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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四章】
    　　看著人馬逐漸遠去，龍鷹收攝心神，躲在石後，閉上眼睛，不旋踵自然而然地攀上顛峰狀態。

    　　當日他離開神都，造夢也沒想過會遇上這麼意料不到，天翻地覆般的遭遇變化。影響最大是仙門的秘密和輪迴轉世的可能性。幸而吐蕃政變的消息傳來，令他匆匆上路，並改變路線。艱苦的旅程和令他窮於應付的敵人，佔據了他的時間和心神，仙門變成褪了色般的陳年舊夢。

    　　現在終見著自己心愛的金髮美人兒，又知橫空牧野仍然健在，正全面反擊，心神放鬆下來，仙門又像復活了的幽靈，佔據著他腦袋內某一空間，揮之不去。

    　　破風聲進入他比常人靈銳百倍的耳鼓去。

    　　龍鷹曉得白帝文是死定了，如此追趕神驥雪兒，以自己的能耐也要吃不消，何況是白帝文？

    　　而對方最大的失著，是不知自己也感應到他。就如龍鷹的其他敵人，白帝文根本不知面對的是甚麼。

    　　若不是正處於魔極境界，龍鷹肯定失聲驚呼，從九天之上的仙界，直墜往第十八重的地府。

    　　來的竟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由此可知其中一人一直處於他的感應之外，是更可怕的高手，達到寬玉、法明和席遙的級數，只此人已有足夠殺死自己的能力。

    　　難道隨白帝文來者，竟是吐火羅的超級高手覓難天？只有他方可能更勝白帝文一籌。

    　　思緒電光石火地閃過他腦袋。眼前只有兩個選擇，或打或逃。

    　　覓難天和白帝文已在百丈之內，沿著他們走經的路線掠至，可見他們是追蹤的大行家，絕不會追失。

    　　逃的話，他須立即動身，在給他們趕上前，跳上馬背，與美修娜芙憑雪兒的腳力，落荒而遁。而能否脫身，則是五五之數。以己論人，任雪兒跑得如何快，怎都是背負兩人，又走了整夜的路，若對方盡展身法，在光天化日下，大有可能在短程的速度比拚下，趕上他們。那時他們只要分出一人來纏著他，另一人便可向自己的女人下手，若她被生擒，他龍鷹將陷於死戰的絕局。

    　　眼前的情況，便像當日被法明和莫問常夾擊，分別在既不是早有準備，更沒有花間美女的援手，且事發突然，陣腳大亂。

    　　另一選擇是依策突襲，欺的是對方兩人急追整夜後，真元耗洩，且到這一刻仍不曉得自己埋伏在暗處。不過以己比人，即使狂奔三天三夜，真元的損耗仍是有限，而兩個人合起來，這些許的差別，不會令他佔上多少便宜。

    　　一時間，他陷於進退兩難之境。精神反愈趨晶瑩剔透，無有遺漏，雖不以目視，卻能完全掌握兩個可怕敵人的所有動靜。

    　　他必須在敵人發現雪兒因少背一人，留在小溪旁濕軟泥地的蹄印，從深轉淺前，發動攻擊。如讓對方因蹄印淺了而生出警覺，他的突襲將變為送上去捱揍。

    　　彈指之間，他已做出最正確的決定，擬好進攻的策略。

    　　一切出乎自然，思感像地底河的水爆湧出沙漠乾旱的地面，倏忽間他的生機和鬥志，攀上前所未有的境界，再無絲毫懼意。

    　　兩大勁敵距他離開雪兒和美修娜芙的位置，已不到二十丈，憑他們的眼力，再眨一下眼時，將發覺蹄印有異。

    　　弓身，雙腳魔勁爆發，從石後斜衝而上，以肉眼也難看清楚的高速，橫越十多丈的空間，朝敵人投去。

    　　白帝文重重迭迭的包著頭巾，年紀當過四十，高鼻深目，臉如火炭，佈滿皺紋，唇下的部位被短髯覆蓋，像個刷子，不高，卻自有一股懾人氣度，深沉斂藏。

    　　另一人體形偉岸，長髮垂肩，背掛長劍，出奇地年輕，該只比龍鷹長上五、六歲，皮膚晶白如玉，五官分明，有從大理石精雕出來的味道，雙目神光電閃，整個人散發一種近乎魔異的魅力，既好看又可怕，活如天上不可一世的下凡神魔。

