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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四章】
    　　「秦中自古帝王州。」

    　　長安東有潼關，西有大散關，南有武關，北有蕭關，居四關之內，故稱關中。南倚秦嶺，主峰太白山險雄高峻，如擎空天柱，山頂積雪不化，「太白」即太陽之下白雪閃閃之意。秦嶺也是中土氣候地域的分界線，嶺南氣候溫和，常年如春；嶺北寒來暑往，雪雨交替。

    　　秦嶺山脈中段的終南山，重巒迭嶂，蒼翠森郁，陡峭峻拔，橫亙百里，是長安天然的屏障。支脈驪山、翠華山、南五台，風景秀麗，山勢嶙峋。

    　　北面則有黃龍山、嵯峨山、梁山、隴山等諸山脈，構成逶迤連綿的北山山系，與秦嶺遙遙相對。

    　　長安一帶河流密集，人謂之「八水繞長安」，其中最著名的是發源於鳥鼠山的渭河，橫貫關中平原，東流經潼關入黃河，孕育出數千年的古文明。風帆上下，檣櫓如雲，兩岸土地肥沃，平疇千里。

    　　自西周以來，直至今天，先後有十二個皇朝在長安建都，時間長達千多年。長安亦是中外著名的國際大城，是往西域去的起點，成為聯結東西方文明的紐帶。

    　　自大唐開國，便在原大興城的規模上進行了擴建、修繕，令長安更是宏偉壯麗。太宗皇帝時，宮城的中心是太極宮，到高宗和武照的時代，重心已由太極宮轉往城東北的大明宮。

    　　黃河幫的五桅巨舟，載著龍鷹等人，從渭河經潼關入關中，抵達城西永安渠的碼頭區。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京畿道節度使兼長安總管武攸宜親來迎接，還有儀仗隊奏樂歡迎。

    　　武攸宜是武照之侄，與武承嗣、武三思同輩。模樣與武三思有點相像，偏於肥胖，但相格較硬朗，蓄須，雙目頗有神采，衣飾講究，五官端正。不論外貌態度，並不令人見之生厭。

    　　接得龍鷹一眾人等，武攸宜保持其統帥的派場，在軍隊開路下，與龍鷹並排策馬，朝宮城邁進。

    　　小魔女和青枝跟在他們背後，接著是風過庭、萬仞雨和陶顯揚。由於龍鷹等來長安，只有守關的官吏等人曉得，所以長安居民仍蒙在鼓裡，否則現在將是所有人全擠到這裡來，夾道歡迎的場面。

    　　武攸宜在馬背上向龍鷹笑道：「早在鷹爺入潼關前，攸宜便接到多道飛鴿傳書，知悉鷹爺親臨西都。聖上更千叮萬囑，著攸宜好好款待鷹爺，且一切以鷹爺的心意為準。攸宜已在大明宮為鷹貴、萬爺和風公子設下洗塵宴。因著聖上指鷹爺不愛應酬，所以沒有請其他客人。」

