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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五章】
    　　船首左右各有一台投石器，中為一挺弩箭機，投的該是火球，射的肯定是火箭，若給敵人搶得先手，樓船將命運堪虞，何況另兩艘敵船，比中間的敵船超前數丈，下一刻可進入側擊樓船的位置，情況凶險至極。

    　　樓船忽然陷進黑暗裡，大出敵人料外，一時慌了手腳。

    　　鳳鳴號的一方，所有人各自移至最有利的戰術位置，等待戰鬥的來臨。

    　　雖說大伙因龍鷹先前的示範式表演而對他充滿信心，可是現在面對的是現實的戰場，機會只得一個，不容有失。且天空層雲厚迭，星月無光，大河寒風陣陣，迎頭照臉的刮過來，水浪拋蕩，說不擔心就是假的。

    　　初時還可隱見龍鷹挾於指間的火藥引燃著發出微弱火芒，但隨他高起遠去，倏忽已消失不見。

    　　橫空牧野等人人箭在弦上，等待時機的來臨，美修娜芙也來到望台左側，彎弓搭箭，嚴陣以待。投石器、弩箭機準備就緒。方均和兄弟們射的會是火箭，由於燃點需時，以快箭殺敵的責任落在吐蕃戰士的一方。

    　　事實上雙方的機會是均等的，一旦開始攻擊，樓船亦會因而現出蹤影，就看誰能搶得先機。

    　　橫空牧野的手下個個身經百戰，但目下的奇異情況卻是平生未遇，又刺激又緊張，整個情況若如他們手上拉緊的弓弦般，勢在必發。

    　　「颼！颼！颼！」

    　　「天火焚」在夜空劃出三道亮麗的火痕，帶著焰火般的長尾巴。在眾人仰首期待下，分往左中右的下方迅速延展，似緩實快，樓船一方人人的心躍至咽喉頂，呼吸停頓。

    　　成功失敗，還看此時。

    　　敵人則驚呼慌亂，一時間又不明白臨頭的是甚麼東西。

    　　「篤！」

    　　正前方的敵船首先中箭。天火焚命中主桅最頂處，精準至令人難以相信，接著爆開千萬點火屑火芒。像一蓬火雨般灑往風帆和下方的艙房甲板去。

    　　另兩支「天火焚」眨眼後分別命中左右兩船的主桅，將天火焚船的情況各重演一次。

    　　敵船全暴露在火光中。

    　　樓船歡聲雷動。

    　　勁箭、火箭、投石、弩箭齊發，同一時間對三艘敵船展開毀滅性的攻擊。

    　　橫空牧野等吐蕃神射手。專挑三船上負責弩箭機和投石器的敵人喂以勁箭，令敵人沒法施展大殺傷力的反擊。

    　　大周戰士強弓射出的火箭，劃出千百道光耀夜空的軌跡，流星雨般朝敵船灑去。

    　　當龍鷹落入大運河冰寒的河水去，敵人已捱不住第一輪蓄勢下的狂攻猛打，潰不成軍。他一手拿弓，從水底往敵船潛去。

    　　那種無重式的浮游，令他這本不懂水性的人感到魚兒般的痛快，就在入水的一刻，他有龍歸淵海的感受。感應到水內的一切。

    　　他沒有登上敵船大開殺戒之意，只是要憑靈覺在漆黑的水底，捉拿對方武功最高強的領袖人物，最好是在不驚動對方其他人下，生擒之押回樓船去。

    　　三艘敵船逐一焚燒沉沒。樓船不傷一人，破損輕微，是名副其實的大獲全勝。

    　　這不但是龍鷹的第一場水戰，也是橫空牧野等人的第一次。

    　　「嘩哩」水響。

    　　橫空牧野擲出手上長索，又運功把索子蹬個筆直，讓現身水面的龍鷹抓個結實後。施勁將他拖上來。

    　　龍鷹濕淋淋的落往甲板，順手將挾著的人放到甲板上，另一手摟著撲入懷裡的金髮美人兒，喝道：「小心點！這傢伙不懂武功，勿讓他著涼。」

    　　方均微一錯愕，忙命人將俘虜押入艙房處理。

    　　橫空牧野拍拍美修娜芙香肩，笑道：「讓位。」

    　　美修娜芙一臉無奈，依依不捨放開龍鷹。

