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日月當空

    【第十一章】
    　　「砰！」

    　　龍鷹一掌拍在桌面上。喝道：「好膽！竟敢來戲弄老子，如果動輒要一天時間來回去取藥，還如何應急救人？」

    　　兩子何曾見過這麼粗魯不文的太醫，毫無應有的修養，雖齊齊嚇了一跳，卻絲毫沒有露出給拆穿的慌張神色。

    　　茂平好整以暇的道：「大人明鑒，局內確有藥館，由兩位奉御大人掌管門匙，凡入藥館者，均須得甄奉御，又或鄭奉御批准，而取藥多少，由書吏大人一一記錄，違者會受重責，即使王大人貴為直長，亦不例外。」

    　　龍鷹見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完全不怕他，知背後有人撐他們的腰，且不是甄權就是鄭虔，否則兩人怎敢用這種態度和他說話？

    　　他心切去見狄仁傑，哪有閒情和他們計較？離桌而行，繞過他們，逕自離開醫房。

    　　兩子緊追他身後，齊嚷道：「直長大人要到哪裡去？」

    　　龍鷹沒好氣道：「當然是到局內的藥館取藥，難道走半天路到城外的藥園去嗎？」

    　　兩子為之愕然，邊追著他，由常青說出疑問道：「局門已關，又上了鐵鎖，大人如何取藥？」

    　　茂平則問道：「大人曉得藥局位在何處嗎？」

    　　龍鷹笑道：「沒有點道行，還用到尚藥局來混嗎？老子走的橋，多過你們走的路，如被你兩個小混蛋難倒，以後將名字倒轉來寫，哈！」

    　　說話間，已離開直長醫房所在的院落，沿貫通眾院的廊道，朝西北的另一座院落舉步。此時天已入黑，尚藥局冷清清的，偌大的院落，只有幾處亮起燈火，幸好院廊掛有風燈，不用摸黑走路。

    　　兩個小子再不追問，忍著笑跟在後方，一副好戲在後頭的神色。不過對龍鷹能熟門熟路的朝正確的方向走，大惑不解。

    　　為龍鷹領路的，是他的靈鼻，隨口問道：「今夜值班的主藥官是誰？」

    　　他這一問大有道理。

    　　大周皇廷的醫局體系，大致是以尚藥局負責研究和發展，編撰各類醫書，太醫署診症治病，藥藏局種植、採集藥物，各有司職。但卻不是說作為體系龍頭的尚藥局不用出差應診，遇有太醫署應付不來的急症，又或是宮廷重要的人物有事，貴為奉御者亦要應召出手。故此即使是尚藥局，為提供十二個時辰的服務，當有值夜的人員。只因尚藥局由上至下，對他無功而居高位，居其位卻不用辦事，既鄙視又不滿，才指使兩個小小的藥童來諸多留難，要他好看。

    　　可以想像尚藥局所屬的殿中省，省署內亦有負責尚藥局的高級官員對「王庭經」的存在深感不滿，只因是武曌的女官上官婉兒從上壓下來，才無可奈何。

    　　若同樣情況發生在其他官署，多一個或少一個冗員，沒人理會。偏是尚藥局與別不同，拼的是真功夫和口碑，又論資排輩，自然而然對他這個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從未見他治過病，連他令人不敢恭維的醜臉亦是初次得睹的「王庭經」，全力排斥。

    　　龍鷹始終是兩人的頂頭上司，所以他們雖說背後有人撐腰，仍不敢與他對著來幹。常青不情願的答道：「是主藥大人畢理勤，但現在是用膳之時，他該不在藥館。」

    　　龍鷹道：「常青你去立即給我找他來，告訴他我有十萬火急的事，須立即入館取藥。」

    　　常青左轉朝另一座院落走去，最氣人的是不但放慢步伐，還左顧右盼，扮作欣賞廊道兩旁的藥圃。

    　　龍鷹大喝道：「還不滾快點！」

    　　常青給嚇了一大跳，加速趕去。

    　　龍鷹搖頭苦笑，這樣給拖下去，不知何時才可到東宮去交差？為官已不容易，做太醫原來也這麼困難。無怪入宮禁者，人人力爭上游，爭逐權位。所以眾官依附李顯這個未來皇帝乃自然而然的事，如自己真的是「王庭經」，也會藉李顯的力量來震懾當他是騙子傻瓜的尚藥局同僚。

    　　循氣味而走，穿過月洞門，前方出現一座院舍，與其他開放式的院落不同者，是以高達丈半的磚牆圍起來，向著他一方的外門且有兩個羽林衛在執勤，龍鷹頭痛起來，若那叫畢理勤的主藥官不合作，恐怕得動粗才可取得藥物。

    　　他對配出何種藥方才可治癒李顯的陳年頑疾，心中沒有譜兒，只是見一步走一步，憑自己對草本藥物的靈銳，又深悉李顯氣血虛實，加上看家的魔氣，希望不會弱了他剛建立起來的神醫聲譽。