    　　龍鷹心忖算你這小子懂事，道：「建安王真客氣。嘿！不知還有甚麼人給建安王傳來鴿書呢？」

    　　武攸宜欣然道：「還有梁王、太平公主和恆國公。梁王囑攸宜當鷹爺為自己人般招呼，且鷹爺性格隨和，攸宜必須靈活變通，不能囿於禮法成規，致令鷹爺不高興。」

    　　龍鷹心道厲害，武三思確懂籠絡之道。訝道：「太平公主有何指示？」

    　　武攸宜含笑道：「公主請鷹爺入住她在曲江池北的望江山莊，否則她會……哈哈！」

    　　龍鷹忍不住問道：「否則她會怎麼樣？」

    　　武攸宜壓低聲音道：「否則她會不依。哈哈！」

    　　龍鷹心忖這該算是鴿書傳情了。忿開去道：「恆國公又有甚麼話說？」

    　　恆國公便是張易之，張氏昆仲的老大。

    　　武攸宜現出古怪神色，低聲道：「恆國公指出鷹爺今次西來，是與道尊之位有關，而不論事情如何發展，攸宜務要信任鷹爺的判斷。」

    　　武氏子弟一向巴結張氏昆仲，張易之為他如此說話，武攸宜怎都要給張氏兄弟一點面子。

    　　龍鷹感到自己正身陷於大周朝的政治迷宮中，很難清楚界劃自己的立場。

    　　今次張易之肯為他說話，該是上官婉兒在背後發功，而張易之則藉此向他表明心意，希冀將來如中宗復辟，他們兄弟可分一杯羹。

    　　武攸宜的聲音傳入耳內道：「事實上不用他們提醒，攸宜也會竭盡地主之誼，攸宜心中很感激鷹爺。」

    　　龍鷹大惑不解，自己不但在武照前說他的「壞話」，還累他被革掉軍職，現在他竟然感激自己？訝道：「建安王因何感激小弟？」

    　　武攸宜發自肺腑的道：「如果不是得鷹爺在聖上面前說項，攸宜怎可能調到長安來。哈！不到半年，攸宜便胖了十多斤。」

    　　龍鷹瞠目以對。

    　　人馬開進宮城的朱雀門樓。

    　　曲江池是西都最著名的風景區。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形容的正是曲江池的美景盛況。沿岸花木繁茂，風光明媚。池內更有畫舫遊船，供人使用。船槳交錯，水光粼艷，岸旁亭台樓閣倒映入池，猶如仙家勝景，海市蜃樓。

    　　曲江池西北方為長安最大的寺廟大慈恩寺，寺內的大雁塔，為七層方形樓閣式磚塔，高逾二十丈，往上逐層縮小，直至塔頂成角椎狀，有旋梯可登至頂層。磨磚對縫，結構堅實。塔內安放玄奘從天竺帶回來的經像舍利等佛門聖物。

    　　在高宗和武照遷往洛陽前，殿試於長安舉行，揭榜後，入榜者均先到曲江池邊飲宴慶祝，再到大雁塔題名留念，故而「雁塔題名」，已等同得到功名富貴。

    　　當龍鷹等抵達太平公主在長安的行所，位於曲江池北的「望江山莊」時，法明或法明的替身正在大慈恩寺內開壇說法。

    　　曲江池東南是著名的芙蓉園，與曲江池不同者，此地是武照的御花園，未得批准，誰都不能踏足一步。園內的主建築是紫雲樓，陶顯揚的芙蓉莊，位處芙蓉園的邊緣位置，本屬皇室莊園，由太宗賜贈當時的黃河幫大龍頭陶光祖。

    　　太平公主的山莊建於曲江池北一座小山丘上，佔地極廣，莊內遍植果樹，花木繁茂，台榭輝映。主建築果樂園，有五重宅舍，配以花園池澤，景色迷人。

    　　安頓好後，小魔女扯著青枝到東大寺旁的玉鶴庵找她的仙子師父，龍鷹本要同行，卻給聞風而至，在西都有頭有臉者絡繹來訪，纏得他沒法脫身。

    　　萬仞雨離開皇宮時，早去拜見他的師父，關中劍派派主丘道約。風過庭則溜去找閔玄清。剩下陶顯揚陪他見客。

    　　武攸宜遣了二十多個婢僕來伺候他們。

    　　直至日落西山，龍鷹方打發完見他的人，此時風過庭偕閔玄清來了，風流女冠一身新潮道服，絲毫沒因道門的煩事失去半點往昔的神采，艷光四射的現身眼前。

    　　如果不是有風過庭在場，她肯定會投懷送抱，看她眼裡的情焰便可做出預估。

    　　龍鷹作賊心虛，怕給小魔女回來撞破，更怕她的仙子師父會一道來。

    　　風過庭移到他旁道：「在下給你把風。」退出內堂去。

    　　龍鷹心忖風過庭果然夠義氣，箭步衝前，在無人的內堂將閔玄清摟個結實，吻個痛快。這還是他首次和她真正的親嘴。

    　　閔玄清喘著的離開他少許，出奇地沒變得滿臉通紅，俏面晶瑩玉白，像蒙上一層聖潔的光輝，歎息道：「龍鷹呵！玄清一直在想你，你的氣場變得更強大潔淨，如和你合體雙修，真怕自己把持不住。」

