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曲
揚州小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他反應快,模仿力強,卻從不自作主張去做不切實際
的事,所以他平生無大志,只想繼承祖業,做一個比他歷
代祖先更加出色的大廚師。
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都曾經是享譽大江南北的
名廚,以此類推,再上几代也极可能是這一行業中的佼佼
者。
由于他在這一行業中的顯赫家世,當他父親過世之后,
他很順利便投進了江南第一名廚杜老刀的門下。
在杜老刀嚴格的教導下,他整整苦修了十年才出師,
十年的日子雖不算短,但他卻絕對是眾多同門中學藝最短、
出師最快的人。
誰料就在他出師的第一天,當他躊躇滿志地端著最后
一道菜,親自走出謝客的時候,一件意想不到的變故突然
降臨在他頭上。
也正因為這個變故,不但改變了整個武林的情勢,也
改變了他本可平淡度過的一体……
一 冷月千秋關
更深、夜靜。凄清的月色淡淡照在青石板鋪成的大街
上。大街上空無一人,只有街尾“大關客棧”的招客好籠
仍在夜風中搖晃。
“大關客棧”是千秋關唯一的客棧,而千秋關也并非
大關口,只不過是皖、浙交界的一個小鎮甸,平日旅客少
得可怜,往常到了這個時刻,早已收燈就寢,可是今天卻
有點反常。不僅店門未關,店里的伙計還不時探首門外張
望,似乎正在等待著什么人。
如此深夜,還有誰會路經如此荒僻的地方?
忽然間,─陣急驟的馬蹄聲響遙遙傳了過來,十几匹
健馬轉眼便已沖人鎮內,踏過沉寂的大街,同時勒 在客
棧門前。
但見健馬昂嘶,人影落地,十几名青衣大漢目光一起
落在那名迎接出來的伙計臉上.
那名伙計什么話都沒說,只伸出三個指頭朝上一比,
立刻有几名大漢腰身一擰,便已縱上了樓檐。為首一個四
十出頭的矮胖子也推開那名伙計,帶領這其他几人一陣風
似的沖進店門,直扑樓上,抬腳便將天字三號房的房門踹
開來。
房里燈光晃動,燈下一個背門而坐的年輕女子卻動也
沒動,只專心在刺繡,連頭都沒有抬一下。躺在床上的一
個老人,反倒將身子往上挪了挪,半靠半坐的倚在床頭,
滿臉惊愕的望著那個矮胖子。那矮胖子一見那老人的臉孔,
急忙倒退兩步,冷笑道:“我當哪個有這么大的膽子,原
來是‘千手如來’解老爺子。”
“千手如來”解進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暗器名家,他
的女儿解紅梅也是此道中的高手,難怪其他那几人听得也
跟著那矮胖子連連倒退。還有一入已退出門外,一副隨時
准備開溜的樣子。
解進卻雙手藏在被里,一點動手的意思都沒有,只輕
輕嘆了口气,道“老夫的膽子一向不大,從來不敢惹是生
非,這次不知何故惊動了‘青衣樓’,又有勞‘矮判官’
孫舵主大駕親臨,實在罪過得很。”
那“矮判官”雙手一翻,一對百鏈精鋼的判官筆已護
在胸前,厲聲喝道:“姓解的,你少跟我裝模作樣,老子
沒空跟你閑扯,說人呢?”
解進道:“什么人?”
矮判官一字一頓道:“沈玉門。”
解進大吃一惊,道:”沈二公子?”
矮判官道:“哼 !”
一旁的解紅梅也聞之動容,道:“沈二公子還沒有死?”
矮判官道:“無論是生是死,我都要把他帶回去。”
解進哈哈大笑道:“孫舵主,不要開玩笑了。如果沈二
公子真的沒有死,憑你們這几個人,就能把他帶回去么?”
解紅梅緊接道:“就是嘛!連你們少總舵主都不是人家
的對手,憑你,行么?”
矮判官冷笑一聲,突然喝道:“馬成!”
那名已退出門外的大漢,身形猛地一顫,道:“屬下在。”
矮判官甩首道:“過去看看他們有沒有把人藏在床底下!”
那名叫馬成的大漢“嗆”地一聲,鋼刀先抓在手里。然
后才戰戰兢兢的走進來,剛剛走到矮判官身旁,只覺得腳下
一浮,身体已被矮判官拋起,直向躺在床上的解進飛去。
其他人也個個兵刃出鞘,一起扑向那張床。只有矮判官
雙筆一分,上取解紅梅那張俏麗的臉蛋,下點她微微聳起的
酥胸,似乎非一舉置她于死地不可。
解紅梅年紀雖輕,江湖經驗卻极老到,足尖一挑,身下
的木凳已然飛出,剛好將矮判官的攻勢阻住,手中一把鋼針
卻向窗外打去。
窗外連聲慘叫中,已有几個人栽下樓去,但仍有一名大
漢破窗而人,對著解紅梅的腦袋就是一刀,動作剽悍已极。
解紅梅身子往后一仰,腳撥那持刀大漢下盤。兩手又已
接連打出,左手的菩提子打向床鋪,右手的弩箭直射矮判官
的雙足。
慘叫之聲又起,扑向解進的那几名大漢紛紛栽倒,矮判
官卻在這時陡然翻起,雙筆狠狠的刺人床上隆起的棉被中。
房里所有的打斗登時停頓下來,每個人都吃惊的瞪著几
乎整個扑在床上的矮判官,被里那人也正惊駭万狀的望著他,
但卻不是“千手如來”解進,竟然是剛才被他拋出去的馬成。
解進這時卻已站在馬成原來准備開溜的地方,哈哈大笑
道:“孫舵主,你未免也太狠了,怎么六親不認,連自己的
屬下都痛下毒手?”矮判官吭也沒吭一聲,矮胖的身体己象
根木樁一樣,整個僵在那里。解進走進來仔細一瞧,也不禁
整個僵住了。
原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一柄烏黑的長劍穿牆刺人,劍
尖剛好刺進了矮細密的咽喉。
隨同矮判官前來的“青衣樓”大漢,只剩下三個人還站
在房里,但已個個刀頭下垂,面露惊惶之色。解進凝視了三
人一陣,才咳了咳,道:“如今孫舵主已被刺身亡,你們三
位何不高台貴手,放我們父女一馬?”那三名大漢相互望了一
眼,同時似點頭、似哈腰的哆嗦了一下。
解進即刻道:“多謝三位网開一面,回去務請上轉你們
蕭樓主,孫舵主雖然死在解某房中,人可不是我父女殺的,
這筆帳可不能記在我們頭上.”那三名大漢急忙答應。
解進又道:“還有,解某并沒有藏匿任何人,我想一定
是傳遞給你們消息的人搞錯了。”那三名大漢連忙點頭,好
像他說什么都是對的。
解進走到床邊,將垂下的被單撩開,道:“你們最好看
清楚一點,回去也好跟上面交代。”那三名大漢只有硬著頭
皮彎腰朝床下瞧了瞧。而就在這時,那柄穿透牆壁的長劍猛
然收了回去,矮判官的尸身被帶得往前一扑,雙腳整個懸起,
登時嚇了那三人一跳,慌不迭的退到門口,卻沒有一個人趁
机沖出房門。
解進笑笑道,“三位可以請了。”
那三名大漢連連點頭,腳下竟動也不動。過了半晌,其
中一人才指指那扇破碎的窗戶,囁嚅著道:“我們可以從那
邊走么?”解紅梅身子往旁邊一讓,道:“請!”但見燈影輕
搖,三名大漢飛快的自破窗魚貫而出,轉瞬間馬蹄聲已遠去。
解紅梅這才移步解進跟前,輕聲道:“爹,方才那口劍,
我愈想愈像青城韓二俠的寒鐵劍。”解進沒有回答,只朝門
外指了指。
門外果然有個應座道:“解姑娘不但暗器手法妙絕,眼
力也高人一等,實在令人佩服。” 、
說話間,一名面蓄短須的中年人閃身走了進來。解進哈
哈一笑,道:“難怪那三人不敢出去,敢情是霍大俠堵在外
面。”原來這個中年人正是名滿武林的‘青城四劍’之首,
人稱‘君子劍’的霍天義,解紅梅剛剛提到的韓二俠,便是
‘霹雷劍’韓昌。
霍天義匆匆掩上房門,先向解進父女施了一禮才道:
“兩位受惊了。”解進微微一怔。道:“青衣樓找的莫非
是你們弟兄兩個?”霍天義道:“不是兩個,是四個。”
解進皺眉道:“你們怎么把青衣樓給得罪了?”霍天義道:
“方才兩位不是已听矮判官說過了么?”解進霍然動容,
道:”真的是為了沈二公子?”霍天義點點頭,而且還嘆
了口气。解紅梅忍不住插嘴道:“沈二公子真的沒有死?”
霍天義道:“還沒有死,不過傷勢卻很嚴重。”說到這里,
又是一聲沉嘆,道:“我們弟兄也知道青衣樓万万得罪不
得,可是碰到這种事,我們能袖手不管么?”解紅梅立刻
道:“當然要管。”解進也不禁嘆了口气,道:“當然要
管……問題是怎么個管法?”
霍天義道:“本來以我們弟兄四人的能力。把他悄悄
送回金陵也并非難事,只可惜他的傷勢太重,非立即治療
不可,所以我們才不得不挺而走險,跑到青衣第三樓的勢
力范圍里來......”
解進截口道:“你們莫非是來找梅大先生的?”霍天義
道:“不錯。”解進搖頭道:“你們能想到梅大先生,青
衣樓的人也會想到。說不定你們赶到那里,人家早就布好
陷阱等著捉人了。”霍天義道:“沒法子,因為除了梅大
先生之外,我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圖治如此嚴重的傷勢。”
解進沉吟了一下,道:“但不知沈二公子的傷勢,究竟嚴
重到什么程度?”霍天義唏吁道:“只不過比死人多了一口
气而已。”解紅梅忽然道:“你能不能帶我爹去看一看,
也許可以想辦法先把他的傷勢穩住。”
霍天義神情一振,道:“解大俠莫非也精通醫道?”解
進淡淡道:“精通可談不上,刀頭砥血的日子過久了,多少
總能學到几手。”翟天義卻毫不遲疑道:“二位請跟我來!”
話剛說完,人已到了門外。
床上果然躺著一個只比死人多一口气的年輕入。昏暗
的燈光照著他蒼白得可怕的臉,所有的血色已全都染在他
的衣服上。他的衣著雖已臟亂不堪,但仍可看出十分考究。
他的臉色雖已了無生气,但看上去仍然英气逼入。
解紅梅不由多看他几眼。道:“這人真的就是鼎鼎大
名的沈玉門沈二公子?”
身后立刻有人答道:“絕對錯不了,別說他的人還完
整無缺,就算只剩下一條膀子,我也絕對不會認錯。” 、
說話的是“霹雷劍”韓昌,赶過來挽起那人左袖的卻
是人稱“閃電劍”的三俠方烈。他指著那人左臂上一道尺
許的傷痕,道:“這條刀疤,就是為我們青城派留下來的痕
跡。”
霍天義一旁感嘆道:“不錯。那年若非沈二公子赶來增
援,我青城派只怕早就在江湖上除名了。”
韓昌大聲接道:“而且欠他們沈家的,并不只我們青城
一派,中原各大門派几乎都受過人家的好處,尤其是少林那
些和尚......當年沈大公子如非為他們身負重傷,也不會如
此英年早逝,金陵沈家的聲勢也不至于像如今這么單薄了。”
方烈也長嘆一聲,接道:“那當然,如果沈大公子不死,
哪還有他青衣樓囂張的份!”
解紅梅又忍不住道:“沈大公子之死,對武林的影響真
有這么大么?”
方烈道:“怎么沒有?倘若他還活在世上,至少各大門
派不會像一盤散沙一樣,個個閉關自守,任由青衣樓那群
敗類胡作非為。”
霍天義立即道:“所以這個人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叫他死
掉,否則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可以影響武林各大門派了。”
解紅梅听得臉蛋都急紅了,急忙拽著解進的袖子,道:
“爹,你就赶快救救他吧!這個人是死不得的。”
解進輕叱道:“不要吵,你沒看到我正為他把脈么?”
解紅梅果然不再言語,霍天義弟兄三人也個個屏息以
待,神色一片凝重。解進這時的神態,反而顯得有些不太
安定,原本微微閉起的雙眼忽然睜開來,目光里充滿了惊
奇之色。
解紅梅一旁急急道:“怎么樣?還有沒有救?”
解進理也不理她,只匆匆將那人的衣襟撩起來,喊了
聲:“燈!”
解紅梅急忙將燈端過來,一張俏臉卻整個撇開,漲得
比那人血跡斑斑的胸膛還要紅。這時每個人的注意力都集
中在那重傷的年輕人身上,誰也不會留意到解紅梅的嬌羞
之態。解進更是全神貫注在那人傷口上,仔細的察看許久,
才道:“你們給他敷的是什么藥?”
霍天義道:“不瞞解大俠說,我們也不知道是什么藥,
這是沈二公子自己帶在身上的,我們只是替他敷上去而已。”
解進道:“在你們發現他的時候,他的傷口上是不是
已經敷了藥?”
霍天義道:“當然敷了。我們發現他不過才三天,而
他跟青衣樓的沖突,卻是半個月之前的事,如果當時沒有
敷藥,哪里還能活到現在!”’
解進指著那年輕人一條自右肩一直延伸到右腹的刀口,
道:“各位請看,像這种傷勢,他自己還怎么能夠敷藥呢?”
霍天義皺眉道:“對啊!我想前面那十几天,一定有
人在旁照顧他。”
解進道:“而且一定還是一個精通醫道的人。”
霍天義想了想,道:“可能。”
解進道:“可是人呢?他總不至于管到一半就跑掉,除
非她有意把這副擔子甩給你們四位。”
霍天義又將眉頭緊皺起來。
原本守在門旁的韓昌忽然走上來,道:“咱們何必為
過去的事傷腦筋,眼前最要緊的是怎么讓他在見到梅大先
生之前,傷勢不再惡化。”
方烈即刻接道:“二哥言之有理。總之無論如何,咱
們也得把沈二公子這條命保佐。”
霍天義道:“對!就算拼著咱們四條命不要,也得叫
沈二公子活下去。”
解進嘆了口气;道:“這么一來,恐怕就不止四條命了。”
解紅梅毫不猶豫道:“六條。“
解進道:“不錯。為了這六條命。我不得不再慎重的請
教各位一句,這個人當真是沈玉門沈二公子么?”
方烈馬上將那年輕人少許搬動了一下,指著他后腰上的
一道疤痕道:“解大俠請看,這一條就是他去年獨闖‘神龍
教’總壇所負的傷。那一戰曾經震惊江湖。不知賢父女有沒
有听人說過?” 。
解進默然不語,解紅梅卻在拼命的點頭。
方烈又撩起那人的褲腳,露出一塊淡紅色的傷痕,道:
“這一塊便是蜀中唐三姑娘的杰作,雖然只是兩人之間的一
點小沖突,但當時卻也轟動得很。”
解紅梅沒等他說完,便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方烈又道:“解大俠可曾听說過沈二公子獨戰秦岭七雄
那檔子事?”
解進終于開口道:“那是沈二公子成名之戰,我曾听很
多人提起過。”
方烈隨手一拽,已將那人腰帶松開,剛剛掀起褲腰,又
急忙蓋住,似乎直到此刻才發覺解紅梅的存在。解紅梅粉臉
又是一陣發燒,忙不迭的把油燈往解進手中一塞,轉身跑到
窗口,背對著眾人在窗台上坐下來.
方烈這才又揭開那人褲腰,往里一指道:“你看小腹上
的那道劍痕,便是那時留下來的。雖然害他躺了足有半年之
久,卻也使他名聲大噪,同時也讓武林同道慶幸金陵沈家后
繼有人。”
霍天義緊接道:“而且我們四弟也正因為目睹那場血戰,
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因此才重返師門,痛下苦功。我
的劍法能有今日的小成,也可以說完全是沈二公子所賜。”
方烈雙手一攤,道:“試想憑他身上這些安不上也取不
掉的標記,還不能証實他的身份嗎?”
解紅梅遠遠的搶著道:“當然能。這人毫無問題,一定
就是沈二公子。”
解進道:“但愿他是,否則咱們這六條命就丟得太不值
得了。”
說著,忽然高舉油燈,詫异道:“咦,郭四俠呢?”
原來直到現在,他才發覺房里少了個人。
霍天義即刻說道:“天未亮時,我就派他去請梅大先生
了,但愿他能碰得到人。”
方烈略顯不安的接道:“無論能不能碰到人,現在也該
是回來的時候了……”
話沒說完,坐在窗台上的解紅梅突然叫道:“有人進來
了,我看八成就是郭四俠!”
韓昌立刻開門迎了出去。過了一會,果然見他帶著一個
体型魁梧的漢子走進來,那人正是青城四俠中劍法最高、年
輕最輕的“追風劍”郭平。
霍天義迫不及待道:“事情辦得怎么樣?”郭平未曾開
口,便先嘆了口气,才道:“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霍天義
一怔,道:“連沈二公子的事,他都不肯來?”郭平道:“并
非梅大先生不肯來,而是在三天前他就遇害了。” 霍天義身
形猛地一顫,道:“什么?你說梅大先生已經死了?”郭平黯
然道:“不錯。”
霍天義倒退兩步,失魂落魄的跌坐在一張板凳上,再也
講不出話來。
韓昌卻大吼起來,道:“青衣樓簡直瘋了,對梅大先生
這种人。他們居然也下得了手!”
方烈長嘆一聲,道:“如此一來,沈二公子這條命恐怕
也完了。”
解進忽然道:“還沒有完。”
眾人听得全都閉上了嘴巴,每個人都兩眼直直的望著他。
解進道:“梅大先生的遇害,固然是武林一大損失,但
對這個人的生死卻毫無影響。”霍天義怔怔道:“為什么?”
解進道:“因為……他身上所敷的藥,就是梅大先生的‘雪
蓮生肌散’。”霍天義登時從板凳上彈起來,沖到床邊,在
那年輕人傷口上嗅了嗅,道:“咦?他身上怎么會帶著梅大
先生視若性命的武林圣藥?”解進沉吟著道:“ 如果我所料
不差,在你們之前照顧他的那個人,极可能就是梅大先生。”
霍天義一面點頭,一面道:“這么說,沈二公子這條命是有
希望了?”解進道:“ 那就得看我們能不能把他安全的交到
沈家手上了。”
眾人听得不約而同的垂下頭,好像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坐在窗台上的解紅梅突然道:“咦,他們急
著往外搬東西干什么?”
霍天義急忙跑到窗邊,朝外瞄了一眼,道:“不好!他
們要放火。”
韓昌大叫起來,道:“這批家伙也太沒有人性了,我們
索性先殺他個片甲不留再說 !”
說完,轉身就想沖出去。
霍天義喝道:“不可沖動!”
韓昌只得停住腳,道:“除此之外,還有什么辦法可行?
我們總不能白白燒死在里邊吧!”
霍天義道:“稍安勿躁,且讓我先跟解大俠商量一下,
再作打算。”
說著,大步走到解進面前,突然跪倒在地,道:“解老
前輩,晚輩弟兄有一事相求,務必請你老人家應允。”
那三人一听,也同時跪了下來。
解進慘笑道:“你這一稱晚輩,我這條老命只怕已經去
了八成。”
霍天義忙道:“晚輩情非得已,還請你老人家包涵。”
解進指著床上那人,道:“你是不是想把這個燙手的山
芋塞給我?”
霍天義尚未來得及回答,解紅梅已搶著道:“爹,他不
是山芋,他是沈玉門沈二公子啊!”
解進沉嘆一聲,道:“好吧 !就算他是沈玉門,你們把
他交給我之后,是不是打算出去跟青衣樓那批人拼了?”
霍天義立刻道:“晚輩還不至于那么愚昧。晚輩只想以
身作餌,設法把青衣樓的人引開,好讓你老人家把他帶到安
全的地方;”
解進道:“你不要想得太天真,青農樓那批人詭詐得很,
你想把他們引開,恐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霍天義道:“如果晚輩把隔壁的死人帶一個出去,或許
可以騙過那些人。”
方烈附和道:“對,找個体型差不多的,把沈二公子的
衣服往他身上一穿,哪怕眼力再好的人,也很難分辨出真假。”
解紅梅一旁贊道:“這個辦法不錯,爹,你說是不是?”