    　　兩人幾乎同一時間做出反應。

    　　覓難天的目光先一步投在彈射攻來的龍鷹身上，同一時間已拔劍出鞘，騰身撲前，乍看似是斬向空處，事實上卻掌握到龍鷹投向的路線，便如龍鷹送上去給他砍劈那樣。反應的迅捷準確，顯示出比得上法明那級數高手的造詣。

    　　走在覓難天前方兩丈許處的白帝文，是龍鷹突襲的首目標，反應比覓難天遲上一線，猛一扭身，一拳迎龍鷹轟去，另一手做爪狀，伸縮不定，予人藏有厲害後著的威脅。

    　　不論覓難天或白帝文，在驀然受襲下，仍絲毫不露措手不及之象，且立即應對反擊，可知均臻達頂尖高手的級數。

    　　如龍鷹不是身具魔種，現在的行徑等於燈蛾撲火，自取滅亡。

    　　龍鷹魔氣迸發，於離白帝文不到一丈，覓難天則離他丈半之時，氣機已將白帝文鎖緊死鎖，不容他臨時閃避，誓要逼他全力硬拚一招。

    　　兩人同時醒覺龍鷹的策略，但已來不及應變，又是大惑不解。

    　　若龍鷹攻擊的只是白帝文一人，此正為最正確的策略，在搶得先機的上風下，可能白帝文到被殺死，仍沒法反擊。但是現在龍鷹全力對付白帝文，好像比白帝文更厲害的覓難天並不存在般，便是找死。

    　　龍鷹雙拳從袍袖吐出，向白帝文擊去，覓難天的劍離他已不到一丈，凜冽的劍氣，籠罩對手。

    　　白帝文也是了得，見勢不妙，化爪為拳，變成以雙拳迎擊，拼著受點傷，務要化去敵手蓄勢以待，又利用沖空而來的勢道，巧妙經營的猛攻突襲。因為即使功力不差於龍鷹，也難以攖其鋒銳。

    　　龍鷹清楚掌握到白帝文絕不是要和他硬碰硬的對一招，而是在兩拳交接時，會將自己的力道卸往一旁，他則飛身後退，讓從旁殺至的覓難天招呼自己。一旦龍鷹被覓難天緊纏不放，白帝文則回過氣來，誰都曉得龍鷹死期到。

    　　四拳像閃電般相觸前的剎那，異變驟生，龍鷹攻向白帝文的雙拳，再不是拳頭，而是從袖裡射出來，當年「江淮」杜伏威藉之以縱橫天下的左干右坤，龍鷹重施殺莫問常的故技，卻比之那次更直接有效。

    　　白帝文雙目射出駭然之色，不論時間和應付的方法均拿捏錯誤，但已沒法變招。

    　　覓難天也大吃一驚，登時招式變老，但亦像白帝文般沒法改勢應對。

    　　高手之爭，就是這少許的差別。

    　　勁氣爆響。

    　　兩支護臂狠刺白帝文雙拳，尖銳的魔氣透拳而入，如果白帝文用的不是卸勁，反沒傷得那麼厲害，現在卻是畫虎不成反類犬，袖裡乾坤送來的魔勁高度集中，卸無可卸，且是白帝文尚差剎那才功行圓滿。集緊全力前的當兒，白帝文登時慘哼一聲，應擊拋飛，在空中連噴三口鮮血，在任何情況下白帝文也絕不會如此不濟事，可見龍鷹的策略是多麼的成功。

    　　「叮！」

    　　龍鷹就借白帝文反震的力道，釘子般降在小溪旁的泥阜處，先噴出一口鮮血，直擊覓難天面門，又以左干掃卸對手迎頭劈至的一劍。

    　　覓難天噴出一口氣。吹散龍鷹的「血箭」，心中暗喜，白帝文雖一時失去反擊之力，但龍鷹亦被白帝文的反震所傷，讓他來撿便宜。他不進反退，回劍護身，只要再爆開劍勢，可將龍鷹捲罩於內，使對手沒有回氣的空間。