    　　橫空牧野取而代之，與龍鷹進行擁抱禮，高聲道：「橫空牧野代表我國戰士，向龍鷹致最高敬禮。」

    　　離開少許，歎道：「有你老哥在，最凶險的事竟可變成最大的樂趣，從未試過這麼刺激，這麼痛快。」

    　　這才放開他。

    　　龍鷹還以為已經了事，豈知其他吐蕃高手逐一熱情如火的和他擁抱，不慣和男性親熱的他只好入鄉隨俗。

    　　樓船恢復燈火通明的狀況。

    　　眾人的戒備沒有放鬆，直至安然越過沉仙灘，大局已定，樓船揚帆南下。

    　　龍鷹在美修娜芙伺候下換過乾衣，又和她親熱一番，回到艙廳去。

    　　艙廳鬧烘烘一片，人人全無睡意，仍興奮地談論剛才的戰事。方均一方來了十多人，屬較高級的兵員，顯然在並肩作戰後，兩方戰士打破隔閡，再無拘束。

    　　龍鷹在橫空牧野旁坐下，美修娜芙則知機地加入美姬群，以免妨礙男人談正事。

    　　方均道：「犯人的確不懂武功，幸好身子還可以，雖受了涼，但該很快沒事。」

    　　橫空牧野道：「你不是要抓對方武功最高的人嗎？為何卻抓了個窮酸回來？」

    　　龍鷹道：「他雖不懂武功，卻由武功最高強的人護送他逃往陸岸，你說我該抓誰呢？」

    　　橫空牧野啞然笑道：「老哥確是妙人。」

    　　方均道：「明天我們該可拷問這傢伙。」

    　　橫空牧野欣然道：「我手下有用刑的高手，保證可令他出賣自己的父母。」

    　　龍鷹笑道：「這是我們送給聖上的大禮，千萬不要碰他半根毫毛，也絕不可讓他有自盡的機會。由聖上親自對付他，取得第一手的資料。」

    　　橫空牧野道：「明白！沒有人比你更明白聖神皇帝的心意。」

    　　方均道：「到揚州後，再將此人押返神都，該是萬無一失。」

    　　龍鷹見他似仍有話想說，道：「報告由我寫，天亮前交給方將軍，以信鴿寄回神都。」

    　　方均老臉一紅道：「鷹爺請實話實說，否則若被聖上看破……」

    　　龍鷹笑道：「放心！我絕不會誇大至被投石機送上高空的是方將軍你，只須說發現敵船有可疑的是方將軍，已屬頭功。對嗎？」

    　　方均大喜拜謝。

    　　「的的篤篤。」

    　　雨點打在艙頂，不片刻雨勢轉大，窗外白茫茫一片。

    　　橫空牧野伸個懶腰道：「夜冷雨寒，趁還有個把時辰才天亮，好好睡一覺吧！」

    　　龍鷹拍拍他肩頭，心忖若非鬼使神差的來陪他游三峽，後果真不堪設想。

    　　龍鷹將報告交給方均，見他一臉訝異神色，欲言又止。微笑道：「方將軍可打開一看。」

    　　方均道：「末將不敢。」

    　　龍鷹道：「沒關係，你看過便明白為何沒有關係。」

    　　方均忍不住張開小紙卷，登時看得發怔，吁出一口氣道：「怎可能寫出這麼小的字？」

    　　龍鷹道：「當你將毛筆拔剩三條毛，眼力夠好，功聚筆尖，便可一卷紙寫下數千字，將整個報告塞進一個小竹筒內。」

    　　方均道：「誰人的眼力有鷹爺這般好？」

    　　龍鷹道：「記著指明是給聖上看的，相信我，絕不會有問題。我要回去睡覺了。」

    　　方均領命而去。

    　　龍鷹回到艙房內，寬衣後鑽入因美修娜芙而變得溫熱如春的被窩。金髮美人兒擠進他懷裡去，歎息道：「鷹爺！你曉得人家因何會那麼瘋狂的愛上你嗎？」

    　　龍鷹心中一動，直覺感到答案非是美人愛英雄那麼簡單。

    　　他雖然非常迷戀她的美麗和直接坦白的如火熱情，但事實上卻從沒有探索她芳心的奧秘。想到這裡，湊到她耳邊溫柔的道：「還有個許時辰才天亮，現在可算是夜半無人私語時，讓我們好好深談。告訴我！男人都是愚蠢的，需要心愛的人兒啟發他，指導他，令他打開像美修娜芙般的靈竅。」

