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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當空

    【第十八章】
    　　龍鷹挨堡牆坐著，閉目調息，希望可盡快復元過來。

    　　剛才一戰，看似勝得乾淨利落，事實上卻勝得極險，他還差點沒命。使動那雙流星飛錘，對他魔勁的需求，超乎他的估計，當每一刻都要將飛錘運動至潑水不入的狀態，以應付四方八面來的攻擊，真元飛快損耗，即使魔種也吃不消，所以在摧毀數台投石機後，他不得不將飛錘脫手擲出，幸好此時己方兄弟及時殺至，敵人又給他殺怕了，避之如避瘟神，並不曉得他快將油盡燈枯。

    　　整場堡外激戰的兩個關鍵，就是由風過庭和萬仞雨兩大高手穿破敵陣，死守斜道，令從下層來援的敵人沒法越雷池半步，沒法增援。可是兩人終會後勁不繼，一旦給突破此一防線，不單兩人要命喪當場，擁上來的敵人還會將守城軍粉碎吞噬。

    　　另一關鍵是宗密智，他雖被覓難天和夜棲野纏死，可是只要一個機會，便可脫身，所以龍鷹雖然已是強弩之末，仍憑僅餘的魔勁，施展彈射，凌空攻擊宗密智，表面是勢不可擋，只他明白是虛張聲勢，只要宗密智肯擋他一招，立即可拆穿他。

    　　幸好宗密智天性自私，對龍鷹更是忌憚至極，早成驚弓之鳥，不惜拼著受傷，亦要在龍鷹抵達前，為保命逃離第四層台地的戰場。

    　　主帥既去，原本士氣低落的敵人，哪還有苦戰下去的鬥志？紛紛躍往下層逃命，此長彼消下，守城軍一舉盡殲逃不掉的敵人。

    　　月靈命他們撤返王堡，是英明的決定。

    　　萬仞雨，風過庭、覓難天和夜棲野，全學龍鷹般背靠牆垛坐著，調息運氣，以應付敵人另一次進攻。但誰都清楚，沒有幾個時辰，休想回復至平常狀態。

    　　宗密智今次發動了一萬五千生力軍來攻城，被他們擊潰的敵人，約在五千人間，對方仍未投進戰爭的兵力仍有一萬人。現在堡門已化為碎片殘木，如果兵力仍在他們五倍之上的敵人全力來攻門，又以雲梯、索鉤攀牆，一旦堡牆失守，那他們除突圍而逃外，再無他法，過去守城的血汗和努力，勢將盡付東流。

    　　情況比他們好得多的皮羅閣和澤剛，分立月靈兩旁，觀察敵人的動靜。

    　　牆內廣場上坐滿守城軍，沒有勝利的歡笑聲，只有沉重的呼吸，因為人人曉得還有一場非常難捱的攻守硬仗。

    　　丁娜四女，小福子、越大三兄弟和哥朔夫妻三人，則忙若為傷兵敷上刀傷槳，包紮傷口。

    　　龍鷹感到雙手仍不受控制的微微抖顫著，疲倦一陣一陣的侵襲，但精抻仍處於晶瑩剔透的狀態，可知魔種雖無有窮盡，肉身卻始終有限。道：「我聽到宗密智和兩族主將激辯的聲音。」

    　　萬仞雨睜眼道：「有救了！」

    　　澤剛精神大振，道：「敵人愈遲來攻，對我們愈有利。」

    　　風過庭閉著眼睛道：「你聽到他們說甚麼嗎？」

    　　龍鷹辛苦的笑道：「聽不清楚也可猜到，宗密智對兩族主將的拒命怒火沖天，各打三百大板，譏他們膽小如鼠，白白錯過獲取最後勝利的機會。還說如敢抗命，會下毒咒對付他們全家。兩大主將則據理力爭，說新敗之後，士無鬥志，兼要仰攻王堡，只要對方再來個檑石陣，又或從牆上擲下大石，他們便要吃不完兜著走，不曉得我們不但無石可擲，還沒有氣力去搬他們投進來的石彈。哈！差點忘了，兩大主將心中還在嘀咕，宗老哥你這麼有膽色，為何第一個逃離戰場者的榮譽，卻由你勇奪。哈！」