    　　兩個御衛一胖一瘦，見他身穿直長的太醫服、又有茂平隨行，知他是新入職的太醫，恭敬致禮，沒有攔阻。

    　　龍鷹暗鬆一口氣，腳步不停朝前方像個大倉庫的藥館走去。

    　　茂平追近一點，道：「大人必須待主藥大人回來，方可入倉取藥。」

    　　龍鷹道：「剛才你們不是說過，沒有奉御批准，誰都不准進去嗎？」

    　　不由記起小可汗說過的，只要多於一個人，便會有爭鬥。

    　　茂平大為尷尬，吞吞吐吐的道：「遇有緊急情況，當然例外。」

    　　入門後是個五丈見方的廣闊工坊，放滿各式製藥工具，三個像茂平般的藥童，正在埋首工作，見進來的是龍鷹和茂平，顯是清楚龍鷹是何方神聖，瞥一眼後繼續工作，不打招呼。

    　　龍鷹少時慣了眾師兄的白眼，不以為意，朝與大門相對的廊道舉步，藥館的入口在十多步外，是道大鐵門，鎖以鐵鏈銅鎖。

    　　珍貴罕有的藥材，價比黃金，小心保管，是理所當然的事。

    　　茂平知他想進入廊道，忙道；「請直長大人在藥坊坐一會，待主藥大人回來，才由他來決定。」

    　　龍鷹聽出他語氣裡的不滿，更明白他的感受。在茂平眼裡，龍鷹是個陌生的外人，卻公然到他們視為聖地的藥館予取予攜，自是難以接受。

    　　嗅著藥坊裡被三個藥童依工序進行處理的各式藥材，心忖不露一手是不行的，放棄去研究門鎖，負手朝在忙碌著的藥童走過去，茂平只好繼續跟著他。龍鷹在仍未有機會來至用眼看的距離，從容不迫的道：「有羚羊角、銅石、龍子、麝香、牛黃、琥珀，又有當歸、白芍、黃耆、杜仲、延胡索、香附、壯丹皮、酸棗仁，製成丹藥後，該有強筋壯骨、祛濕通絡、活血止痛的功效。尤能醫治痿軟拘孿一類症狀。」忽然心中一動，道：「是否由梁王親自下令，要為他趕製的呢？」

    　　三個藥童和他身後的茂平聽得驚訝至張大口。

    　　任他們自少在藥材堆裡打滾，就算用眼來看、逐一用鼻去嗅，仍沒法認出多如天上繁星般，數以萬計來自動物、植物和礦物的各類藥材。但龍鷹竟不用拿眼去看，只是隔遠用鼻子去嗅，竟能從猶如大合奏般的藥味將藥材一一分辨，如數家珍的道出來，且一矢命中的說中製成丹藥後的功效，令他們首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根本是不可能的。但更不可能的是，他怎會曉得此丹是應武三思的要求而制？

    　　龍鷹倒不是純憑直覺做出猜測，而是有根有據。

    　　首先，制此丹的藥材，其中的幾味非常珍貴，故此丹丸是不可能大量製造。製成品只能供一至兩人服用。其次，是藥童們一副連夜趕工的模樣，沒有點身份地位，怎驅使得地位超然的尚藥局這般賣力？

    　　此丹丸就是壯陽藥，表面上是武三思這卑鄙奸徒為討好李顯的行動，實則是不安好心。

    　　任何壯陽藥物，只有偃苗助長的一時之效，長期服用，有害無益，會掏空李顯的身體，使李顯更倚賴藥物。

    　　這是否韋妃和武三思聯合想出來的長遠之計，不著痕跡的奪位之法，傚法當年武曌對付高宗的手段？

    　　無意中，他識破了這對姦夫淫婦的陰謀，枉費李顯還視武三思是恩人和知己。韋妃會容許自己今晚為李顯診治嗎？

    　　常青慢條斯理的走進藥坊，伸個懶腰，道：「主藥大人請太醫大人稍待片刻，他用膳後會回來，並說如果王太醫沒有耐性等他，明天請早，但最好是先得大奉御或二奉御核准，免他為難。」

