」

　　龍鷹心忖聲音倒聽過，當然不說出來，搖頭表示沒有。寬玉不解道：「那你怎知他的深淺呢？」

　　龍鷹道：「我是姑且試試，他既敢害死寧兒，是明擺著不放我范輕舟在眼內，我范輕舟從來恩怨分明，有恨必雪。」

　　寬玉沉吟道：「若能殺他，我只會鼓掌叫好，但也會令你與台勒虛雲關係破裂。」

　　龍鷹胸有成竹的笑道：「那我便營造出一種特殊形勢，令台勒虛雲沒法怪我。想我死的人，結果是給我幹掉，怕誰都無話可說吧！」

　　寬玉歎道：「難怪莫爺如此顧忌你。」見他容色不動，訝道：「你清楚他是誰嗎？」

　　龍鷹道：「昨夜在南城隔遠看過他兩眼。」

　　寬玉道：「輕舟在各方面的本領，無不超出我原先的估計，和你說話，可省很多工夫。莫玉盟專責我聯在外面青樓、賭館的生意，在聯內人脈關係良好，很有影響力。他不但在台勒虛雲前搬弄你的是非，還向我施壓，明言不喜歡你。」

　　龍鷹笑道：「我卻不知多麼欣賞他，日後還要和他多多親近。哈！」

　　寬玉莞爾道：「輕舟是個有趣的人。」接著沉聲道：「輕舟對加入大江聯有悔意嗎？」

　　龍鷹知他屬胖公公一類的老狐狸，早於花簡寧兒一事上領教過漫不經意的一句話，自己稍一不慎會惹他懷疑。坦然道：「輕舟是欲罷不能，與本族更是同仇敵愾。現在想的是如何可幹掉洞玄子，又或助復真賺得美人歸，其他事都沒空去想。哈！說來奇怪，以前從沒想過做生意，做起來卻是樂在其中。有時我真的很難明白自己。」

　　寬玉深有同感的道：「確不容易明白你，可能需多點日子吧。」

　　說畢告別離開。

　　龍鷹送他出門，遇上在外面恭候的羌赤和復真。

　　寬玉著兩人陪伴龍鷹，逕自離開。

　　羌赤神色沉重，復真則臉帶喜色。

　　龍鷹道：「甚麼事？」

　　羌赤歎道：「寬公不在，夫羅什和他的狐群狗黨將更肆無忌憚，且放出風聲，會在月會上狠狠教訓我們。」

　　復真道：「哪擔心得了這麼多？有范爺撐我們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又向龍鷹道：「昨晚我終於成功收納了范爺的古怪真氣，整個人像輕了，又渾身是勁。」

　　龍鷹探手抓著他肩頭，目光投向羌赤。

　　羌赤慚愧的道：「仍在努力中。」

　　龍鷹放開抓復真的手，喜道：「小子果然不賴，效果比我想像的更好。」

　　復真狂喜道：「接著該怎麼辦？」

　　龍鷹道：「下一步我會以獨門手法，打通你一些閉塞的脈絡，引導你原本的真氣改走新的周天循環，如果成功，便可在月會上賺個盆滿缽滿，有足夠金子為翠翠贖身。哈！真爽！」

　　復真既喜歡更怕龍鷹誇大，囁嚅道：「我竟可變得這麼厲害嗎？但夫羅什的確有幾個二壇級的人，手底很硬。」

　　龍鷹沒好氣道：「你的目標是出其不意打低六壇級的夫羅什，從而一鳴驚人。要在六、七天的短時間內，練至能全面贏他是沒可能的，可是決定勝負，還要看巧計和戰略，這方面包在小弟身上。」

　　羌赤苦笑道：「我已非常努力，可是愈用功愈不成，始終沒法以意駕馭范爺送入我體內的真氣。」

　　龍鷹問道：「寬公說過甚麼話？」

　　復真興奮的代答道：「寬公說這近乎當年徐子陵的『換日大法』，有洗筋易髓之效，教我們好好珍惜，之後便沉思起來，顯然對范爺能以此法助我們，感到驚異。」

　　龍鷹暗想，難怪寬玉說不明白自己。向羌赤道：「沒關係，我仍有辦法助你應付迫在眼前之禍。這叫『馬死落地跑』，現在讓我們找個山明水秀的無人處，再下手練法。」

　　兩人千恩萬謝。

第十三章 酒不醉人

　　龍鷹是第一個光顧賣醉軒的客人，小圓見到他，情熱如火，原來苗大姐到了外邊辦事，讓她可霸著龍鷹來貼身伺候。

　　為他端上美酒、糕點和小吃後，小圓一屁股坐在他腿上，一手摟著他頸項，另一手餵他喝酒，如此招呼，肯定超出了任何酒館侍女和客人間的界線。

　　龍鷹見慣風流陣仗，無從拒絕下，只好卻之不恭，摟著她的小蠻腰，讚道：「酒好人嬌，小圓姐為何會到這裡來工作呢？」

　　羌赤和復真已回家練功。他花了近兩個時辰，將為小魔女脫胎換骨的功法，靈活變通，施之於兩人身上，希望可大幅改進兩人的功力，效果如何，尚是未知之數。

　　小圓笑臉如花的道：「我們都是苗大姐收養的女兒嘛，不在這裡幫手到哪裡去？大姐一直盼你來，小圓也在盼范爺呢！」

　　龍鷹終於發覺賣醉軒半封閉式雅座的妙處，此時陸續有客到，可是既看不到他們所處雅座座內的情況，亦不覺喧嘩，雅座自成一隅的天地，清幽寧靜。

　　龍鷹訝道：「收養？」

　　小圓吃吃笑道：「該說是贖養。我們本在青樓賣笑，苗大姐給我們贖身，還我們自由，現在可隨己意嫁人，只是不可以離開。」

　　龍鷹大奇道：「竟有此事。」

　　小圓感激的道：「苗大姐是個善心人嘛！見我們任人採摘，看不過眼，現在我們一班姐妹生活得不知多麼愜意。」

　　龍鷹不解道：「小圓姐如此年輕漂亮，拜在石榴裙下者該大不乏人，到今天尚未覓得如意郎君嗎？」

　　小圓以帶點不屑的語氣道：「甚麼樣的男人我未見過？更不慣相夫教子的生活，怎及現在般自由自在，歡喜便和看得上的男人打情罵俏？」又湊到他耳邊輕輕道：「如果嫁了人，還可以像如今般坐到范爺腿上，與范爺親熱嗎？」

　　龍鷹心生憐惜，又為她高興。道：「小圓姐原本是哪一國的人？」

　　小圓若無其事的道：「離鄉時年紀太小哩！記憶已很模糊，苗大姐教我們不可以提以前的事，如觸犯禁忌，大姐亦護不住我們。范爺今晚不要走好嗎？小圓很想陪你。」

　　龍鷹坦然道：「今晚不成，須看未來情況而定。小圓姐不怕苗大姐吃醋嗎？」

　　小圓嬌癡的道：「小圓甚麼都不理了。那天在街上，看范爺第一眼，小圓便期盼和范爺好，只沒想到苗大姐也像人家般，第一次當然讓給她。嘻！苗大姐不是這麼小器的女人，或許我們可一起陪你。」

　　龍鷹見怪不怪。南城表面上雖與外面的城市無異，實際上卻是個封閉的地方，且有著諸般禁忌，唯一不禁者是男女關係。此處女多男少，加上突厥族開放的風氣，小圓則出自青樓，視男女關係為等閒事，雖是曾經滄桑，但際此芳華正茂之時，遇上心儀的男子，追求一夕情緣，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自花簡寧兒之死後，他終於脫身出來，重投南城別具一格的醉人風情裡去。

　　「篤！篤！」

　　有人敲響分隔雅座的屏風，小圓給嚇了一大跳。

　　龍鷹笑應道：「弓兄請稍候片刻。」向小圓道：「有朋友來找我，遲些再來找小圓姐。」

　　小圓天塌下來都不管的獻上香吻後，依依不捨的離開。

　　弓謀在對面坐廠，先互敬一杯，道：「這是上等女兒紅，苗大姐不愧是南城最有辦法的女人之一。」

　　龍鷹順口問道：「她因何如此吃得開？」

　　弓謀似不願說她，岔開道：「此事說來話長，我還以為你會和朋友來逛，卻竟是一個人來喝酒。」

　　龍鷹道：「你這麼來找我，不怕惹人注目嗎？」

　　弓謀壓低聲音，不答反道：「香霸要親自對付你。」

　　龍鷹奇道：「何有此言？」

　　弓謀道：「因如閣的主持人，也是香霸在這裡的頭號手下鄧叔方，今早派人來和我說話，著我在今晚無論如何，亦要弄你到因如閣去，酬勞是二十兩通寶。」

　　龍鷹大感寬慰，竟無意中間接證實了弓謀對自己的忠誠，信任他的一著是押對了，精神抖擻道：「鄧叔方曉得你老兄和我的關係嗎？」

　　弓謀道：「香霸的人看到我和你走在一起，也猜到我在為民宅香居招客，在這裡發生的事，很難瞞過香霸的耳目。」

　　又皺眉道：「香霸奸狡如狐，很難估計他會如何對付你，總之不容易應付。」

　　龍鷹笑道：「他的美麗二女兒說有多難應付，便有多難應付。」

　　弓謀動容道：「沈香雪？范爺怎會知道？」

　　龍鷹道：「這叫各師各法，可以這樣說，湘夫人昨夜找香霸說話，想出他們自以為可以毀掉我的連環毒計，而我則是將計就計，目標是殺洞玄子。」

　　弓謀咋舌道：「我終於明白，為何范爺成為了天下無人不懼的人物，只可用神通廣大來形容。趁還有點時間，小人想先交代自己的事，讓范爺明白小人與香霸的深仇大恨。」

　　龍鷹道：「這方面容後再說，昨夜沒有人來包圍飛霞閣，我已建立起對你的信任。先告訴我，為何提起對付我的是二姑娘沈香雪，弓兄如此訝異？她為何姓沈而非姓莫？」

　　弓謀道：「范爺如能除去妖道，是天大的功德，洞玄子最愛敗壞婦女名節，還以之為樂，萬死不足以辭其咎。」

　　龍鷹道：「弓兄怎會對這些該屬秘密的事，瞭如指掌？」

　　弓謀沉痛的道：「因為先父，正是香霸過世了的父親香感秋的心腹手下。當年風頭火勢之時，香家的領袖將龐大財富換成金子，藏於秘處，到香感秋才將金子起出來，負責此事者正是先父，否則香家怎能崛興得如此迅快？」

　　龍鷹道：「香霸清楚你是誰嗎？」

　　弓謀搖頭道：「我自幼隨先父到了中原來，香霸卻是在塞外長大，年幼時碰過一次，由於身份相差太遠，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

　　龍鷹道：「你又是如何加入大江聯的？」

　　此時賣醉軒所有雅座坐滿客人，鬧烘烘一片，但有隔聲的屏風，仍不覺喧嘩，兩人運功壓低聲音說密話，不虞被人竊聽。以龍鷹的靈銳，如有人在旁偷聽，會有感應。

　　弓謀道：「先父對香家販賣人口的事，深惡痛絕，滿以為香感秋不會重操故業，才肯為他辦事，後來發覺看錯了香感秋，憤然離開中土，返回大草原去。」接著雙目一紅，慘然道：「尚在途上，先父忽罹怪症，突然死去，先母亦因傷心過度，返塞外不到兩個月含恨而逝。現在我當然曉得，先父是被香感秋下毒手害死。」