    　　美修娜芙激動的獻上香吻，嬌喘著道：「你說的是世上最悅耳的情話。令人家情不自禁的，是當人家拿劍給王子時，你看人家那一眼。別的人看到的只是美修娜芙的外表，看人家的身體，你看的卻是美修娜芙的內心，沒有半點色迷迷，那種氣概和風度是從沒有在其他人身上發現過的。」

    　　龍鷹心叫慚愧。

    　　當時他正處於種魔大法第九重成魔的境界，不受任何外象所惑，直指事物的本質，如換了「平常心」，不貪婪的飽餐秀色才怪。道：「因為在那一刻，我的心靈和美麗的美修娜芙的心靈結合了，所以雖然只是眼神的初逢，但已比與其他從不理會美人兒們內在美的男人相處一生的瞭解更深入和更多。愛情的極致不止是肉體的結合，更重要是心靈的結合。」

    　　美修娜芙滿足地歎息道：「主人說的話真動聽，人家的感覺給主人說盡哩！」

    　　龍鷹糾正道：「我不是你的主人，而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嬌妻，沒有任何尊卑之分，而是平等的兩個生命體。我們結為夫婦的使命是要探索對方內心最深處的秘密，俾可全心全意去愛對方，愛對方的一切。」

    　　美修娜芙嬌軀抖顫道：「夫君呵！可知人家一直渴望有人像夫君般去瞭解美修娜芙。那天你看人家時，美修娜芙感到你眼裡藏了很多東西，在這些東西下又有其他的東西，就像個無窮無盡的謎。人家從未見過這樣的一雙眼睛，還害羞起來。但也很害怕，怕你對美修娜芙不屑一顧。」

    　　接著使勁的抱住龍鷹，用盡了她所有氣力。

    　　龍鷹自種魔後，首次用神思索男女間的愛。直至被押離荒谷石屋前的一刻，他一直在思考，那亦是他最高強的本領，思索的範圍漫無止境，無遠弗屆。由於特別鍾愛魏晉南北朝的玄學，思索得最多的是有關生命的秘密，對男女間事因苦無目標，所以只能觸及淺薄的問題，又或是愛慾上的情事。

    　　但美修娜芙啟發了他。

    　　武道有武道的至境，愛情亦好該有愛的真諦，那顯然非是郎情妾意，女愛男歡那麼簡單。他龍鷹身具魔種，擁有遠勝常人的靈覺天機，只是從未真正在這方面發揮魔種的神效，一切出乎天然，但他更需要的是瞭解生命的本質、愛的真諦，從而可真真正正的去愛，讓自己戀上的美人兒得到更大的幸福和愛的滿足。

    　　這是一道自古以來沒有人真正把握的難題，幸好他可以好好的深思、認識，終有一天他會達致愛的明悟。

    　　他們相擁而眠，不用合體交歡，但那種滿足的感覺，卻絕不遜色。

    　　龍鷹步入艙廳，在橫空牧野旁坐下，後者正欣賞艙窗外漫空絲雨的運河美景，神情陶醉投入。

    　　橫空牧野道：「明天早上該可抵達揚州。」

    　　龍鷹道：「你對揚州是否特別憧憬？」

    　　橫空牧野訝道：「隨口的一句話，竟瞞不過你的感覺。對！我對揚州比對三峽的興趣更大。因為它也是往大海去的海口。」

    　　接著雙目閃閃生輝道：「我住在最高的草原，見過最大的雪。最高的山。曾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和大沙漠策馬狂馳，卻從未見過沒有邊際的大海。所以到揚州後，怎都要到大海繞個圈子，完成這平生大願。」

    　　龍鷹拍桌道：「給橫空兄說中我的心事，我也不時想起大海，大海另一邊是怎樣的光景呢？是不是像我們這邊的陸岸？不過如論見聞廣博，小弟遠及不上你老哥。既未吹過大草原的長風。也未嘗過大沙塵暴的滋味。」

    　　橫空牧野抓著他肩頭道：「龍鷹！你可知我橫空牧野未試過信任和佩服一個人，像我對龍兄那麼樣。到吐蕃來，讓我們兩兄弟並肩作戰，對付我們的共敵突厥狼軍。踐踏他們人馬的屍骸，喝他們的血，我們的勝利代表我們兩國人民的和平幸福。與他們根本沒有道理可說，只有以暴制暴，他們才肯死去殺人放火、四出掠奪的野心。對今次的行刺，我們怎都該有點回應。」