    　　龍鷹瞪目瞧她，不解道：「玄清和小弟好，正因把持不住，有何問題？」

    　　閔玄清甜笑道：「這是寒門心法呵！情迷意不迷，玄清的身體可以放肆，心卻不可放肆。敢問鷹爺，何時才可撥冗陪玄清共度長夜？」

    　　龍鷹頭痛道：「這三天內怎都要抽一晚來陪你。哈！為何玄清像半點不為道尊的事心煩？」

    　　閔玄清苦笑道：「因為玄清早認了命，在武照和法明的支持下，道尊之位已成席遙的囊中之物，連找個可和席遙競爭的人也沒有。形勢是一面倒。」

    　　又嬌笑道：「千算萬算，不如天算，玄清只好苦中作樂，求自己心愛的情郎，好好憐愛玄清。」

    　　龍鷹道：「你可知無姤子是死於席遙之手，這樣的人，怎可讓他登上道尊之位？」

    　　閔玄清訝道：「你如何得知無姤子之死，與席遙有直接關係？」

    　　龍鷹道：「是法明告訴我的。」

    　　閔玄清失聲道：「法明？」

    　　龍鷹吻她一口，道：「此事說來話長。上清派的派主人選，定好了沒有？」

    　　閔玄清道：「明天正午，在西市南長壽坊的上清宮，上清派會為無姤子舉行盛大儀式，屆時派內的長老會做出決定，選出新派主。照現在的情況看，沈奉真該可當選。」

    　　龍鷹道：「她們不曉得沈奉真曾隨莫問常攻打青城山嗎？」

    　　閔玄清道：「青城山的上清宮是上清派的男支，一向與上清派的女支不和，沈奉真對付他們，上清派內還有人叫好。」

    　　龍鷹糊塗起來，道：「道門不是奉行老莊之道嗎？怎會外爭內鬥，比普通幫會更好戰？」

    　　閔玄清歎道：「今天的道門已不是開國時的道門，否則玄清的師尊不會另創新支。成為國教後，牽涉到很多現實的權力和利益，光是土地，已是筆驚人的財富。」

    　　龍鷹道：「難怪玄清甚麼都不去想，只想和小弟合體交歡，卿卿我我。哈！我們都算好事多磨，在神都每次想和玄清親熱時，總有事發生。希望同樣情況不會在長安重演。」

    　　閔玄清白他一眼，道：「那就要看你了。」

    　　龍鷹道：「我有甚麼問題？」

    　　閔玄清擰著他耳朵嗔道：「還敢說小魔女不是你的嗎？」

    　　龍鷹呼冤道：「當時真的不是呵。」

    　　閔玄清道：「那現在是了吧！早告訴過你人家會吃醋的。」

    　　龍鷹百口莫辯，更不知如何應付美麗的風流女冠。幸好足音響起，兩人依依不捨的分開。

    　　風過庭緩步而入，道：「端木仙子有話傳來，請鷹爺立即到玉鶴庵去。」

    　　龍鷹望向閔玄清。

    　　閔玄清道：「玄清還有些俗務急待處理，明天早上抽個時間見人家好嗎？」

    　　風過庭道：「不如到福聚樓吃早點，順道欣賞躍馬橋的風光。」

    　　龍鷹心忖怎撇得開暗成自己嬌妻愛妾的小魔女和青枝，道：「小弟會偕狄小姐主婢一起去，希望玄清不介意。」

    　　閔玄清欣然道：「不用擔心，玄清和藕仙妹一向關係良好，絕不會出現你擔心的問題。」

    　　笑著去了，兩人慌忙送她出大門。

    　　剛送走閔玄清，萬仞雨回來了，道：「師尊本要親身來拜會你，但給我勸止，因我和你這小子平輩論交，師尊是長輩，當然由你去拜會他。對嗎？」

    　　龍鷹道：「這個當然。我們立即去！」

    　　風過庭訝道：「不用去見仙子嗎？」