解進只好點點頭,道:“恩,的确不錯。”
解紅梅道:“那你還遲疑什么?再拖下去,他們真要放火
了。”
解進又遲疑了一陣,方道:“你們盡跪在這里干什么?
還不赶快動手准備!”。
霍天義神情一振,道:“您老人家答應了?”
解進嘆了口气,道:“事到如今,我不答應,行么?”
霍天義等人一走,樓下那些忙著往外搬東西的人手,即
刻停了下來。
解紅梅急忙轉回天字三號房,將隨身衣物很快就收拾妥
當,一副馬上要走的樣子。
穿在那年輕人身上,然后竟抱著那人走回三號房里,隨手把
他扔在地上。
解紅梅大吃一惊,道:“爹,你這是干什么?”
解進道:“把尸首集中,好等著他們來清點人數。”
他一面說著,一面從另一具尸体上弄了點血跡,涂抹在
那年輕人臉上。
解紅梅蹙眉道:“何必再多費手腳,現在一走了之,豈
不省事得多?”
解進道:“如果現在出去,不出半個時辰,就會落在他
們手里。”
解紅梅道:“何以見得?”
解進道:“我方才不是說過么,青衣樓這批人詭詐得很,
想騙過他們,就非得做得天衣無縫不可。”
說話間,門外已響起了腳步聲,只見剛剛替青衣樓指路
的那名伙計,鬼鬼祟祟的走進來,朝地上掃了一眼,道:
“咦?怎么少了一個?”
解進立刻把棉被一掀,道:“在這里。”
那伙計道:“這小子倒會選地方,死都要死得比別人舒
服。”
解進沒答腔,一只手卻已伸進怀里。
那伙計急忙擺手道:“你老人家不必向我下手,我只不
過是名小伙計而已。”
解進慢慢的把手掏出來,手里已多了錠白花花的銀子,
和顏說色的望著那伙計,道:“你不要緊張.我只是賞你點
銀子,請你替我們換個房間,這房間我們是住不下去了。”
那伙計喜出望外的接過了銀子,道:“那好辦,天字號
房統統都空了,隨便你們住哪一間。不過你們最好明天一早
赶快离開,縣里的官差可難打發得很,万一被他們碰上就麻
煩了。”
解進道:“多謝關照,天一亮,我們就上路。”’
那伙計道:“那就再好不過了。明天早晨我不在,不過
我會交代柜上到時把你們叫醒……”
說著,目光色迷迷的在解紅梅身上轉了轉,道:“要不
要幫你們雇輛車?”
解進忙道:“那倒不必。我們是窮人,哪里雇得起車?”
他嘴里說得寒酸,卻又取出錠銀子塞在那伙計手里。
那伙計這才一步一哈腰的退出房去,臨出門還在解紅梅
微微聳起的酥胸上死盯了一眼。
解紅梅狠狠的啐了一口,道:“這個死王八蛋,我真恨
不得給他一刀。”
解進急忙探首門外瞧了瞧,道:“你若真給他一刀,我
們父女就再也离不開千秋關了。”
解紅梅忿忿道:“我就不相信憑青衣樓那些嘍羅,就能
攔得住我們。”
解進指著地上那年輕人道:“就算我們闖得出去,可是
這個人怎么辦?我們總不能把他丟在這里不管吧?”
解紅梅不講話了,臉上的怒气也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解進看得眉頭一皺,道:“梅儿,你今年几歲了?”
解紅梅道:“十九了……我是說再過几個月就十九了,
爹突然問我的年齡干嘛?”
解進道:“老實告訴爹,這些年來,你的心里有沒有喜
歡的人?”
解紅梅不假思索道:“有。”
解進嚇了一跳,道:“是誰?你怎么從來沒有跟我提起
過!”
解紅梅嗤嗤笑道:“就是爹蚜!做女儿的喜歡爹,難道
還要每天挂在嘴上不成?”
解進松了口气,道:“你不要胡扯。我是問你除了爹之
外,有沒有其他男人?”
解紅梅俏臉一紅,道;“當然沒有。自從娘死了之后,
我跟爹就沒有一天离開過,如果有,爹還會不知道么?”
解進長嘆一聲,道:“日子過得真快,轉眼你都快二十
了。”
解紅梅道:“可不是嘛!這些年爹也顯得老多了。”
解進怜惜的望著解紅梅,道:“爹几乎忘了你已經長大
成人了。等這次事了之后,如果我父女還有命在,爹一定
想辦法給你張羅個合适的婆家……”
解紅梅截口道:“我不要嫁,我要一直陪著爹跑江湖。”
解進苦笑道:“那怎么可以!你總不能為了陪爹跑江湖,
把自己的終身大事都給耽誤了。”
解紅梅跺腳道:“我說不嫁就不嫁,我絕不能留下爹孤獨一人!"
二 熱血一孤刀
沈玉門終于醒了,他第一個感覺就是冷。隨后他听到
了几聲急切的呼喚。他吃力的睜開眼睛,眼前出現了一張
中年人的臉。已是黎明時刻,朝陽從谷倉開啟著的窗戶直
射在那中年人的臉上。那臉上雖已沾滿了灰塵,卻也充滿
了惊喜的表情。沈玉門望著那張十分精明的臉孔,猶豫著
叫了聲:“石寶山!”
那中年人立刻應道:“屬下在。”
沈玉門似乎松了口气,重又把眼睛合起來,神態顯得
疲憊已极。
石寶山俯首坑邊,道:“二公子覺得傷勢如何?還病不
病?”
沈玉門連眼睛都沒睜,只搖搖頭。
石寶山道:“屬下接應來遲,幸好二公子只負了點傷。
屬下已派人通知盛春德大夫在孝丰秦府候駕。盛大夫是傷
科高手,這點傷勢想必難不倒他,請二公子放心。”
沈玉門點點頭,有气無力道:“孝丰秦府是哪個的家?”
石寶山一怔,道:“就是大公子生前好友,人稱‘一劍
穿心’秦岡秦大俠的府第,難道二公子連他也不記得了?”
沈玉門沉默片刻,道:“我只記得孝丰有家‘丰澤樓’,
東西好像還不錯……尤其是林師縛那道‘白玉瑤柱湯’燒
得道地极了。”說完,還猛得咽了口唾沫。
石寶山又怔了怔,道:“好,一到孝丰,屬下馬上派人
去訂一桌。”
說話間,一陣車輪聲響已徐徐停在外面。
石寶山往前湊了湊,道:“如果二公于還能挪動,我們
不妨現在就上路,午時之前,便可赶到孝丰。”
沈玉門沒有動,卻睜開眼睛,道:“有沒有人帶著酒?”
石寶山立即回首喝道:“毛森在哪里?”
谷倉外馬上有人大喊道:“醉貓,快,石總管在叫你。”
喊聲方落,一個滿身酒气的大漢已一頭閃進倉內,醉
態可掬道:“毛森恭候總管差遣。”
石寶山眉頭微皺,道:“把你腰上那只袋子拿給我!”
毛森毫不考慮便解下那只軟軟的皮囊,畢恭畢敬的遞
了過去。石寶山打開囊口的塞子,昂首便先嘗了一曰,隨
即整個噴出來,叫道:“這是什么東西?”
毛森醉眼惺做道:“酒啊!”
石寶山嘆道:“這种酒,怎么下得了二公子的口?”
沈玉門卻已伸出手,道:“拿來!”
石寶山遲疑了一陣,最后還是交到沈玉門手上.沈玉
門嘴巴一張。一口气几乎將袋里的大半斤酒喝光,才把袋
子還給石寶山,同時自己也蜷著身子咳嗽起來,還不斷地
發出痛苦的呻吟。石寶山狠狠的將酒袋摔還給身后的毛森,
慌不迭的跳進坑中,小心的把沈玉門扶起,手掌不停的在
他背上推揉,舉止充滿了關切。
毛森臉都嚇白了,酒意也登時一掃而空。其他几名守
在一旁的大漢,也個個手足失措,面露惊惶之色。過了許
久,沈玉門的咳嗽才靜止下來,長長舒了口气,喃喃自語
道:“杭州金曲坊的‘曲秀才’原本很好入口,可惜里面
滲了太倉老福記的‘四兩撥千斤”
石寶山不禁又是一怔,道:“四兩撥千斤……莫非也
是一种酒?”
沈玉門道:“是种一斤足可醉死兩頭牛的酒。”
石寶山臉上忽然現出一抹奇异的神情,匆匆回首看了
毛森一眼.
毛森咧嘴干笑道:“沒法子,酒勁不夠,功力就發揮
不出來,像今天這种場面,不用這种東西加把勁怎么行?”
他一面說著,一面還在偷瞟著沈玉門,目光中也帶著
几分惊异之色。
石寶山馬上哈哈一笑道:“屬下追隨二公子多年,竟
不知二公子尚精于此道,當真是出人意外得很!”
毛森也在一旁贊嘆不迭道:“可不是嗎,就連以辨酒
聞名大江南北的揚州杜老刀,也未必有此火候。”
沈玉門似乎被嚇了一跳,急咳兩聲,道:“現在可以
走了吧?”
石寶山道:“二公子不要再歇息一會么?”
沈玉門忙道:“就算歇著,躺在車里也比躺在土坑里舒
服得多,你說是不是?”
石寶山二話不說,抱起沈玉門就走。剛剛走出不遠,忽
然覺得有個東西拖在后面,急忙停步回顧,這才發現沈玉
門垂在一旁的手腕上系著一條紅繩,紅繩尾端拖著一把毫
不起眼的刀。
一把紅柄黑鞘的短刀。
車帘高挑,車行平穩,兩匹雪白的健馬不急不徐的奔
馳在平坦的道路上。車快時而配合著蹄聲輕舞著馬鞭,發
出“叭叭”的聲響。沈玉門躺在寬大的車廂中。只有石寶
山坐在他身旁。其他六人七騎都遠遠的跟在車后,遠得几
乎讓他听不到那些凌亂的馬蹄聲。躺在柔軟的車墊上,呼
吸著清晨新鮮的空气,本該是种享受,可是沈玉門的神色
卻极不安穩。一旁的石寶山卻顯得舒坦极了,滿臉的倦容,
已被喜色沖洗得一千二淨。
車外又響起了車夫揮鞭的清脆聲響。
沈玉門終于忍不住開口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埋在這里
的?”
石寶山道:“回二公子,屬下是在安吉得到的消息,本
來還在半信半疑,誰知二公子真的被藏在這里。”
沈玉門皺眉道:“我是問你消息的來源。”
石寶山道:“是安吉客棧的一個伙計交了一封信給我,
据說是一位女客托他轉交的。”
沈玉門急道:“那位女客呢?”
石寶山道:“等屬下想找她問個明白,誰知她早就走了。”
沈玉門似乎松了口气,但仍有點不放心道:“你沒有派
人追蹤她吧?”
石寶山道:“沒有。屬下身邊人手不多,不敢再分散人
力,一切都以營救二公子為重。”
沈玉門滿意的點點頭,道:“很好。”
石寶山立刻湊上去,輕輕道:“如果二公子想見她,屬
下可以通令各路人馬,想辦法把她追回來。”
沈王門急忙擺手道:“不用了。我不要見她,你們也不
必追她。”
石寶山愕然道:“她不是二公子的朋友么?”
沈玉門道:“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怎么能确定她是不
是我的朋友?”
石寶山道:“据說那位女客年紀很輕,而且也長得很漂
亮……”
沈玉門截口道:“我不管她年紀輕不輕,人長得漂不漂
亮,我說不要見她就不要見她!”
石寶山口中連道:“是,是。”眼中卻閃露出一抹疑惑
的神情。
沈玉門支起身子朝車外望了望,道:“你這次一共帶了
多少人出來?”
石寶山道:“回二公子的話,這次為了尋找你的下落,
府中能調動的人几乎都出來了,連同孫大少的支援人馬,至
少也有六七百人。”
沈玉門大吃一惊,道:“你們出來這許多人干什么?”
石寶山道:“這都是夫人的意思,這些日子可把夫人急
坏了。”
沈玉門怔怔道:“什么夫人?”
石寶山詫异了半晌,才道:“當然是大公子夫人。”
沈玉門道:“哦。”
石寶山道:“當時如非水仙姑娘急著要采取行動,只怕
調動的人手比現在還要多。”
沈玉門皺起眉頭,吭也沒吭一聲。石寶山沉默片刻,忽
道:“哦,屬下差點忘了向二公子稟報,听說水仙姑娘就在
附近,隨時都可能出現。如果她能赶來,二公子就方便了”
沈玉門听了不但沒有吭聲,連眼睛都合了起來.石寶山
也不再開口,只淡淡的笑了笑,笑容里多少還帶著一些暖昧
的成分。只一會工夫,沈玉門就在极有節奏的蹄聲中沉沉睡
去,看上去睡得又香甜、又安穩,好像再也沒有什么值得他
擔心的事。
當他再度醒來的時候,他已躺在一張非常舒适的床鋪上。
他第一個感覺就是溫暖,隨后他猛然發覺自己已完全赤裸,
而且正有一只手用熱毛巾在拭抹自己的身体。他一惊而起,
不小心又扯動了傷口,不由又痛苦的呻吟起來。那只手立刻
停下來,同時耳邊有個嬌美的聲音道:“對不起,一定是水
太熱,燙著你了。”
沈玉門睜眼一瞧,連痛苦都忘了。原來站在床邊的,竟
是一個明眸皓齒的美艷少女。不禁看得整個人都傻住了。
那少女見他醒來,依然毫無羞態,將手上的毛巾吹了
吹,又要繼續替他拭抹。沈玉門雙手急忙捂住重要的地方,
吃吃道:“你……你是誰?怎么可以把我的衣服……脫光?”
那少女笑道:“你看你,受了這么重的傷,還在跟我開
玩笑。赶快躺下,馬上就擦好了。”
沈玉門叫道:“誰跟你開玩笑,你快出去。你再不出去,
我可要叫了!”
說著,還朝門外指了指,又急忙把手收回去。這次輪
到那少女傻住了,臉上的笑容也整個不見了。
沈玉門哼了一聲,繼續道:“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家,居
然隨便替男人擦身子,成何体統?”
那少女怔怔道:“可是……我是水仙啊!”
沈玉門道:“我管你是水仙還是大蒜,我叫你出去你就
出去!”說完,才發覺有點不對,急忙于咳兩聲,道:“你
說你是哪個?”
水仙竟愕然的望著他,道:“少爺怎么連我都不認識了?
我是你房里的水仙啊!”沈玉門眼睛轉了轉,道:“你胡說,
水仙比你漂亮多了,怎么會像你這么丑!”
水仙摸著自己的臉,道:“我丑?”
沈玉門道:“丑死了。丑得我肚子都餓了.”水仙噗嗤
一笑,道:“你餓是因為你兩天沒吃東西,跟我的美丑有什
么關系?”沈玉門道:“誰說沒關系?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
餓的時候,再漂亮的女人,在我眼里都會變成丑八怪?”
水仙搖搖頭。
沈玉門緊接著道:“所以你識相的話,最好是馬上出去,
把外面那碗‘白玉瑤柱湯’先給我端進來!”
水仙道:“什么叫‘白玉瑤柱湯’?”
沈玉門道:“笨蛋,這還要問,顧名思義,也應該猜出
是一道湯的名字。”
水仙斜著眼睛想了想,道:“奇怪,這道湯,我怎么從
來沒有听李師傅提起過?”
沈玉門道:“李師傅是誰?”
水仙失笑道:“李師傅指的當然是李坤福,我想你一定
是餓昏了頭,不然怎么會把替你做了好多年菜的大師傅都
忘了!”
沈玉門也斜著眼睛想了想,道:“哦,我想起來了,你
說的一定是‘大富貴’的掌廚陳壽的那個大徒弟。”
水仙道:“不錯,李師傅正是金陵名廚陳壽的大弟子
……”
說到這里,語聲忽然一頓,道:“這倒怪了,你不記他
本人,怎么反而把他的出身記得這么清楚?”
沈玉門道:“大概是因為他的輩份太低,手藝也實在太
差勁的緣故吧!”
水仙詫异道:“少爺,你是怎么了?當初你為了欣賞他
的萊,千方百計的把他拉到府里來,怎么現在又說他的手
藝差勁了?”
沈玉門咳了咳,道:“好吧!就算他的手藝不錯,他也
一定跟你一樣,沒有听過這道湯的名字。”
水仙道:“為什么?”
沈玉門道:“因為這是外江名廚林棟去年剛剛創出的一
道名湯,他怎么會知道?”
水仙道:“那么少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沈玉門瞪眼道:“廢話,我不知道,誰知道?”
水仙忙道:“好,好。你先躺下,我替你擦好馬上去拿,
這樣會著涼的。”
沈玉門一把搶過她的毛巾,道:“剩下的我自己會擦。
我著涼不要緊,万一那道菜涼了,失去了原味,那就太可
惜了。”
水仙輕輕嘆了口气,万般無奈的走了出去。沈玉門手
上雖然抓著那條濕毛巾,卻動也沒動,只兩眼直直的望著
房門,一副追不及待的樣子。過了一會,水仙已滿臉堆笑,
端著一盤似菜非菜,似湯非湯、半圓半扁、白里鑲黃的球
球走進來,小心翼翼的擺在床頭几上,道:“是不是這盤怪
東西?”沈玉門匆匆抹了下嘴角,點頭不迭道:“不錯,正
是它.”話沒說完,已將毛巾甩掉,抓起湯瓢便舀了一個放
在嘴里大吃大嚼起來。水仙忙道:“你再忍一忍,我去拿副
碗筷來。”
沈玉門搖頭,同時第二個也已塞人口中。水仙只好撿
起毛巾,趁机繼續替他擦抹,達擦邊道:“你究竟几天沒吃
東西了,怎么餓成這副模樣?”
沈玉門就像沒听到她的話一樣,接連吃下几個,才放
下湯瓤,贊不絕口道:“好,好极了。想不到林棟那家伙竟
能創出如此人間美味,真乃超水准之作。”
水仙听得也不禁直咽口水,道:“真的有那么好吃?”
沈玉門立刻舀了一個送到她嘴道:“你嘗嘗看,保証你
這輩子都沒有吃過這么美味的東西。”
水仙朝門窗掃了一眼,才悄悄咬了一口,誰知剛剛入
口便吐出來,叫道:“糟了,這是蘿卜做的!”
沈玉門道:“不錯,主要的材料正是蘿卜和干貝。”
水仙急形于色道:“這种東西你不能吃啊 !”
沈玉門愕然道:“誰說我不能吃?”
水仙道:“盛大夫說的。方才你還沒醒的時候,他已看
過了你的傷口,而且已經開了藥。蘿卜是解藥的,怎么可
以吃呢?”
沈玉門皺眉道:“我的傷又不重,吃哪門子的藥!只要
每天有好酒好菜吃,保証比吃藥還要管用。’’
水仙急道:“誰說你的傷不重!据盛大夫說,你按時吃
藥,至少也得躺個兩三個月。如果不吃藥,一定拖得更久。”
沈玉門登時叫起來,道:“那怎么可以!你叫我躺兩三
個月,非把我悶死不可。
水仙道:“這是什么話,你以前又不是沒有躺過……”
說著,輕輕在他小腹上的傷痕上摸了摸,繼續道:“你
這道創傷,足足讓你在床上躺了大半年,還不是活得滿好
的。”
沈玉門垂首朝那傷疤上瞧了一眼,猛然一呆,道:“咦?
這是几時長出來的?”
水仙哧地一笑,道:“這是你前年獨戰秦岭七雄時所留
下來的傷痕,怎么說是長出來的?”
沈玉門又連忙在自己全身查看了一遍,不禁又叫起來,
道:“我身上怎么會有這么多可怕的東西?”
水仙道:“這都怪你自己,誰叫你每次出去都要帶點傷
回來呢?”
沈玉門臉色陡然大變,道:“不對,這不是我的身体,
這一定不是我的身体!”
水仙詫异的望著他,道:“不是你的身体是誰的身体?”
沈玉門道:“當然是沈二公子的。”
水仙莫名其妙道:“你不就是沈二公子么?”
沈玉門道:“我是說那他真的沈二公子。”
水仙道:“本來你就不是假的嘛!”