　　龍鷹還要說話，苗大姐挾著一陣香風姍姍而至，毫不掩飾見到龍鷹的驚喜，且不避嫌的坐到龍鷹身旁，緊擠著他。向弓謀道：「原來城監亦是范爺的朋友。」

　　接著向龍鷹撒嬌的道：「人家這兩天四處打聽范爺的事，卻是人人啞口無言，現在好哩！可以直接問城監。」

　　龍鷹探手過去摟著她纖腰，笑道：「這麼一來，豈非人人曉得苗大姐與小弟的關係？」

　　弓謀欣然道：「誰不知道苗大姐一向我行我素，愛做某件事時，連天王老子都管不到她。」

　　苗大姐半邊嬌軀挨到龍鷹處，嗔道：「甚麼愛做某件事呵！哎喲！人家才不會隨便，最怕范爺誤會妾身。」

　　弓謀向龍鷹道：「范爺對女人確有一手，苗大姐凶巴巴的樣子我見多哩！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小鳥依人般的模樣。」

　　苗大姐一點不介意弓謀拿龍鷹來調侃她，玉手穿入龍鷹臂彎去，媚笑道：「今晚不准范爺走。」

　　龍鷹朝弓謀使個眼色。

　　弓謀知機的道：「老鄧約了他。」

　　苗大姐一怔道：「老鄧？」接著花容微變道：「鄧胖子？」

　　弓謀點頭應是。

　　苗大姐憂心忡忡的看龍鷹兩眼，欲言又止，然後嬌聲道：「我要和范爺說幾句親密話兒。」

　　兩人均感奇怪，知苗大姐不是想與龍鷹親熱一番那麼簡單。

　　弓謀向龍鷹攤手表示無奈，道：「我在軒外等候范爺。」言罷去了。

　　苗大姐現出猶豫神色，似是委決不下。

　　龍鷹摟緊她的腰肢，在她耳邊道：「為何四處打聽我，怕我是壞人嗎？」

　　苗大姐螓首低垂，以蚊蚋般的聲音道：「妾身想知道你的事嘛！」

　　龍鷹道：「為何要知道呢？」

　　苗大姐幽幽道：「希望可以憑借你的權勢，讓妾身和小圓她們可以返回大草原去。」

　　龍鷹訝道：「這裡不好嗎？」

　　苗大姐淒然道：「這裡不是不好，但有很多事妾身看不順眼，但又無法改變。」

　　龍鷹開始有點明白，心生敬意，並不就這方面追問下去，岔開道：「大姐交遊廣闊，放著這麼多位高權重的人不去找，偏看上我這個初來甫到的新丁？」

　　苗大姐轉身投入他懷抱去，摟緊他的腰，道：「你是不同的，看你的眼睛便清楚，去求別的人，只會被人乘機佔便宜，只有你會真的幫我們。」

　　又輕輕道：「你會幫我們嗎？」

　　龍鷹愛憐地撫摸她香背，道：「這個是一定的。」

　　苗大姐道：「不要去！」

　　龍鷹掌握到她這個勸告後的含意，剛才她不是因鄧叔方色變，而是怕他屬一丘之貉。輕鬆地道：「有很多事，我很難向苗大姐解釋清楚。區區一個鄧胖子，仍未放在范某眼內，若連這麼個小卒都應付不來，還用出來江湖行走嗎？」

　　苗大姐訝然仰頭看他，雙手改纏他脖子，坐到他大腿上，吐氣如蘭，柔聲道：「范爺曉得鄧胖子的靠山是誰嗎？」

　　龍鷹從容道：「他的靠山，是否大姐最鄙視的那個人呢？」

　　苗大姐一呆道：「你怎會曉得的？」

　　龍鷹好整以暇的道：「出來行走江湖，最要緊的是曉得自己在說甚麼、做甚麼。否則死了仍沒法向閻王解釋清楚。有關這方面的話，至此為止。時機到時，我會讓你們安返大草原，你想去塞外任何一國都可以。」

　　拍拍她香臀，道：「我要走哩！」

　　苗大姐不依道：「至少該告訴妾身，你是誰呵？為何復真、弓謀等這麼尊敬范爺？」

　　龍鷹笑道：「大姐連我姓甚名誰都還未弄清楚，便糊里糊塗失身於小弟，確是筆糊塗帳。」

　　苗大姐含情脈脈的瞅他兩眼，咬著唇皮笑道：「范爺弄錯哩！是你失身於妾身才對。有後悔嗎？」

　　龍鷹啼笑皆非，道：「原來我才是冤大頭。後悔？多錯一百次仍不會有絲毫悔意。這兩天我會盡量抽時間來和大姐幽會偷歡。」

　　龍鷹和弓謀並肩漫步長街。

　　南城熱鬧依然，可是在龍鷹眼裡，已看出繁華背後的蒼白和憔悴。

　　苗大姐惹起他很大的感觸，她像閔玄清般是這時代特立獨行的勇敢女性，敢愛敢恨，可是卻無法為自己的命運作主。她特異的行徑，如落到講求禮法儒教的社會，會被視同蛇蠍，詆譏之為妓女、蕩婦。

　　弓謀道：「名義上，沈香雪只是香霸招攬回來的高手，事實上卻是他香家自小收養資質佳絕的女子，戮力栽培，成為美麗的工具。沈香雪不單是賭林頂尖兒的人物，還非常博學，尤精於園林建築之道。她在這方面的天賦，即使不是冠絕當世，亦沒有多少人及得上。所以香霸視之如珠如寶，等閒不會讓她出手對付人，或負擔有風險的任務。只從這點，已可知香霸對范爺的重視。」

　　又擔心道：「范爺真有把握嗎？」

　　龍鷹剛以燦爛的笑容，回敬幾個飛來的媚眼秋波，聞言輕鬆的道：「他看重我，表示他有眼光，判斷準確。他奶奶的，現在是二姑娘送上門來給老子佔便宜，當然卻之不恭，受之無愧。現在身居九壇和八壇的高手，是哪幾個人？」

　　弓謀回頭瞥一眼，才道：「屬九壇的本來只有寬玉一個。」龍鷹道：「秘女不是嗎？」

　　弓謀愕然道：「你也知道她嗎？她一向在海南的基地，最近方到總壇來。她的身份非常特別，身居九壇，卻從不理一般幫務，壇級對她來說是可有可無。她的存在是個秘密，范爺怎會曉得她？」

　　龍鷹道：「你竟不曉得台勒虛雲請她率族人來殺我嗎？」

　　弓謀駭然道：「那豈非她已見過你？」

　　龍鷹道：「她認不出是我。哈！該說是她故意認不出我。」

　　弓謀一額冷汗的道：「差點駭死了我。唉！愈和范爺相處，愈發覺范爺高深難測。我本以為報仇無望，因台勒虛雲和香霸太厲害了，直到遇上范爺，始知一山還有一山高。」

　　龍鷹繼續先前的問題，道：「九壇尚有何人？」

　　弓謀道：「最近三年榮登九壇者，共有三個人，就是高奇湛、洞玄子和另一個沒有公佈姓名身份者。」

　　龍鷹道：「難道是符君侯？」

　　弓謀道：「不是符君侯，據我打聽回來，此人武功不下於符君侯，是小可汗專用的刺客。到哩！」

　　龍鷹朝前瞧去，因如閣的牌匾在八個宮燈映照下，赫然入目。

第十四章 賭色合一

　　從門面看，因如閣從用料至裝修均屬上乘，且因其充滿書卷味，而沒法聯想到是結合青樓和賭館於一身的奢華場所。可是過大門後，才發覺迎客轎廳的大小，已等於賣醉軒的主堂，再由連接第二重門的遊廊，引領至繞著一個人工大湖而建的重重院落，視野開闊，水色天光，最別緻的是橋廊多跨湖而建，將整個湖池與各組堂榭渾融為一。

　　迎客廳氣勢不凡，一堂紅木傢俱，兩壁懸大理石掛屏，配置精緻擺件。在廳內小憩，可透過落地漏窗欣賞內庭湖池的美景，小徑通幽，湖旁遍植的花草樹木倒映在碧波裡，橋廊雕欄，一派江南園林庭院的格局。此時依池勢而築的幾組建築燈光火著，加上沿橋廊掛著數以千計的綵燈，湖水又反映燈火，虛虛實實，營造出因如閣整體有如夢幻的迷離境界。

　　龍鷹看得歎為觀止，不由記起襄陽城麗人院令人迷醉的環境，想到兩處或許均出自有一面之緣的二姑娘沈香雪的蕙質蘭心，又記起她會對自己犧牲色相，一顆心火熱起來。

　　不知是否來自香霸的安排，招呼他們的兩個女侍，異常出眾，綺年玉貌不在話下，難得的是身材高挑，曲線玲瓏，穿的是貼身絲衣，襟口開得極低，露出深深的乳溝，下方開衩，一雙豐滿嫩滑的玉腿若隱若現，引人入勝至極。只要是正常男人，進來後誰願遽然離開？

　　兩女奉上抹臉熱巾，又為他們脫下外袍，伺候他們在一組几椅坐下後，斟茶遞水，招呼惟恐不周。

　　龍鷹見沒有其他客人，向兩女笑道：「今晚不是只得我們兩個賭鬼吧？」

　　叫秋靈的女侍坐到他腿上去，摟著他脖子嬌笑道：「只要范爺肯大駕光臨，其他人來不來並不打緊。」

　　另一女紫芝從後貼著他，湊到他耳邊道：「今夜我們兩姐妹會一直陪在范爺旁，貼身伺候范爺，不論范爺有任何要求，我們都會乖乖的聽范爺話。今晚我們是范爺的人呵。嘻嘻！」說畢在他臉頰香一口，然後放開他。

　　龍鷹終於領教到青樓和賭館結合的驚人威力，有如此一流美女作伴，為在美人前逞威風，吝嗇鬼亦要變成豪客。

　　趁兩女去準備糕點，弓謀正要說話，給龍鷹以手勢阻止，又見他的目光往貼牆擺放的銅蟾蜍示意，醒悟過來，暗呼好險，改口道：「我沒有說錯吧！光是秋靈和紫芝，素質已在香居群女之上。」

　　龍鷹欣然道：「幸好沒有錯過，弓兄很懂冶遊的門路。這裡如何收費呢？」

　　弓謀如數家珍的道：「每個籌碼十兩銀，只要范爺肯買五十個籌碼，其他的都是免費，包括她們在內。」

　　龍鷹大訝道：「竟有這麼便宜的事，我只買不賭又如何？」

　　弓謀笑道：「范爺會這樣做嗎？」

　　龍鷹舒服的挨到椅背處，微一搖頭。

　　「貴客光臨，請恕鄧胖子怠慢之罪。」

　　兩人依禮起立相迎。

　　鄧叔方是個很體面的胖子，四十多歲的年紀，胖得來靈巧結實，起路來虎虎生風，鼻子平直，顯出很強的個性，只比龍鷹矮半個頭，肚子脹鼓鼓的，衣飾華麗，最惹人注目的是穿耳戴環，雙目精光內斂收藏，像是不論看到甚麼，都是無動於衷，與此絕不相襯的是他的笑容，似永遠掛在唇角處。

　　四手相握。

　　鄧叔方哈哈笑道：「非凡的人物，到那裡去都是不平凡，現在南城最多人談論的正是范爺，一招便將自命不凡的夫羅什轟進四子撟下的河水裡去。」又壓低聲音親切的道：「不過須小心此子，他的胸襟肯定拍馬追不上范爺的廣闊。哈！」