    　　連一直沉住氣調息的夜棲野也忍不住笑起來。

    　　萬仞雨笑罵道：「你這小子，在這時候仍說笑。」

    　　覓難天喘著氣艱難的道：「不要引我發笑，每個傷口都會淌血。」

    　　他們四人身先士卒，勢如破竹的突破對方刀盾手和刀箭手的強大防線，奠定勝局，當然要付出代價。

    　　事實上四人加上鷹族最出色的戰士，一下子便將敵人斷成兩截，又分別堵截下層來的援軍，纏著宗密智和他所餘無幾的鬼卒親衛，令其他人可壓著對方來打，配以龍鷹的大肆破壞和搗亂，是成敗的原因。

    　　皮羅閣沉聲道：「如果我處於兩族主將的位置，亦要拒絕宗密智的命令，因為他們最害怕的人，再不是宗密智，而是鷹爺。若再有失，他們將沒法保持元氣，還要把本族賠進去。宗密智的霸主夢，該完蛋了。」

    　　向月靈道：「王妹有何看法？」

    　　牆頭靜下來，聆聽月靈的指示。

    　　今次的勝利，全賴她有如未卜先知的調兵遣將。此刻的她在眾人眼裡，已不是未足十六歲的少女，而是嬌貴公主和法力無邊能跨越生死界線的大鬼主的混合體，到這裡來與不可一世的宗密智正面對決。

    　　月靈的聲音似在虛無裡響起來，不假修飾的吐出每一個字，突破了似被凍結的時間，又像架起了「前生」和「今世」的那座橋樑，既不自戀，也不自憐，素淨美麗的聲音在他們耳鼓內響起道：「在這裡守著王堡的每一個人，都是英雄和勇士，我要祝福你們每一個人。任宗密智如何喋喋不休，但已無復先前之勇，亦沒法驅使其他人為他犧牲性命，擺在他眼前的只有亡命天涯的末路，直至被你們殺死。」

    　　她的說話，一如和煦陽光般撫摸著他們疲乏的心，似是讚美和祝福，但卻更像「道別」，特別最後一句的「你們」，並沒有把「自己」包括在內，像是已完成了任務，從此雲散煙消。但眾人當然曉得事實上非是如此，「她」已化為美麗的公主，與她的庭哥兒再續未了之緣。所有這般的感受，形成他們心中奇異難言的滋味。

    　　月靈的聲音更溫柔婉約，哄孩子般道：「好好睡一覺吧！明早醒來後，一切都不同了，也永遠回復不了先前的樣子。」

    　　最聽她話的不是她的庭哥兒，而是龍鷹，立即進入魔種式的深沉睡眠去，遠旅至夢鄉的至深處。

    　　※※※

    　　歡呼震堡。

    　　龍鷹睜開眼睛，本坐在兩旁的戰友兄弟，全站起來，極目堡外。黑夜被日光取代，合眼開眼，已是翌日清晨。

    　　龍鷹長身而起，朝山城下方瞧去，敵人在底層處結成陣勢，非為攻擊，只是掩護己方部隊撤退。

    　　以千計的敵人，朝石橋方向陣容整齊的急步走，石橋外高處均布有騎隊。

    　　龍鷹訝道：「公主呢？到哪裡去了？」

    　　萬仞雨伸個懶腰，道：「公主一句『宗密智走了』，便回望海亭，還召了公子陪她一道走。哈！睡得好嗎？」

    　　龍鷹道：「難怪我做了個好夢，原來老宗飲恨而去。哈！看來昨夜我們是白擔心了，敵人對我們的畏懼，遠大於我們害怕他們，故要耽至天明，方敢撤走。」

    　　覓難天來到兩人中間，探手擁著兩人肩頭，心滿意足的道：「終於贏了，這將是我活到今天最深刻和動人的回憶，每一刻都面對死亡，我的劍法肯定有天大得益，如鷹爺的口頭禪，爽透哩！」