    　　「砰！」

    　　白帝文坐倒四丈外一叢草樹裡。差點跌個四腳朝天。

    　　就在這生死繫於一髮的關鍵時刻，龍鷹左干右坤收回袖內，竟於覓難天回收寶刃護身，再組攻勢前的剎那。旋風般欺近覓難天，閉上雙目向大敵展開凌厲至極，使盡渾身解數，水銀瀉地。無隙不窺的狂攻猛擊，他身體的每個部分，均變成有效的殺人利器。

    　　覓難天來不及吃驚。怎想到對方負傷之下，仍奪得先機，搶佔主攻的高地。無奈下拋掉再難起作用的長劍，改以空手應付龍鷹。

    　　「砰砰彭彭」，氣勁交擊之聲響個不停，兩人均以鬼魅般的迅快身法，在方圓丈許之地左閃右移，忽快忽慢，追逐纏鬥。

    　　不片刻覓難天已大吃不消。

    　　原來龍鷹絲毫不理他攻向自己的拳擊、掌劈、肘撞、膝頂和腳掃，只求擊中對方，交手只眨幾眼光景，覓難天中了龍鷹近九招，他也回敬龍鷹八記，雙方純憑護體真氣硬捱，雙方的傷勢亦不住加重。

    　　此正為龍鷹發動前緊抱的宗旨，就是利用魔種能迅快復元的靈異特性，來個三敗俱傷，只要沒對方傷得那麼厲害，此戰便可算是他贏了。兼且縱負重傷仍可憑雪兒的馬背載他離開，對方負傷後只好眼巴巴的目送一馬二人揚長而去。

    　　這是沒有辦法下的最佳策略，這兩個人太厲害了，任何一個小錯誤，又或估計落空，他和美修娜芙休想活命。

    　　白帝文睜開雙目，回復神志。

    　　就在白帝文站起來前的當兒，龍鷹以肩頭捱了覓難天的掌劈，袖裡乾坤二度彈出，往對手狂風驟雨般攻去，又是另一番威勢。

    　　覓難天心知肚明只要多纏龍鷹片刻，讓恢復一定作戰能力的白帝文加入，肯定可置龍鷹於死地，亦滿有信心可以辦得到，偏在此關鍵的吃緊時刻，龍鷹攻法大變，真氣高度集中，他擋了四、五擊後，無以為繼，不得不抽身後撤，明知是龍鷹一手促成，卻是身不由己。