    　　龍鷹一本正經的道：「當然要去見仙子，何況她手上還有小魔女和青枝兩個人質。我是怕仙子留小弟在玉鶴庵過夜，未能於到長安的第一天拜見萬爺的師尊，累萬爺被他師尊打屁股，所以怎都要先去見丘派主。」

    　　風、萬兩人同時大笑。

    　　萬仞雨又好氣又好笑的道：「仙子留你過夜？癡人說夢。」

    　　風過庭也道：「去你的娘！真怕給你玷污佛門清淨地。」

    　　龍鷹笑道：「我在說廢話，你們也陪老子一起發瘋。有很多時間嗎？」

    　　領先往馬廄的方向走去。

    　　萬仞雨道：「你最好心中有個準備，師尊定會向你提及中宗的事。」

    　　龍鷹道：「小弟在此事上愈來愈有把握，保證可哄得你師尊開開心心，不會打你屁股。」

    　　萬仞雨苦笑道：「我已不和你算過去幾天晚晚和小魔女同床共寢的帳，竟還敢向我賣關子說瘋話，該當何罪？」

    　　風過庭道：「休要聽他胡言亂語，現時邊界無事，老天爺都阻不了聖上改立皇嗣，何況區區一個大周國賓？」

    　　龍鷹止步立定，道：「只要有人將小弟藏於錦囊的妙計，神不知鬼不覺的送返神都，落入我們上官大家的纖纖玉手裡，保證武承嗣以後與太子之位無緣。」

    　　萬仞雨大訝道：「你竟是認真的？」

    　　風過庭不解道：「上官大家是聖上的心腹，武三思的秘密情人，不怕洩漏消息嗎？」

    　　龍鷹心中一震，胖公公便曾說過上官婉兒與武三思有不清不楚的關係，當時並不放在心上，現經熟悉宮廷的風過庭點出來，登時感到心中不舒服。表面則若無其事道：「對！不過我只是要她將錦囊轉交張易之和張昌宗。唔！要兩個錦囊才成，另一個交予太平公主。」

    　　萬仞雨道：「你在弄甚麼鬼？」

    　　龍鷹道：「其中情況異常複雜，我是靈機一觸，想到這個可能性，仍未真的想清楚。哈！見到令師再說如何？」

    　　雪兒聽到他的聲音，從廄內奔出來。

    　　龍鷹攬著它馬頸，親熱一番後，飛身上馬。

    　　風過庭和萬仞雨已在馬背上等他。

    　　龍鷹豪情奮起，長笑道：「千百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就請我們的萬爺和風公子，領我這個鄉下無知小兒，奔馬長安，領會帝皇之都的風采。」

    　　又向萬仞雨道：「忘了問你，你的家在長安嗎？」

    　　萬仞雨領先朝主大門緩馳而去，答道：「我的老家在奉天，快馬三天可達。」

    　　風過庭道：「萬兄可順道回家打個轉。」

    　　萬仞雨道：「我當然想回家拜見雙親，希望不用在西都盤亙太久。」

    　　風過庭道：「如果明天讓沈奉真當上上清派派主，我們可一起捲鋪蓋去萬兄的家。」

    　　龍鷹道：「那就須看小弟合縱連橫之計，能否奏效。」

    　　萬仞雨大喜道：「在如今的情況下，你仍認為自己有回天之力嗎？」

    　　龍鷹道：「謀事在人。嘿！你可以跑快一點嗎？」

    　　萬仞雨哈哈笑道：「比騎術的時候又來哩！」

    　　夾馬疾行，一陣風往外大門馳去。

    　　龍鷹和風過庭怪叫起來，追在他馬後，奔入千古名都的長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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