　　龍鷹輕鬆道：「多謝鄧老闆提醒，出來行走江湖，一些事是免不了的。」

　　鄧胖子牽著他的手往內庭方向走，道：「來！范爺江湖經驗豐富，走的橋多過我走的路，多給我們因如閣意見。哈！」

　　因如閣共有一主、四副，五個賭廳，主堂日月殿居中，處於湖池中央，宛如浮在水面的亭台樓閣。四邊有橋廊連接名為春、夏、秋、冬四宮的副廳。

　　日月殿規模般大，由兩座單簷歇山的大廳聯結而成面闊六間的四面廳，可容四張大賭桌，四周環廊，寬敞明亮，不帶半點賭館的俗氣，更像是文人高士讀書彈琴的雅地，外面的湖林美景采引為最能怡心養性的立體裝飾，宛如被延綿不絕、出自大自然之手的優麗畫卷包圍。

　　此時廳內有兩張賭桌，各坐了六、七個賭客，正賭得興高采烈，喧嘩震天，荷官莫不是衣著暴露的年輕女子，姿色只稍遜於秋靈和紫芝，但已是難得體形模樣俱佳的美人兒。

　　鄧胖子領龍鷹入殿，沒人有興趣瞥他們半眼。比客人還要多的性感漂亮女孩，採花蝴蝶般穿梭賓客之間，貼身伺候，氣氛熱鬧，只是她們與客人調笑時不住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就已令人心迷神醉。

　　鄧胖子向龍鷹道：「敝閣還可以嗎？」

　　他說得謙虛，龍鷹卻聽出他自豪之意，而事實上因如閣的確值得他引以為榮，微笑道：「如果沒有了賭桌和賭客，只剩下漂亮的女孩子，我會更欣賞這個仿似仙界樓台的勝地。」

　　秋靈和紫芝在左右挽著他膀臂，沿途觀光，不放過任何與他親熱的機會，旁若無人，鄧胖子和弓謀則似是兩女不存在般，視如無睹，只和龍鷹言笑，那種滋味的確迷人。

　　鄧胖子訝道：「范爺原來不愛賭博。」

　　龍鷹拍拍換回來的百個籌碼，道：「間中賭上兩手，無傷大雅，但小弟肯定非是好賭的人。」

　　秋靈在龍鷹耳邊，先吹一口氣進他耳內，暱聲道：「范爺現在要賭上一手嗎？」

　　龍鷹探手入懷，每女各賞十個籌碼，然後將其他所有籌碼全送入弓謀手裡，笑道：「弓兄去賭，小弟在旁觀戰。」

　　兩女歡天喜地的千恩萬謝，香唇雨點般落在龍鷹左右臉頰，從她們的反應，可知打賞的全部或至少有部分會落入她們囊裡去。

　　鄧胖子欣然道：「范爺雖非好賭之人，卻比任何賭徒豪爽。我鄧胖子非常欣賞范爺。」

　　又湊近點神秘兮兮的道：「二姑娘想和范爺談一樁生意。」

　　龍鷹正心裡嘀咕，在現今的情況下，二姑娘沈香雪如何「結識」他？故作驚訝的道：「二姑娘？」

　　鄧胖子道：「不要看我表面風光，其實只是大老闆莫爺的馬前小卒，得他信任，將因如閣交給我全權打理，但仍夠不上做他左右手的資格。他的左右手是大姑娘和二姑娘。二姑娘大前天才隨莫爺回來，知道范爺來了，希望可與范爺見個面，做不成生意不打緊，便當是先來個招呼好了。」

　　龍鷹心中暗讚，二姑娘直截了當接近他的方式，爽脆利落，由此可見她辦事的作風，一矢中的。

　　弓謀知機的道：「我去為范爺賭兩手，希望不會輸個一乾二淨。」

　　鄧胖子向秋靈和紫芝道：「范爺交給你們哩！」

　　走過一道低貼水面，人行其上，如凌波踏水的小橋後，穿過圓洞門，宛若進入別有洞天的另一天地，一池碧水，盈亭皓月，在燦爛的星光下，一座三層的小樓掩映在竹林之間，前低後高，飛簷翹角，獨特美觀。

　　想起即將見到長街驚艷的美女，且在如此清幽雅秀的環境裡，以龍鷹的見多識廣，也要生出期待的心情，從此點已可知二姑娘沈香雪手段高明，不愁他不入彀中計。

　　甫踏入竹林內的石板徑，兩女一前一後抱緊他，獻上熱吻，嬌軀扭動，極盡挑逗的能事，雖明知她們是奉命行事，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兩女亦不由半真半假的情動起來，身體熱辣香噴，令龍鷹感到非常享受投入。

　　兩個美麗女孩當然不敢和他真個銷魂，糾纏一番後，領他進入有橫匾刻上「玲瓏」的三層樓。

　　一個清秀的侍女迎上來，施禮後到樓上去通知二姑娘沈香雪。

　　地廳正中陳設一桌四椅，裝修雅淡剔透，與四周的翠竹渾成一體，秋風吹得竹樹娑娑作響，幾疑是離開了凡塵。

　　在四角懸掛的宮燈映照裡，樓廳格外有種惹人遐思的動人滋味。壯麗的星夜與神秘的美女是天衣無縫的絕配。

　　龍鷹暗自警惕，不論沈香雪的吸引力對他有多大，定要返回飛霞閣睡覺，怕的是萬俟姬純會來找他。

　　兩女伺候茶水後，秋靈輕輕道：「我們在外面的亭子等候范爺。」

　　看著兩女消失視線外，龍鷹心中湧起奇異的感受。

　　眼前的事物，似乎沒有一件是真實的。

　　從初抵此地時的「兵荒馬亂」，到此刻一切似在掌握裡，但他仍有無所適從的怪異滋味。

　　混跡其中，哀樂與共，愈陷得深，愈似做夢。

　　即將見到，甚至會有親密接觸的美女，不早前才剛相逢道左，是令他驚艷的陌生女郎。可是現在她不單要欺騙他，還要毀掉他，想想都有如幻如真的感受。

　　任何在大江聯這個奇異地方發生的事，不論表面看來如何簡單，最後都發覺是非常錯綜複雜的一回事，便像每事每物，都猶如蒙了一層迷霧。任何感覺，均非同尋常。

　　清秀俏婢從樓上走下來，輕輕道：「二姑娘有請范爺，請范爺移駕登樓。」

　　龍鷹收攝心神，隨她登樓。

　　二樓是書齋，陳設古樸典雅，兩壁開漏窗，飾以梅蘭菊竹等花紋圓案，一邊可見竹林景致，另一邊是交柯接葉的銀杏和玉蘭樹，蔭翳蔽空，室內樓外，情景交融。

　　沐浴在壁燈溫暖的色光裡，艷光四射的二姑娘坐在一張紅漆檀木書桌之後，正含笑打量他，卻絲毫沒有起立迎迓之意。在書案前的兩邊，靠壁各設有兩椅一幾的傢俱組合，在小婢的引領下，龍鷹坐入二姑娘右下的椅子去，俏婢退往樓下，只剩下他們兩人，氣氛登時異樣起來。

　　龍鷹見她仍是一言不發，肆無忌憚的打量她。

　　沈香雪的打扮又與那天在街上迥然有別，一身雪白羅衣，貼體舒適，似睡服多過會客的裝束，最要命的是可窺見她從裙腳露出來的一雙赤足，充滿了惹人遐想的誘惑性。何況她還是個如此美貌和才華完美結合在一起，令人傾倒的美女。

　　她肯定不過二十歲，身材苗條，撩人情慾，大而妖媚的眼睛，驚人地吸引人，眼神又充滿某種難以形容的挑戰性，像在說自問有資格的男人，夠膽子便放馬過來，本姑娘誰都不怕。

　　可是你絕不會認為她是個蕩女，皆因她具備一種高貴的氣質，使人生出不敢冒瀆之心。

　　沈香雪回敬他的目光亦是大膽直接，忽然嬌笑道：「那天在街上看人家也是這樣子，現在又是，目不轉睛，像怎麼看都不夠。」

　　龍鷹心叫厲害，幾句話，分隔他們間的陌生感立即冰雪般被融掉，還營造出女兒家向情郎撒嬌的氛圍。

　　龍鷹心忖，如果不是偷聽到湘夫人和洞玄子的話，怎都不會相信眼前只會使你聯想到所有美好事物的女子，竟是冷血無情的妖女。

　　不過管他娘的仙子妖女，只要她肯和自己上床，絕不猶豫，否則必成終生之憾。這個女人實在太動人了。比起她，秋靈和紫芝立即淪為與皎月爭輝的星點。

　　龍鷹洒然道：「我要走哩！」

　　以二姑娘的機靈智慧，亦為之一怔，道：「走？人家還未說出要見你所為何事。」

　　龍鷹心中好笑，戲弄美女，一向是他的拿手本領，何況沈香雪給他掌握要害，不拿她快意一番，怎對得起生自己出來的父母？好整以暇的道：「問題是這樣的，首先小弟永不和大美人合作做生意，因為最後蝕底的一定是我。其次，是本人最見不得漂亮女子，如此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小弟又是沒有自制力專欺暗室的狂徒，除非二姑娘明示任得小弟侵犯，否則我只有走為上著這招絕活。」

　　隨著他說的話，沈香雪一雙秀眸不住睜大，像看著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

　　龍鷹差點便聽到她芳心裡說的話，就是世上竟有如斯大膽無禮的人。

　　龍鷹比她更明白她。

　　美麗是另類的武器，適當的運用，有時更勝千軍萬馬，歷史上諸如此般的例子，早不勝枚舉。

　　像沈香雪這般獨特出眾的美麗，配上她高高在上的身份才華，一般男子遇上她，自慚形穢，恭之敬之惟恐不周，說話也不敢大聲些兒，何況是出言調戲？

　　沈香雪美眸一轉，登時艷光四射，輕咬銀牙的道：「不准走！」

　　龍鷹大喜道：「那是否有得商量呢？」

　　沈香雪露出嬌慵懶散的迷人風情，斜瞅他一眼，白裡透紅的臉膚淺抹紅霞，詐作不解的道：「你既不肯和人家談生意經，有何好商量的？」

　　龍鷹聳肩道：「這世上除了賺錢外，還有無數美好的事物，對嗎？」

　　沈香雪毫不在乎的道：「例如呢？」

　　龍鷹苦笑道：「你是故意裝做不知道。哈！二姑娘再說不出我留下來的理由，請恕小弟失陪了。」

　　沈香雪終於握回一點主動，變得活潑起來，俏臉露出開玩笑般的神情，也像忽然打開了心扉，傾灑出一直隱藏起來的某種情緒，白他一眼道：「若有閨中密友告訴香雪，說被初次相識的男子言語輕薄，香雪會教她賞對方兩記耳光，可是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且是最露骨不堪的調戲，香雪竟然沒法生你的氣，范爺可以告訴人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龍鷹樂不可支的道：「二姑娘恐怕已對調戲你的壞傢伙生出情意了。」

　　沈香雪搖頭道：「非也！」

　　龍鷹聽她說得斬釘截鐵，大奇道：「然則是為了何因呢？」

　　沈香雪漫不經意的道：「因為本姑娘已決定對你這個大膽無禮之徒下手嚴懲，還有甚麼好生氣的？」

　　龍鷹心中喚娘時，美人兒已越桌而來，一指戳往他眉間印堂的位置，動作如行雲流水，身輕似羽，漂亮好看至極，亦是凌厲之至。

第十五章 男女攻防

　　二姑娘的悍然動武，看似是一時的衝動，卻是經過了她精確的計算，且是在這情況下打破由龍鷹營造出來的「僵局」的唯一妙著。

　　沈香雪因被龍鷹掌握到她行動的動機和目標，幾句話給逼入死角，變成只餘兩個選擇，就是讓對方離開，或任由龍鷹侵犯。任何一個選擇，前者等於任務失敗，後一個則淪於被動，說不定沒法將龍鷹激上愛慾的巔峰，好施展手段。