    　　夜棲野在另一邊摟著龍鷹道：「我們第一次出山，竟能參與這空前盛舉，是我們鷹族的福緣和殊榮。」

    　　其他鷹族戰士、皮羅閣、澤剛等在堡牆上的所有人，紛紛圍攏過來，二十多人摟作一大團，只有透過親熱和充滿陽剛氣的接觸，方能表達心中的狂喜，分享成功的苦與樂，特別是守城的過程如此地讓他們歷盡艱辛，那種得來不易的成就感，格外迷人。

    　　後方傳來擊鼓的聲音和陣陣潮汐般的歡笑、怪叫和鼓掌聲。鼓音輕快，沒法以言語表達的深刻情緒，隨鼓音穿骨透髓直送入他們的心裡，宛如戰勝的美妙符咒。

    　　不知誰叫道：「我們的女戰士跳舞哩！」

    　　澤剛歎道：「我永遠忘不掉這一刻。」

    　　一眾鷹族戰士轉往後方去，好觀看丁娜四女裸形族的勝利之舞。剩下龍鷹、萬仞雨、覓難天、夜棲野、皮羅閣和澤剛六人倚牆而立，監視敵人撤走的情況。沒有了宗密智，蒙巂和越析兩族失去了凝聚的中心和力量，再沒法統一在同一的旗幟下。

    　　皮羅閣道：「拆營帳哩！」

    　　龍鷹等這才真正鬆一口氣。

    　　萬仞雨道：「真正使敵人退兵的原因，除了沒有攻下王堡的信心和把握外，更因受我們『圍魏救趙』的招數影響，既負擔不起更大的兵員折損，更怕被纏得沒法脫身。」

    　　澤剛道：「對方亦不得不考慮已與白族結下深仇，會不住有人從海路來援。」

    　　覓難天欣然道：「此為久攻不下的惡果。」

    　　夜棲野向龍鷹道：「我們十七個兄弟，決定陪你們到滇池去，白族一向與我們關係密切，丹冉大鬼主更是我們最尊敬的人，怎可坐看白族遇劫遭難？」

    　　龍鷹大喜道謝。

    　　鷹族戰士人人有以一當百的勇力，兼且大家在過去的個多月出生入死，合作慣了。多了他們，等於一支精銳部隊的加盟。

    　　澤剛苦惱道：「此事本是義不容辭，不過酋父有令，此處事了，必須立即趕回去，以應付大變後來的變化。」

    　　萬仞雨道：「當然是本族的事最要緊，何況有鷹族兄弟出手相助，已是足夠有餘，對澤剛兄我們是非常感激。」

    　　覓難天道：「真的走哩！」

    　　眾人俯瞰石橋方向，敵方最後一支騎隊，緩緩過橋，丘陵地的敵人，明顯分成兩軍，位於西面的一軍高舉蒙巂詔的旗幟，東面是越析詔的部隊。顯示對方不會逗留，集齊人馬後立即返國。

    　　皮羅閣神情專注的打量兩軍，深吸一口氣道：「精采！精采！敵人的實力毫無保留的盡現眼前，蒙巂詔的折損，比越折詔更嚴重，只剩下不到一萬二千人，還有大批傷兵。越析詔比較好一點，但仍不逾一萬五千人。哈！今次他們給宗密智累死了。」

    　　接著向龍鷹等道：「我恨不得能隨一眾大哥到滇池縱橫快意，可是由於我族已和蒙巂詔開戰，所以必須立即趕回去。」

    　　轉向澤剛道：「道裡的殘局，煩請王子主理，為感謝王子，敵人遺下的大批戰利品，我一件不取，全歸施浪詔。」

    　　澤剛喜上眉梢，上次得到的大批戰利品，令施浪詔國勢陡增，得族人擊節誇讚，今次又滿載而歸，勢將他的聲譽和地位推上頂峰。忙道：「這是分內事，王子真客氣。」

    　　覓難天道：「勝前勝後都是這麼團結和氣，非常難得。」

    　　各人湧起圓滿的感受，只有龍鷹對皮羅閣和澤剛的差異掌握得更清楚，不論志向和目光，皮羅閣都比澤剛高瞻遠矚。當然，在未來的一段長時間內，兩人將保持友好關係，可是當皮羅閣滅掉實力被大幅削弱的蒙巂詔，勢力會探入洱西平原，便很難預料未來兩人關係的變化。