沈玉門指著自己的鼻子,道:“你再仔細看看,我真的
是你們那位寶貝少爺么?”
水仙果然盯著他的鼻子看了一陣,道:“絕對錯不了,
你小時候跌破的那條疤,還能看得很清楚。”
沈玉門气极敗坏道:“笨蛋,我不是叫你看我的鼻子,
我是叫你比較一下,我跟你們少爺一定有不一樣的地方
……譬如我的口音。你沒發覺我說起話來,滿口都是揚州
腔么?”
水仙道:“那是因為你的兩個奶娘都是揚州人,所以從
小說話就帶有一股揚州腔調,不過這几年好像已經好多了”
沈玉門呆了呆,道:“嘿,這倒巧得很。”
水仙道:“可不是嘛!如果你沒有那种腔調,也就不是
沈二公子了。”
沈玉門皺著眉頭想了想,道:“語气呢?多少總有點不
同吧?”
水仙道:“你雖然裝得怪里怪气的,但開口傻瓜、閉口
笨蛋的習慣卻改不了。其實你也知道我既不笨,也不傻,你
要想唬唬那兩個也許可以,想唬我恐怕就沒有那么容易了。”
說完,得意洋洋的將毛巾往水盆里一丟,取出一套嶄新的內
衣,爬上床鋪就想替他穿上。
沈玉門卻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再仔細看看,我跟
你們少爺真的完全一樣?”
水仙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道:“你本來就是少爺,怎
么會不一樣?”
沈玉門放開她的手,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道:“看來只有
一种可能了。”
水仙怔怔道:“什么可能?”
沈玉門連聲音都有一些顫抖道:“借尸還魂。一定是借
尸還魂.”
水仙嚇了一跳,道:“你說誰借尸還魂?”
沈玉門道:“我。”
水仙惊惶失色道:“你……你不要嚇我好不好?”
沈玉門道:“我沒有嚇你,我真的不是你家少爺,而且
我也不會武功。難道你連一點都看不出來?”
水仙呆望他半晌,才愁眉苦臉道:“好少爺,開玩笑也
該有個限度。這是在別人家里,万一被人听了去,人家還
以為是真的呢!”
沈玉門沉嘆一聲,道:“本來就是真的。”
水仙急忙道:“好吧!這种玩笑回家再開。你先把衣裳
穿好,我好去替你端點東西來吃。”
沈玉門道:“也好,你先替我拿壺酒來。”
水仙為難道:“你的酒剛剛才醒,怎么又要喝?而且你
身上有傷,根本就不宜多喝,尤其是‘醉貓’喝得那种東
西,連沾都不能沾。”
沈玉門道:“這也是盛大夫交代的?”
水仙道:“不錯,盛大夫是傷科高手,听他的保証沒錯。”
沈玉門道:“那你就想辦法給我弄壺軟酒來,總之,你
想不叫我說話,就得用酒來堵我的嘴。”
水仙眼睛一眨一眨的瞅著他,道:“你不是為了想喝酒,
才故意拿那种話來嚇唬我吧?”
沈玉門道:“哪种話?”
水仙道:“就是你方才說過的……那句話。”
沈玉門道:“借尸還魂?”
水仙點頭,目光中仍有惊悸之色。
沈玉門道:“這個問題就得等我喝足了以后再答复你
了。”
水仙即刻跳下床,道:“好,我這就去問問盛大夫,看
你能不能喝!”
沈玉門皺眉道:“盛大夫還在這里?”
水仙道:“當然在。他正陪秦大俠和石總管在前廳用飯。
只要他點頭,你要喝多少都行。”
沈玉門嗅了嗅,道:“菜全在這里,他們在那邊吃什么?”
水仙道:“這里的菜是專為你准備的,其實秦夫人燒菜
的手藝好得很,比外面的館子只高不低。從外面叫菜,簡
直是多余的事。”
沈玉門輕哼一聲,道:“一個女人家能夠做出什么好菜,
怎么可以跟鼎鼎大名的林師傅相比!”
水仙一怔,道:“可是……這些話也都是你告訴我的。”
沈玉門道:“我沒說過這种話,這一定又是你們那個寶
貝少爺跟你胡說八道。”
水仙又惊愕的瞧了半晌,道:“少爺。你的頭部是不是
受了傷?”
沈玉門苦笑道:“你不是說盛大夫是傷科高手么?你為
什么不去問問他?”
水仙什么話都沒說,匆匆走出房門,神態卻已顯得十
分惶恐.但過了不久,她又已滿面含笑的走進來,方才那
股惶恐的神情,早已一掃而光。只見她手上端著一個托盤,
托盤里不但有一副精致的酒壇和酒杯,而且還有兩碟色澤
鮮美的小菜.小菜還在冒著熱气,顯然是剛剛才炒出來的。”
沈玉門衣扣尚未扣好,便停下來道:“這就是秦夫人的菜?”
水仙笑眯眯的道:“不錯。酒也是秦夫人親手溫出來的,
听說是珍藏多年的‘花雕’,你嘗嘗看。”
沈玉門將托盤整個接過去,擺在大腿上,先端起小菜
又嗅了嗅,然后才倒了一杯酒。酒到唇邊卻忽然停下來,道:
“你說這是什么酒?”
水仙道:“陳年花雕。有什么不對么?”
沈玉門笑道:“憑良心說,這女人的兩道小菜做得好像
還可以,不過她若連酒里也要加點佐料調味,那她的見識
就未免太有限了。”
水仙似乎想都沒想,“當”地一聲,已將一支銀簪投進
酒杯里。
銀簪變了顏色,水仙的臉色也為之大變。
沈玉門怔怔道:“這是怎么回事?”
水仙低聲道:“這酒有毛病;”
沈玉門急道:“我知道這酒里摻了東西,問題是還能不
能將就著喝?”
水仙一把奪過托盤,道:“你喝下去,我們金陵沈家就
完了。”
沈玉門駭然道:“酒里摻的莫非是毒藥?”
水仙點點頭,隨手將托盤注腳下一擺,同時也從床下
取出了一柄長約三尺的鋼刀。
沈玉門一惊,道:“你這是干什么2”
水仙嘆了口气,道:“看樣子,我們跟秦家的交情是到
此為止了。”
沈玉門道:“你想跟他們翻臉?”
水仙道:“他們想毒死你,不翻臉行嗎?”
沈玉門也不禁嘆了口气,道。“這么一來,我這一餐又
要泡湯了。”
水仙苦笑著道:“不要緊,只要能活著出去,你想吃什
么東西都有。”
沈玉門無奈道:“好吧!那我們就快點走吧!”
水仙把鋼刀放在他身窮,道:“等一下你可千万不能手
下留情。那秦岡人稱‘一劍穿心’,劍法毒辣得很。”
沈玉門急忙推還給她,道:“我又不會使刀,你拿給我
有什么用?”
水仙楞住了。過了許久,才道:“你身上有傷,當然不
能用這种東西,不過那把‘六月飛霜’,你應該還可以勉強
使用吧?”
沈玉門一怔,道:“什么‘六月飛霜’?”
水仙伸手從枕下拿出了那柄短刀,道:“就是這柄東西,
你難道連它的名字都不知道?”
沈玉門搖頭道:“怎么連刀也有名字?”
水仙道:“這是武林中极有名气的一把短刀,我還沒問
你是從哪里弄來的呢?”
沈玉門道:“是一個朋友送給我的。”
水仙惊訝道:“什么人會把如此名貴的東西送給你?”
沈玉門垂首黯然不語。水仙也不再追問,只替他將紅
絲繩捆在手腕上,道:“記住,我們跟秦家的交情已經結束,
你一心軟,我們要出去就難了。”沈玉門只有勉強的點了點
頭.
水仙道:“我現在可以喊他們進來么?”
沈玉門道:“喊誰進來?”
水仙道:“想殺你的人,當然也順便通知石總管一聲,
如果他還沒被害死,也一定會赶過來。”
沈玉門遲遲疑疑的抓了床被子蓋在身上。擔心的看了
她半晌,才道:“好,你喊吧!”
水仙立刻惊叫一聲,道:“少爺,你怎么了?”
沈玉門嚇了一跳,道:“我沒怎么樣啊!”
水仙急忙道:“這是演戲的,你不要出聲,只等著出刀
就行了。”
沈玉門點點頭,緊緊張張的握著那柄短刀,一副隨時
准備出刀的樣子。
水仙繼續喊道:“少爺,你醒醒,你醒醒……你不能死
啊……”
喊聲愈來愈急,愈來愈尖銳,喊到后來,已漸漸變成
了哭聲。沈玉門听得整個傻住了。直到外面有了動靜,他
才閉上眼睛,身子也挺得筆直,看上去真像個死人一般。
首先赶來的是兩個女人,其中一人在門外已大聲道:
“莫非是沈二公子的傷勢有了變化?”
另外一個女人也直著嗓子接道:“我們赶快進去看看!”
說著,只見兩名佩劍女子直闖進來,一進房門就不約
而同的收注腳步。原來水仙正手持鋼刀,面門而立,鋼刀
已然出鞘,臉上一絲悲傷的表情都沒有,只冷冷的凝視著
那兩個人。
那兩名女子相互望了一眼,“嗆”地一聲,同時亮出了
長劍。
水仙冷笑道:“狐狸尾巴終于露出來了,你們這是進來
看看的么?”
左頭那女子哼了一聲,道:“也順便來領教一下你們沈
家的刀法.”
右首那個冷冷接道:“沈家刀法名滿天下,但愿不是浪
得虛名才好……”
話沒說完,水仙已揮刀而上,道:“是不是浪得虛名,
一刀便知分曉!”
這一刀分明是劈向右首那女子,但只一轉眼間,人刀
已到了左首那女子面前。
左首那女子慌忙挺劍招架,可是水仙的持刀手臂卻陡
然一個大轉彎,眼看著自右上方砍下的刀鋒竟從左下角倒
抹上來。那女子尚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刀尖已自她頸間
抹過,鮮血如箭般的從咽喉射了出來,吭都沒吭一聲便已
栽倒在地上。另外那名女子卻停也沒停,劍鋒快如閃電,直
向水仙腦后刺到。水仙手臂一彎,与先前如出一轍,刀鋒
又從下面逆迎了上來。那女子猛地一閃,直向床邊踉蹌退
去。
水仙急聲喊道:“少爺,快出刀!”
那女子原本認為沈玉門已死,只當水仙故意嚇她,但
床上的沈玉們卻在這時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那女子大
惊之下,頭也來不及回,便已一劍平平刺出,使的正是秦
岡賴以成名的那招“一刨穿心”。
沈玉門忙將雙腿往上一縮,翻起被子,便把那柄短刀
獨了出來。而那女子慌忙刺出的劍鋒,正好被翻起來的被
子裹在里邊,身体也失去重心,整個扑在床上。沈玉門想
也沒想,舉起短刀就剁,竟將那女子持劍的手臂整個剁斷。
只听那女子慘叫一聲,抱著斷臂朝外便跑,剛剛跑到門口,
正跟隨后赶來的一個中年男子撞了個滿怀。那中年男子一
瞧房里的情況,整個嚇呆了。
几乎在同一時間,石寶山也沖進門來,大聲道:“出了
什么事?”
水仙冷冷的盯著那中年男子,道:“這恐怕就得問問秦
大俠了。”
原來那中年男子正是此間的主人秦岡。他這時才緊抓
著怀中的斷臂女子,喝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那斷臂女子沒有回答,只不斷地呻吟著。
水仙將裹在被中那只依然緊握著長劍的斷臂取出,扔
在秦岡腳下,道:“就是這么回事。事到如今,秦大俠何必
再裝糊涂?”
秦岡臉色整個變了,猛搖著那斷臂女子,厲聲道:“說,
誰叫你干的?”
那斷臂的女人連呻吟都停下來,只恐懼得呆望著秦岡,
吭也不敢吭一聲。
門外卻有人接道:“我叫她干的。”
說話間,只見一名美婦人滿面寒霜的走了進來,誰也
想不到竟是素有賢名的秦夫人。
秦岡不禁楞了楞,才一把將那斷臂女子推開,气急敗
坏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秦夫人酥胸一挺,毫無愧色道:“當然是為了我們秦
家。”
秦岡道:“你難道忘了我是沈玉虎的朋友么?”
秦夫人道:“我當然沒有忘記,可是沈玉虎早就死了,
而這個人卻是青衣樓誓必除去的死對頭。”
秦岡道:“我不管他是誰的死對頭,我只知道他是沈玉
虎的弟弟。”
秦夫人道:“沈玉虎是你的朋友,他弟弟不是。我們總
不能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拿我們秦家几十口人命開玩笑。 ”
秦岡又楞住了,所有的人都楞住了,連縮在床上的沈
玉門都認為她的話很有道理,臉上都出現了一股同情的神
色。
秦夫人冷笑一聲,繼續道:“更何況這個人是不是沈玉
虎的弟弟,還是未定之數。我們為他把青衣樓給得罪了,未
兔太不智了。”
秦岡暴喝道:“住口,你……你怎么可以為了畏懼青衣
樓而陷我于不義?”
秦夫人尖吼道:“你只知道胡亂講義气,連死掉的朋友
都念念不忘。你可曾為自己的父母妻儿想過?你可曾為我
娘家那一大家子人想過?万一得罪了青衣樓,你叫我們這
兩家人還怎么過下去?”
秦岡听得臉色都气白了,緊握著的雙拳也在不停的
“咯咯”作響。就在這時,那斷臂女子忽然又發出了几聲痛
苦的哀嚎。秦岡陡然挑起那柄連著手臂的長劍,將斷臂一
甩,一刻刺進了那哀嚎女子的胸膛。所有的入都被他突如
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床上的沈玉門更是惊叫出聲。那斷
臂女子緩緩的癱軟在秦夫人的腳下,兩只眼睛卻一直仰望
著她的臉,至死都沒有移開過。秦夫人的臉色已變得鐵青,
目光冷冷的逼視著秦岡,道:“好。好,姓秦的,你真狠。
你為了討好沈家,竟連服侍你多年的丫頭都殺了,你索性
連我也一起殺掉算了……”
說著,猛將衣襟撕開來。指著自己雪白的胸脯,大喊
道:“你不是叫‘一刻穿心’么?我的心就在這里,你來穿
吧!”
秦岡揚起了劍,劍上還在滴著血,他的眼淚也忍不住
滴了下來.
就在這時.忽听沈玉門瘋狂般叫道:“不要殺她,不要
殺她……”
同時轟然一聲,擠在門外的秦家子弟一起跪倒在地,似
乎每個人都在為秦夫人請命。秦岡的劍已開始顫抖,緊接
著全身都抖了起來,最后竟然劍鋒一轉,猛向自己的頸子
抹去。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石寶山,突然出手緊抓住他
的手臂,喝道:“秦大俠,你這是干什么?”
秦岡掙扎道:“閃開,讓我死!我現在還有臉見沈玉虎,
再遲就來不及了。”
石寶山急道:“不論以后怎么樣,你秦岡已經對得起我
們沈家了。沈玉虎能夠交到你這個朋友,也應當可以含笑
九泉了。”
“當啷”一聲,長劍墜落在地上,秦岡也已掩面痛哭失
聲。
秦夫人依然冷冷道:“其實你大可不必急著求死,反正
我們也活不久了。”
秦岡滿面淚痕的回望著她,道:“為什么?”
秦夫人道,“你想青衣樓會放過收容沈二公子的人么?”
石寶山忙道:“這一點秦夫人倒大可放心。我們現在馬
上就走,絕不敢再拖累你們秦府.”
秦夫人搖頭道:“已經來不及了。雖然僅僅是半天時間,
但是我們已經收容過你們了。”
石寶山道:“那么以夫人之見,還有沒有什么補救之
策?”
秦夫人道:“有,只有一個方法。”
石寶山道:“什么方法,夫人請說!”
秦夫人道,“除非我們把沈二公子留下來,以他一命來
換取我們全家几十口的性命……”
泰岡截口道:“住口!我宁愿死在青衣樓手上,也不能
做個不仁不義之徒。”
秦夫人道:“我的想法卻跟你不同。你我死不足惜,可
是年邁的父母何辜?幼小的子女何辜?他們既沒有受過沈
家的恩惠,跟沈家也沒有交情.他們為什么要平白無故為
沈家而死?”
秦岡沉默,所有的人也都听得啞口無言。房里登時變
得死一般的沉寂。
沈玉門卻在這時忽然道:“好,就把我留下來吧!我一
條命能換几十條命,倒也划算得很!”
水仙立刻尖叫道:“不行!你這條命跟別人不同。就算
几百條命,也絕對不能跟人換。”
石寶山也哈哈一笑道:“這個方法末免太离譜。別的事
都好商量,唯有這件事,實在難以從命。”
秦夫人道:“為什么?連沈玉門自己都愿意留下來.你
們做下人的,還有什么理由從中作梗?”
石寶山道:“理由很簡單,因為沈二公子的命,已不屬
于他本人了。”
秦夫人道:“哦!這倒怪了。他的命不屬于他本人,又
屬于誰呢?”
石寶山道:“屬于整個中原武林,因為武林中已經不能
沒有他。”
秦夫人道:“笑話.我們秦家也是武林中人,如果沒有
他,我們的日子只會過得更好。”
石寶山笑了笑道:“那當然。至少你不必偷偷的派兩個
丫環去行刺一個身負重傷的朋友。”
水仙接口道:“而且還在酒里下了毒.幸虧我們少爺的
鼻子還管用,否則早就一命歸天了。
此言一出,非但石寶山聞之色變,一旁的秦岡更是跳
了起來,抬手指著秦夫人,叫道:“你怎么可以使用這种卑
鄙的手段?你不是一向最厭惡使毒么?”
秦夫人挺胸道:“不錯,我是厭惡使毒,也厭惡殺人,
可是為了保護家小,再厭惡的事我都肯做。”
秦岡搖著頭,道:“你變了,你完全變了。”
秦夫人道:“再不變,我們秦家就完了,你難道還不明
白么?”
秦岡繼續搖著頭道:“我們秦家已經完了。方才那一劍
我沒刺下去,就已經注定今后武林中再也沒有我‘一劍穿
心’秦岡這號人物了。”
秦夫人道:“那也未必,沈家并不能代表整個武林。只
要不得罪青衣樓,我們秦家照樣可以混下去。”
秦岡仍在不停的搖頭,挺拔的身形忽然蜷了下去,臉
上也失去了過去那种英姿煥發的神采,仿佛陡然之間老了
下來,看上去至少蒼老了十年。
秦夫人終于有些傷感道:“其實我這么做也是為了你,
我總不能眼看著你把辛苦多年創下的基業毀于一旦,希望
你不要怪我才好。”
秦岡嘆了口气,道:“我不怪你,怪只怪沈玉虎死得太
早。如果他不死,青衣樓的聲勢絕對不可能擴張得如此之
快.你也就不至于做出今天這种不顧道義的事了,你說是
不是?”
秦夫人黯然道:“不錯。”
秦岡揮手道:“你走吧!帶著你的人回你的娘家去吧!
我卻要留下來。我秦岡雖然懦弱無能,但我卻不伯死,我
倒要看看青衣樓能把我怎么樣!”
秦夫人也深嘆一聲道:“走不掉的!如果能夠一走了之,
我也不會下手暗算一個身負重傷的人了。如今我們只剩下
一條路,想活下去,就得把沈玉門留下來,否則就算逃到
天涯海角,青衣樓也絕不會放過我們的。”
秦岡冷笑著道:“你以為憑你就能把人家留下來嗎?”
秦夫人道:“還有你,只要我們同心協力,總還有几成
胜算。”
秦岡道:“很抱歉,這种事,我不能干……”
說到這里,陡然將地上的一柄長劍踢到她腳下,道:
“這是劍,你有本事,你就把他留下來吧:”
秦夫人楞住了,一旁的石寶山也怔怔的站在那里,動
也沒動。
秦岡含著眼淚,遙遙朝著沈玉門拱了拱手,道:“沈二
弟。我對不起你,你多保重吧!”