　　愈難得到的東西愈珍貴，如此容易讓龍鷹弄上手，亦是心高氣傲的沈香雪無法接受的。可是一旦從端麗大方、儀態萬千的貴家小姐化身為惡女，可打破這個悶局，又是更親密的接觸，向龍鷹顯示另一種女性美態。換句話說，就是重演湘夫人和龍鷹的情況，雖是送上來予龍鷹輕薄，卻不虞龍鷹認為她是隨便的蕩女。

　　從龍鷹踏足因如閣的一刻，兩人即開始正面交鋒，微妙精采。

　　龍鷹雖明白她的策略，仍大感香艷刺激，心呼過癮，先往下縮，然後來個連人帶椅轉動，從面向改為背對，她小姐的玉指若原式不變，只能刺中太師椅的高背。

　　沈香雪改指為掌，拍在椅背處。

　　「啪喇」一聲，椅子四腳折斷。

　　這張椅子以堅實的紅木製成，竟然不堪她修長纖柔的玉掌輕輕一拍，可知她的武功已登上先天之境，是一等一的高手。

　　龍鷹哈哈一笑，離椅旋身，來到書房中央的位置，攤開兩手嘻皮笑臉道：「請恕小弟對二姑娘不客氣哩！」

　　沈香雪左足前點，右足橫掃過來，側踢龍鷹腿股的位置，仍是笑意盈盈，似遊戲多於搏鬥，動作漂亮好看，渾身是勁，最難得的是招與招間的變化全無斧鑿之痕，渾然天成，無隙可乘。

　　只看她運動嬌美苗條的肉體，衣裙飄忽，已是任何男人的賞心樂事。換過別的低手，恐怕未看清楚已經中招，龍鷹當然不愁這方面的問題，還知道她似是簡單的動作，是由十多個動作串連而成，每個動作無不展現了女體的線條美態，落入他魔目裡，確是目不暇給，心癢難熬。就那麼來個不避反進，欺往變為雌豹般美人兒的香懷去。拿捏的時間角度，精準無匹，似緩似快，學足「天下第一刀手」萬仞雨的神奇步法，在一個動作裡做出驚人的變化，頓了兩次，使美女沒法對他的速度做出正確的判斷。

　　沈香雪妖媚的大眼睛現出駭然之色，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因龍鷹比她想像中更高明，亂了方寸。她也是了得，閃電收回玉腿，右腳一屈一撐，往後翻騰，落點正是她的書桌。

　　「啪」的一聲，斷腳椅掉落地上。

　　龍鷹心中大讚，他是利用環境的專家，故看出沈香雪此著的高明處，因如只往後退避，此消彼長下，勢必淪於被動守勢，但若落到書桌去，可利用書桌來個進可攻、退可守，在戰略上實有天壤之別。但龍鷹怎會讓她有扳平的機會，如影附形的貼身追去，就在她足觸桌面前的一刻，斜衝而上，雙手展開大海崩堤般的攻擊，一浪接一浪的朝美女攻去。

　　「砰！砰！砰！」

　　剎那之間，沈香雪凌空連擋龍鷹兩指一掌，勁氣交擊下，硬給龍鷹轟下桌面去，震得她血氣翻騰，落地後陣腳未穩，龍鷹已像狂鷹般從上而來，對付她這可口的小兔子。

　　沈香雪嬌叱一聲，無計可施下往後疾退，往後斜仰，雙腳一撐，穿窗投往樓外的園林。

　　龍鷹大呼過癮，尾隨而去，下一刻已見到美人兒足踏草坪，雙掌上擊。

　　龍鷹哈哈一笑，知她仍未回過氣來，立即來個乘虛而入，兩指戳在她掌心的位置。

　　美女兒慘哼一聲，被他高度集中的魔氣逆氣而入，不但威脅不到龍鷹，還一個踉蹌，差些兒坐倒地上。

　　龍鷹施個身法，幾乎是貼著她著地，將她抱個結實，同時制著她的穴道，令她沒法作惡，但仍可說話和動作，只是沒法提起勁氣。

　　沈香雪軟倒在他的懷抱中。

　　肉體廝磨，且是如此絕色，那動人的感覺，確是無與倫比。

　　龍鷹一邊享受肉體接觸的甜美，嗅吸著她的女兒幽香，低頭往她瞧去。

　　二姑娘沈香雪秀眸半閉，內裡晶亮的眸神閃耀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神色，似是有點脆弱，又或並不甘心，但卻最能挑動男人的野性。

　　龍鷹豈會客氣，先吻她妖媚的大眼睛，吻她高貴秀挺的鼻子。

　　沈香雪抗議的將俏臉扭往一邊，豈知被侵犯的情況沒有絲毫改變，反有火上添油之效，被龍鷹貪婪地吻她晶瑩的耳朵。

　　美女不堪刺激的發出一聲呻吟，也不知在抗議還是受用，嬌軀抖顫。

　　沈香雪唯一可做的事，是將頭往後仰，以擺脫龍鷹的魔嘴，但很快發覺顧此失彼，自己任何一個部分，莫不是弱點，龍鷹又順勢痛吻她嬌貴滑嫩的玉頸。

　　沈香雪是真的受不了，獵人反成獵物，一陣陣的抖顫著，還扭動肉體，香唇微張，發出銷魂蝕骨的嬌吟。

　　龍鷹忽然停止進犯，笑吟吟低頭看著被捕獲最迷人的獵物。

　　沈香雪喘息著道：「不准看人家！」

　　龍鷹訝道：「二姑娘仍是衣著整齊，怕小弟看甚麼呢？」

　　沈香雪嗔道：「不准看就是不准看。」

　　龍鷹嘻皮笑臉的道：「不准看便不准看，摸兩把如何？」

　　沈香雪閉上眼睛，輕輕道：「還未抱夠嗎？」

　　龍鷹低頭封著她香唇，片刻後她的豐潤的朱唇不堪情挑的變得又熱又軟，雖未至強烈反應，但並不拒絕。那種纏綿意軟的迷人處，因著兩人複雜曖昧的關係，絕不在真個銷魂之下。

　　唇分。

　　龍鷹同時釋放這個美麗迷人的俘虜。

　　沈香雪勉力站穩，媚眼兒半張半閉的瞧他，現出不解神色。

　　龍鷹瀟灑好看的攤開雙手，模仿著一個風過庭熟悉的動作，微笑道：「得遇二姑娘，是本人之幸，今晚到此為止，好留下日後相見歡的餘地。二姑娘勿要怪小弟，要怪便怪二姑娘長得這麼嬌俏漂亮。哈！失陪哩！」

　　龍鷹吹響口哨，心情輕鬆的回到飛霞閣，任得康康伺候他沐浴更衣，表面上康康回復正常，但龍鷹有心觀察下，發覺她因在自己體內「種玉」，損耗的元氣仍未回復過來。

　　玉女宗的武功心法，確異乎尋常，竟可瞞過他的魔種，怎麼可能呢？或許走的是至陰至柔的路數，天性相剋，故能不受偏陽的魔種掌握。

　　知道她是湘夫人的得意弟子，玉女宗的傑出傳人，龍鷹對康康的看法再不一樣，誘惑力卻是倍增。

　　在漁村初遇她時，使他印象深刻的是她健美的驕人身段，腰細腿長，身體沒有半分多餘的脂肪，動作矯捷，如此女子，是男人夢寐以求成為自己孩子的母親，這已是女性誘惑力的一個極限，只是當時仍未警覺她是媚術的高手。

　　龍鷹坐在外堂的圓桌旁，吃著康康為他做的飯和兩碟小菜，津津有味。

　　康康在一旁陪吃。

　　不由想起小魔女的陪吃陪睡，登時慾念大作，暗吃一驚，連忙壓下去。

　　偌大的院落，只得他們這雙男女，本身已是一種誘惑，幸好有萬俟姬純來訪的可能性，箝制著他。不過如此這樣的繼續下去，對他是有損無益，枕邊人正是最難防的敵人。

　　她不來找自己，自己不可以去找她嗎？問題在他不曉得她的居停在哪裡。

　　康康柔情似水的道：「主人在想甚麼呢？」

　　在她身上，他沒有察覺因做了虧心事而來的歉疚，從此點可推知因著玉女宗邪異的媚功秘術，康康已泯滅了應有的人性。她們的身體，就是最可怕的武器。亦因而想到，一旦使她們真的動心，等於破了她們的法。

　　對付湘夫人這類宗師級的媚術高手，亦必須如真刀真槍的高手對壘交鋒，務要尋得破綻空隙，乘虛而入，俘虜她的芳心，才可算是真正的勝利。

　　這是對魔種一個新的挑戰。

　　龍鷹隨口問道：「你是個堅強的人嗎？」

　　康康微怔一下，因為怎麼都猜不到龍鷹會問這麼一個與眼前的環境氣氛，風馬牛不相關的問題，一時更不知如何答他，只好茫然搖頭。

　　龍鷹的用意是分她心神，更知不會有老實的答話，笑道：「究竟有沒有天生堅強的人呢？」

　　康康疑惑的道：「主人呵！康康只懂得伺候你，不懂得想其他的東西。」

　　龍鷹心中好笑，這叫「亂其心志」，淡然道：「堅強與否，是看不出來的，有些人表面看來堅強，卻容易崩潰，所以雖看不出來，卻可以試出來。」

　　康康作賊心虛，雙目閃過驚駭之色，撒嬌道：「康康不明白主人在說甚麼。」

　　龍鷹好整以暇的道：「讓我告訴康康，堅強的人，必須為自己樹立一個矢志不渝的目標，然後縱然要為此粉身碎骨，亦要實現這個目標，如此方可稱得上堅強。不是武功高者才可堅強起來，任何人都能成為堅強的人。」康康戒備的道：「康康不明白呵！」

　　龍鷹笑道：「康康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明白為何我會岔到這麼遠去，又意有所指。換過是心中坦蕩的女子，男人回到家中，天南地北的胡扯，只會歡喜而不會有絲毫疑慮，對嗎？」

　　康康大吃一驚，駭然跪下，抵著他雙腿，淒然道：「不是這樣呵！」

　　龍鷹用手指挑起她下頷，令她的俏臉沒法躲避他的目光，雙目魔芒轉盛，直瞧進她一雙眸珠裡去，利用陽盛則陰衰的天地之理，冷然道：「自與你歡好後，我整天都在想女人，究竟你在我身上做了甚麼手腳，快從實招來，否則便要看你是否是一個堅強的人了。」

　　龍鷹這一招非常絕，且是連消帶打。既解釋了他因生出警覺，故能強忍著不與二姑娘共赴巫山，也可去了康康這個心腹之患，因為如果康康再一次被秘女制著，湘夫人一方不起疑才怪。而最重要的，是令湘夫人看不破他的將計就計，與二姑娘的愛情遊戲則更添其趣味性。