    　　龍鷹沉吟片刻，道：「此事不難辦到，只要突厥人公然侵略你我國境，我們便師出有名，那時橫空兄可派來信使。指定由我率師出征，我們的聖上當會認真考慮。」

    　　橫空牧野笑道：「那我現在倒希望突厥人肯這麼便宜我們。哈！龍鷹兄似一點不害怕戰爭。」

    　　龍鷹道：「我不喜歡戰爭，卻不害怕任何鬥爭，從兩人決戰到兩軍對壘。最重要的是為甚麼而戰。」

    　　此時方均來了，立在一旁道：「那傢伙別的不肯說，只重複要見昨夜在水裡活擒他的人。」

    　　橫空牧野「咦」的一聲道：「此人絕不簡單。」

    　　龍鷹沉聲道：「他該曉得我是誰。」

    　　轉向方均道：「告訴他，若他想告訴我他背後的指使者是李顯或李旦，我沒有半丁點兒見他的興趣。」

    　　方均領命去了。

    　　橫空牧野道：「我們不要顧著說話，先吃點東西。」

    　　龍鷹心忖自己是得天獨厚。好應利用優越的條件，為愛好和平的民族和無辜的民眾盡力，又可以補贖魔門以前禍國殃民的勾當，如此方對得起上天的賜予。

    　　邊吃邊道：「突厥現今情況如何？」

    　　橫空牧野道：「這要從突厥人分裂為東西兩部說起，東突厥和西突厥大致以阿爾泰山為界。在你們隋文帝開皇二年，東突厥的沙缽略可汗率狼軍四十萬，大舉入侵你們中土，被你們大敗於白道，突厥死傷慘重，接著為繼承權的問題惹起內爭，一時再無力發動戰爭。」

    　　龍鷹倒抽一口涼氣道：「四十萬狼軍，原來突厥人這麼強大。」

    　　橫空牧野道：「中土和塞外諸族關係一向錯綜複雜，互為影響，好像隋朝短命而亡，東、西突厥又再次勃興。當時中原並起割據的群雄，如薛舉、劉武周、王世充、梁師都至乎唐高祖李淵，俱北面稱臣。那時突厥控弦百萬，勢凌中外，幸有少帥寇仲和徐子陵出，不但助李世民登上大唐天子之位，還將進襲至渭水北岸的狼軍逼退。接著李世民大破突厥，以羈縻府州之策統治臣服的周邊民族，突厥人的氣焰才給壓下去。」

    　　龍鷹道：「現在又如何呢？」

    　　橫空牧野道：「現在主事的是默啜可汗，建庭郁督軍山，開始擴展勢力，先後擊垮西突厥的黠戛斯、突騎施兩部落，奚、契丹等亦落入其魔掌內，國土東西逾萬里，兵力超過四十萬，是自頡利以來最強大的時刻。」

    　　龍鷹想不到塞外的形勢如此凶險，難怪橫空牧野來聯結大周皇朝。只看突厥人的魔掌探進了中原來，落地生根，可知默啜是深謀遠慮的人，既可從內部動搖大周的根基，更可掌握中土的形勢，適當時來個內外夾攻，那時大周危矣。

    　　道：「橫空兄有何定計？」

    　　橫空牧野要說話時，方均回來報告道：「這傢伙聽到鷹爺教我說的那番話後，現出驚異神色，且央求鷹爺與他說話。」

    　　龍鷹起立道：「這傢伙可能是我們能否破突厥人大陰謀的關鍵。」

    　　拍拍橫空牧野，隨方均去了。

    　　那俘虜被關在第二層的小艙房裡，給縛在椅子處，因怕他嚼舌自盡，還塞了個木球進他口裡，所以雖沒有對他用刑，他已嘗盡苦頭。此君約三十五、六的年紀，長得眉清目秀，一副讀書人的長相，雙眼頗有神采，顯非泛泛之輩。

    　　在龍鷹的指示下，方均向他展示畫卷，那人立告色變，皆因畫得至少有八分肖似他的外貌。

    　　龍鷹坐入他對面的椅子，道：「只要將閣下這幅肖像大量複製，再送往各大主城，肯定會有人認出閣下是誰，後果如何，閣下比我更明白。」

    　　那人雙目現出懼色。

    　　龍鷹知擊中他要害，此人該是頗有名望，所以很容易給查出真正身份，且屬某一名門望族，一旦誅家滅族，可不是說笑的。

    　　龍鷹淡淡道：「讓他說話和松縛。」

    　　方均此時敬龍鷹若神明，忙命手下照辦。

    　　龍鷹輕鬆的道：「我須單獨和他說話。」

    　　方均和手下退出去，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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