說完,轉身出房而去,似乎所有人的生死,都已与他
無關。就在他剛剛离去的那一剎間,緊閉著的窗戶忽然被
人推開,只見兩名沈府手下越窗而人,匆匆把床上的沈玉
門抬起來就走。水仙也跟著跨上了窗台,想了想又退回來,
不慌不忙的將床上那床嶄新的被子卷起,往腋下一夾,又
向秦夫人揮了揮手,才擰身躍出窗外。
秦夫人這才慌里慌張的拾起了長劍.對准石寶山微微
鼓起的肚子就刺。
跪在門外的那些秦府子弟,也同時站了起來,個個兵
刃出鞘,顯然都決心要与秦夫人共進退。
石寶山忽然閃身揚手,大聲喝道:“夫人且慢動手,在
下還有話說。”
秦夫人停別道:“你還有什么遺言?”
石寶山笑哈哈道:“夫人言重了,秦、沈兩家一向友好,
何必傷了和气!”
秦夫人抖劍呵叱道:“有話快說,少跟我拖時間!”,
石寶山臉色一寒,道:“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話。你如
果不想有太多傷亡,最好是追得慢一點,做給青衣樓那批
眼線看看也就夠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巳退到窗口,話一說完,人巳失去
了蹤影.
秦夫人楞了好一會,才長劍一揮,喝了聲:“追!”
車馬一陣疾馳之后,終于漸漸饅了下來。秦府那些惊
心動魄的追殺之聲已不复聞,能夠听到的,只有遠遠跟在
車后的几匹馬蹄聲響。沈玉門撩起了車帘,朝后望去。車
后只剩下了四匹馬,包括跑在最前面的石寶山在內。
沈玉門道:“還有三個人呢?到哪里去了?”
坐在旁邊的水仙笑盈盈道:“你不要擔心, 他們很快就
會赶上來的。”
沈玉門道:“真的?”
水仙道:“當然是真的。”
沈玉門道:“好,停車,我們等。”
水仙臉上的笑容馬上不見了,急急喊了聲:“少爺……”
沈玉門不容她說下去,便已大聲喊道:“停車!停車!”
馬車登時停了下來。石寶山也自后面疾赶而至,問道:
‘出了什么事?”
水仙探頭帘外,愁眉苦臉道:“少爺一定要等那三個人。
你看怎么辦?”
石寶山淡淡道:“不必等了。到現在還不回來,我看是
差不多了。”
沈玉門逼視著水汕,道:“他說差不多的意思,是不是
已經死了?”
水仙只默默的點了點頭。
石寶山卻已顯得很滿意道:“像今天這种情況,只死了
三個人,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幸虧秦岡還顧念過去的
交情.否則的話,只怕死傷的人數還要多。”
水仙道:“可不是嗎?誰也沒想到俠門出身的秦夫人,
竟會做出這种事來:”
說完,還幽幽的嘆了一口气。沈玉門也跟著嘆了口气,
而且臉色顯得十分難看。滿身酒气的毛森,這時忽然湊到
車旁,笑嘻嘻道:“二公子,要不要再來兩口?”水仙嚇了
一跳,急忙朝著毛森連使眼色。毛森卻看也沒看她一眼,雙
手捧著酒囊,畢恭畢敬的送了上來。沈玉門居然沒有伸手,
只冷冷的望著他,道:“你的同伴死了三個.你好象一點也
不難過?”
毛森道:“只要二公子平安無事,就算所有的同伴都死
光,我也不會難過。”
石寶山立刻接道:“這就是屬下等人的心意,所以務必
請二公子多加保重。”
沈玉門搖頭,嘆气,不聲不響的躺了下去,雖然傷口
部位疼痛得要命,卻連吭也沒吭一聲。馬車又已緩緩的往
前奔馳,水仙也輕手輕腳替他蓋好被子。車身晃動,道路
兩旁的樹木接連不斷的消失在車窗外。沈玉門終于閉上眼
睛,在不知不覺間已沉沉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忽
然又停下來,兩匹健馬也同時發出了一陣惊嘶。
沈玉門一惊而醒,猛然坐起,不禁又捂著胸部發出了
几聲痛苦的呻吟。
水仙急忙扶著他,道:“你快躺下,外面的事自有石總
管他們應付,”
沈玉門撥開她的手,只朝車外看了一眼,便急急扑向
窗口,“嘔”地一聲,將肚于里僅有的一點東西全都吐了出
來。
原來車外已躺滿了尸体。每具尸体的死狀那很滲,而
且青一色的身著黑色勁裝,只有扎住褲腳的裹腿是白色的,
但這時也几乎都已被鮮血染紅。總之,一看就知道是青衣
樓得人馬.
只听石寶山興高采烈道:“水仙姑娘,你叫二公子安心
的睡吧!他的好幫手來了!”
話剛說完,遠處已有個人高喊道:“石總管,你們二公
子怎么樣?”
石寶山哈哈一笑,道:“好得很!”
那人也笑哈哈的走上來,邊走邊道:“我早就說他死不
了,你們偏不相信,現在相信我的話了吧?”
石寶山道:“孫大少高見,石某算服了你。”
那人得意洋洋道:“好人不長壽,禍害一千年。如果連
他都死掉,像我這么好的人,豈不早就見了閻王!”
沈玉門听得狠狠的“呸!”了一聲,道:“這家伙真不
要臉!”
水仙噗嗤一笑,道:“孫大少就是這种人,”
那人愈走愈近,轉眼已到了車外,道:“你說誰不要臉?”
沈玉門急忙推了水仙一把,道:“你去擋在前面,別讓
他上來,我不要見他!”
水仙一怔,道,“可是……他是你的好朋友啊!”
沈玉門道:“我不喜歡他這個人,也不喜歡他的名字,
我也不是他的好朋友。”
水仙怔怔道:“孫尚香這名字有什么不好?叫起來順口
得很嘛!”
那人已一頭鑽進來,道:“是啊!不但叫起來順口,而
且听起來也順耳,可比沈玉門什么的高明多了。”
沈玉門一見他那張白白的臉,立刻認出正是平日令人
見而生畏的孫尚香,不由朝后縮了縮,道:“你……你跑來
干什么?”
孫尚香笑嘻嘻,道:“來接你的。”
沈玉門寒著臉道:“接我到哪里去?”
孫尚香道:“當然是揚州。”
沈玉門的神色一緩,道:“揚州?”
孫尚香道:“是啊!”
說著又往前湊了湊,神秘兮兮道:“而且我准備把惜春
接到船上,叫她好好的陪你兩個月,你看如何?”
沈玉門呆了呆,道:“你說的可是‘翠花齋’的那個惜
春姑娘?”
孫尚香道:“不錯,那丫頭雖然架子十足,不過你沈二
公子叫她,她一定來得比飛還快。”
沈玉門急忙道:“我沒有錢,我叫不起她,你要叫她你
自己去吧!”
孫尚香嗤嗤笑道:“我就知道你非敲我竹竿不可。好,
這次我請.總行了吧?”
沈玉門冷冷道:“我不去,我又不認識你,憑什么叫你
請客?”
孫尚香臉色一沉,道:“你說不喜歡我的名字可以,你
說不認識我可不行。我孫尚香跟你沈玉門一向時合穿一條
褲子的,大江南北哪個不知道?”
水仙也在一旁接道:“是啊!金陵的沈二公子和太湖孫
大少的交情,江湖上几乎沒有不知道的。”
沈玉門嘆了一口气,道:“好吧!就算我們的交情不錯,
我不想跟你到揚州去,行不行?”
孫尚香怔了怔。道:“你不想到揚州,想到哪里去?”
沈玉門沉吟著道:“我想到嘉興。”
水仙已先惊叫道:“你身上帶著傷,跑到嘉興去干什
么?”
沈玉門道:“去看看。”
孫尚香莫名其妙道:“嘉興有什么好看的?”
沈玉門輕撫著那柄短刀,道:“好看的東西多得很。你
沒興趣只管請便.沒有人要拉你去。”
孫尚香道:“你不拉我,我也要去。反正在你傷愈之前,
我是跟定你了,不過我可要先告訴你一聲,往嘉興那條路可
難定得很,路上非出毛病不可!”
沈玉門一惊道:“會出什么毛病?”
孫尚香道:“听說青衣第三樓的主力,都在那條路上。”
水仙忙道:“‘斷魂槍’蕭錦堂有沒有來?”
孫尚香道:“當然來了。像如此重大事件,他不來怎么
可以?”
沈玉門道:“什么重大事件?”
孫尚香道:“殺你。”
水仙立刻冷笑道:“我們少爺豈是那么好殺的,那姓蕭
的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孫尚香也冷笑一聲,道:“莫說他一個小小的青衣第三
樓,就算他們上下十三樓通通到齊,只要有我‘玉面郎君’
孫尚向香在,誰也休想動他沈玉門一根汗毛!”
說著,還在腰間一柄鑲滿寶石的寶劍上狠狠的拍了一下。
水仙听得急忙扭過頭去。沈玉門也面帶不屑的將目光轉到窗
外,可是當他一瞧車外的景象,不禁又是一惊。原來這時車
外的尸体早已不見,但見几十名手持兵刃的大漢已將馬車包
圍得有如鐵桶一般。孫尚香面含得意之色道:“你方才不是
听石寶山說過了嗎?你只管安心睡覺,只要有我孫太少在,
你的安全絕對沒有問題。”
沈玉門道:“這都是你的手下?”
孫尚香道:“不錯,這只不過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最
多也不會超過十分之一。”
沈玉門道:“其他的人呢?”
孫尚香道:“都在附近。只要我一聲令下,不消兩個時
辰,他們就可以赶過來。”
沈王門道:“兩個時辰?”
孫尚香道:“也許更快。”
沈玉門喝道:“如果真要碰上厲害的,恐怕他們赶來收
尸都嫌太慢!”
孫尚香眼睛一翻,道:“這是什么話!誰能在兩個時辰
之內,把我們這批人收拾掉,更何況你雖然負了點傷,動
總還可以動。你我刀劍聯手,就算陳士元那老匹夫親自赶
來,也未必能把我們怎么樣……”
說到這里,忽然發現系在沈玉門腕上的那柄“六月飛
霜”,登時惊叫起來,道:“咳?這是什么東西?”
沈玉門道:“刀。”
水仙即刻加了一句:“短刀。”
孫尚香哈哈大笑道:“鼎鼎大名的金陵沈二公子,怎么
突然換了兵刃,使起這种娘儿們用的玩意儿來了?”
沈玉門一征,道:“這种短刀,莫非只有女人才可以使
用?”
水仙忙道:“誰說的?辰州的‘一刀兩斷’辛力,三岔
河的‘十步追瑰’董百里,使的都是短刀,但他們也那是
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孫尚香道:“可是使用短刀最負盛名的,卻是容城的賀
大娘。”
水仙道:“不錯,容城賀大娘的确是使用短刀的第一高
手,但你莫忘了,使劍的第一高手靜庵師太也是女人,難道
說你這种劍,也只有女人才能夠使用嗎?”
沈玉門听得連連點頭,似乎對水仙的說詞极為贊賞。
孫尚香干咳兩聲,道:“我并不是說只有女人才能使用
短刀,我只是認為你們沈家的刀法,不太适合使用這种短家
伙罷了。”
水仙道:“那也不見得。”
孫尚香歪嘴笑笑道:“別的事我不敢跟你水仙姑娘抬
杠,唯有這件事,我有把握絕對不會輸給你。你們沈家刀
法的路數我清楚得很,使用這种短家伙,只怕連三成的威
力也未必發揮得出來……不,最多兩成,你信不信?”
水仙淡談道:“我們少爺最近創出了一套新刀法,很适
合使用短刀。”
孫尚香半信半疑道:“真的?”
水仙道:“當然是真的,否則我們少爺怎么能夠把號稱
武林第一快刀的陳杰都輕輕松松給宰了呢?”
孫尚香想了想,突然凝視著沈玉門,道:“這么重要的
事,你怎么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水仙急忙道:“他不敢告訴你。”
孫尚香道:“為什么?”
水仙水靈靈的眼睛轉了一轉,道:“他怕你瞧得眼紅,
非磕頭拜他做師傅不可,到時候他的麻煩豈不大了?”說完,
自己已忍不住笑出聲來。沈玉門又在連連點頭,看起來就
像真有其事一般。
孫尚香猛然回頭喊道:“石總管!”
石寶山湊近窗口道:“屬下在。
孫尚香道,“咱們現在可以走了,不過你們二公子想到
嘉興轉轉,你認為如何?”
石寶山答應一聲,轉身就走。
孫尚香忙道:“等一等!”
石寶山又轉回來,道:“太少還有什么吩咐?”
孫尚香道:“你知道到嘉興那條路很難走嗎?”
石寶山道,“我知道!”
孫尚香道:“你知道到嘉興非路經桐鄉附近不可嗎?”
石寶山道,“我知道。”
辦尚香道:“你知道‘斷魂槍’蕭錦堂极可能在桐鄉附
近等著我們嗎?”
石寶山道:“我知道。”
孫尚香道:“你既然都知道,為什么不表示一點意見?”
石寶山道:“只要是二公子的意思,石某絕對沒有意見。
不論水里火里,石某都追隨到底。”
孫尚香揮手、嘆气,直到車身已經移動,他才瞪著車
外那批手下道:“你看看人家沈府的人,你們慚愧不慚愧?”
其中一人道:“其實我們對大少也一向忠心耿耿,就算
大少要闖閻羅殿,我們也照樣追隨不誤!”
孫尚香隔著車窗吐了那人一臉口水, 叱道:“放你媽的
狗臭屁!閑著沒事,我闖哪門子閻羅殿?你這不是存心在咒我
嗎?”那人嘴里連忙道:“不敢,不敢。”腳步卻慢了下來,
轉眼便已從池視線中消失。孫尚香嘆了口气,道:“奇怪,我
平日待他們也不薄,他們就是沒有你手下對你的那股味道,我
真不明白你這批人是怎么訓練出來的?”沈玉門也不明白。目
光自然而然的落在水仙臉上。
水仙一句話也沒說,臉上卻堆滿了笑意。
黃昏.
官道上逐漸冷清下來,除了緩緩行駛的馬車以及遠遠
跟隨在后的數十騎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行人。
沈玉門睡得很安穩,气色也顯得好了許多;孫尚香也
在一旁閉目養神。只有水仙手持團扇,不停的在扇動,好
像惟恐沈玉門被悶著。車夫也似乎在打盹,連鞭子都已懶
得揮動。就在這時,忽然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自后方遙遙傳
來,轉眼便已越過石寶山等人,奔到了馬車旁。孫尚香眼
睛還沒睜開,便將寶劍撥出了一截。水仙卻像沒事一般,依
然輕揮著團扇,只朝車外瞄了一眼。只見三人三騎停也不
停,直向前面奔去,顯然是身負緊急任務,一點時間也小
愿意浪費。
孫尚香瞧著那三騎的背影,道:“怪了,石寶山怎么會
把這三個人放過來?”
水仙道:“咱們是赶路的,不是惹事的,石總管當然不
會無緣無故的把人家留下。”
孫尚香道:“可是這三個一看就知道是青衣樓的人,万
一是過來行刺的怎么辦?”
水仙道:“有你孫大少在車上,區區三個小嘍羅,有
什么好怕的?”
孫尚香“嗆”地一聲,還劍入鞘,道:“恩!也有道理。”
沈玉門卻忽然睜開眼睛,道:“什么事有道理?”
水仙忙道:“沒事,你繼續睡吧!等到了桐鄉我再叫你。”
沈玉門道:“這里离桐鄉還有多遠?”
水仙道:“差不多五十里,再有一個時辰就到了。”
沈玉門道:“听說桐鄉‘天香居’的東西做得好像還不
錯……如果王長順還在的話。”
水仙道:“王長順是誰?”
沈玉門道:“‘天香居’的掌廚,他的烤乳鴿是有名的。”
說著,還咽了口唾沫。
孫尚香道:“你要吃好菜,何不直接到揚州,天下一流
的名廚,几乎都在那里。”
沈玉門道:“揚州雖然名廚云集,若論處理鴿子,卻沒
有一個比得上素有‘鴿子王’之稱的王長順。”
孫尚香道,“杜老刀也不行?”
沈玉門道:“杜老刀一向不擅長處理飛禽,你應該知道
才對。”
孫尚香道:“他的徒弟小孟呢?那家伙是個天才。听說
這几年杜老刀新創出的那几道名菜,都是那家伙琢磨出來
的。”
沈玉門截口道:“小孟更不行,他打從出生到現在,連
鴿子都沒有碰過,無論是活的還是死的。”
孫尚香哈哈大笑道:“你愈吹愈玄了,你又不是小孟,
怎么知道他從來都沒有碰過鴿子?”
沈玉門瞪眼道:“我為什么不知道?我……我是他的好
朋友,他的每一件事,我都清楚得很。”
孫尚香詫异道:“小孟是你的好朋友?我怎么沒听你提
起過?”
沈玉門道:“我的好朋友多了,是不是每個都要向你孫
大少報備一下?”
孫尚香咳咳道: “那倒不必,不過像小孟這种朋友,如
果你早告訴我,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坏處,至少我可以多
照顧他一點生意。”
沈玉門忙道:“你最好少去惹他,他對你的印象坏透
了!”
孫尚香一怔,道:“為什么?”
沈玉門道:“因為他一向看不慣你那副張牙舞爪的樣
子。”
孫尚香怔怔道:“我……我張牙舞爪?”他一面說著,一
面還把手掌臨空抓了抓。水仙瞧得忍不住噗嗤一笑。
孫尚香也昂首哈哈大笑道:“這家伙倒挺有意思.這次
我回揚州,非去找他不可!”
水仙急忙道,“你去找他可以,但你千万不要忘了,他
是我們少爺的好朋友.”
孫尚香道:“你放心,他既是沈玉門的好朋友,也就是
我的好朋友。他嫌我……態度不好,我可以盡量收斂。”
水仙又道:“還有,就算他的菜做得不好。你也要看在
我們少爺份上,多加擔待,可千万不能胡亂挑剔。”
孫尚香眼睛一翻,道:“這是什么話!小孟在那一行絕
對是個天才,即使他用腳丫子隨便做做。也比一般廚師高
明得多,怎么會不好?”
水仙怔住了。沈玉門卻如獲知己般的揚起手掌.在他
肩上拍了拍。神態間充滿了贊賞之色.孫尚香得意的笑了
笑,可是笑容僅在臉上閃了一下就不見了.原來遠處已響
起了馬蹄聲,听起來比先前的那三匹來勢更快、更急。孫
尚香傾耳細听一陣,道:“好像又是三匹。”水仙點頭。
孫尚香道,“后邊一定出了事.”
水仙道,“而且一定是大事。”
轉眼間,那三匹馬又已越過了石寶山等人,直向馬車
奔來。
孫尚香忽然喝了聲:“老張!”
外面那車夫立刻道:“大少有何吩咐?”
孫尚香道:“想辦法留一個下來。”
話剛出口,那三匹健馬已自車邊奔過。只听得大叫一
聲,一名黑衣大漢已結結實實的裁落在路旁。
其他那兩匹馬上的人,竟連頭都沒回一下,縱馬絕塵
而去。
馬車緩緩的停了下來。
車身尚未停穩,孫尚香已到了那黑衣大漢身旁,小心
翼翼的將那大漢扶起,道:“有沒有摔傷?”
那大漢活動了一下手腳,搖搖頭。
孫尚香和顏悅色道:“你的騎術既然不太高明,何必騎
得這么快?万一被摔死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大漢沒有吭聲,只狠狠的瞪了車快老張一眼。老張
卻像沒事人似的,正坐在車轅上悠閑的抽著煙,好象那大
漢的墜馬,跟他扯不上一點關系。孫尚香又和和气气道:
“你不要命的赶路,我想一定是你家里出了事,是死了人,
還是你老婆生孩子?”
那大漢一听不像話,這才猛將目光轉到孫尚香含笑的
臉孔上。
誰知不看還好,一看之下,登時嚇得倒退几步,駭然
道:“閣下……尊駕……莫非是太湖的孫大少?”
孫尚香笑容不改道:“原來你認得我。”
那大漢點點頭,又搖搖頭,神色一陣慌亂。
孫尚香打量著他,道:“其實我也認得你。”
那大漢難以置信道:“不……不會吧?”
孫尚香道:“誰說不會?你姓魏,對不對?你叫魏三寶,
對不對?”