　　康康或許是個堅強的女子，可是在龍鷹加上魔種的龐大壓力下，又是猝不及防，一下子給逼近崩潰點，忘掉可將令男人心軟的淚珠利器哭出來，顫聲道：「沒有呵！沒有呵！」

　　龍鷹重重吻她的小嘴，注入魔氣，這叫以牙還牙，經上次與她歡好時無微不至的觀察搜探，他已大致掌握了她媚功采陽補陰的心法，故可利用之反過來刺激她，使她心神失守。

　　唇分。

　　康康渾體顫震，兩顴泛赤，也不知是痛苦還是快樂。

　　龍鷹仍執著她下頷，不讓她逃避自己的直視，柔聲道：「不要說謊哩！如果我現在與你合體交歡，你不單身體失守，心兒也將保不住，等於媚功被破，永遠不能復元過來。我不想傷害你，乖乖的回去吧！否則我不擔保會對你客氣。」

　　龍鷹在榻子上一覺睡醒，精滿神足，又禁不住帶點秘女沒來夜訪的失落。

　　萬俟姬純的行事方式，與花間女有些兒接近，都是讓人難以揣測。只能希望她不是因怕與他親近而不來，而是另有別的原因。

　　記起康康離開時泫然欲泣的可憐樣子，且欲語還休，亦不禁惘然惆悵。男女的關係，不論在如何特別的形勢下，仍是張兩面刃，傷人時亦傷到自己。

　　記起今天是花簡寧兒入土為安的曰子，不由歎了一口氣。這是他首次參加葬禮，如果有選擇的話，他會繼續睡下去，怕的是那令人黯然神傷的氣氛。

　　腦海浮現湘夫人的倩影。

　　下一刻伊人已推門而入，直抵床邊，還含笑坐下，一副天下無事的樣子，伸手便在他臂膀狠扭一記，嗔道：「還不起來？」

　　龍鷹坐起身，背挨床頭，一手撫著被扭痛處，打量著雖穿上素白衣裳，不施脂粉，一副參加葬禮的裝束，但仍是那麼明艷照人，迷人活潑的湘夫人。苦笑道：「哪有美女師父晨早直闖男徒弟的臥室，一屁股坐到榻子去，又對徒弟動手摸腳的，成何體統？」

　　湘夫人笑得花枝亂顫，掩嘴笑著道：「你這個不肖徒，開口要弄師父上榻子，閉口又要師父和他好，這筆賬又怎麼算？」

　　龍鷹挨過去擠著她肩頭，輕噬一下她的耳珠，油然道：「這叫做『移磡就船』，對吧！哈！師父肯這麼便宜小徒，小徒如放過師父，就是太不尊重你老人家心意了。」

　　湘夫人處變不驚，不在乎的道：「你再不起來，我們師徒會錯過葬禮。師父去不去沒人著意，徒兒不去會有點問題，背後會說你無情無義，更會對她自盡前三次呼喚你名字之事多心。噢！還有！」

　　龍鷹的慾念，早給她說的話如冷水般照頭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聞言訝道：「還有甚麼？」

　　湘夫人橫他一眼道：「還有就是，為師會公告天下，之所以錯過葬禮，皆因給徒兒纏到榻上去大戰三百個回合。還有！」

　　龍鷹失聲道：「仍不夠嗎？還有甚麼？」

　　湘夫人死忍著笑道：「如果你敢摸為師一把，又或親嘴，師父就索性弄得自己釵橫發亂、衣衫不整的和你去出席，讓人人曉得徒兒對師父做過甚麼見不得光的不軌行為。」

　　龍鷹敗下陣來，頹然道：「師父請出外堂自己伺候自己的茶水，小徒要起身脫精光梳洗哩！」

　　馬車開出，朝汗堡方向駛去。

　　龍鷹沉默的坐著。

　　他是個事事看得開的人，除了不能挽回的死亡。就像他對彩虹和玉芷的橫死，對花簡寧兒，他也感到須負上部分的責任，並明白在今後有生之年，這份內疚的感覺將纏著他。最令他悔恨的，是佔有她並非出於愛意，而是一種手段。他從沒有試圖去瞭解她，只是視她為美麗的玩物，到發覺她也是有血有肉，有愛有恨的人，一切都遲了。

　　湘夫人亦斂去笑容，端莊嚴肅。

　　花簡寧兒的放縱，是在危險、動盪和不安定的生活中宣洩內心情緒的方法，如若在波濤洶湧的怒海找尋托身的浮木。他要在花簡寧兒來見他最後一面的那刻，方真正的明白她。

　　漫漫雨粉，從天而降。

第十六章 最後一程

　　馬車抵達汗堡的正廣場，葬禮的隊伍在綿綿雨粉下，於黎明前的暗黑裡，準備起行。

　　穿過進入汗堡的深長門道時，龍鷹憶起與湘夫人銷魂之吻，比對著同樣的兩個人卻是完全不同的氣氛心情，更是百感交集，魂斷神傷。

　　馬車在大廣場邊緣處停下，龍鷹接過湘夫人遞來的黑頭巾，依指示包頭，她則以藍布裹頭，才步下馬車。

　　送花簡寧兒最後一程的隊伍有百多人，都是男的頭包黑布，女的裹藍色頭巾，人人神情嚴肅，噤口不言。沉重的氣氛，像一塊巨石般緊壓著龍鷹胸臆。

　　靈車位於隊伍的最前處，由兩匹披掛綵繪布帛的健馬拖拉，湘夫人領著龍鷹，直抵馬車，來到小可汗台勒虛雲身旁。

　　台勒虛雲沉重的道：「輕舟看過寧兒最後一面後，我們立即上山。」說罷揭開車上覆蓋棺木的靈帳。

　　再沒有任何生氣的花簡寧兒，被白麻布捆成一團，雙膝彎曲抵胸，兩手交叉於胸前，側臥彩箱子裡。這個龍鷹從沒想像過的情景驟現眼前，比之當日見到彩虹和玉芷的遺體，更令他受不了。

　　小可汗處忽然傳來悲嗆之聲，被悲痛麻木了的龍鷹茫然朝他瞧去，台勒虛雲正仰首望天，淚流滿臉，宏偉的臉容顯出不可名狀的哀傷。龍鷹心中泛起明白他的直覺，這種哀傷並非來自貓哭耗子，而是發自真心，是當一個人深知自己的處境，曉得自己注定了要進行無盡無休的戰爭的人所特有的。假設時光可以倒流，讓事情再一次發生，他仍會下同樣的命令。

　　龍鷹返回飛霞閣，呆坐半個時辰，葬禮的情景仍歷歷在目。

　　隊伍在一個披獸皮持刀的巫師開路下，吹響胡笳，從汗堡旁的山道登上火葬場。當巫師點火後，在場的人立即離開，但龍鷹曉得，他心內的某一部分，將永遠沒法離開那裡。

　　窗外雨粉仍是下個不休，灰雲垂在低空，廳外傳來雨水從簷頭滴落地面的聲音，就在此時，他感到無比的孤獨，那並不是有沒有人陪伴他的問題，而是處於敵方腹地深處，想的卻是如何顛覆身邊所有人的孤獨，那也是他今趟秘密任務最難忍受的負擔。

　　幸好羌赤和復真來了，再沒空想其他。

　　中庭。

　　龍鷹向兩人道：「今天開始另一階段的操練。一個字，就是『打』。」

　　羌赤一呆道：「打？」

　　復真確比羌赤機靈，道：「即是實戰。」

　　龍鷹道：「就是這麼簡單，你們兩個一起上，放手向小弟狂攻，我當然不會客氣，給我打中還會很痛很痛，卻絕不會傷你們經脈，還會送入使你們有益無損的內氣。你們定要咬牙苦忍痛楚，學習如何防守，又或以攻代守。從今天如此操練至六天後的月會，包保你們宛若脫胎換骨，處於巔峰狀態。」

　　復真大喜道：「范爺在這方面的本領，可能更在寬公之上。」

　　龍鷹連忙謙讓。

　　羌赤擔心的道：「我們夾攻范爺，最怕是一時錯手。嘿！」

　　龍鷹笑道：「別的功夫不行，捱揍卻是我的看家本領，千萬不要留手，否則操練將不靈光。」

　　復真向羌赤哂道：「你好像忘了是誰一個照面將夫羅什轟進河裡去洗澡，肯定你摸不著范爺的衣角。哈！噢！」

　　「砰！砰！砰！」

　　龍鷹已搶入兩人中間處，放手強攻，果然沒有留手，兩人雖是一流的好手，猝不及防下被他殺得左支右絀，潰不成勢，接連中招，痛得齜牙裂嘴，不住痛哼。

　　龍鷹倏又退出戰圈，笑道：「準備好了嗎？」

　　兩人豈敢怠慢，擺開架式，嚴陣以待。

　　龍鷹進入南城，舉棋不定的猶豫著，該到香居還是賣醉軒？

　　當花簡寧兒陷進烈焰的一刻，他忽然生出明悟，似從一個不真實的夢甦醒過來，深切體會到做臥底的複雜心態。大忌是胡思亂想，愈是閒暇無事，想得愈多。所以即使沒事也要為自己安排一些事情來幹，忙個暈頭轉向才可平衡情緒無常，又或容易陷於侮恨彷徨的思緒。

　　正是基於這個想法，打得羌赤和復真週身骨痛後，他到南城來尋歡作樂，在美女身上找刺激，好忘掉一切。

　　心中難決時，給攔著去路。

　　龍鷹從胡思亂想返歸南城大街的現實世界，定睛一看，登時忘掉一切。喜道：「原來是在大雨裡與小弟有親熱之緣的美麗小姑娘，怎會這麼巧的？」

　　擋路者正是曾與龍鷹貼體站立，在沿河長銜的簷廊下一直依偎著他的突厥族女郎，龍鷹在復真提示下，從她結辮的數目，知悉她芳齡只得十七歲。

　　美少女穿上長不及膝的對襟綵衣，寬大無領，下穿紅色紮腳褲，外套黑色坎肩，領口開得很低，淺見乳溝，頭頂繫著珍珠、纓穗、羽毛紅噹噹的帽子，穿耳環、戴手鐲和項鏈，奪目的裝束飾物，襯得她更是風姿綽約，體形高挑健美，灼熱的青春氣息逼人而來。

　　女郎的神情卻非是友善，叉著蠻腰，擺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樣，嬌叱道：「你這個沒心肝的小子叫甚麼名字？」

　　龍鷹對她的不客氣摸不著頭腦，不過調侃美女乃他與生俱來的本領，笑嘻嘻道：「小弟弩窮，姑娘貴姓芳名？」

　　女郎將「弩窮」在心中暗念兩遍，蹙起黛眉道：「弩窮！很怪的名字。」

　　龍鷹笑道：「正是『老公』，嘻嘻！」

　　女郎一怔後會意過來，不但沒因被他戲弄而生氣，還忍俊不住地笑得開心迷人，白他嬌媚的一眼道：「看不出你這麼壞，為何那天又扮正經？你的朋友著你摸我，你竟不肯動手。」

　　龍鷹聽得眼睛睜大。自己若摸了她，她來興問罪之師，是天公地道。現在卻因自己沒摸她而被怪責，將常規倒轉過來。囁嚅道：「我不敢摸，是怕姑娘責怪。」

　　突厥女郎改以突厥語，氣苦的道：「我已挨緊你哩！怎會怕你摸呢？你是找借口。」

　　龍鷹變得頭大如斗，又大感香艷刺激，也用突厥語道：「現在還有得摸嗎？」說出來自己也感荒謬。在這一刻，時間和地點再不重要。

　　突厥女郎跺足嗔道：「你若真的想，為何不來找我？」龍鷹抓頭道：「怎麼找？我連姑娘叫甚麼都不曉得，想找人來問亦無從說起。」

　　現在是午後時分，街上行人車馬疏落，他們又立在道旁，愛說多久亦不會阻礙其他人。

　　突厥女郎生氣的道：「胡說八道，我在四子橋等足你三晚，影子都不見半個。」

　　龍鷹終於明白過來，清楚他們間的恩怨瓜葛。

　　突厥族將塞外年輕男女開放的風氣帶到大江聯的總壇來。在大草原上，陌生男女初次相遇，可大唱情歌來情挑對方，只要有正面回應，可繼續發展。

　　人家姑娘肯投懷送抱，雖說為勢所逼，但已顯示大有情意，臨別時又回眸一笑，當然是別有深意。

　　龍鷹猜想，在南城的年輕一代裡，該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就是如果陌生男女之間，雙方有意思，便到四子橋去相會，現在人家姑娘等足三晚，仍見不到自己出現，心中氣苦是必然的事，不狠揍他龍鷹一頓，算是客氣了。這種「一拍即合」的男女情事，大異於中土的風氣，格外使人過癮刺激。

