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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八章】
    　　龍鷹早知她聽不明白。他是心有所思，隨口將看過的兵書念一段出來重溫。此番話出自大兵法家尉繚子的《戰威》篇，在少時的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亦是針對目前大周不足言勇的敗軍的靈丹妙藥，就是以一場清楚分明的大勝仗，寒敵之膽，勵己之氣。

    　　向三女解釋道：「這是說領軍者必須以身作則，身先士卒的激勵手下的鬥志，又要待之以良好待遇，賞罰分明，撫恤死喪。為夫更有最絕的一著，就是置諸死地而後生。當陷於絕域，唯一生路是奮戰到底，死生相隨，直至最後勝利。」

    　　人雅驚惶道：「這麼危險嗎？」

    　　龍鷹暗罵自己，一時大意將心中的計劃說出來。笑道：「只是打個譬喻。三位嬌妻放心，為夫甚麼情況未遇上過？哈！誰先來！」

    　　離愁別緒下，三女毫無保留地獻上烈火般的熱情。

    　　翌日天尚未亮，龍鷹辭別嬌妻，扮成新一代丑神醫王庭經，在令羽等掩護下，到新潭碼頭登上戰船，等了片刻，泰婭和十二個隨從才在武承嗣和外事省的官員送行下，登船而來。

    　　龍鷹在船上居高臨下觀察泰婭的隨員，六男六女，六男一看便知是保護泰婭的奚族武士，女的其中兩人是泰婭的親衛高手，其他四女是隨行伺候的婢女。男的軒昂，女的俏麗，顯然經過精心挑選，好予人良好印象。

    　　龍鷹昨天見過其中叫文絲的女武士，她也是團中唯一精通漢語的人，為泰婭作傳譯。

    　　龍鷹純憑第一個印象，完全察覺不到泰婭的隨員們有任何可疑之處，禁不住大感頭痛，失了一眼看出問題人物的優勢。不是沒人有問題，就是對方高明得不露任何破綻。

    　　他退往戰船上的馬廄，眾水師軍見到他無不太醫前太醫後。恭敬地向他致禮，該是得上頭吩咐下來。

    　　雪兒頗為不安，見到龍鷹，跳蹄嘶鳴，嚇得管馬廄的馬伕慌忙避開。龍鷹攬上它的頸，暗輸幾注魔氣，雪兒始安定下來。

    　　此時船上水師軍的頭子裨將柯成滿來向他道：「兩箱藥材已送到太醫的艙房去，請太醫查收。」

    　　看他的表情，知他對貌醜的自己生出鄙夷之心，道：「我回房再看吧！」

    　　柯成滿肅容道：「我們即將。太醫最好先回房間去，以免搬運東西時，不小心碰到太醫。」

    　　龍鷹啞然笑道：「柯將軍不用擔心，王某是既能醫，也懂自醫的人。」見他神色不善，只好回房去。

    　　送行者和被送者擾攘一番後，戰船。

    　　龍鷹回到三層主艙裡、位於中層的小艙房，對那兩箱珍貴藥材視若無睹，站在窗邊看護航的兩艘海鶻戰船。

    　　對大周水師的戰船。他已具備一定的認識。常用的，最大的是樓船和蒙沖巨艦。接著是鬥艦，走舸和海鶻。他身處的鬥艦，載重達五至六千石。可容兵百人之眾，分前、中、後三桅，主艙設於船尾，高起三丈。中間有篷蓋。船舷上設女牆，可蔽半身。雖比不上海鶻的靈活，勝在航行穩定。船體堅實。

    　　海鶻艦則是模仿善於穿風掠浪的水鳥外形，頭低尾高，前闊後縮，適於滑浪破風。最特別是左右置浮板，減輕了船體的橫向搖擺。

    　　龍鷹心忖凝艷憑甚麼對刺殺泰婭如此成竹在胸，難道竟來個攔河突襲，把那次大江聯偷襲橫空牧野的情況重演一次？

    　　他決定暫時不去想這方面的問題，閒著無聊，遂將兩箱藥材打開一看，見裡面裝的是白芷、辛夷、羌活、柴胡、麻黃、丹皮、龍膽草、玄參、連翹、知母、夏枯草、黃苓、熊膽、川貝母、麝香、天麻、靈芝等眾多藥材，式式具備。心想武曌吩咐下來著人準備的，確是與別不同，齊備得教人吃驚。

    　　不由生出興趣，一邊檢視，一邊掏出胖公公贈他的《萬毒寶典》，喜出望外地發現典內詳列的諸般用毒材料，與箱內可醫好人的藥物都是大同小異的東西，問題在如何配合。少時培養出來的閱讀之樂回來了，一時看得昏天昏地，直到有人敲門喚他到艙廳吃午膳，方從書中的天地回到現實來。

    　　尚未到艙廳，一個聲音從艙廳傳出來，進入龍鷹的靈耳，以他的修為，亦要大吃一驚，差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撲進艙廳來的，原來是邊石。更沒有人想到的是，他一把掀起上衣，露出肚皮，以奚語歡喜若狂的重複叫嚷龍鷹不明白的一句話，所有人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他的肚皮去。