那大漢忙道:“不對,不對,尊駕認錯人了。小的不姓
魏,也不叫魏三寶,小的姓吳……”
只听“劈劈啪啪”的一陣清脆聲響,原來孫尚香不待
他說完,便已接連摑了他十几記耳光。
那大漢被打得七葷八素,捂著臉,一屁股坐在地上,目
光中充滿了惊駭之色。
孫尚香臉上的笑容早巳不見,原本那股客气的味道也
已一掃而空,只狠狠的瞪著他,道:“老子叫你姓魏,你就
得姓魏。老子說你是魏三寶,你就不能叫魏二寶,也不能
叫魏四寶。”那大漢只好乖乖的點頭。車里的沈玉門卻不禁
莫名其妙道:“奇怪,他為什么非逼人家叫魏三寶不可?”
水仙說道:“因為魏三寶是金陵夫子廟前專門表演吞劍
的。我看孫大少一定是想把寶劍從那人嘴里插進去。”沈玉
門听得霍然變色。
水仙說道:“不過少爺只管放心,在他把那人的話通通
擠出來之前,他是絕對不會出手的。”
沈玉門匆忙爬到窗口,似乎又想吐,可是肚子里卻再
也沒有可吐的東西。孫尚香果然將劍鞘往地上一插,緩緩
的抽出了寶劍,雪亮的劍鋒在夕陽下發出閃閃的金色光芒。
那大漢惊叫道:“孫大少饒命!”
孫尚香道:“我又沒說要你的命,你緊張什么?赶快把
嘴巴張開來!”
那大漢一呆,道:“張嘴干什么?”
孫尚香道:“你是魏三寶,對不對?”
那大汗點頭,拼命的點頭。
孫尚香道:“魏三寶是吞劍名家,可以同時吞下三柄寶
劍。我這柄劍雖然鋒利了一點,我想一定難不倒你,你赶
快吞給我看一看。”
這時候后面的人馬已然赶到,每個人都不聲不響的在
一旁觀看,就像真的在夫子廟前觀看表演一樣。
那大漢急忙道:“小的不會吞劍,請孫大少高指責手,
饒了我吧!”
孫尚香皺起眉頭,一副百思不解的樣子道:“魏三寶怎
么可能不會吞劍?你一定是在騙我。”
那大漢叫道:“小的沒有騙你,小的真的不會吞劍,小
的根本就不是……”
孫尚香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根本就不是
不會吞劍,你只是不肯賞我面子,存心讓我在這些朋友面
前丟臉而已,對不對?”
那大漢急得冷汗直倘道:“不對,不對.小的縱有天大
的膽子,也不敢害你孫大少丟臉。”
孫尚香揚劍道,“你既然不想害我丟臉,就赶快把嘴巴
張開,否則你讓我怎么跟這些朋友交代?”
那大漢捂著嘴巴也遲疑了一陣,忽然道:“小的雖然不
會吞劍,肚子里卻有很多消息。如果孫大少肯放小的一馬,
小的就毫不保留的告訴你。。
孫尚香道:“那就得看是什么消息了。”
那大漢道,“我們蕭樓主現在正在桐鄉,而且三十六分
舵的舵主,至少有一半已經赶了來。”
孫尚香道:“這個消息我一早就知道了,還要你來告訴
我!”
那大漢道:“但你一定不知道他們是來干什么的。”
孫尚香道:“總不會是來找我的吧?”
那大漢道:“當然不是,他們是來追赶一個姓解的女
人。”
孫尚香道:“只為了追赶一個女人而興師動眾,你們蕭
樓主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
那大漢道:“那是因為蕭樓主原以為那女人跟金陵的沈
二公子在一起.可是現在情況好像有了變化。我們突然發
現沈二公子己出現在孝丰。”
孫尚香道,“你們急急赶路,莫非就是想把這個消息轉
遞給你們蕭樓主?”
那大漢道:“不錯,我們蕭樓主等一會一定會經過這里,
你們最好是想辦法繞小路,以免被他碰上。”
孫尚香冷笑道:“為什么?你們蕭樓主會吃人?”
那大漢道:“他不會吃人,只會殺人。”
孫尚香道:“那太好了,我也很會殺人,而且我看不成
吞劍,又听了一堆沒用的消息,心情剛好坏得不得了,正
想殺几個人消消气,”
說著,又提起了劍。
那大漢大喊道:“且慢動手,小的還有個消息,對你們
一定很有用處。”
孫尚香道:“說!”
那大漢道:“這几天襄陽和蒙城都有大批高手赶來支
援。如今的青衣第三樓,實力可比過去強多了。”
孫尚香道:“听說岳州的‘鐵劍無敵’郭大勇和銅山的
‘子母金環’古峰也赶了來,有沒有這回事?”
那大漢道:“有,不過只是听說,直到現在還沒有發現
那兩個人的蹤影。”
孫尚香冷笑道:“如果我連這些消息都要等著你來告訴
我,我孫尚香在江湖上豈不是白混了?”
那大漢臉都嚇白了,聲音也有些顫抖道:“還有……還
有……”
孫尚香劍尖緊對著他的嘴巴,道:“不必了,我對你這
些陳年消息巳倒盡了胃口,我還是看你表演吞劍來得過癮。”
那大漢一面閃躲,一面大叫道:“這次絕對是最新消息,
剛剛才發生的事,保証你們還沒有听說過。”
孫尚香道:“剛剛發生的事?”
那大漢道:“對,最多只有兩個時辰……不,不對,最
多只有一個半時辰。”
孫尚香道:“好吧!這是你最后的机會。如果你再敢騙
我.無論你張不張嘴。我都有辦法讓你把這柄劍吞下去。”
那大漢戰戰兢兢道:“方才我們碰上了‘金刀會’的人
馬,真的!”
孫尚香一惊,道:“魯東‘金刀會’?”
那大漢道:“不錯,十八個人,十八匹馬,十八口金刀,
凶狠极了。我們錢舵主的刀法之快是有名的,誰知還沒有
來得及拔刀,腦袋就先搬了家!”
孫尚香道:“原來你們遇到了‘絕命老么’的‘絕命十
八騎’?”
那大漢點頭不迭道:“對,一點都不錯,帶頭的那人正
是金刀會的‘絕命老么’盧九。”
孫尚香垂下頭,也垂下了劍,皺眉道:“金刀會的入跑
來搗什么亂?”
那大漢松了一口气,道:“當然是來支援金陵沈二分子
的。”
孫尚香冷哼一聲,道:“有我孫大少在,哪還用得著他
們來多事!”
那大漢忙道:“是是是!”
孫尚香忽然又揚起了劍,道:“你還有沒有什么消息要
告訴我?”
那大漢楞住了,楞楞的望著他,道:“你……你……”
孫尚香道:“我和我的朋友都等得不耐煩了。如果沒有
更重要的消息,你就赶快張開嘴!”那大漢剛剛松緩的神色
又變了,冷汗珠子也一穎顆的淌了下來。車里的水仙這時
忽然探出頭來,笑吟吟道:“孫大少,差不多了,放他定吧!”
孫尚香愕然道:“這個人……能放嗎?”
石寶山立刻接道:“當然能放,而且剛好可以讓他帶個
信給蕭錦堂。”
孫尚香道:“帶什么信?”
石寶山道:“告訴蕭錦堂你太湖孫大少要用這條路,叫
他回避一下。”
水仙也急忙接口道:“對,在這一帶耍威風也該由你孫
大少來耍,哪輪得到他姓蕭的!”
孫尚香猛一點頭,道:“有道理。”
緊接著“嗆”的一聲,還劍入鞘,用劍鞘頂著那大漢
胸口,道:“姓吳的,你今天遇到了貴人,居然能從我孫大
少劍下逃過一劫,你的狗運實在不錯!”那大漢一面拭汗,
一面點頭。孫尚香劍鞘一拐,已將那大漢挑出几步,喝道:
“你走吧!不過你可別忘了把我的話傳給你們蕭樓主!”
那大漢一步一點頭的往前走去,走出很遠,才慌不迭
的扑上停在路邊的坐騎,狂奔而去。孫尚香面含得意之色
轉回身,剛剛想跨上車轅,陡聞石寶山大喝一聲:“來人
哪!”
登時應聲雷動,不但沈府的人回應得毫不遲疑,連他帶來
的手下也答應得痛痛快快。孫尚香又惊嚇了一跳,不知出
了什么事,急忙朝石寶山望了過去。
石寶山卻看也沒看他一眼,只大聲吩咐道:“赶快准備
擔架!”
孫尚香一怔,道:“你准備擔架干什么?”
石寶山道:“我怕二公子在車里躺久了不舒服,想請他
出來透透气。”
孫尚香叫道:“你胡址什么?在擔架上哪有在車里舒复?”
石寶山笑道:“既然大少喜歡坐車,剛好把車讓給你坐
算了。”
孫尚香道:“你們呢?”
石寶山道:“我們抄小路走,說不定會比你先到桐鄉。”
孫尚香怔了一陣,道:“莫非你也怕碰到青衣樓的人
馬?”
石寶山笑笑道:“的确有點怕。”
孫尚香道:“你既然怕碰到他們,方才又何必放那個人
走?又何必叫他傳信給蕭錦堂?”
石寶山道:“我怕,你不怕。蕭錦堂再厲害,也不敢得
罪你太湖的孫大少,除非你逼得他無路可走。”
孫尚香道:“你是說除非我跟你們走在一起,否則他絕
對不敢動我?”
石寶山道:“不錯。”
孫尚香道:“所以你才故意把蕭錦堂引來.讓我應付他,
你好帶著你們二公子開溜!”
石寶山笑笑道:“不錯。”
孫尚香臉色一寒,道:“石寶山,你愈來愈高明了,想
不到連我都被你利用上了!”
石寶山忙道,“在下也是情非得巳,還請大少多多包
涵。”
孫尚香猛一跺腳,道:“好,為了沈玉門的安全,我認
了。誰叫我是他的好朋友呢!”
石寶山一揖到地,道:“多謝大少成全!”
孫尚香抬掌道:“你且莫高興得太早,我跟你的事還沒
有完。”
石寶山道:“什么事?”
孫尚香道:“我孫大少可不是隨便受人支使的。你想要
讓我乖乖听你擺布可以,至少你也應該禮尚往來,替我辦
兩件事才行!”
石寶山道:“大少有何差遣,盡管吩咐。只要在下力所
能及,一定照辦。”
孫尚香道:“第一,你得想辦法替我把‘金刀會’那批
人赶回去。在太湖附近,我絕不容許那批家伙來搗亂,尤
其是‘絕命老么’盧九那种人,我一見他就手痒。万一我
一時把持不佳把他宰了,反而使你們二公子為難,所以你
愈早把他赶走愈好。”
車里的水仙听得又是噗嗤一笑。
石寶山急忙揉揉鼻子,道:“好,這事好辦。”
孫尚香道:“第二,你得告訴我那個姓解的女人是何方
神圣。她既是青衣樓追逐的目標,就一定是我們的朋友,至
少你也應該把她的底細告訴我.不能讓我蒙在鼓里。”
石寶山皺眉道:“不瞞大少說,在下也不清楚那女人究
竟是何許人也。如果大少一定要知道,何不直接去問問我
們二公子?”
孫尚香二話不說,身形微微一晃,已竄進車中。
沈玉門不待他開口.便已搖頭擺手道,“你不要問我,
我也不知道。”
孫尚香翻著眼睛道:“你不知道誰知道?”
沈玉門有气無力道:“她既是青衣樓追赶的人,那個姓
蕭的一定會知道,你何不去問問他?”
孫尚香道:“好,只要有人知道就好辦。我今天非把她
的來龍去脈逼出來不可!”
沈玉門道:“怎么逼?是不是也想讓那姓蕭的表演吞劍
給你看?”
孫尚香哈哈一笑,道:“對付‘斷魂槍’蕭錦堂當然不
能用那一套,不過你放心,叫人開口的招數我多得不得了,
隨便用哪一招,都有辦法把他的話給擠出來!”
三 血洒江湖路
血紅的夕陽染紅了筆直的官道,也染紅了孫尚香白淨
的臉。車行顛簸,馬快如飛。孫尚香四平八穩的坐在車廂
中,其他人馬也縱 疾馳在馬車兩旁,几乎將寬敞的官道
整個擠滿。車夫老張揮舞著長鞭,不時發出興奮的呼喝。在
他說來,縱馬飛馳顯然要比緩速慢行過癮得多。突然間,孫
尚香抓起了劍。老張也將長鞭一卷,大喝道,“來了。”
只見官道盡頭陡然揚起了漫天煙塵。一片黑壓壓的騎
影,潮水般的卷了過來。隨行在車旁的几十名手下部個個
視若無睹,仍在拼命的鞭馬。老張的長鞭也揮舞得更加起
勁,好像硬想從對方大批人馬中沖過去一般。雙方的距离
愈來愈近,轉眼工夫相隔已不及百丈。那片騎影突然停了
下來,動也不動的擋在官道中間。孫尚香緊閉著嘴巴,一
任車馬狂奔,直等到就要沖到對方身上,才喝了聲:“停1”
但見人呼馬嘶,車馬同時勒 在那片黑壓壓的人馬前
面。對方雖然人精馬壯,但仍不免面露惊慌,紛紛閃避。只
有居中一名手持銀槍的老者原封不動的坐在馬上,冷冷的
凝視著馬車里的孫尚香。孫尚香也正在歪著頭打量著他,還
不時瞄著他那杆雪亮的銀槍。
那老者忽然冷笑一聲,道:“我當什么人如此狂妄,原
來是‘五湖龍王’的大少爺。”
孫尚香听得似乎很不開心,道:“這個人是誰?”
車夫老張應聲道:“回大少的話,這位便是青衣第三樓
的蕭樓主。”
孫尚香猛吃一惊,道:“‘斷魂槍’蕭錦堂……蕭老爺
子?”
老張點頭。那老者卻傲然一笑,手中的銀槍在夕陽下
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孫尚香登時跳起來,站在車轅上揮手喝道:“讓路!”
隨行的人馬立刻一字排開,退到路旁。馬車也連連后
退,將去路完全空了出來。
蕭錦堂反倒楞住了,呆望了孫尚香許久,才道了聲:
“多謝。”帶領著大批人馬,浩浩蕩蕩的走了過去,邊走邊
回頭,愈看愈不對,陡然大喝一聲,所有的人馬又同時轉
過頭來。孫尚香和他那批手下居然原樣末動,仿佛早就料
到他非回來不可。蕭錦堂果然緩緩的轉回來,緩緩的停在
那輛雙套馬車的前面。
孫尚香哈著腰道:“蕭老爺子還有什么吩咐?”
蕭錦堂強笑道:“不敢、不敢.我看你行色匆匆,只想
問問你是不是出了事?我与令尊是故交,大事幫不上手,小
事或可助你一留之力。”
孫尚香忙道:“多謝蕭老爺子關怀,我只想早一點赶到
桐鄉,其他啥事都沒有。”
蕭錦堂道:“赶到桐鄉去干什么?”
孫尚香道:“找人。”
蕭錦堂道:“找什么人?”
孫尚香道:“王長順,這個人,蕭老爺子有沒有听說過?”
蕭錦堂想了想,搖頭。
孫尚香吃吃笑道:“你老人家經常在桐鄉走動.怎么連
王長順都不知道?他是有名的‘鴿子王’,他的烤乳鴿絕對
是天下第一流的。”
蕭錦堂沉下了臉。冷冷道:“你說你赶來桐鄉,只是為
了吃烤乳鴿?”
孫湖香道:“是啊……還有個理由,只怕我說出來你老
人家也不會相信。”
蕭錦堂道:“什么理由,你說!”
孫尚香道:“我想遠离是非之地,不想惹上一身麻煩。”
蕭錦堂道:“你指的是不是敝幫和金陵沈家的事?”
孫尚香道:“不錯。”
蕭錦堂笑笑道:“這個理由倒也說得過去。不過我曾經
听說過你跟沈玉門的交情不坏.如今他正處在生死邊緣,而
你卻跑到二百里之外來吃烤乳鴿,這件事未免太离譜了吧?”
孫尚香也登時拉下臉道:“第一,沈玉門活得很好,我
料定他不會有什么凶險。第二,太湖孫家不是我孫尚香自
已的,我上有父母,下有弟妹,而且還剛剛討了個嬌滴滴
的老婆,我得罪不起你們青衣樓。第三。我不喜歡金刀會
的人,更不喜歡‘絕命老么’盧九。第四,我這几天胃口
不開,非吃點對口味的東西不可。有這四點理由,你說夠
不夠?”
蕭錦堂一面點頭,一面也皺起了眉頭。
孫尚香道:“我現在可以走了吧?”
蕭錦堂招手道:“且慢,老夫還有件事想向你請教。”
孫尚香道:“請教不敢,有話請說。”
策錦堂道:“你真的見到了沈玉門?”
孫尚香道:“你最好不要提他的事。我雖然得罪不起青
衣摟。卻也不是出賣朋友的人。”
蕭錦堂道:“我并沒有叫你出賣朋友。我只是覺得奇怪,
如果你真的見過他,怎么會說他活得很好?怎么會說他沒有
凶險?”
孫尚香笑而不答。
蕭錦堂繼續道:“不瞞你說,直到現在我還不太相信他
還活著。就算那姓梅的醫道蓋世,也不可能真的有起死回
生之術,硬把一個死人給救得活過來!”
孫尚香道:“原來是梅大先生救了他,那就難怪了。”
蕭錦堂道,“這么說,他真的還活著?”
孫尚香道:“梅大先生既已沾手,還會死人么?”
蕭錦堂道:“就算他還有口气在,傷勢也必定十分嚴重,
怎么可能活得很好?”
孫尚香道:“這种問題你又何必再來套我?你的手下想
必有人已見過他,否則也不會放掉那個姓解的女人往回赶了。”
蕭錦堂─怔,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追赶那個姓解的女
人?”
孫尚香沒有開口.他那批手下卻同聲大笑起來.有的
竟笑得前仰后合,差點掉下馬來。
蕭錦堂冷冷道:“我和孫大少談話,你們最好少吭聲.
否則休怪我對你們不客气”
那批人立刻垂下頭去,似乎每個人對蕭錦堂都很畏懼。
孫尚香頓覺臉上無光.不禁冷冷一聲:“你老人家還是
暫時把威風收起來 等碰到金刀會的人再用吧!”
蕭錦堂也冷冷一聲.道:“你說你料定沈玉門不會有凶
險.就是因為他身邊有那几個金刀會的人么?”
孫尚香道,“不是几個,是一十八個。”
蕭錦堂道:“就是所謂的什么‘絕命十八騎’,對不對?”
孫尚香道,“沒錯.”
蕭錦堂道:“你說你不喜歡金刀會的人,對不對?”
孫尚香道:“沒錯。”
蕭錦堂道:“你說你更不喜歡‘絕命老么’盧九,對不
對。”
孫尚香道:“沒錯。”
蕭錦堂銀槍一抖,道:“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了,我
包你今后武林中再也沒有什么‘絕命十八騎’這個字眼了。”
孫尚香笑了笑道:“蕭老爺子,我看還是省省吧。‘絕
命十八騎’不是豆腐做的,‘絕命老么’盧九也不是省油燈。
你要想一舉把他們消滅,說句不怕你生气的話,那簡直是
在做夢。”
蕭錦堂也笑了笑,笑容里充滿了輕視的味道,道:“你
認為‘絕命老么’的身手,比‘追風劍’郭平如何?”
孫尚香道:“你指的可是青城四刨中的郭四俠?”
蕭錦堂道:“不錯。”
孫尚香道:“以身手而論,應該是半斤八兩,不過郭四
俠可比盧九那家伙有人味儿得多了。”
蕭錦堂道:“現在他也沒有人味儿了,如果有,也只有
鬼的味道了。”
孫尚香大惊道:“郭四俠死了?”
蕭錦堂道:“不錯。”
孫尚香道:“是你們殺的?”
策錦堂道,“不錯。而且我們殺的不止他一個,其他三
劍也沒有一個活口。從此‘青城四劍’在武林中已經變成
歷史名詞了。”
孫尚香搖著頭,道:“你們也未免太狠了。你們難道就
不怕青城派報复?”
蕭錦堂道,“我們青衣樓從來就不怕報复。凡是与我們
為敵的,我們就殺。所以這次無論什么人想救沈玉門,我
們絕對不會放過.其中包括號稱神醫的梅汝靈和‘干手如來’
解進父女在內。”
孫尚香眉梢陡然聳動了一下,道:“千手如來’解進?”