    　　龍鷹二話不說，掉頭朝往藥館的長廊大步走過去。

    　　常青和茂平大吃一驚，又摸不著頭腦，大鐵門被巨鎖鐵鏈緊鎖，即使練武之士，又有合適工具，要開鎖入門仍不容易，何況龍鷹兩手空空，沒有寸鐵？

    　　龍鷹直抵鐵門，拿起鎖頭。

    　　外面的三個藥童，發覺有異，放下工作，趕來看個究竟。

    　　龍鷹還是首次以白手開鎖，先回頭向身後五個小子瞧，見人人瞪大眼睛看他，個個面帶疑惑，其他人算好一點，因被他剛才弄的一手震懾，常青則以看著瘋子的神情，眼現嘲笑之色。

    　　龍鷹向他們展示笑容，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

    　　「喲！」

    　　銅鎖在龍鷹如懂變法術的手上開啟。

    　　五個小子驚訝至頭皮發脹，小腦袋一片空白，既沒法掌握，更不明白眼睜睜下正發生的事。

    　　鐵鏈分開。

    　　龍鷹像回家般推門直入。

    　　入目的情景，宛如當年胖公公帶他進入兵器庫，不過眼前龐大的空間，一排排的兵器被以千百計的大小三彩陶罐取代，濃重的藥香，鑽入他的鼻孔去。

    　　龍鷹讚歎一聲，走進去隨意揭開其中一罐的蓋子，還探手取出一片棕黃色的藥，放入口中大嚼起來，不知多麼津津有味。

    　　步聲響起，其中一藥童奔出廊道，去通知上司主管來對付他。其他人不敢隨他進去，除怒目瞪著他外，再無別法。

    　　龍鷹知時間無多，主藥官來干涉時，他會難以繼續，隨手拿起放在入口旁桌子上的藥籃，入倉採藥去也。

    　　十多人聲勢洶洶的湧入藥坊，朝廊道氣沖沖的奔進去。

    　　龍鷹一邊執藥，心想的卻是皇室的生活，不論官做得如何大，又或富甲一方，亦不可能擁有一個這般齊備的藥材庫，還有整個醫療體系做後盾。從這個角度去看，武三思擁有的是常人沒法想像的東西，所以為了保持已擁有的，武三思泯滅了人性，無所不用其極的去爭權奪利。

    　　其他人或許不清楚，但武三思有分參與大周的機密會議，理該曉得他龍鷹對大周安危的重要性，可是他完全漠視此點，還要去之而後快，由此看出他是個目光淺窄，不顧大局，只重私利的人。

    　　如此一個人，若大權在握，對中土會造成大禍害。

    　　在一個五十多歲、留長鬚的醫官和與他同級的太醫任無心領頭下，擺出大興問罪之師的姿態，後面還跟著十多個人，其中五個是威猛的羽林軍，群情洶湧的朝他逼至。

    　　龍鷹剛完成任務，輕輕鬆鬆的轉身面向諸人，雙目神光電射，悠悠然的道：「不要阻攔本太醫去為廬陵王治病，如有差池，誰都擔當不起。」

    　　說完心中好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不得不搬出廬陵王來，非是如此，定給押去等候發落。

    　　際此一刻，他深切體會到權勢的重要，自己無權無勢不打緊，至少需有個靠山。「廬陵王」三字如泰山壓頂般鎮著眾人，在場者全為之一怔，又受他氣勢所懾，一眾人於離他十步處停步。

    　　龍鷹向領頭者微笑道：「畢主藥這麼快用完膳嗎？本太醫還以為須等至明天。」給龍鷹魔目掃過，主藥官畢理勤遍體生寒，他雖是藥庫的當值主官，卻比龍鷹低兩級，雖自覺理直氣壯，可是，如牽涉到廬陵王，即使尚藥局的大頭子奉御甄權，亦不敢將事情鬧大。

    　　隨來的羽林衛，聽到與未來太子有關係，又從龍鷹剛說的兩句話，聽出尚藥局人事鬥爭的蛛絲馬跡，都噤口不言。

    　　畢理勤一時下不了台，大打官腔道：「藥局有藥局的規矩，是由殿中省訂立的，此事卑職必須如實上報，並且，直長大人籃內的藥材，須由卑職依法檢視，方可決定可否由直長大人取去。」

    　　任無心雙目一轉，以帶點輕蔑的語氣道：「王太醫今天才回來，忽然又去了為廬陵王診症，負責東宮醫事的一向是太醫局，東宮的人如欲召本局的人去看症，會先知會大奉御，由他親自決定人選，用藥方面更須大家開會決定。除非是急症，如此漏夜到東宮應診，實不符宮廷禮節，王太醫勿要因一時情急，胡亂找話來搪塞我們，事情可大可小呵！」

    　　龍鷹這才知任無心口才了得，說的話合情合理，欣然道：「口說無憑，確為事實。要解決還不容易嗎？只要任太醫陪同本人一起到東宮去，真相可立告水落石出。」

    　　一個笑嘻嘻的聲音在眾人後方響起道：「何用勞任太醫大駕？送王太醫到東宮去的事由公公負責。」

    　　畢理勤、任無心等愕然朝走入藥庫來的人瞧去，十多人無不大吃一驚，垂手恭立，口叫「大宮監安好」

    　　胖公公滿臉春風的往龍鷹招手，道：「來！馬車在外面等著。」

    　　龍鷹穿過變得呆若木雞的眾人，來到胖公公身旁，與他並肩進入廊道，低聲道；「不怕張揚嗎？」

    　　胖公公道：「哪管那麼多？你一天之內，已成了東宮炙手可熱的大紅人，依李顯夫妻的習慣，就算有人拿出你殺人放火的證據，包保他們也不相信。何況是李顯親自來求我，希望可讓你在神都多留一段日子，好為他治病？哈！你這小子扮甚麼似甚麼，真可與『少帥』寇仲先後輝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