    　　龍鷹最關注他之前曾繞背肆虐的惡癬，一看下立即如釋重負，知自己像當年少帥寇仲般，力保神醫之名而不失。

    　　邊石的惡癬消失了，皮光肉滑。

    　　曾看過邊石肚皮者首先爆起歡呼，接著泰婭、文絲、丹丹等眾女鼓掌響應，天龐則神情勉強的加入喝采。

    　　龍鷹正心中嘀咕，猜估邊石那句奚語不是「沒有了」便是「看老子的肚皮」時，邊石往他衝來，還以為他要下跪謝恩，邊石卻抓起他雙手，拉得他站起來，到四桌間的空位，腳踏舞步，高唱奚語的歌曲。

    　　龍鷹大感有趣，剎那間已掌握他舞步舞姿的竅訣，甩脫他的手，與他共舞起來。

    　　出乎他意料之外，泰婭眾女和其他諸男，人人毫不猶豫的離座，一邊引吭高歌，一邊起舞，個個全情投入，分享邊石戰勝纏身惡疾的狂喜。得泰婭眾女悅耳曼妙的女聲，加進粗放昂揚的男聲去，立即感染力大增，龍鷹的狂歌熱舞更是勁道十足，還學他們般歌唱。由於他們不斷重複的總是那十多句，聽一遍他已能琅琅上口，深深投進奚人充滿民族風情的歌舞去。語言和文化的差異再不成問題，民俗的歌舞雖出自不同的民族，但卻是同一的淵源，就是人的本質與大自然的關係，情感通過音樂節奏和身體的律動，精神上完全相通，即使首次目睹得聞，仍散發著不可抗拒的魅惑力。

    　　丹丹踏著舞步，雙手和嬌軀幻化出美妙姿態，移到龍鷹旁，以香肩不住擠碰他的肩膀和背脊，媚眼拋送。

    　　丹丹移開後，輪到邊石來碰他，雖遠及不上丹丹的香艷旖旎，卻另有一番同性友愛的滋味，令龍鷹憶起美修娜芙的舞姿和橫空牧野的擁抱。

    　　龍鷹跳得興起，魔性大發，游移勁舞於諸男眾女間，主動去觸碰他們，到面對文絲時，美人兒目射奇光的旋跳進他懷裡去，還吻了他面頰一口，歌聲頓變為嬌呼怪叫。下一刻龍鷹發覺眾人圍著他熱舞高歌，氣氛更是熾烈。他施展渾身解數，每個舞姿、每個步法，都是妙至毫顛，配合他高大的體型，不能再醜的醜臉，反形成奇特的魅力，惹得眾女紛紛挨碰，連泰婭也不例外。

    　　龍鷹偷空望向天龐，他當然是唯一坐著的人，表面在鼓掌附和，他卻察覺天龐眼中現出痛苦的神色，顯然心中矛盾，令龍鷹感應到他的人性，正為要傷害奚人而無奈神傷。他首次對天龐生出好感。

    　　歌舞在鼓掌采聲下結束，眾人返回原座。一場歌舞，龍鷹和奚人的關係明顯親近了。

    　　泰婭喘息著說了大堆奚語，竟忘了龍鷹聽不懂。

    　　文絲以漢語道：「侍衛長說到中土後，以今夜最盡興開心。邊石因水土不服，過山海關後身上起毒癬，愈來愈嚴重，團中雖不乏精通醫術者，全都束手無策。怎想到太醫不用一天時間，妙手回春，神奇至令人不信。現在侍衛長深切希望可早日回到草原，讓太醫為王子治病。」

    　　泰婭現出不好意思的神色，甜甜一笑。

    　　龍鷹見眾女紛紛拋送媚眼，回復生趣，同時心中一動，長身而起。

    　　眾均愕然瞧他。

    　　龍鷹微笑道：「辦妥一件事後，再來找侍衛長說話。」說畢來到天龐身後，束音送進他耳內，道：「本人曉得你到船上來幹甚麼，到我的房間說話吧！保證對你有利無害。」

    　　龍鷹讓驚異不定的天龐在靠窗的椅子坐下，自己則坐到床邊。從容道：「本人清楚閣下的傷勢是裝出來的，刀傷藥裡更暗藏了歹毒藥物，更知你武功高強，出了事仍有十足信心可以溜掉。現在老兄唯一顧忌的人是我，因摸不清我的深淺。對嗎？」

    　　天龐雙目射出凌厲神色，旋又現出苦惱的表情，歎息道：「怎會忽然鑽出你這麼的一個人？」

    　　龍鷹道：「因為我們聖上早猜到凝艷會派人刺殺泰婭，所以特命本人隨身保護她。本人現在讓你坐近艙窗，俾你有隨時開溜的機會，正表明本人沒有殺你之意。」

    　　天龐點頭道：「這個我是明白的，否則亦不肯和你說話。」接著露出黯然之色，輕輕道：「我們不是對立的嗎？因何放過我？」

    　　龍鷹道：「剛才我們載歌載舞時，老兄因何現出不忍的神色？」

    　　天龐呆看他半晌，沉聲道：「看到他們忘情歌舞，不由想起大草原野火會的情景，而我卻要去傷害他們，更想到泰婭遇害，其他人都會被處死。唉！忽然間，我不知自己在幹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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