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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六章】
    　　到第五天，可怕的事情來了。

    　　正午過後，龍鷹第一個感到不妥當。

    　　平時湛藍清澄的天空，轉為昏黃污濁，炎陽亦一副有心無力的樣子，明明是白天，竟有昏夜的感覺，四周黃塵飄揚，卻又不覺得有風吹過。

    　　寂靜的沙漠變得陰沉恐怖，似在預示某種不祥。

    　　萬仞雨策駝來到龍鷹旁，道：「天氣是否有點反常呢？我的駝兒很不安。」

    　　龍鷹先閉上眼睛，忽又猛睜，大嚷道：「停止前進！將駱駝安置跪坐成圈，築起駝牆，綁緊所有東西。」

    　　大隊愕然止步。

    　　人叫駝鳴，一陣混亂。

    　　莊聞和風漠趕上來道：「發生甚麼事？」

    　　龍鷹跳落鬆軟的沙地，腳往下陷，大喝道：「大沙暴即至，如不做預防，所有東西均會被吹走，駱駝走失，沒有人可以活著到下一個綠洲去。」

    　　莊聞和風漠立即色變，趕回去以且末土語大聲喝令手下依龍鷹之言辦事。

    　　性命攸關，人人拚命賣力，到結成圓駝陣，繫緊所有的東西，人人扯著駱駝伏地之際，龍鷹預言的大沙暴，終於來了。

    　　旅隊依龍鷹吩咐，以駱駝圍成兩重的圓陣，將人和駝縛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整體。只要能縛著的，全綁個結實。剛辦妥時，仿如厲鬼尖嘯的可怕聲音，劃破了虛空，鑽進每個人的耳鼓，一時令人再聽不到其他聲音。

    　　風沙出現了，將沙子直扯上高達數百丈的天空，像個以驚人高速轉動的大陀螺，從西掠至，看似緩慢，卻轉眼已由小變大，竟是沙漠裡最可怕的龍捲風。

    　　風勢立時加劇，周圍數十里的沙子全被帶得狂飛亂舞，變為滾滾沙浪，嘶喊而來，更添龍捲風的威勢。這一刻還清楚可見龍捲風不住接近，下一刻沸騰的沙粒已遮天蔽日，沒法看清數尺外的任何東西。

    　　駱駝全匍伏沙地上，人們則抓著任何能令他們留在地面上的東西，以抗拒近乎無從抗禦的可怕力量。

    　　風勢愈來愈猛，短促強勁，力量不住增大，挾著沙粒沒頭沒腦的打來，將人駝全淹沒在沙的海洋裡。

    　　本寧靜如死亡的沙海，成為暴怒如狂的魔君，誓要摧毀踏進來的任何生物。

    　　龍鷹是唯一仍能掌握龍捲風位置的人，龍捲風在離他們尚有三、四里時，其中心偏往北面去，若正面掠來，連他亦沒法猜估後果。

    　　若他不是先一步察覺龍捲風的來臨，繼續前進，大有可能被龍捲風攔腰掠襲，在那樣的情況下，能活著絕對是奇跡。

    　　沙子從四面八方雨暴般打來，打在背上痛得要命。在這狂暴的世界裡，人畜都是那麼孤立無援，只能憑自己的力量奮鬥，多少人在身旁亦起不了作用。沒有人敢抬高少許，因為一抬起身子，就會立即像稻草般被扯上半天。

    　　眾人自覺地蜷曲起身體趴在地上，駱駝則把頭埋在胸口處，可是周圍的沙子迅速在身邊堆積起來，如此下去，如果龍捲風徘徊不去，沙子會將整個大隊活埋，可是卻沒有人有應付的辦法，只能聽天由命。

    　　他們猶如盲人和聾子，唯一感覺來自滾滾風沙似永不休止、永不停歇的衝擊，再不清楚己身外發生的任何事，默默抵受著狂沙勁風的折磨，忍受「死亡之海」的咆哮厲嘯。

    　　忽然風勢稍斂。暗鬆一口氣時，龍鷹運足魔勁狂喝道：「龍捲風又回來了。」

    　　驀地狂風又作，比上一輪更狂暴。就在此時，女子尖叫響起，眾人均心叫不妙，卻是自身難保，更不知慘事發生的方向位置，沒人敢動半個指頭。

    　　聲音從左後方傳入龍鷹的靈耳裡，只從聲音的變化，便曉得有人被扯上天空。他已無暇計較為何會發生這樣的事，更曉得稍有遲疑，女子將不知被捲往何處去，更曉得身旁萬仞雨和風過庭都正要冒險救人，忙鬆開抓著駝鞍的手，先各按兩人一下，阻止他們意欲採取的行動，晉入魔極至境，剎那間計算出龍捲風的位置和被其帶動的風沙。施展彈射，箭矢般射往尖叫處。