    　　龍鷹往後斜跌。

    　　白帝文從草樹叢裡彈起來時，龍鷹施展彈射奇技，剎那間已在十多丈開外，一個翻騰，落往地面，然後朝山峽口方向奔去，並嘬唇尖嘯，召喚雪兒。

    　　白帝文狂追而去，剛吐出一口鮮血的覓難天，先拾起地上先前棄下的寶刃，也追著去了。

    　　前方蹄聲轟鳴。

    　　白帝文追至峽口，剛看到龍鷹躍上馬背，擁著金髮美女，疾馳遠遁。

    　　龍鷹從深沉的養息裡甦醒過來，發覺仍緊摟著策馬飛馳的美修娜芙的小蠻腰，睜目一看，原來正處於兩邊山巒間的草原平地，難怪雪兒可放開四蹄，跑個痛快。

    　　湊到金髮人兒的小耳旁，輕呼道：「好險！兩個傢伙真厲害，差些兒要了我的小命。」

    　　美修娜芙見他醒來，大喜道：「夫君好了點嗎？剛才你的模樣真嚇人，滿身血污，駭得人家哭起來。」

    　　龍鷹嗅吸著她金髮的香氣，心迷神醉道：「好多了！他奶奶的！幸好他們比我傷得更厲害。」

    　　又將兩人的形相，形容給她聽。

    　　美修娜芙大吃一驚，道：「一個是白帝文，另一人確是吐火羅人覓難天，這個人很厲害哩，殺了我們很多人。夫君呵！你不但不怕他們，還把他們全打傷了。」

    　　龍鷹感覺著雪兒蹄起蹄落，長風刮來，耳際填滿風嘯聲，又懷擁與自己深情相戀的美人兒，幾忘掉仍身在險境。

    　　道：「敵人絕不會放過我們，這是甚麼地方？乖寶貝要帶我到哪裡去？」

    　　美修娜芙仰後輕吻他，嬌媚的道：「不要小覷你的乖寶貝，我循著河溪走，不留痕跡，又不時馳上草坡，兜兜轉轉又回到河溪路線，並以特別手法故佈疑陣，敵人豈有那麼容易跟著我們？」

    　　龍鷹貼上她嫩滑的臉蛋，道：「此為何處？」

    　　美修娜芙道：「我們已經過了班公錯，朝班公錯東面明馬茶卡湖馳去，這片區域是牧民集中的好地方，景色極美，大湖四周有無數小的湖，我在途上發現一個位於僻處的美麗瀑布，今晚我們便在瀑布旁過一個寧靜的晚夜。雪兒真棒，跑了這麼多路仍絲毫不露疲態。」

    　　龍鷹正為雪兒輸入魔氣，道：「聽聽已想到美人兒的瀑布去，讓我們就在瀑布共浴歡好。」

    　　美修娜芙擔心道：「不用休息一晚嗎？」

    　　龍鷹笑道：「太小看你的男人了，包保美人兒叫足一晚，明天沒法起來。」

    　　美修娜芙媚態畢露，暱聲道：「你愛怎樣擺佈美修娜芙，人家便讓你那麼樣的擺佈，美修娜芙既喜歡鷹爺的溫柔體貼，也愛鷹爺的粗暴無禮。」

    　　龍鷹心忖熱戀便該是這樣子，不但愛說甚麼便甚麼，且有永遠說不完的情話。道：「今晚該是平靜的，亦是完全屬於我們。不過當敵人以飛鴿傳書一類的方法，知會各方，敵人可在任何一方攔截我們，到眾龍驛的道路並不易走。」

    　　大群羚羊橫亙前方，見他們人馬馳至，靈巧地往兩旁散開，似跳似飛，煞是好看。

    　　美修娜芙道：「唯一可躲避敵人追捕的地方，便是有高原上的高原之稱的羌塘，亦是高原上的無人地帶，赤地千里、渺無人跡，只在南部近雅魯藏布江的邊緣地帶，才有村落和牧人。」

    　　龍鷹訝道：「竟有這般的地方，聽起來有點似被稱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

    　　美修娜芙笑語道：「你的比較非常正確，羌塘正是高原上的塔克拉瑪干。」

    　　只要聽到「沙漠」兩字，龍鷹已心中喚娘，更不要說是「沙漠裡的沙漠」塔克拉瑪干，餘悸仍在的道：「怎可能有比得沙漠的可怕區域呢？」

    　　美修娜芙如數家珍的道：「羌塘南北達千里，東西則逾一千五百里，佔了我們吐蕃高原近半的疆域，由於地勢險峻，寒冷乾燥，在那裡又呼吸不暢，故被我們稱為死地絕域。嘻嘻！在那裡燒水很難沸騰，比在別處慢得多。」

    　　龍鷹懷疑道：「你有把握穿越這片廣大的絕地嗎？」

    　　美修娜芙得意的道：「早在等你時，人家就想好回去的路線，準備充足，掛在雪兒左右兩大包東西，一包是衣服，另一包是牧民遠行必備的三寶。」

    　　龍鷹欣然道：「是哪三寶？」

    　　美修娜芙道：「就是糌粑、酥油和羊皮襖，吃一點便可飽肚，夠我們橫度羌塘。」

    　　龍鷹道：「糌粑是甚麼好東西？」

    　　美修娜芙解釋道：「糌粑是一種食物，就是將青稞炒熟，磨成面，食時以茶水或酥油攪拌即可，非常美味。」

    　　龍鷹大感談談說說之樂，那種閒話家常窩心至極，且受她感染，羌塘也似變得沒甚麼好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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