蕭錦堂傲然道:“不錯。暗器第一名家,武林絕頂高手。
最后仍不兔斷魂在我這杆槍下。”
說著,銀槍在手中打了個轉,看上去威風极了。孫尚
香雖然沒說什么,但那副肅然起敬的樣子,卻已完全顯露
在臉上。
蕭錦堂繼續道:“至于那姓梅的,我還沒有出手,他就
已嚇死了。”
孫尚香難以置信道:“嚇死了?”
蕭錦堂咳了咳,道:“當然,也許他原本就心臟不好,
也許他……事先已服了毒。”
孫尚香道:“這么說,梅大先生并不是你們殺的?”
蕭錦堂道:“算在我們頭上也無所謂。總之,這次幫助
沈玉門逃生的,就只剩下了那個女人,不過她也跑不掉的,
她的行蹤早已在我們掌握之中。”
孫尚香忽然干笑兩聲,道:“青衣樓居然會為一個女人
大傷腦筋,我想她的武功一定十分了得。”
蕭錦堂冷笑道:“她武功再強.也強不過她老子。只不
過她生性狡猾,讓人難以下手罷了。”
孫尚香嘆了口气,道:“只可惜我從來沒見過那女人,
否則……你老人家也許可以省點力气。”
蕭錦堂神情一振,道:“如果你老弟肯幫忙的話.那就
太好了,我正擔心那女人會逃到太湖去。”
孫尚香忙道:“等一等。我們孫家究竟要往那邊倒,可
不是我能作得了主的,我得回去商量過再說.不過你老人
家最好是先把那女人的名字、長相,以及容易辨認的特征
告訴我,也好讓我留意一點,以免她跑到太湖,被我那老
于糊里糊涂的收了房,那可就麻煩了。”
蕭錦堂稍稍遲疑了一下,才道:“我也沒見過那個女人,
很難說出她的特征。我只知道她叫解紅梅,年紀總在二十
上下,長相嘛,好像還過得去。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孫尚香皺起眉頭,道:“解紅梅,這個名字,我怎么從
來沒有听人說起過?”
蕭錦堂道:“她自小就跟著她爹東飄西蕩,從來沒有單
獨在江湖上走動過,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孫尚香道,“武功路數呢?”
蕭錦堂道:“‘千手如來’解進的女儿,當然是使用暗
器了,而且听說她的暗器手法非常高明。你万一遇上她,可
得小心一點。”
孫尚香道:“我好像听人說過解進的刀法也不錯,不知
他女儿如何?”
蕭錦堂道:“她的刀法如何我是不大清楚,不過她手中
卻有一把极有名气的短刀,据說鋒利得不得了。”
孫尚香神色一動,道:“什么短刀?”
蕭錦堂道:“‘六月飛霜’。這把刀,你有沒有听說過?”
孫尚香點頭,又搖頭,過了一會,又點了點頭。神情
十分怪异。蕭錦堂不禁疑心大起,目光霍霍的凝視著他的
臉。這時,身后忽然傳來嗤的一聲,又是孫尚香的一名手
下忍不住笑了出來。
蕭錦堂頭也不回,只大喝一聲:“替我掌嘴!”
喝聲未了,一名黑衣人已自鞍上躍起,對准孫尚香那
名手下就是一記耳光,出手之快,疾如閃電,簡直令人防
不胜防。孫尚香一怒而起,身在空中,寶劍已然出鞘,直
向那出手的黑衣人刺去,動作比那人更快。蕭錦堂方想出
槍攔阻,卻發覺一只腳已被鞭子纏住,剛剛挑開鞭梢,身
后已有人發出一聲尖叫,同時孫尚香也已翻了回來。依然
挺立在車轅上,手上的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正在直指著
他,劍尖上還挑著一塊血淋淋的東西,仔細一瞧,上面竟
是一只人耳朵。四周立刻響起一陣騷動,但很快就靜止下
來,每個人都在緊盯著蕭錦堂的臉,似乎雙方都夜等候他
的反應。蕭錦堂臉色一片鐵青,久久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孫尚香倒先開口道:“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老人家能夠搞
清楚,我孫尚香并不是繡花枕頭。我敢在江湖上闖蕩,絕
不只是靠我老子的名頭做靠山,而是靠我自己這把劍。任
何人想當面侮辱我,都得付出點代价。”說完,劍鋒一挑,
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已落在蕭錦堂的馬前。蕭錦堂手上的銀
槍已在顫抖,眼中也冒出了憤怒的火焰。
孫尚香忽然語气一緩,道:“但今天我忍了,只點到為
止。因為我不愿意坏了你蕭老爺子的大事……無論怎么說,
這些年來你老人家跟我們太湖孫家相處得總算不錯,我實
在不忍心讓你老人家毀在我孫尚香手上。”
蕭錦堂昂首哈哈大笑,道:“就憑你這點人,就想把我
毀掉?”
孫尚香道:“我這點人當然不夠份量。不過,你若想把
我這三十几個人吃掉,你自己至少也要死傷過半。到那個
時候,你還拿什么去對抗‘絕命十八騎’?你還拿什么去對
抗石寶山?那姓石的可不像我這么好對付,你就算不損一
兵一卒,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蕭錦堂道:“你是說石寶山也服金刀會那些人走在一
起?”
孫尚香道:“我沒說,你老人家可不要亂猜,免得到時
候怪罪到我頭上。”
蕭錦堂冷笑道:“就算他們走在一起又當如何?你不要
搞錯,這是在我青衣第三樓的地盤上,不是在魯東,也不
是在金陵。”
孫尚香道:“所以你老人家還有机會……如果沒有任何
意外損傷的話。”
蕭錦堂又是一陣大笑,道:“當真是英雄出少年!你孫
太少可比我想象得高明多了。好,今天的事我們就此丟開
不提,不過我不得不奉勸你一句,你最好能夠清醒一點。就
算他們沈家聯上金刀會,實力也還差得遠。青衣上下十三
樓。至少可以抵得上十三個金刀會。如果你們父子糊里糊
涂的倒到那邊去,那等于是目尋絕路。我言盡于此,你回
去好好想一想吧!”說完,大喝一聲,率領著大批人馬匆匆
而去,只留下漫天塵埃。
孫尚香靜靜的在等,直等到塵埃落定,才向那剛剛被
打了一記耳光的手下一指,道:“你,過來!”
那人急忙翻身下馬,慌里慌張的跑過來,道:“大少有
何吩咐?”
孫尚香用劍尖指一指那人的鼻子。狠狠道:“你給我記
住,下次你再敢替我惹禍,我就宰了你!”那人惊慌失色的
望著鼻子前面的劍尖,連頭都沒敢點一下。
孫尚香道:“把胳臂抬起來?”
那人遲疑了半晌,才把手臂抬起了一點點。
孫尚香立刻把劍伸進了那人的胳肢窩,喝道:“夾緊!”
那人眼睛一閉,牙齒一咬,果真將劍鋒緊緊的夾了起
來。
孫尚香猛地把劍抽出,似乎還不太滿意,又在那人肩
膀上擦了擦,才還入鞘中,同時也換了副臉色,道:“你有
沒有吃過‘天香居’的鴿子?”那人這才松了口气,一面擦
汗,一面點頭。
孫尚香道:“味道如何?”
那人道:“好,好极了,好得不得了。”
說著,還抬起袖子抹了抹嘴角。
孫尚香也不禁咽了口唾沫,道:“你有沒有見過那個叫
解紅梅的女人?”
那人搖頭道:“沒有。”
旁邊即刻有個人答道:“我見過她。”
答話的是個類似頭領的中年人,也正是曾說要陪孫尚
香去闖閻羅王殿的那個人。
孫尚香眯起眼睛,道:“那女人長得怎么樣?”
那中年人抓著頸子,道:“我發誓她是我有生以來所見
過的最漂亮的女人。”
孫尚香也忍不住用劍柄在頸子上搔了搔,道:“依你看,
我們是應該先吃鴿子呢,還是應該先去救那個女人?”
那中年人毫不猶豫道:“當然應該先去救那個女人。鴿
子隨時都可以吃到,那個女人万一落在青衣摟手上,就完
啦!”
孫尚香猛地把頭一點,道:“有道理。想不到你這張烏
鴉嘴居然也吐出了象牙。好,你帶著他們往北走,一路上
嘴巴嚴緊一點,千万別把這件事泄漏出去。”
那中年人皺眉道:“往北走干什么?”
孫尚香道:“你沒听蕭錦堂說那女人可能去投奔太湖
么?”
那中年人道:“那么太少你呢?”
孫尚香道:“我當然得先到桐鄉去一趟。”
那中年人呆了呆,道:“喲,我們赶著去救人,太少自
己竟要赶著去吃鴿子?”
孫尚香攤手道:“沒法子。你沒听我跟沈玉門約好在
‘天香居’見面么?吃鴿子事小,我怎么能夠跟一個受了傷
的朋友失信?”
華燈初上,正是“天香居”開始上座的時刻。往常到
了這個時候,至少也上了六七成座,可是今天只有臨街那
張桌子坐了四個客人,門前便已豎起了客滿的牌子。顯然
是所有的座位都已被人包了去。燈火輝煌的樓上更是冷清
得可怜,諾大的廳堂中,竟只有兩個客人。一個是躺在軟
椅上的沈玉門,另一個便是在一旁服侍他的水仙。樓下那
四個人,正是石寶山和他那三名手下。菜一道一道的端了
上來。樓下那四個人吃得津津有味,而樓上的沈玉門卻只
每樣淺嘗一兩口,便將水仙的手推開,似乎每道菜都不合
他的口味。水仙只當他在等著吃烤乳鴿,也不勉強他多吃。
誰知當那盤香噴噴的烤乳鎢端上來,他只嗅了嗅,便
叫起來,道:“這鴿子不對!”
水仙嚇了一跳,道:“我試過了,沒有毒啊?”
沈玉門道:“笨蛋,我并沒有說這鴿子有毒,我是說它
的火候不對,絕對不是王長順做的。”
水仙道:“不會吧?方才掌柜的不是明明告訴我們是王
師傅掌廚么?”
沈玉門道:“廢話少說,替我把掌柜的叫來J”
水仙只好輕輕拍了拍手掌。
掌柜的立刻從里面赶過來,笑呵呵道:“客官有何吩
咐?”
沈玉門將他招到面前,低聲道:“王長順呢?”
掌柜的神色很不自然,道:“在廚房里……是不是菜有
什么毛病?”
沈玉門道:“這鴿子,真的是王長順親手做出來的么?”
掌柜的道:“沒錯。”
沈玉門道:“麻煩你把他請上來,我想見見他。”
掌柜的道:“行,我馬上喊他上來。”
說完,還朝那盤乳鴿看了一眼,才匆匆忙忙的走下樓
去。過了不久,那掌柜的果然帶著一個年約五旬、身材矮
小的老人走上來,那老人手里抓著一條圍裙,邊走邊擦手,
一副老廚師的模樣。沈玉門卻忽然皺起眉頭,道:“這人不
是王長順……”水仙一怔,道:“你見過王師傅?”沈玉門
道:“沒有。不過像王長順這种名廚,他一定懂得這一行的
規矩,會見客人的時候,手上不可能抓著圍裙。”水仙眼神
微微一閃,道:“少爺,你的傷口還疼不疼?”
說著,伸手就要去揭他的衣襟。沈玉門急忙閃避,不
小心又扯動了傷處,不禁痛得大叫起來。
水仙即刻回首尖吼道:“快,快請大夫,我們少爺的情
況不對。”
那掌柜的登時縮住了腳,臉色也為之大變,但那抓著
圍裙的矮小老人卻猛將圍裙一甩,手里己亮出一對閃亮的
金環,同時身形一躍而起,一只金環匹練般的直向躺在軟
椅上的沈玉門打來。水仙不慌不忙,只抬腿用足將桌沿一
勾,那張飯桌适時覆蓋在沈玉門的軟椅上。“砰”的一聲,
桌上盤碎筷飛,那只金環也鑲進了桌面。那矮小老人也在
這時落在桌沿上。只見他雙足猛然一蹬,身形又已騰起,同
時飯桌也被他蹬得滑了出去。沈玉門和水仙兩人,剛好就
在他的腳下。他手臂一伸,正想將另一只金環抖出,卻霍
然發覺腳下寒光一閃,只覺得小腿一陣劇痛,慌不迭的翻
了出去。當他單足著地,忍痛俯身一瞧,不禁大吃─惊。原
來沈玉門正手持一把短刀瞪著他,短刀上還殘留─血跡。
那矮小老人匆匆看了腿上的傷處一眼,冷冷道:“想不
到你居然還能動?”
沈玉門沒有吭聲,水仙卻已吃吃笑道:“而且還能殺人。
就算他的傷勢再重一點,殺你‘子母金環’這种人,還是
綽綽有余。”
原來那矮小老人,正是名震武林的‘子母金環’古峰,
也是青衣樓极有名气的殺手。
他似乎連看也懶得看水仙一眼,只凝視著沈玉門,道:
“你也不要得意,你這條命我們是要定了,你絕對沒有机會
活著回到金陵的。”
說完,矮小的身形又已扑出,目標卻不是沈玉門和水
仙,而是鑲在桌面上的那只金環。
沈玉門動也沒動,依然緊緊的握著那把短刀。水仙卻
早已鋼刀出鞘,擋在他的面前。誰知古峰金環人手,竟頭
也不回,直向后門沖去,顯然是想開溜。就在這時,毛森
已一頭竄上樓來,陡見他軟軟的身体微微一晃,便已早一
步將后門關起,然后轉身歪歪斜斜的靠在門板上,一面醉
態可掬的看著古峰,一面還在抽空喝酒。
古峰駭然道,“醉鬼毛森?”
毛森舌頭都好縮短了一截,說起話來含含糊糊道:“你
也不要得意,你這條命我是要定了,你絕對沒有机會活著
离開這里的。”
他口齒雖已不清,記性好像還沒有錯亂,居然把古峰
方才的話全都記了下來,而且連說話的語气也被他模仿得
維妙維肖。水仙又已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來。
古峰居然也哈哈一笑,道:“就憑你那几招醉拳,只怕
還留不住我。”
毛森笑嘻嘻道:“我也認為不行,可是我們石總管卻硬
說可以,沒法子,我只有硬著頭皮來試試,你賜招吧!”
古峰雙環一錯,匆匆回首朝樓梯口看了一眼。
毛森打了個酒隔,道:“你不要指望有人來幫你。你那
批幫手,早就被我們石總管擺平了……”
話沒說完,水仙已叫起來,道:“小心,他要向那位掌
柜的下手:”
毛森冷笑一聲,道:“那他不過是枉費力气。他可以用
廚房里那十几條人命來威脅掌柜的,卻威脅不了我們。他
就算把天香居的人統統殺光,跟我們也扯不上關系。”
古峰本已沖到那掌柜的面前,聞言陡將身形一折,又
轉朝毛森扑了過去。他小腿雖已負傷,行動起來仍然其快
如飛。
毛森可慢多了,只見他手忙腳亂的把酒囊往腰間一挂,
步履踉蹌的匆匆迎了上去,還沒走几步,陡然一跤摔倒,看
似醉漢失足,但他的于掌卻忽然變成了利爪,直向古峰受
傷的小腿抓去。古峰冷哼一聲,縮足出環,雙環分擊毛森
的頭部和手臂,招式凶狠絕倫。呆立在橙梯口上的掌柜的
惊得登時叫了起來,擋在沈玉門前面的水仙卻連眉頭都沒
皺一下,似乎早知毛森必有化解之策。毛森果然只將身子
一蜷,便已輕輕松松的避過雙環,同時身形忽然倒立而起,
單手撐地,足登古峰胸頸,另─只手又向他那只傷腿抓去。
古峰只得倒退閃讓,但只退了兩步,便又舞動雙環,飛快
的反扑上來。毛森這時也趁机搖搖晃晃的站起,搖晃間已
閃過一只只金環,好像一時站腳不穩,又胡古峰倒了過去,
一只手掌也已習慣性的伸出,目標依然是那條傷腿。古峰
這次早有防備,金環隨手一撈,已將毛森的手腕套住,緊
跟著矮小的身体己自他肩頭翻過,結結實實的把他那條手
臂制住。毛森好像已急不擇招,另一只手竟然反擊而出,穿
過另一只金環,牢牢的把古峰持環的手臂把住,同時足根
一記倒勾,剛好勾在古峰的傷處。古峰痛得猛一縮腳,矮
小的身体不出整個懸挂在毛森高出他一頭的背脊上。而毛
森就在這時霍然騰身縱上一張空桌,又從桌上一躍而起,兩
個身子竟接近屋頂的高處,猛地同朝樓板上落去。只听得
“砰”地一聲巨響,兩人背部同時重重的摔在地上,不同的
是毛森的一只臂肘已整個搗人了古峰的胸腔里。古峰的慘
叫之聲已被摔下時的巨晌所掩蓋,但一口鮮血卻已如利箭
般的噴出,直噴得站在丈外那掌柜的滿身滿臉都是。掌柜
向大叫一聲,當場暈倒在地。一向沉著的水仙,瞧得也不
禁霍然動容。沈玉門“哇”地一聲,竟將剛剛吃下去的一
點東西傘都嘔了出來,臉色也變得一片蒼白。
水仙急忙喊道:“快,酒!”
毛森一翻而起,醉戀盡失,慌忙將酒囊取下,遞到沈
玉門的手上。
沈玉門猛喝了几j口,才惊魂乍定道:“你殺人的手法,
也未免太殘酷了。”
毛森笑了獎,道:“對付什么樣的人,就得使什么樣的
手法。對付古峰這种人,不使用特殊的手法,想殺死他還
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他說得理直气壯,沈玉門神色邦很難看。
水仙急忙道:“其實醉貓的心地一向仁慈得很,除非逼
不得已,否則他絕對不會使用這种手法的。”
她一面說著,還一面向毛森直打眼色。
毛森咳了咳,道:“對,對,方才實在被那家伙逼得無
路可走,不然我也不愿陪上一條膀子,使出這种險招了。”
沈玉門這才發現毛森的一條手臂己軟軟的垂在一邊,
而且指尖還在淌著血,不由沉嘆一聲,隨手將酒囊塞還在
他手里。毛森脖子一昂,一口气將剩下的酒全都喝光,然
后抓起一塊乳鴿,在盤沿的椒鹽上沾了沾,狠狠的咬了一
口,邊嚼邊道:“一條膀子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二公子平安
無事,就算把我這條命賠上,我也絕對不會皺一皺眉頭
……”說到這里,語聲突然中斷,所有的動作也同時靜止
下來。過了不久,競有一道血蛇自嘴角淌出,整個身体也
直挺挺的朝后倒去。水仙臉色陡然一變。
沈玉門也登時大叫起來,道:“醉貓,醉貓……”
毛森再也不回答他,顯然已經气絕,果然至死都沒育
皺一下眉頭。
沈玉門一時尚未弄清原因,一臉莫名其妙的朝著水仙,
道:“他怎么了?”
水仙黯然道:“死了。”
沈玉門駭然道:“他方才還好好的,怎么會突然死了
呢?”
水仙指了指那盤乳鴿,道:“他中了毒。”
枕玉門道:“你不是說那盤乳鴿里沒有毒么?”
水仙囁嚅道:“我沒想到他們會把毒藥下在椒鹽里。”
沈玉門大叫道:“你怎么可以沒想到?你不是很聰明么?
怎么可以把這么重要的事情給忽略掉?”水仙垂下了頭,吭
也沒吭一聲。
樓下的石寶山好像已被他的叫聲惊動,匆匆赶了上來,
一上樓便先大聲問道:“二公子怎么樣?”
水仙道:“他很好……”
沈玉門截口喝道:“我一點都不好,人又死了一個,我
怎么還好得起來!”
石寶山四下看了一眼,道:“只要二公子無恙,死再多
的人也沒有關系。”
沈玉門大吼道:“你沒有關系,我有關系。你們都走吧,
不要再管我,我不能眼看著你們一個一個為我送命。”石寶
山楞住了,目光自然而然的投到水仙險上。水仙也正呆呆
的望著他,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就在這時,孫尚香的嚷
嚷之聲已在樓下響起,隨后便是一陣登梯的腳步聲。水仙
登時松了一口气,好像盼來了救星一般。
石寶山也急急忙忙的迎到樓梯口,道:“大少來得正是
時候,我們二公子正在等你。”
孫尚香笑嘻嘻的定上來,一瞧上面的情況,不禁嚇了
一跳,怔了好一會才道:“看來你們這頓鴿子吃得也并不安
穩!”