    　　龍鷹破沙御風仰射，每一尺都要忍受風吹沙打的痛苦，更知救人機會一閃即逝。永遠不會回頭，故而今次彈射，是竭盡所能。

    　　下一刻他已摟著個豐滿的女子胴體，從高達五丈的上方往下投去。縱然他將魔功運至極限，使出千斤墜的招數，又加上女子的重量。仍被狂暴的旋風帶得身不由己，掉往遠離駝陣的沙上。

    　　沒有了駝牆的維護，唯一擁有的是狂飛亂舞的風沙，沙面平時已是鬆鬆軟軟的，每走一步，腳都往下陷，此時更變得像沙浪洶湧的沙洋，全無實質的感覺。

    　　他已從氣息嗅到她是彩虹夫人，正陷於半昏迷狀態，只懂死命摟緊他，雖是抱個滿懷，他卻無心享受，將她壓在滾流的沙子裡，讓她的頭臉埋在他的胸頸處，四肢張開，自己則吸緊地面，與隨時會再扯上半天的可怕力量搏鬥。

    　　幸好今次龍捲風來得速去得快。風逐漸平息了，大蓬大蓬的沙粒沉重的降下來，龍鷹摟著她從沙裡坐起來，頭上身上的沙塵像水流般傾瀉而下，兩人的下半身仍埋在沙子裡，險至極點。

    　　四周仍是模模糊糊，沙屑漫空，龍鷹撥掉彩虹夫人附在眼瞼的沙粒，道：「沒事了！」

    　　彩虹夫人驚魂未定的睜開眼睛，見到龍鷹的醜臉，一時間仍未弄清楚發生了甚麼事，定神想了想後，竟「嘩」的一聲哭起來，又伏入龍鷹懷裡去。

    　　龍鷹知她受驚過度，探手撫慰的摩娑她黏滿塵屑的玉背，心忖她肯定要求洗個澡。此時大部分的沙粒已撒回地面，龍卷沙暴走得無影無蹤，縱目四顧，立即心中喚娘。

    　　駝隊竟在大半里之外，四周佈滿各式物品，水壺、衣物、鞋子、帽子，半埋沙子裡，蔚為奇觀。

    　　龍鷹抱著彩虹夫人站起來，拍拍她臉蛋道：「回去吧！不要讓他們擔心。」

    　　又湊到她耳邊道：「夫人的身體真棒。」

    　　今次是名副其實地人人落得個灰頭土臉，力盡筋疲，斷送了半天的行程，還要撿拾所有能找回來的東西。

    　　毒熱的太陽若無其事的現身西邊空域，沙子一如往常般火燙燙，連慣常的微風亦消失掉，那種動靜的對比，使人心寒膽戰，不知在哪一刻，「死亡之海」會忽然變臉。

    　　在這若如大烘爐沒有絲毫生機的死域，更難受的是汗珠再次從皮膚冒出時，衣內衣外全沾滿沙子，那是非凡人可以忍受的折磨，唯一能紓困的只有清水，連龍鷹也渴望可以痛痛快快的洗個冷水浴，但當然只能在腦袋內想像。