　　龍鷹趨前一步，兩手抓著她香肩，湊到她耳邊，嗅吸著她健康青春的氣味，輕輕道：「姑娘錯怪我了，我到這裡來沒多少天，不懂到四子橋找你。」

　　突厥女郎移前擠著他，天真的道：「真的嗎？」

　　龍鷹道：「當然是真的。」

　　女郎輕輕道：「我的名字很長，朋友喚我做葵蜜。」

　　龍鷹的心融化了，忘掉甚麼「上榻容易、下榻難」，道：「我們找個地方說心事話兒如何？」

　　葵蜜苦惱的道：「今天不成呵！明晚陪人家到北城去參加野火會好嗎？」

　　龍鷹無從拒絕，約好時間、地點後，看著她婀娜多姿的去了。

　　南城。香居。

　　黃昏時分，弓謀來找龍鷹，後者已在溫柔鄉內過了半天光陰，爬起來到前廳見弓謀。

　　龍鷹伸個懶腰，道：「二姑娘方面有何反應？今晚又著你帶我到何處去？」

　　弓謀道：「仍是按兵不動，真沒想到這麼斯文大方的女子，竟會動粗。」

　　龍鷹道：「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好戲該陸續上場，只是我們不知道吧！」

　　又道：「弓兄曉得秘女住在哪裡嗎？」

　　弓謀道：「她就在汗堡之內，至於在哪裡，是個秘密。」

　　龍鷹立即打消找她的念頭，憑他的本領，要偷進汗堡，仍須冒上極大的風險，犯不著這般做。

　　弓謀道：「我收到風聲，高奇湛準備利用你和夫羅什的過節，設局對付你。」

　　龍鷹心忖高奇湛該不曉得湘夫人、洞玄子和香霸，已聯合起來用陰謀詭計對付自己，否則不會「多此一舉」，這叫「各有各做」。順口問道：「高奇湛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弓謀道：「他是台勒虛雲的頭號大將，武技高強，極善謀略，在遇上你前，算無遣策，從沒有失過手。令他從八壇登上九壇的功績，是成功刺殺黑齒常之，令默啜也對他刮目相看，寬玉則無話可說。」

　　龍鷹心中湧起仇恨，強烈至令他自己亦暗吃一驚，對黑齒常之，他有著對父親長者的孺慕和愛戴，現在終於尋得主謀，小可汗則是禍首。

　　弓謀道：「范爺千萬不可對此人掉以輕心。」

　　龍鷹道：「他因何要殺我？」

　　弓謀道：「我看他因顧忌寬玉，絕不敢殺你，但只要能將你重創，效果相同，就是不讓你有參加飛馬節的機會。因為其中一個入選者，正是他的堂弟。」

　　稍頓續道：「高奇湛識見、風度俱佳，天資過人，據聞被武曌誅家滅族，與唐室有解不開的深刻仇恨，本身亦是個有野心的人。作風狠辣，一旦下了決心，沒有人可改變他。」

　　龍鷹不解道：「他可以怎樣對付我呢？難道竟可公然鬧事動手？」

　　弓謀道：「突厥人好武成風，以勇力分尊卑高低，官式的有逢月中舉行的月會，民間有北城的野火場，只要沒有弄出人命，大家是只眼睜、隻眼閉。」

　　龍鷹道：「小弟今早才和個突厥少女，約好明天到野火場去。」

　　弓謀皺眉道：「會否是高奇湛行動的部分呢？」

　　龍鷹泛起葵蜜動人的小女孩情態，又記起與她的雨中邂逅，發生在夫羅什事件之前，除非高奇湛有未卜先知之能，否則兩者間該沒有關係。高奇湛應另有手段，引自己到野火會去。

　　與貝貝等纏綿共歡後，她們火焰般的春情，洗掉了他因自責而來的沮喪，重拾鬥志，還將一波一波的凶險視為刺激樂事，至少可令他沒閒暇去想東想西。

　　既來之，則安之。在沒有回頭路可走下，他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在這個特殊的環境內，竭盡所能朝目標邁進。

　　沒有小可汗的首肯，高奇湛怎敢冒開罪寬玉之險來對付他，而他偏要小可汗「偷雞不著蝕把米」，損兵折將，重重還擊，以洩心中之恨。

　　道：「肯定不是，只是事有湊巧。野火會熱鬧嗎？」

　　弓謀道：「野火會是每晚例行之事，但最受擁戴的是月圓時的野火會，年輕一代都會去參加，各依自己喜好縱情歡樂，或唱歌跳舞，又或比武動手。在湖旁更豎立起百多個氈帳，有情男女可到帳內尋歡，延續塞外的風氣。如果是突厥女子主動約你到野火會去，那你即使立即拉她到帳內去，她也不會拒絕。」

　　龍鷹心中苦笑，今次辭別嬌妻們到大江聯來，是負有重任使命，卻演變為尋歡作樂，確實是筆糊塗帳，只希望能永遠瞞過她們。目下所在之地，等於另一個世界，很容易迷失，如果守身如玉，不使人起疑才怪，所以也是身不由己。七成是因勢行事，三成是因自己好色。

　　問道：「昨晚說到一半，便沒有時間。九壇級的高手除寬玉、洞玄子和高奇湛外，尚有個『無名刺客』。洞玄子又是憑甚麼榮登九壇級之位？」

　　弓謀道：「在台勒虛雲的心腹手下裡，以洞玄子和香霸的關係最密切，池上樓便是洞玄子的愛徒，故此洞玄子對你壞了池上樓在巴蜀辛苦建立的基業，恨得沒齒難忘，更視寬玉一意招攬你，為針對他的手段。正是因池上樓的初步成功，加上人口販賣的生意愈做愈大，洞玄子才能登上與寬玉並駕齊驅的位置。」

　　龍鷹道：「明天去參加野火會，如一意不參加比武，高奇湛一方可拿我如何呢？」

　　弓謀道：「只要你有女同行，很難置身事外，他們可當眾調戲你的女人，如果你沒法顯示出能保護她的力量，她會棄你而改投強者的懷抱，沒多少個男人可在這樣情況下做縮頭烏龜，怕者根本不該到那裡去。」

　　龍鷹道：「那是否只准一個對一個？」

　　弓謀道：「這是當然的事。自開放入壇的資格後，野火會已逐漸演變為突厥人和帶有漢族血緣者爭雄鬥勝的場所，高奇湛正是為小可汗培育人才的大旗手，成績斐然，手上稱得上是一流好手者，少說也有十多人，所以這一年來，漢派佔盡上風，突厥人不知多麼委屈。」

　　龍鷹疑惑的道：「高奇湛不是沒有眼力的人，更非狂妄自大，當曉得即使親自出手，亦沒有收拾我的把握，何況是其他比他低得多的人呢？」

　　弓謀道：「只要是由他在後面策劃，便不可輕視。」

　　龍鷹微笑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當他永遠不能明白我是甚麼東西，可以想出甚麼奇謀妙策來呢？」

　　接著沉吟道：「有方法改變我的裝束容貌嗎？」

第十七章 超級探子

　　龍鷹別的本領不敢自誇，可是當探子的本領，幾乎肯定是無人能及。

　　在弓謀的幫助下，他裝上個假鼻子，戴上帽子，又在外袍裡做點手腳變胖一點，改變裝束，在這個最多魁梧漢子的中土地方，立即搖身一變化作另一個人，進行他的探敵行動。

　　目標是因如閣的後院，那不但是漂亮二姑娘閨閣所在，且大有可能是香霸落腳之處，至不濟亦可聽到他們父女間的對話。

　　他運功佝僂著身體，矮了近二寸，變化不算大，卻能使有心者認不出他的體形，越過最熱鬧的四子橋，聽著男女對唱情歌，朝因如閣的方向潛去。

　　夾河的兩條大街燈火燭天，行人如鯽，聯群結隊的年輕男女嘻笑鬧玩，甚或當街調情，氣氛之熱烈，必須身歷其境，方感受得到。

　　他先繞著因如閣的外牆走了一大圈，有把握後，方翻牆入閣，到了閣內林木婆娑的後園裡。

　　廣闊的內院，不設明樁暗哨，也沒有一般大宅人家養犬巡邏，全不設防，不過龍鷹更是小心翼翼，因為像香霸般的高手，一個人已比得上守護重重的府第。

　　他神不知鬼不覺，如入無人之境的朝昨夜與二姑娘大打出手的三層樓摸去，經過一道跨湖而過的橋廊時，鼻子捕捉到二姑娘芳香的氣味，心中一蕩時，同時生出警覺。

　　他聽不到任何聲息，純是出自靈奇的直覺，立即疾往後退，離開橋廊，騰身投入廊邊一棵老樹枝葉茂密處，收斂起所有可惹起高手注意的訊息，包括心房的躍動，透過枝葉間隙，窺視廊道。

　　倏地一個高瘦似竹竿、穿著道袍的中年人現身樹下。以龍鷹的眼力，亦感眼前一花，此人已出現在樹下接連橋廊的小石徑處。可知他對自己生出高手的感應，故特意加速，看個究竟。

　　如此可怕的高手，又作道人打扮，不是洞玄子還可以是誰呢？

　　此妖道雖瘦卻挺拔如鐵條，比龍鷹還高上少許，皮膚有種不健康的蒼白，落在龍鷹眼中卻曉得是修練某種奇功異術的後果。臉孔修長，兜下巴，但最使人望之生畏的是他瞇成兩條縫般刀刃似的眼睛，冷冰冰，嚴酷無情，沒有絲毫正常人應有的情緒。此時他臉上凝固著疑惑神色，冷然掃視四周。目光掠過龍鷹時，龍鷹及時閉目，以免他對自己的眸珠的反光生出感應。

　　他早預估洞玄子武技強橫，卻沒想到會是厲害至此的頂尖兒人物，但絲毫沒有動搖殺他的信心，還大添其刺激性。

　　洞玄子卓立不動，修長的雙腳撐得他不單有淵渟嶽峙的氣派，還有種使人感到永遠不會被擊倒、柱地撐天的逼人之勢。

　　換過稍次點的高手，肯定瞞不過他的感應。龍鷹記起弓謀說過洞玄子和香霸關係密切，心忖難怪會在這裡遇上他，暗呼僥倖，只要跟在他身後，或可省得四處冒險的去尋找香霸，更可偷聽他們的對話。