    　　龍鷹有點痛恨自己想得這麼多這麼遠，有時無知可令人能安於眼前的歡樂。

    　　小福子此時摸上牆頭，高嚷道：「打勝仗哩！」

    　　過來俯伏城垛處，手舞足蹈的道：「走哩！走哩！」

    　　堡內的人全衝往堡外去，親眼目睹敵人一分為二，各朝本族所在的方向撤走。

    　　※※※

    　　龍鷹和萬仞雨立在石橋中央，回想過去數十天不住失去又重奪此橋，百感交集。

    　　瓦通來了，興奮的道：「我族凡能抽身者，都會隨鷹爺去，我怕有人技藝不精而累事，所以嚴格挑選，到最後只得二十五人，加上我，是二十六個，但保證全是能以一當十的好手。」

    　　龍鷹喜道：「如此更為理想，準備好了嗎？」

    　　瓦通道：「一切準備就緒，鷹爺一聲令下，即可起行。」

    　　萬仞雨道：「道路怎麼走？」

    　　瓦通道：「攀山越嶺比騎馬更快，依我估計，十五天可抵滇池。」

    　　龍鷹道：「待公子和公主到後，我們立即起程。」

    　　瓦通退往一旁，讓丁娜四女、越大三兄弟、小福子和哥朔等來話別。

    　　丁娜不依道：「我們四姊妹要隨鷹爺去呵！沒有我們，誰來伺候你？」

    　　小福子輕輕道：「究竟是誰伺候誰？哎喲！」

    　　揪著他耳朵的丁麗狠狠道：「未大先壞，竟敢來調侃我們。」

    　　小福子笑嘻嘻道：「經一事，長一智，何況是洱滇區有史以來最激烈的攻防戰，我已變得又大又壞，待會便坐三位老大的船到新城去泡妞。今時不同往日，誰還敢小覷我小福子？噢！痛呵！」

    　　丁麗放開手，向龍鷹道：「我們也要去呵！」

    　　龍鷹早拒絕了她們一次，微笑道：「還不夠累嗎？到新城湊熱鬧吧！輕鬆一下。一個月內我禽回來探望你們，最要緊的是不要隨處亂跑，使我找不到你們，因為我接著便返中土去。」

    　　眾女齊聲歡呼，不再在此事上纏他。

    　　夜棲野領鷹族戰士來了，前者道：「有點改變，我們須分出兩人，將陣亡者的遺體送回鷹窩安葬，並順便領所有鷹兒回蒼山，怕它們往外太久不習慣。」

    　　龍鷹點頭道：「明白！」探手拍拍他肩頭，以示慰問。

    　　風過庭、覓難天、皮羅閣和澤剛聯袂而來，卻不見月靈公主。

    　　萬仞雨訝道：「公主呢？」

    　　風過庭道：「她不習慣與人相處，會遠遠的跟著我們。」又攤手笑道：「自從在洱西集遇上她，一直是這樣子。」

    　　皮羅閣一把抓著風過庭臂膀，言懇詞切的道：「等我的好消息。」

    　　覓難天道：「全靠王子哩！否則要老天爺開金口才成。」

    　　龍鷹振臂高呼道：「是時候哩！救人如救火，我們先行一步，各位兄弟，此地一別，不知何時方有再見之日，便藉此機會送上祝福，最重要的是活得痛快，不枉此生。」

    　　眾人轟然吶喊喝采，惹得正在城內收拾殘局的戰士大聲回應，一時山鳴谷應，迴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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