    　　龍鷹領著彩虹夫人返駝隊時，喜出望外的莊聞、風漠等十多人直奔過來，由兩個服侍彩虹夫人的俏女兵迎接她，又向龍鷹投以感激的目光，反是彩虹夫人再沒看救命恩人半眼。

    　　萬仞雨和風過庭兩人坐在個大箱子上，朝他揮手致意。整個隊伍裡，只他們兩人曉得龍鷹定能救得惡女回來，其他人則認為只有神跡出現，兩人方有生還的機會。

    　　莊聞抓著他的手臂，感激的道：「幸好得你出手，救回彩虹，否則我不知如何向大王交代。」

    　　另一邊的風漠以驚異的神色打量他，道：「狄大哥確是奇人異士，在那種風勢下仍可展開身法，在高空截著夫人，否則夫人就算沒被旋風分屍，也不知給刮往多遠之外去。」

    　　龍鷹吐出一口和著沙子的涎沫，輕鬆的道：「小事一件，只是舉手之勞，幸好小弟自闖蕩沙漠至今，遇上過大大小小百多起的龍捲風，經驗豐富，曉得如何避重就輕，順風行事。」

    　　莊聞猶有餘悸的道：「狄兄弟不愧沙漠能人，一看天色變化，便曉得龍捲風至，又懂得擺出雙重的圓駝陣，令我們得避大劫。」

    　　龍鷹心道怎知它是他奶奶的龍捲風，只是憑直覺感到大禍臨頭，不由也對自己的靈應信心倍增，魔種在「死亡之海」裡仍未失效。

    　　風漠不住點頭，同意莊聞的話，對於他這個冒充的沙漠能手，兩人已深信其沙漠本領而不疑。

    　　到黃昏時分，眾人方豎起營賬，歇下來休息。寒風陣陣吹來，大部分人均躲進營賬去。

    　　三人坐在營外，欣賞落日的美景。

    　　萬仞雨歎道：「原來從沙子中拾東西比與人動手更辛苦，最勞累的是要從沙底把東西扯出來，手都給灼傷。」

    　　龍鷹正在懷念橫越羌塘的「美好時光」，他寧願走十次羌塘，亦不願走一次塔克拉瑪干。

    　　風過庭苦笑道：「我們對沙漠的一貫看法是對的，就是生人勿近。唉！我的娘！」

    　　龍鷹隨口問道：「還要走多久呢？」

    　　萬仞雨和風過庭同時錯愕，接著指著他狂笑不休，不知笑得多麼辛苦。

    　　龍鷹沒好氣道：「又沒有外人在，我這個沙漠嚮導當然可問任何問題。」

    　　風過庭道：「塔克拉瑪干若有還可以辨認的地標，是橫亙於腹地的神山，全長百多里，東端直抵和闐河岸，也即是我們現在走的所謂捷道。見到神山，代表到了捷道的中間，那時往前或往後，都是一樣遠。」

    　　萬仞雨歎道：「風沙這麼大，說不定連山都給掩蓋，只像幾座特大的沙丘。」

    　　風過庭道：「這個你可以放心，據我問回來的情報，神山不論季節，永遠是那個奇形怪狀的模樣，宛如鎮守『死亡之海』腹地的神將天兵，從不玩忽職守。」

    　　龍鷹興致盎然的道：「如何怪模怪樣？」

    　　風過庭道：「神山的沙巖由於長期受到風沙剝蝕，形成一列列『佛龕』的樣子，該有點像我們在庫姆塔格被敵人圍攻的怪石陣，但規模則大上千百倍。」

    　　鐵剛捧著個大西瓜來了，道：「這是最後一批西瓜，吃完便沒有了。今次我們損失慘重，糧貨被風吞掉大半，如果三天內到不了第一個綠洲，後果不堪設想。」

    　　看著鐵剛切割大西瓜，滿鼻香甜濕潤之氣，是實實在在的久旱下遇上甘露。龍鷹心中一動，道：「鐵剛兄以前走過這條線嗎？」

    　　鐵剛把西瓜分作四份，分給三人，點頭道：「走過三、四轉，只未在斷流的時節走過，這鬼地方是誰都不該來的。唉！」

    　　三人曉得他在擔心沒法回去見新婚妻子，但卻沒有可安慰他的話。

    　　龍鷹被他激發起同情心，閉上眼睛，首次認真地發揮靈應，找尋廣闊死域內或可能存在於附近的某點微僅可察的生機。

    　　重複單調的景象，造成了對他精神沉重的壓力，除非水源出現近處，被他的靈鼻感覺到空氣裡的濕潤，否則他自問沒有偵測遠方綠洲的能力。可是際此面對生和死的一刻，全隊人的安全繫於他身上，令他不得不振作起來，發揮魔種的潛力。

    　　在虎跳峽，他要征服的是巨岩湍流。在羌塘，他要克服的是變幻莫測的天氣。但在塔克拉瑪干，你卻連對手是甚麼也弄不清楚，有的只是永恆的死寂和突如其來的狂暴。

    　　腳步踏在沙子的「哧哧」聲，自遠而近。

    　　就在此刻，仿如在絕對漆黑裡，龍鷹看見了微弱的火光，捕捉到東北方的一點生機，同時曉得自己這不稱職的嚮導，偏離了捷道近三十里遠。

    　　龍鷹暗抹一把冷汗，睜開眼睛。

    　　風漠憂心忡忡的來到四人旁坐下，道：「有二十多人病倒了，很頭痛。」

    　　風、萬兩人目光投往龍鷹。

    　　風漠訝道：「狄大哥懂治病嗎？」

    　　萬仞雨代他答道：「我這個小弟，週身奇技，最拿手是治寒熱之症。」

    　　風過庭加鹽添醋的道：「沙漠有種叫『正午幽靈』的奇難雜症，沒多少人懂治療，我們的小弟是其中之一。」

    　　鐵剛訝道：「隨行的大夫，不是且末有名的大夫嗎？」

    　　風漠苦笑道：「第一個病倒的正是他，到現在仍爬不起來，抬高他少許便嘔吐大作。」

    　　轉向龍鷹充滿企盼的道：「狄大哥真懂治沙漠的怪疾？」

    　　龍鷹本想挺起胸膛，卻沒法挺得起來，因氣虛膽怯。忽又靈機一觸，道：「有沒有針灸一類的東西？」

    　　風漠爽脆答道：「當然有哩！」

    　　此時伺候彩虹夫人的其中一個俏女兵，婀娜而至，說彩虹夫人有請龍鷹。

    　　萬、風兩人心忖難道這小子又走桃花運，同時嗅到俏女兵浴後的香氣。這才真的令他們羨慕。

    　　龍鷹起立道：「將軍預備針灸，見過夫人後，小弟立即動手醫人。哈！我差點忘了，除了大漠三英之一的外號，還有人喚小弟做『丑神醫』。」

    　　萬、風兩人差點噴出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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