　　下一刻，洞玄子已消失在視野內。

　　龍鷹在心內追蹤著他，憑的不是聲音或氣味，而是魔種天然的感應，自己卻不敢有任何動作。

　　洞玄子倏又消失了，便像先前龍鷹感應不到他般，然後是微僅可察的衣袂破風之聲，跟著是衣衫隨風輕拂之音，接而再沒發出任何聲音。

　　龍鷹心呼厲害。

　　這妖道對感應到他仍不心死，故意離開，然後躍上附近一座樓房的瓦頂，居高臨下監視遠近。如果自己魯莽追他，今晚極可能要和他分出生死勝負。

　　收攝心神，不是全神貫注，而是晉入無意無念的「魔境」，出入於生和死，有與無之間。

　　洞玄子出現在他的感應網了，若現若隱，像幽靈多於有血有肉的人。

　　半盞熱茶的工夫後，洞玄子終於離開。龍鷹並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比之前更小心的，繞道往洞玄子前往的方向潛去。

　　龍鷹藏身一道拱橋底部，竊聽三丈許外一座華麗宅院內洞玄子和二姑娘說話的聲音，此時二姑娘正向洞玄子敘述昨夜與他的談話和動手的經過。

　　洞玄子只聽不語。

　　二姑娘一直稱洞玄子為「大真」，龍鷹猜估是「大德真人」等一類稱謂的簡稱，宅院內除兩人外，再沒有其他人。

　　沈香雪說畢，洞玄子熟悉的聲音在龍鷹處於「凝聽」狀態的耳朵內響起，道：「香雪被此子侵犯時，有何感覺？香雪勿要因不好意思，又或害羞而含糊其辭，本真必須弄清楚他的情況。」

　　沈香雪「哎喲」一聲，好半晌才羞澀的道：「香雪給他親得迷迷糊糊，很難描述，不過他的手算是守規矩的，表面真的看不出他能這般克制。」

　　洞玄子鍥而不捨的問道：「香雪有情動嗎？本真想知道事實。」

　　龍鷹尚是首次旁聽美女親述與自己親熱時的情況，且是從實招來，大感香艷刺激。

　　沈香雪以蚊蚋般的輕聲道：「該有少許吧！但未至於喪失，仍能憑心法感應到『玉種』的位置。」

　　洞玄子仍不滿意，問道：「他吻了香雪哪裡？」

　　沈香雪呼吸轉促，顯然回憶其時的情景。不情願的道：「他吻了很多地方，臉頰、耳朵、頸項和嘴巴。唉！大真因何要知得這麼詳細呢？」

　　洞玄子不動任何情緒的道：「香雪須坦白道出被他吻時的感覺，勿要有任何隱瞞。」

　　沈香雪無奈答道：「他的嘴唇很熱，所吻處有種香雪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很癢很軟，似再沒法控制身體的反應。」

　　洞玄子淡然道：「香雪當時希望他繼續侵犯下去嗎？」

　　在洞玄子這個盡責的逼供者窮追猛打下，沈香雪的回應猶如醉人烈酒，時而爽脆，時而羞澀。聲音和呼吸隨著被引發的情緒，從心之所向而變化，但總是那麼縹緲優美，楚楚動人，繪聲繪影描述出遊龍戲鳳的精采情節。

　　龍鷹首次懷疑自己愛上了她。

　　男女之愛確是世上最奇異的東西之一，漠視時、地、身份，超越敵我之防，來時像雪崩沙暴，去時如雲煙過眼。

　　沈香雪默然不語。

　　一個沉雄有力的聲音，如一陣風嘯般刮過龍鷹的耳鼓，道：「雪兒坦白告訴大真。」

　　香霸來了。

　　只是簡簡單單一句話，便像以前的道左相逢，從弓謀處聽到有關他的一切，因如閣予龍鷹的印象，與他乾女兒的正面交鋒，全退往烘托的位置，主菜終於上台了。

　　他用很特別的方式說話，乍聽似是吞吞吐吐，頓挫無常，雖只是八個字，已予人移位變化的古怪感覺，可是卻充滿鋪陳的張力和凝聚力，似是每一個字，字與字間的轉接，無一不在他精密的計算掌控之中，使人聽之難忘，且不敢拂逆。

　　沈香雪現出小女孩嬌態，撒嗲的道：「爹！」

　　香霸該已坐下，只是龍鷹收聽不到人體和椅子互動所該發生的聲音。

　　目前他所遇小可汗一方的高手裡，純論武功，當然以小可汗最深不可測，令龍鷹懷疑以自己和法明之能，與他的勝負仍是五五之數。香霸又似稍勝洞玄子，兩人亦可歸入以龍鷹魔種的靈銳仍測不准的行列，但總感到他們的才情天分，及不上天才橫溢、感情充沛的台勒虛雲。湘夫人則憑她的媚法足可與這三個人分庭抗禮，至於高奇湛，雖是難得的高手，但尚未被龍鷹視作相埒的敵手，不過高奇湛的長處在帶兵打仗，對壘沙場方可見個真章。

　　龍鷹終於明白，為何香霸的邪惡生意愈做愈大，對大江聯又如此有影響力。

　　這是個如小可汗般，擁有非凡魅力的超卓人物。

　　香霸從容道：「全是自己人，又是雪兒的長輩，雪兒放心說出來，否則怕誤了正事。」

　　二姑娘無奈的吐露心聲，嬌羞的道：「女兒當時六神無主，根本沒暇去想他何時停止，只想到如果立即和女兒合體交歡，女兒會依爹之言，執行命令。」

　　香霸沉聲道：「他忽然抽身離開時，雪兒有沒有空虛失落的感覺？」

　　沈香雪老實答道：「確有一點點，但並不強烈。爹呵！女兒願意再嘗試呵！」

　　香霸輕描淡寫的道：「雪兒先返玲瓏齋休息，爹還要和大真說幾句話。」

　　沈香雪不敢有違，起立離開。

　　龍鷹繼續竊聽。

　　剛才沈香雪在上邊橋面走過，他差點跟著她去了，當然只會在腦袋想想，也可見二姑娘對他驚人的誘惑力。

　　香霸的聲音道：「大真怎麼看？」

　　洞玄子歎道：「今次我們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香雪已對范輕舟生出情意，香爺必須立即遣走她，以後千萬不可讓她再有與范輕舟碰頭的機會。」

　　龍鷹也不知該高興還是驚懍，有如洞玄子般高明和精通異術邪法的人物助小可汗，是如虎添翼，更添他殺洞玄子之心。能如此做出判斷後，當機立斷，絕非是等閒之輩，而是經千錘百煉、從經驗累積的智慧。

　　香霸一怔道：「竟這般嚴重？我明早送走她。」

　　龍鷹心裡對洞玄子恨得牙癢癢的，辛苦佔得的一點上風，立告雲散煙消，因為如對方繼續出動沈香雪來對付他，主動將全操在他手裡，沈香雪一旦成為他愛的俘虜，勢將變成突破香霸邪惡王國的重要棋子。

　　以沈香雪的年紀和氣質，該沒有直接參與人口買賣，只是負責設計園林，又或當賭坊的活招牌，甚至為香霸施展所向無敵的美人計。

　　洞玄子歎道：「每次以為可摸到他的底，卻發覺下面還有更深的地方，如此這般的一個人，我還是首次遇上。在我心中，他比寬玉更難對付，因為我們至少清楚寬玉的實力，香爺要毀掉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香霸道：「我已改變了想法。」

　　洞玄子愕然道：「香爺竟有新的想法。」

　　香霸冷然道：「就是拋開對寬玉的顧忌，不擇手段的殺死他，否則日後將成為我們的最大心腹主患。」

　　又道：「大真見過他嗎？留意他的眼睛，有種非常懾人近乎魔異的力量，以湘夫人的媚術修養，亦告訴我既怕與他對視，又恨不得看他一個飽。唉！可能從開始我們便計算錯誤，以媚法對付他，等於派兵進長安那類堅城打巷戰，一個不好立告全軍覆沒。」

　　長安乃天下防力最強的城市，猶在神都之上，自大唐據之為基地後，從未被攻克過。而神都在王世充手上時，曾失陷在李世民手上。

　　洞玄子道：「可是湘夫人今早趁他仍磨在床上時，對他作突擊檢查，在一晚安眠後，種玉的成功與否，是沒法隱瞞的，夫人已鐵定康康種玉成功，現在差的是誰能引發玉種，使他在月會前沉淪慾海，不住洩漏真元。」

　　香霸問道：「康康情況如何？」

　　洞玄子道：「還可以吧！」

　　香霸道：「范輕舟是否御女的高手，怎會不懼媚術呢？」

　　洞玄子道：「該是他的內功心法別走蹊徑，有天然抗力，光是看可成功在他體內播下『玉種』，便知他不懂採補之道。」

　　香霸憂心的道：「時間愈來愈緊迫，『玉種』頂多可維持四至五天，恐怕要勞夫人出手才成。」

　　洞玄子歎道：「若夫人一旦失手，後果不堪設想，否則何用二姑娘犧牲肉體？」

　　香霸狠狠道：「如非顧忌寬玉，便由我和大真聯手對付他，今晚即可取他狗命。」

　　洞玄子沉聲道：「我們不單須照拂寬玉的情緒，還要顧及所有突厥人的情緒，否則何用大費周章？沒有選擇下，只得由夫人出手。」

　　香霸漫不經意的道：「如果由柔柔出手又如何？」

　　洞玄子沉吟道：「香爺捨得嗎？若柔夫人失陷於他，會對你造成嚴重的打擊。」

　　香霸苦笑道：「那就要看柔柔對我的愛有多深，她是玉女宗最出類拔萃的傳人之一，遠勝康康，絕差不了湘夫人多少，若連她都敗下陣來，我們只好另想辦法，或等范輕舟離開總壇後再動手。」

　　洞玄子道：「香爺有沒有想過，柔夫人除你之外，從未被別的男人染指，即使任務成功，你和她的關係將永遠不能回復到之前的模樣。」

　　香霸沉聲道：「不論付出如何大的代價，仍是值得的，只要一天有這個人在，我會睡不安寢。」

　　洞玄子道：「湘夫人亦有同感，只是立場有異。」

　　又道：「不論如何，月會仍是殺他的最佳時機，且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香霸道：「如果柔柔失敗了，大真須打消此意。」

　　洞玄子不悅道：「香爺是認為本真沒有殺他的能耐了！」

　　香霸反問道：「大真有否十足的把握？」

　　洞玄子歎了一口氣。

　　龍鷹放開雙手，無聲無息滑進水裡去，貼著河床游往遠處，方敢登岸離開。

第十八章 撒網捉魚

　　離開因如閣的一刻，他動過到玲瓏齋偷香竊玉的念頭，最後終於放棄，皆因後果難測，對二姑娘仍非那麼的有把握。

　　玉女宗究竟是如何來的？為何從未聽過？如論媚功，天下該沒有能超過武曌的女人，玉女宗會否是魔門的旁支，此事問胖公公該有答案。

　　他變回范輕舟，正思忖該否回飛霞閣，又頗為猶豫，一個人冷冷清清，很容易胡思亂想，更怕的是記起花簡寧兒的最後一面。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真的希望世上有忘憂草，服下後可忘掉一切的不幸。

　　賣醉軒的金漆招牌映入眼簾。

　　記起赴神都前，胖公公曾說過，權貴夜夜笙歌的奢華生活，是他沒夢想過的。在神都，他辦正事的時候多，只到過三次青樓，每一次都是正經兮兮，連姑娘的小手都沒有碰一下，反是到了這敵人的主基地，玩意層出不窮，花樣百出，使他嘗到夜夜笙歌，醉生夢死的滋味，且是苦樂難分。