石寶山苦笑道:“可不是嗎!‘子母金環’古峰這老小
子居然帶著人摸進了廚房,而且還冒充王長順來行刺我們
二公子,你說危不危險?”
水仙緊接道:“幸虧我們少爺發現得早,先賞了他一刀,
否則也不會這么容易就死在醉貓手上了。”
孫尚香瞧著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毛森,道:“怎么醉貓也
躺下了?是不是喝醉了?”
沈玉門冷哼一聲,道:“什么喝醉了,是被那盤乳鴿給
毒死了。”
說著,還狠狠的瞪了水仙一眼。
水仙苦著臉道:“我們少爺正在為這件事難過。大少快
來勸勸我們少爺吧!”
孫尚香哈哈一笑,道:“死個人有什么好難過的。赶快
通知廚房把菜重新換過,我要陪你好好喝几杯。”
沈玉門立刻喊道:“我不要跟你喝酒,也不要你來陪我,
你赶緊走開,順便把石寶山和這丫頭統統給我帶走,我再
也不想見到你們。”
孫尚香呆了呆,道:“我們都走了,你怎么辦2”
沈玉門道:“那是我的事,用不著你來操心。”
孫尚香道:“這是什么話?我是你的朋友,怎么能丟下
你不管?你現在傷勢未愈,就算你的刀法再厲害,也無法
應付‘斷魂槍’蕭錦堂那批人,我可不能讓你毀在他們手
上。”
沈玉門道:“那是我自己愿意的。如果我死了,能夠換
得大家的平安,我死而無憾。”
孫尚香笑笑道:“你以為你死了,我們就能平平安安的
活下去么?”
沈玉門道:“那當然。他們要的是我的命,不是你們的
命。”
孫尚香哈哈大笑道:“玉門兄,我雖不懂醫道,但我敢
斷言你這次腦袋一定受了傷,否則絕對不可能會有如此幼
稚的想法。”
水仙在一旁听得連連點頭。石寶山雖然動也沒動,但
神態間卻也浮現出一股頗有同感的味道。
孫尚香繼續道:“這兩年他們千方百計的想把你殺掉,
就是想先除去他們心目中的阻力。如果你一旦死了,今后
的武林就慘了。”
沈玉門道:“再慘也慘不到你太湖的孫太少頭上。”
孫尚香道:“那你就錯了。有你金陵沈家虎視在旁,他
們不敢亂動;一旦你金陵沈家一垮,不出兩三年我們太湖
也要跟著完蛋。”
水仙一旁道:“也許更快。”
孫尚香嘆了口气,道:“不錯,也許更快……除非我們
父子現在就倒過去。”
水仙也輕嘆一聲,道:“倒不過去的。”
孫尚香道:“為什么?”
水仙道:“太湖孫家和金陵沈家一向是站在一條線上
的,再加上你和我們少爺的交情,你想青衣樓會放心大膽
的接納你們么?”
石寶山淡淡道:“就算他們有這個膽子,你們以后的日
子也好過不了。”
水仙緊接道:“而且我敢打包票,你們日后的下場一定
很慘。”
孫尚香道:“這么說,我們孫家除了跟沈家共同進退之
外,已經沒路可定了?”
石寶山搖頭道:“沒有。”
水仙連連搖首道:“絕對沒有。”
孫尚香笑眯眯的朝著沈玉門雙手一攤,道:“你听听,
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我為了護家保命,非跟著你走不可。”
沈玉門道:“你跟著我也沒有用。就算把我的命保住,
我也救不了你。”
孫尚香道:“我并沒有叫你救我,我只要你活著。只要
有你在,金隨沈家就垮不了。只要有金陵沈家在,我們太
湖孫家就不會有問題,你懂了吧?”
沈玉門沉嘆一聲,眼睛嘴巴同時閉了起來,連一直緊
握著的短刀都隨手甩在一邊。
水仙一面將刀上的血痕拭抹干淨,替他收進鞘中,一
面在旁邊輕聲輕語道:“所以少爺一定要多加保重。為了這
些朋友,你也非得好好活下去不可。”
孫尚香立刻道:“而且為了那些為你而死的朋友,你更
死不得,否則你怎么對得起他們舍命救你的一番苫心?”
石寶山神色一動,道:“大少所說的那些朋友,指的莫
非是這兩天接連被殺的青城四劍?”
孫尚香道:“不錯,如今‘青城四劍’、梅大先生和
‘干手如來’解進,都已死在他們手里。看來這次凡是協助
你們二公子脫險的人,個個在劫難逃。非被他們一個個殺
光不可。”
石寶山愕然道:“你說‘千手如來’解老爺子也死了?”
孫尚香道:“對,我這也是剛剛才听蕭錦堂說的,据說
就是死在他那杆斷魂槍下。”
石寶山難以置信道:“怎么可能?蕭錦堂那套濫槍法,
怎么可能是解老爺子的對手?”
孫尚香呆了呆,道:“是啊,起初我也不太相信,可是
看他那副得意志形的樣子,卻又不像假的!”
水仙道:“依我看是假不了。槍可以永不离手,而暗器
卻有打光的時候。解老爺子再厲害,在敵眾找寡的情況下,
也難免會失手,何況‘斷魂槍’蕭錦堂那杆槍也并不容易
應付,否則青衣第三樓的樓主寶座,怎么會輪得到他來坐?”
孫尚香猛一點頭,道:“有道理。”
石寶山沉默片刻,才道:“太少有沒有听說這次協助我
們二公于脫險的,還有些什么人?”
他問的是孫尚香,眼睛部膘著沈玉門。
沈玉門不聲不響的靠在那里,動也不動,連眼睛都沒
睜一下。
孫尚香也瞄著他,道:“好像就只剩下最后一個了。”
水仙也悄悄掃了沈玉門一眼,道:“是不是那個姓解的
女人?”
孫尚香道:“不錯。那女人也就是‘千手如來’解進的
女儿解紅梅。”
水仙鎖起尖眉,道:“解紅梅?”
孫尚香擺手道:“你不必傷腦筋,你過去一定沒有听過
這號人物,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位解姑娘的武功高得不
得了,人也長得漂亮极了……比你還漂亮。”
水仙橫眼道:“你見過她?”
孫尚香道:“還沒有,不過快了。”
沈玉門陡然睜開眼,吃惊的望著他。
孫尚香笑道:“你是不是想問我那位解姑娘在什么地
方?”
沈玉門沒有吭气。水仙已替他道:“你說!”
孫尚香道:“現在還不能說。”
水仙道:“為什么?”
孫尚香咳了聲道:“因為我現在也不知她在哪里,不過
她的行蹤卻已在我的掌握之中。我有把握比青衣樓早一步
找到她,你們只管放心好了。”
沈玉門終于開口道:“你找她干什么?”
孫尚香道:“當然是救她,她是你的女人,我怎么能讓
她落在青衣樓手里?”
水仙听得猛然一震,石寶山也為之目瞪口呆,似乎都
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給嚇住了。
沈玉門居然沒有否認,只默默的瞪著他。
孫尚香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道:“難怪你這次要單
飛,原來是去偷會女人,如非出了事,我還被你蒙在鼓里
呢。你連這种事都要瞞著我,也未免太不夠朋友了,我今
天非要好好的罰你几杯不可。”
說到這里,朝石寶山一擺頭,道:“石總管,你還等什
么?還不赶快叫他們把酒菜換過!”
石寶山不慌不忙的走到仍然昏睡在地上的掌柜的前
面,道:“天亮了,你老人家可以起床了。”
掌柜的畏縮地爬起來,道:“英雄饒命。毒是他們下的,
不關我的事。”
石寶山道:“我知道不關你的事,不過這次酒菜里若是
再出了毛病,你可不要怪我對你不客气。”
掌柜的連忙答應,匆匆跑下樓去。
石寶山向樓下掃了一眼,道:“大少帶來的人呢?怎么
還沒有進來?”
孫尚香道:“我已經派他們赶著辦事去了。”
石寶山道:“為什么不叫他們吃過飯再走?”
孫尚香道:“那怎么行?救人如救火。如果為了吃一頓
飯而比青灰樓晚到一步,那豈不造成你們二公子的終身遺
憾?”
石寶山吃惊道:“這么說。太少已經發現那位解姑娘的
去處了?”
孫尚香笑眯眯道:“是啊,我不是說過她的行蹤早已在
我的掌握之中么?”
他一面說著,一面兩眼還不停的在沈玉門臉上瞟來瞟
去,那副神情,簡直已經得意到极點。
水仙忍不住道:“這個消息,莫非也是從蕭錦堂那里得
來的?”
孫尚香輕聲細語道:“不錯,你現在是不是有點佩服我
了?”
水仙道:“我對你孫大少一向佩服得很……不過我只是
有點奇怪,像如此重要的消息,蕭錦堂那老狐狸怎么可能
會泄露給你?”
孫尚香道:“他當然不是有意泄露的,那是因為本大少
用了點小手段,逼得他非要把這些消息吐出來不可。”
水仙滿臉狐疑道:“那就更怪了,他既然知道那位解姑
娘在那里,何不自己去抓?還等著你孫大少派人去營救?”
孫尚香又咳了咳,道:“那是因為他至今還沒摸准地方,
只知道她极可能去投奔我們太湖而已。”
水仙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沈玉門原本還在擔心,這時不禁松了口气,忽然喝了
聲:“石寶山!”
石寶山忙道:“屬下在。”
沈玉門道:“你把人都安置在什么地方?”
石寶山道:“回二公子的話,屬下巳通令各路人馬,明
日午前在此地會合,路程比較遠的,后天也會直接赶到嘉
興。”
沈玉門道:“很好。不過你最好是撥一批人出去,赶到
北邊去救人。”
石寶山答應一聲,轉身就要下樓。
孫尚香一把將他抓住,道:“不必,有我那三十几個人,
已經足夠了。”
沈玉門搖著頭,道:“你不要搞錯,我叫他去救的不是
解姑娘,而是你那群人。”
孫尚香楞住了,緊抓著石寶山的手也登時松開。石寶
山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縮佳腳。水仙也正滿臉惊愕的呆望
著他,似乎對他的措施都充滿了疑問。沈玉門再也不開口,
臉上也沒有一絲表情。
孫尚香陡然哈哈大笑道:“我猜得果然不錯,你的腦袋
鐵定受了傷,而且傷得還不輕。”沈玉門依然沒吭聲,只翻
著眼睛瞪著他。
孫尚香一副傲气凌人的樣子,道:“我那三十几個人,
拼命的本事雖然比不上‘絕命十八騎’,逃命的功夫卻是一
流的,你難道連這件事都忘了?”
水仙急忙道:“不錯。他那批人逃起命來,的确別具一
功,很少有人可以追得上。”
石寶山也接口道:“而且此地距离太湖不遠,只要他們
撒開腿,只怕神仙也拿他們無可奈何。”
沈玉門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冷冷的瞟著水仙,道:“瞧
你長得一臉聰明相,怎么竟笨得像豬一樣。你有沒有搞清
楚那三十几個人是去干什么的?”
水仙囁嚅著道:“是去救人。”
沈玉門道:“不錯,是去救人,而不是逃命。他們的腳
程再快,又有什么用?”
水仙道,“可是一旦救到人,就有用了。”
沈玉門道:“如果救不到呢?那些人為了向他們大少有
個交代。是不是非去攏青衣樓要人不可?”水仙點頭。
沈玉門道:“如此一來,是不是又要跟青衣樓的人馬發
生沖突?”水仙又點了點頭。
沈玉門道:“既然發生沖突,就一定會有死傷。我不希
望再有任何人為我而死,不論是孫家的人。還是沈家的人。”
水仙為難道:“可是在目前這种情況之下,怎么能夠不
死人呢?就算我們派出去再多的人去支援,也難免會有死
傷的。”
沈玉門道:“你錯了。想救解姑娘困難,要救孫太少那
批人卻易如反掌。只要攏到他們,很容易的便可把他們送
回太湖,怎么會有死傷?”
水仙道:“可是……把他們送回太湖,解姑娘怎么辦?”
沈玉門道:“解姑娘自有她自己的辦法。据我所知,她
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人發現的。如果連那三十几個人也能
輕易找到她,那她早就落在青衣樓手上,哪里還能活到現
在?”
水仙道:“這么說,解姑娘根本就無須我們派人去營
救?”
沈玉門道:“根本就沒有這個必要。那些人跑去不但幫
不上她的忙,反而在幫青衣樓逼她現身。如果她真在北邊。
那就遭了。”說完,還朝著孫尚香嘆了口气。
孫尚香即刻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派人赶去支援?
我隨便叫人通知他們一聲,叫他們罷手就行了。”
沈玉門搖頭嘆息道:“笨哪!你們這些人也只能在江湖
上打打殺殺。如果把他們放在廚房里,只怕連什么時候該
放鹽巴、什么時候該放胡椒都搞不清楚。”
孫尚香呆了呆,道:“這話怎么說?”
沈玉門道,“你那三十几個人的行蹤,是否已經落在青
衣樓的眼里?”
孫尚香道:“那當然。”
沈玉門道:“青衣樓發現之后,會怎么想?”
孫尚香想了想,道:“他們一定以為我派人赶著給我老
子送信去了。”
沈玉門道:“如果連沈家的人馬也同時朝那邊赶呢?”
孫尚香干笑兩聲,道:“那就好玩了,他們一定以為你
在那邊出現丁。”
沈玉門道:“如果你是蕭錦堂,你會怎么辦?”
孫尚香道:“這還用說,當然是調動人馬圍剿。”
沈玉門道:“如此一來,咱們這邊是不是可以輕松不
少?”
孫尚香恍然道:“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原來你想趁机
會把他們的注意力引過去?”
沈玉門道:“這也叫做廢物利用,你懂了吧?”
孫尚香一怔,道:“什么廢物利用?”
沈玉門道:“你想想看,你派出去的那三十几個人,我
不叫他們廢物,還能叫他們什么?”
水仙听得又想笑,卻沒敢笑出來。石寶山吭也沒吭一
聲,便已溜下樓去。
孫尚香卻絲毫不以為憾的哈哈一笑,道:“好,好,你
居然還能繞著圈子損我,足証明你的腦筋還管用,這一來
我就放心了。”
沈玉門道:“可是我卻有點不放心。”
孫尚香胸膛一挺,道:“你有什么不放心?有我們這些
人在,誰能把你怎么樣?”
沈玉門嘆了口气,道:“就是因為有你們這些人在,我
才不放心。長此下去,我就算不被青衣樓殺死,也要被你
們活活气死了。”說著,又狠狠的瞟了水仙一眼。
水仙居然也跟著嘆了口气,滿臉不開心的瞪著孫尚香,
道:“也難怪我們少爺會生气,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可
以草率決定!至少在采取行動之前,也該先跟我們少爺商
量一下才對。”
孫尚香怔怔的指著自己的鼻子,道,“你是在說我?”
水仙道:“除了你還有誰?這次幸虧我們少爺當机立斷,
即時做了補救措施,否則一旦你那些人有了閃失,這筆人
情債又要記在我們少爺頭上。我們少爺已經被接二連三的
人情債壓得透不過气來,如果再加上你這一筆,你教他如
何承受得起?”
孫尚香又怔注了,過了很久,才哈哈大笑道:“水仙姑
娘,你真有一套,我算服了你了。”
水仙道:“我只不過是實話實說,還請大少不要見怪才
好。”
孫尚香道:“我不會怪你,可惜也幫不上你什么忙,因
為你們二公子气的是你,而不是我,你想用移花接木的手
法栽給我也沒有用。”
水仙一臉茫然之色,道:“不可能吧?我又沒有賴他偷
會女人,又沒有怪他不夠朋友,也沒有糊里糊涂的派人幫
青衣摟逼解姑娘現身,他怎么會無緣無故的生我的气?”
孫尚香苦笑了半晌,才道:“要不要我告訴你一個很簡
單的理由?”
水仙道:“大少請說,小婢正在洗耳恭听。”
孫尚香道:“那是因為你失寵了,你難道還不明白么?”
水仙怔怔道:“我不過是個伺候他的婢女,又不是他的
女人,怎么談得上失寵?”
孫尚香也怔了怔,道:“你說直到現在.你還只不過是
個伺候他的嬸女?”
水仙道:“是啊。我的身份早已注定,不但現在是,將
來也是,除非他把我赶出沈府。”
孫尚香咳了咳,道:“我想那還不至于。”
水仙道:“我想也不會。我也許長得沒有那位解姑娘標
致,但我卻是個很忠心、很能干的人,我不僅替他掌理財
務,可以讓他永遠過著富豪般的生活,而且我對他的交往
人物也知之甚譯,隨時都可以提醒他應對之策……”
孫尚香截口道:“他与朋友間的交往,何須你來提醒?”
水仙偷瞄了沈玉門一眼,道:“大少有所不知,我們少
爺最近糊涂得很,有時候連朋友的名字都會記錯。”
孫尚香道:“有這种事?”說著,也不禁難以置信的看
了看沈玉門。沈玉門竟然呆坐在那里。吭也不吭一聲。
孫尚香只笑了笑,道:“還有呢?”
水仙道:“還有,我對各派武功的路數也略有所知,既
可陪他練功喂招,又可以幫助他推陳創新,像我這种人,你
想他如何舍得赶我走?”
孫尚香神色一動,道:“這么說他新創出來的那套刀法,
莫非也是你的杰作?”
水仙一怔,道:“什么新創出來的刀法?”
孫尚香道:“就是适合使用短刀的那套。”
水仙急忙點頭道:“那當然,還有海棠和丁香那套聯手
刀法,也是我跟少爺絞盡腦汁才創出來的。”
孫尚香大喜道:“那太好了。等到了太湖之后,你練給
我看看,也好讓我知道你有多聰明。”
水仙連連搖頭道:“那可不行。”
孫尚香道:“為什么?”
水仙道:“我這個人還有一個長處,就是對我們少爺絕
對唯命是從。無論任何事情,除非經他許可,否則一切免
談。”
孫尚香道:“可是你也應該知道,我是你們二公子最好
的朋友啊!”
水仙道:“再好的朋友也沒有用,我只認他一個人。”
孫尚香冷笑道:“那就怪了,你既然有這么許多長處,
他為什么還要气你呢?”
水仙道:“所以我說他气的應該是你,而不是我……不
過這一點還請大少不必放在心上,因為我們少爺不但身上
帶著傷,而且已經几天沒有好好吃過一餐,再加上旁邊躺
著兩個死人,情緒不好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大少既是我們
少爺的好朋友,一切就謂你多多包涵吧。”
她一口气道來,就像已确定沈玉門气的是孫尚香一樣,
讓人連一點辨駁的机會都沒有。孫尚香听得不禁連連搖頭,
連一直未曾出聲的沈玉門都忍不住嘆了口气。水仙卻像沒
事人儿般的走到樓梯口,嬌聲嘆道:“石總管,你忙完了沒
有?”
石寶山立刻沖上來,道:“二公子怎么樣?”
水仙道:“他已經餓极了,正在發脾气呢。”
石寶山忙道:“請二公子再稍忍片刻,我已經交代好了。
這次絕對是王長順親自掌廚,保証合乎二公子的口味。”
水仙道:“小心點,別讓人再動了手腳。”
石寶山道:“你放心,我已經派人守在旁邊,絕對錯不
了。”
水仙道:“還有,你叫几個人上來清理一下,把尸首也
搬走。毛森么……想辦法張羅塊地把他埋掉。至于這姓盲
的,交給他同伴帶走就行了。”
石寶山為難道:“可是……他的同伴也全都死了。”
水仙跺腳道:“哎唷!你怎么又胡亂殺人?你不知道咱
們少爺討厭這一套么?”
石寶山怔住了,身旁那兩人也一聲沒吭,全都怔怔的
望著她。
水仙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道:“那么就派人去通知青衣
樓的人一聲,叫他們自己搬走,千万不能把尸首擺在這里,
免得給天香居惹麻煩。”石寶山只好點頭。
水仙又道:“還有,派人去找間舒适一點的客棧,今晚
請少爺好好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再起程。”
沈玉門忽然道:“等一等。”
水仙回首道:“少爺莫非想連夜赶路?”