　　想是這麼想，卻身不由己的跨過門檻，進入這對他來說，不啻「眾香之國」的別具特色的酒館。

　　酒館鬧哄哄一片，只餘一個半個空雅座，男女笑語的聲音在被屏風分隔的半開放廂位上沸揚，寬敞的館場沐浴在宮燈柔和的色光裡。

　　一個女侍迎上來，玉手穿入他臂彎，親熱的傍著他，驚喜道：「范爺終於來哩！我們盼得頸都長了。」

　　龍鷹從苗大姐處得悉她們的出身後，心中憐意大增，何況館內由老闆到侍女，個個是漂亮動人的女郎，眼前招呼他的侍應，年紀該比小圓大上四、五歲，約二十三、四歲的外貌，但一頭又長又亮的黑髮，烏靈靈的大眼睛，態度雖輕佻卻不失其迷人的風韻，身材因豐滿而呈現出圓滑的曲線，但因為個子長得比一般女人高，不單沒有顯得臃腫，還具有高度的挑逗性。

　　心忖大江聯背後的主持者裡，有香霸和湘夫人在背後主持大局，成了最懂用美人計的龐大組織。

　　龍鷹道：「姐姐高姓大名？」

　　女郎挽著他邊走邊笑，花枝亂顫的道：「高姓大名？小志怎敢當呵！范爺須公平一點，不要只記得大姐和小圓。」

　　龍鷹心忖，只有美女才是一株一株的忘憂草，南城對此時的他而言，等於無數的約會，盡情狂歡的晚夜。白天才在香居歡度，晚上便到酒館來混，敵我難分，這樣的臥底生活，算是逢場作戲，還是醉生夢死？

　　笑嘻嘻道：「小志想小弟如何公平點呢？」

　　小志嬌媚的道：「范爺是風流人物，還要小志教範爺嗎？」

　　龍鷹心呼厲害，小志出身青樓，又受過調教，深諳媚惑男人之道，挑逗起男人來不溫不火，恰到妙處。

　　小志招呼龍鷹在雅座坐好後，那天在軒門外遇上小圓時的另一女侍小殷，搶著來招呼他，奉上美酒和小吃，非常熱情，只差未坐到他腿上去。

　　偎紅倚翠的滋味，確實令人樂而忘返。

　　正思索因何見不到小圓，苗大姐一陣香風來了，小殷和小志依依不捨的去招呼其他人。苗大姐和他的關係自是不同，坐入他懷裡獻上可將精鐵化作繞指柔的熱吻，撒嗲道：「現在才來找人家，想煞妾身哩！」

　　龍鷹愛不忍釋，道：「現在不是來了。」

　　苗大姐移開嬌軀少許，定神打量他，道：「范爺是個與別不同的人，別人到因如閣去，不是輸光便是花光，你不但沒沾手那裡的美妮子，還贏得滿載而歸。妾身收到錢哩！是五百兩的大數目，據弓爺說賭本亦在其中，為甚麼對妾身那麼好呢？」

　　龍鷹道：「錢財是身外物，可以讓大姐繼續行善，何樂而不為？」

　　苗大姐道：「你才是真正的好人。弓爺說是由他代你下場賭，范爺可知弓爺是最不濟的賭徒，逢賭必輸，今次是第一次贏錢。」

　　龍鷹道：「鄧叔方是故意輸給他。不談這些哩！苗大姐要小弟怎樣陪你呢？」

　　苗大姐媚態畢露的咬著他耳朵道：「冤家！還要人家說嗎？」

　　龍鷹匆匆穿衣，到酒館後院的內廳見復真，只看他雙目通紅，便知受了天大委屈，不用他說出來，龍鷹已猜到大概。道：「夫羅什那小子發招了，對嗎？」

　　復真悲憤的道：「這小子明天要強帶翠翠到野火會去。」龍鷹皺眉道：「如何強帶？」

　　復真道：「翠翠從不應召到風月樓外的地方招呼客人，加麼與我有贖身之約，對夫羅什一向不假辭色。但今夜我到風月樓去，她卻向我哭訴，在老闆花俏娘的壓迫下，無奈答應。花俏娘還說，如她不肯應酬夫羅什，就將我為她贖身的訂金退還給我。」

　　龍鷹心忖高奇湛這招真絕，又非常卑鄙，表面真看不出他是這般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問道：「因何你會忽然到風月樓去，不怕花錢嗎？」

　　復真慘然道：「事緣我的一個本族兄弟，遇上風月樓派到街上辦貨的侍女，說翠翠遇上麻煩，我的兄弟立即十萬火急的來知會我。」

　　龍鷹問道：「陪夫羅什到野火會去，有何後果，他可以強來嗎？」

　　復真痛不欲生的道：「當然不可以強來，卻可使手段，夫羅什在這方面一向臭名遠播，最愛用春藥、迷香那類東西，事後可推說翠翠和他情投意合，誰都奈何不了他。陪他到野火會，與肉隨砧板上無異。」

　　龍鷹道：「復真兄放心，明天我們一起到野火會去，來個攔途截劫，索性將翠翠劫回你家去，後果由我一肩背起，包保妥當。」

　　復真大吃一驚道：「這是由『汗堡論議』立下來的規矩，違背者等同叛幫。」

　　龍鷹道：「汗堡論議是甚麼傢伙？」

　　復真道：「汗堡論議每年舉行一次，由小可汗主持，八壇級或以上的人方有參加的資格。」

　　龍鷹道：「我們觸犯了哪一條規矩呢？」

　　復真道：「就是未經正式的贖身手續，私下將翠翠據為己有。」

　　龍鷹道：「她既可陪夫羅什到野火會去，當然可陪你回家去。」

　　復真苦著臉道：「有這般容易嗎？」

　　龍鷹苦笑搖頭，道：「如果你的錢是從賭坊贏回來的又如何？」

　　復真頹然道：「范爺忘了寬公明文禁止他下面的人到賭館去，而以我過往的運道，極可能不但輸個精光，還會被降壇級或減糧餉。」

　　龍鷹道：「若我能說服湘夫人又如何呢？」

　　復真雙目放光道：「那便萬事可商量了。」

　　龍鷹道：「那就索性來個攔途截劫。」見復真欲言又止，訝道：「有問題嗎？」

　　復真吞吞吐吐的道：「既可從湘夫人處入手，何需劫人呢？」

　　龍鷹現出個高深莫測的笑容，道：「要說服湘夫人，必須在之後而不是在之前，沒有湘夫人點頭，花俏娘怎會讓夫羅什得逞，布下引老子上鉤的陷阱？網已撒了，就看誰是魚兒。」

　　復真一頭霧水的瞪視。

　　復真先一步離開。

　　龍鷹到苗大姐的香閨與她道別，風韻迷人的美女釵橫發亂的擁被而眠，看她嬌慵無力的誘惑樣兒，龍鷹差點二度登榻，幸好記起秘女。

　　苗大姐當然不願他走，糾纏一番，哄小女孩般方可脫身。

　　快抵前廳時，遇上從外面回來的小圓，心知糟糕時，已給她硬拉到一間「暗室」內，纏著他親熱。

　　賣醉軒像大多數店舖，乃前鋪後寢的格局，此時後寢除仍酣睡不醒的苗大姐外，其他女郎都到前鋪開工，令龍鷹大有偷歡的感覺。

　　重重刺激下，他拋開一切，享受生命裡奇異的遇合。

　　甫踏入飛霞閣，他生出警覺，知有人埋伏閣內，伺機攻擊。

　　下一刻，他腦海現出二姑娘沈香雪的俏樣兒。心中明白過來。

　　沈香雪該是接到香霸的指令，要她收拾細軟，明天一早離開總壇。心高氣傲的她卻不服氣，不單不肯承認失敗，還要挽回失掉的顏面，決意來對付他。

　　以她的蘭心蕙質，絕不會貿貿然而來，而是謀定後動。以前還可說因不熟悉他而吃虧，現在既明白他的厲害，肯定會以更有效的手段對付自己。

　　二姑娘究竟有何法寶？

　　進入花廳後，終於掌握到她葫蘆內的藥。

　　用毒。

　　她用毒的手法非常高明，毒下在燈油裡，如果自己點燃四角的油燈，毒氣的釋放會以倍數加速，即使不點燈，仍會慢慢釋放，此時廳子裡便充盈一種似有如無的氣味，有點似桂花的清香，一不留神，會以為是被風送進來花草的氣味，若非他身具魔種，其他人肯定中計。

　　他曾將胖公公師父寫的毒經背得滾瓜爛熟，又曾親身嘗百草，嗅兩下已曉得二姑娘所用毒物的藥性、影響和作用。不由心中奇怪，此毒雖然毒效強，但對身具先天真氣的內家高手，可輕易運功逼出體外，以沈香雪的冰雪聰明，怎會如此不懂「對症下藥」？

　　他的確在為沈香雪手段是否奏效而擔心，因為如她的詭計不得逞，他便不能將計就計，且是一石三鳥之計。

　　第一鳥是二姑娘本身。

　　他不但要得到她嬌貴的身體，還要俘虜她的芳心，說不定有一天能透過她，瓦解香霸的邪惡王國。這是戰場，大家無所不用其極，沒甚麼好怨的。

　　說到底，沈香雪向自己獻身，並非基於對他的愛，而是立心不良，奉香霸之命佈局對付自己，縱然沒掉命，也會遭洞玄子施邪術，陷他龍鷹於萬劫不復之地。

　　鬼才知道洞玄子用的是何種異法。

　　第二鳥是翠翠。

　　在湘夫人以為他中了二環的毒計後，絕不會在其他事上與他對著來幹，只要他以「出走」做威脅，肯定湘夫人會屈服，怕小不忍則亂大謀，在翠翠一事上放過他，那復真將可美夢成真。

　　湘夫人不阻撓，其他人更不會有異聲。

　　最後一鳥當然是洞玄子，誤以為他真元劇損，意志薄弱，易吃易宰之時，他會下手取洞玄子性命，了卻一件心事，對花簡寧兒在天之靈有所交代。

　　寧兒臨自盡前該是從邪術回醒了片刻，故三次呼喚他的名字，因曉得只有他有本領為她雪此死恨。大有可能在那一刻，醒覺到所有人對他的懷疑全中了。

　　范輕舟便是龍鷹。

　　在廳子坐了片刻後，他模擬出中毒的徵象，連打兩個呵欠，舉步往內院的方向走去。

　　風聲驟響，一條皮鞭如蛇般靈活，橫桌而來，鞘尖攻向他耳鼓穴。

　　這才是二姑娘的拿手本領。

　　龍鷹矮身避過，長軟鞭帶著強烈的藥味，在他頭頂上捲了個小圈，方回到美人兒的纖纖玉手去。

　　動人美女的鞭子又來了，龍鷹哈哈一笑，故意順著她的意思退返廳子裡去。

　　沈香雪現身廳子的後門，一手執鞭，另一手叉著蠻腰，俏臉呈現很難貼切形容出來的表情，有點莫測高深，帶些兒嘲弄，一雙眼睛卻似含情脈脈，唇角掛著略帶羞澀的盈盈微笑。既是嫻靜端莊，又有著說不盡的風流韻味。

　　緊身的夜行衣，盡顯她修美的曲線，誘人至極。

　　龍鷹攤手道：「二姑娘來向小弟興問罪之師，這個小弟可以理解。不理解的是因何要拿浸過藥水的皮鞭來，想對小弟施鞭笞之刑嗎？」

　　二姑娘向他扮個鬼臉，發出銀鈴般的得意笑聲，道：「死小子，納命來！」

　　龍鷹心忖老子當然明白，你使的是「混毒」的招數。下一刻已被她精奇細膩的鞭法，捲進重重鞭影裡。

　　「砰！」

　　龍鷹小腹被她一腳撐中，直掉往廳外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