沈玉門道:“不錯。我在車上休息也是一樣,越早赶到
嘉興越好。”
孫尚香詫异的望著他,道:“你急著赶到嘉興去干什
么?”
沈玉門冷冷道:“也許解紅梅正在嘉興等我,你相不相
信?”
孫尚香哈哈大笑道:“你少唬我,那女人剛剛才把你推
給石寶山,這時忙著逃命還唯恐不及,哪里還有閑情逸致
來跟你幽會?”
沈玉門道:“那可難說得很,也許她認為跟我見面比逃
命來得更加重要。”
孫尚香道:“就算她想死你,非急著見你不可,至少出
該約在揚州成是金陵,怎么可能讓你帶著傷,冒著風險,連
夜赶到几百里之外的嘉興?”
說到這里,還回首望著石寶山,問道:“石總管,你說
是不是?”
石寶山笑而不答,水仙也急忙別過頭去,似乎都不想
表示意見。
孫尚香嘆了口气。道:“奇怪,你們兩個怎么連一點好
奇心都沒有?難道你們就不想知道他為什么非帶我們繞這
一趟的理由?”
石寶山笑笑道:“我們二公子不是已經把理由告訴你了
么?”
孫尚香道:“連你也相信他到嘉興是為了會見那個女
人?”
石寶山道:“二公子說的話,我當然相信。”
孫尚香道:“我卻不信,你要不要服我打個賭。我認為
他這次超到嘉興,絕對不是為了這件事。”
石寶山忙道,“石某的膽子小,一向不敢胡亂跟人打賭,
太少想賭,還是找別人吧!”
孫尚香目光登時轉到水仙的俏臉上,道:“你怎么樣,
要不要跟我賭一賭?”
水仙笑眯眯道:“何必為這种事打賭,大少的好奇心既
然這么重,為什么不自己猜一猜?”
石寶山立刻接道:“不錯,大少經常与我們二公子同進
同出,對他的心意,多少總可以摸出几分才對。”
孫尚香翻著眼睛想了想,忽然一笑道:“我想起來了,
你對城東八仙酒坊的‘神仙一壺倒’一向很感興趣。你是
不是想去大醉一場?”
沈玉門不屑道:“‘神仙一壺倒’各處都可以買得到,
我又何必為了那种三等酒兼程赶到嘉興?”
孫尚香又想了想,道:“有一种東西別處買不到。”
沈玉門道:“什么東西?”
孫尚香色迷迷道: “‘怡紅軒’的紫霞姑娘。我看你八
成是想躺在她怀里休息几天。”
沈玉門冷冷道:“你孫大少除了酒色之外,腦筋里還有
沒有別的東西?”
孫尚香皺起眉頭道:“除了酒色之外,嘉興還會有什么
東西……我知道了,馬回子的脆皮牛肉餅,這次不會錯吧?”
沈玉門急忙道:“你千万別提那种東西,我一想起來就
想吐。”
孫尚香又想了半晌,才遲遲疑疑道:“你莫非想去吃
‘正興樓’的荷葉蒸魚?”
不待沈玉門開口,水仙已先皺眉道:“大少肚子里裝的
怎么都是吃喝嫖賭?道你就不能想出點更重要的理由?”
石寶山也接:“水仙姑娘說得很對。依我看我們二公
子也不可能為了吃一條魚而赶几百里的路,我相信嘉興一
定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處理。”
沈玉門卻揚手阻住他們的話,凝視著孫尚香,道:“你
說的‘正興樓’,可是南大街騾馬市口的那家老正興?
孫尚香道:“不錯,你曾經說過那家的荷葉蒸魚很有點
火候,絕不在金陵的‘一校春’之下。”
沈玉門道:“那當然,‘一枝春’的侯瞎子怎么比得上
醉老六?”
孫尚香愕然道:“醉老六是誰?”
沈玉門道:“醉老六就是杜老刀的第六個徒弟,也是我
的……說到這里,忽然把話頓住。
水仙立刻接道:“也是你的好朋友,對不對?”
沈玉門嘆道:“不錯,他跟我的交情非比尋常,過去曾
經幫過我不少忙。”
孫尚香一怔,道:“咦!你怎么又冒出一個好朋友?過
去怎么沒有跟我說起過……”
沈玉門沒等他說完,使喚了聲:“石寶山!”
石寶山忙道:“在。”
沈玉門道:“你對那一帶的環境熟不熟?”
石寶山道:“熟得很。”
沈玉門道:"那附近是不是有一家‘正興老店’?”
石寶山想也沒想,便道:“不錯,就在‘正興樓’的斜
對面。”
沈玉門道:“好,今天晚上,我們就住在那里。”
孫尚香急忙道:“慢點,慢點!”
沈玉門皺眉道:“閣下又有什么高見?”
孫尚香道:“高見是沒有,我只想提醒你一聲,那里千’
万住不得。”
沈玉門道:“為什么住不得?”
孫尚香道:“因為那間店是曹四杰開的。”
沈玉門道:“是曹四杰開的又怎么樣?”
孫尚香道:“曹四杰是青衣樓嘉興分舵舵主洪濤的把兄
弟。我們糊里糊涂的位進去,豈不是等于羊入虎口?”
沈玉門上下打量他一眼,道:“我怎么看你也不像一只
羊嘛!”
水仙嗤嗤笑道:“我著倒活像一頭老虎。”
孫尚香咳咳道:“你們不要搞錯,我是一點都不怕,我
只是擔心你們這位寶貝少爺睡不安穩而已。”
水仙道:“我倒一點也不擔心。”
孫尚香眼睛一翻一翻的瞟著她。道:“為什么?”
水仙笑嘻嘻道:“有你孫大少這好朋友走在一起,還有
什么好擔心的?何況‘飛天鷂子’洪路那七把飛刀雖然很
唬人,還能唬得住你孫大少么?”
孫尚香忽然垂下頭,沉吟著道:“說得也是……”
水仙細聲道:“你是不是很怕他身邊的那六個弟兄?”
孫尚香冷笑道:“笑話,我連‘飛天鷂子’都不怕,怎
么會在乎那群小鴿子?”
說著,就想去抓盤里的乳鴿,但一看毛森的死相,又
急忙把手縮回來。
水仙道:“那你還遲疑什么?”
孫尚香道:“我只是在想要不要調動我老子的人。”
水仙道:“你想趁机會跟他們大干一場?”
孫尚香道:“不錯,反正遲早我們總是要跟青衣樓翻臉
的。”
水仙反倒遲遲疑疑道:“可是這一來,恐怕又要死傷不
少人。”
孫尚香道:“那當然。洪濤雖然不足為懼,但他与那六
個弟兄配合,七七四十九把飛刀同時出手,也不是那么容
易對付的。想不死人,只怕比登天還難。”水仙不講話了,
只眼睛─眨一眨的瞟著沈玉門。
沈玉門嘆了口气,道:“難道你們就沒有辦法讓我太太
平平的在嘉興住兩天么?”
石寶山即刻道:“有。”
孫尚香吃惊的望著他,道:“你有什么辦法?”
石寶山道:“洪濤雖然是條鐵錚錚的漢子,但他卻有一
個致命的弱點。”
孫尚香呆了呆,道:“你指的莫非是水道橋的曲二
娘?”
石寶山道:“不錯。只要我們把曲二娘制住,那四十九
把飛刀,保証會同時失了准頭。”
四 心寄俠女情
月色凄迷,小院中一片沉寂。已近子夜時分,位居鬧
市的“正興老店”終于宁靜下來,每間客房的燈光都已熄
滅,門窗也已緊閉,只有正廂房的一扇窗戶仍然開著,在
月光下顯得特別耀眼。沈玉門的床就在透窗而入的月光下。
四周雖然宁靜得出奇,但他躺在床上已經大半個時辰,卻
連一絲睡意都沒有。水仙正默默的坐在床邊,身子雖然緊
靠著床沿,眼睛卻一直瞄著窗外。孫尚香和石寶山也一聲
不響的倚在窗口,似乎正在等待著什么人的來臨。遠處已
晌起了斷斷續續的梆鼓聲。
突然,孫尚香神情一振,道:“有消息了。”
石寶山笑笑道:“他非來不可,否則他怎么跟蕭錦堂交
代。”
水仙急忙湊上來,探頭朝外一瞧,不禁嚇了一跳。
也不知什么時候,空蕩蕩的院落中忽然多了七個人,一
前六后,气勢凜然。
七個人的衣襟統統敞開,四十九柄飛刀在月光照射下
閃閃發光。
水仙忍不住道:“站在前面的那個,就是“飛天鷂子”
洪濤么?”
石寶山道:“不錯。”
水仙道:“好像還年輕得很嘛!”
石寶山道:“功夫卻老練得很.以后見到他,千万要多
加小心。”
孫尚香愕然道:“你還想放他走?”
石寶山道:“不殺就得放。”
孫尚香急道:“此人心胸狹窄,有仇必報,你不趁机把
他除掉,以后的麻煩就大了。”
石寶山道:“沒關系,只要他不向二公子下手,我就放
他一條生路,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水仙插嘴道:“看他來勢洶洶,我真擔心你那一招會失
靈。”
石寶山道:“這种事不能只看表面,在他的飛刀出手之
前,很難斷定那女人在他J心目中的分量。”
說話間.洪濤已在外面高喊道:“各位客人听著,在下
“飛天鵝子”洪濤,奉命追捕凶犯。各位只管繼續歇著,千
万不可出來,免得刀槍無眼,受到誤傷。”
四下沒有一點回聲。就像都是空房一樣。
孫尚香道:“他倒聰明得很,居然冒充宮差,硬指我們
是凶犯。。
石寶山道:“他指的是我,不是大少。”
洪濤果然指名叫道:“石寶山,你這個卑鄙下流的東西,
你給我滾出來!”
水仙訝然道:“喲!這家伙好像在吃醋。”
孫尚香道:“當心他醋火攻心,飛刀出手,赶快把你們
少爺看好吧!”
水仙急忙坐回原處,同時也拿起了刀。
洪濤又在外邊喊道:“姓石的,你少他媽的跟我裝縮頭
烏龜,如果你不想惊扰別的客人,就乖乖的滾出來,免得
你老子多費手腳。”
石寶山苦笑道:“看樣子我不出去也不行了,二公子這
邊,就拜托大少了。”
說完,手掌在窗沿上輕輕一搭,人已竄出窗外。站在
洪濤身后那六人,不待吩咐,便已月牙形的散開來,將石
寶山半圓形的圍在中間。石寶山毫無懼色的走到距离洪濤
丈余的地方,才停下腳步,笑眯眯道:“洪舵主,久違了。”
洪濤冷冷喝道:“說!人呢?”
石寶山道:“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你放心,只要你有
分寸,她就不會有危險。”
洪濤冷笑一聲,道:“你以為把他抓起來,我就不敢動
你?”
石寶山笑笑道:“你當然敢。不過就算你殺了我也沒關
系,反正我在黃泉道上已不寂寞,至少還有個人陪著我。”
洪濤道:“你想死可沒那么簡單。在你死前,我自有辦
法教你把人交出來。”
說完,陡然抽出了兩把飛刀,飛刀入手即開始在掌中
旋轉起來,同時大喝一聲,道:“弟兄們,抓活的!”身后
六人齊聲一諾,也各亮出兩柄飛刀,也同樣在掌中轉起,十
四把飛刀登時轉動得猶如十四面銀盤,看上去极為壯觀。
石寶山緩緩的拔出鋼刀,道:“這就是你們的起手式么?
洪濤冷笑而不答,手中的飛刀卻愈轉愈快。石寶山抱
刀而立,不動如山。突然間,十四柄轉動的飛刀同時停住,
七個人恰似漁翁收网一樣,同向石寶山扑去。石寶山動作
更快,兩旁那六人尚未扑到,他已沖到洪濤面前,那柄長
約四尺的鋼刀也已虎虎生風的劈出。洪濤一時收腳不住,不
退反進,兩把不滿六寸的刀鋒猛地一帶,竟將石寶山鋼刀
的力道完全卸掉,同時身形一閃,已轉到他背后。石寶山
頭出不回。鋼刀陡然撩起,与水仙在秦府用的那一招如出
一轍。只是他的刀刃較長。看上去更為迅速,更有威力。但
此刻其他六人早已扑到,只見六把飛刀合力將石寶山上撩
的刀鋒擋住,另外六把分刺他的手腳,目標雖非要害,卻
也逼得他非收刀不可。而洪濤卻在這時一躍而起,猛將七
把飛刀連環打出,但見寒光連閃,目標不是石寶山,竟是
那扇仍然敞著的窗戶。石寶山大吃一惊,抖手便將鋼刀仍
甩了出去,只听得“叮”的一響,最前面那把飛刀已被擊
落,那柄鋼刀也釘在了窗框上。奇怪的是后面那六把飛刀
竟也相繼跌落地上,而且一點聲音都沒有。所有的人都全
楞住了,連圍攻石寶山的那六個人也不約而同的停住了手。
月光淡照下,只見那六把飛刀遠遠的躺在一丈開外,每把
飛刀的刀尖上都頂著半個雪白的乾饅頭。三個饅頭竟在瞬
息間擊落了六把聲勢惊人的飛刀!什么人能有如此駭人听
聞的功力?
洪濤目光冷冷的緊盯著黑暗的牆角,喝道:“是哪條線
上的朋友?請現身吧!”
牆角上一絲動靜都沒有。
孫尚香卻在這時美妙的自窗內蹦出,沉著臉道:“飛天
鷂子,你也太不夠朋友了。你怎么可以一見面就拿飛刀對
付我?”
洪濤駭然倒退一步。道:“孫大少?”
孫尚香道:“不錯,方才幸虧你的飛刀太餓了,急著去
拖饅頭吃,否則我這條命豈不完蛋了?”
洪濤冷笑道:“想不到你們孫家這么快就倒過去了!”
孫尚香也冷笑兩聲,道:“你又搶我的女人,又想要我
的命,我除了倒過去,還有別的路可走么?
洪濤一怔,道:“我几時搶過你的女人?”
孫尚香道:“你少跟我裝湖涂。道上的朋友,哪個不知
道曲二娘原本是我孫尚香的女人?”
洪濤登時大叫起來,道:“你胡說!”
孫尚香居然嘆了口气,道:“我本來也不想再提起這件
事,但事到如今,我非把試說出來不可。我當初為了不敢
得罪青衣樓,不得不忍气吞聲,拱手把那女人讓給你,想
不到我已經做到了這种地步,你卻仍然不肯放過我。姓洪
的.今天當著大家的面,你不妨把話說清楚,你究竟想叫
我怎么樣?”他悲忿道來,就像真有其事一般。
房里的沈玉門听得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忍不住恨恨道:
“那姓洪的未免欺人太甚了。”
水仙忙道:“少爺千万不要當真,方才那番話,都是孫
太少信口胡謅的。”
沈玉門楞了一下,道:“這么說,那個曲二娘并不是他
的女人?”
水仙道:“當然不是。”
沈玉門道:“那他為什么要開這种玩笑?”
水仙道:“我想他是故意在惹洪濤生气。”
沈玉門道:“我們擄了他的女人,他已經夠气了,孫大
少何必再在這個時候火上加油?”
水仙道:“那是因為孫大少已摸清洪濤的脾气。深知像
他那种厲害角色,也只有在气迷心竅的情況下,才會作出
鍺誤的決定。”
這時洪濤果然气急敗坏道:“孫尚香,你給我記住,找
發誓遲早有一天會親手宰了你。”
孫尚香道:“我早就料到你不會容我活下去的,不過你
殺了我又有什么用?据我所知,曾經跟曲二娘睡過的男人
多如過江之卿,你能把那些人都殺光么?”
洪濤气得連聲音都有些顫抖,道:“你的兵刃呢?”
孫尚香似乎大感意外道:“你現在就想殺我?”
洪濤道:“不錯。別人怕你們太湖孫家,我“飛天鷂
子”卻沒把你們看在眼里。”
孫尚香道:“你這么做會后悔的.”
洪濤冷哼一聲,道:“我只后悔過去沒有宰了你。”
孫尚香急忙將插在窗框上的那把鋼刀撥下來,在手上
掄了掄,道:“這家伙太長,我使不慣。”
說著,隨手扔了出去,剛好扔在石寶山手上。
石寶山竟然“嗆”的一聲,將刀還入鞘中,道:“孫大
少,你可要三思而行啊!你一旦跟洪舵主翻了臉,就等于
得罪了青衣樓,你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孫尚香呆了呆道:“對啊!”
洪濤即刻道:“你不必害伯,只要你有本事逃過我們弟
兄這四十九把飛刀,今后我絕不再找你麻煩。”
孫尚香道:“如果我僥幸殺了你呢?”
洪濤冷笑道:“我也保証青衣樓不會報复。”
孫尚香道:“你人都已經死了,還拿什么向我保証?”
洪濤道:“你放心,這店里的人都是青衣樓的耳目。太
陽出來之前,他們就可以把我的諾言傳回總舵。”
孫尚香道了聲:“好!”毫不遲疑的把手伸進窗戶里。
水仙咬著嘴唇想了想,突然把自己的刀遞了過去。
沈玉門愕然道:“他明明使劍,你遞一把刀給他干什
么?”
水仙急忙以指封唇,示意他禁聲。
孫尚香很快的便把那口刀扔進來,道:“你們這三個丫
頭是怎么搞的,我要的是劍,不是刀。”
水仙這才走到窗口,手親把那把劍交給他,道:“孫大
少,要不要我們出去幫忙?”
孫尚香道:“這是我跟洪濤兩個人的事,要你們幫什么
忙?”
水仙探首窗外,掃視著那七個人,道:“他們七個對你
一個,太不公平了,五對七還差不多。”
孫尚香遲疑半刻,道,“也對,不過還是看看情況再說
吧。”
水仙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又死盯了洪濤一眼,才把那
張滿面寒霜的粉臉縮回去。洪濤不禁皺起了眉頭,神情也
顯得有點不太安穩。
房里的水仙忍不住嗤嗤笑道:“少爺你看,我那一招奏
效了。”
沈玉門道:“你的花樣倒不少。”
水仙道:“江湖上本來就是爾虞我詐,弱肉強食,心地
太過善良,是要吃大虧的。”沈玉門沒有搭腔,只翹首望著
窗外。
水仙急忙道:“少爺,我替你把床鋪換個位置好不好?”
沈玉門愕然道:“換位子干什么?”
水仙道:“提防洪濤再放冷箭。其實我們早就該把床鋪
搬開,這間店里的陳設,我想洪濤和他那几位弟兄一定清
楚得很。”
沈玉門想了想,道:“我看我還是暫時到窗戶旁邊坐一
坐吧,搬動床鋪,實在太麻煩了。”他一面說著,一面已經
勉強的下了床。水仙急忙赶過去,把他扶到窗前的一張凳
子上。這時孫尚香已拔出了劍,不停的在手中揮動,好像
長久未曾与人動手過招,正在趁机活動筋骨。沈玉門不免
有點擔心道:“他行么?”
水仙輕笑一聲,道:“少爺只管放心,她那套劍法詭异
得很,單打獨門,那姓洪的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說話間,孫尚香的大動作已經停止下來,那口劍卻依
然微微抖動著道:“飛天鷂子,你是准備跟我單挑呢,還是
打群架?”
洪濤目光閃動,道:“我倒很想跟你來個一對一,就怕
你沒有這個膽子。”
孫尚香冷笑道:“笑話,憑你那七把修腳刀,還嚇不倒
我。”
洪濤看了看那扇關著的窗戶,又看了看石寶山。然后
又瞄了黑暗的牆角一眼,道:“你孫大少說的話,能算數么?’
孫尚香道:“當然算數,只要你那六只小鴿子不動,就
算你把我宰了,我這邊的人也絕不插手。”
石寶山也突然接道:“而且我也給你一個承諾,只要你
能贏得孫大少一招半式,我馬上把那個女人還給你,絕不
拖泥帶水,你看如何?”
洪濤二話不說,手掌朝后一攤,道:“刀!”
孫尚香卻喝了聲:“不必!”只見他長劍挑動,落在地
上那七把飛刀竟接連向洪濤飛了過去,就在最后那一把飛
出之際,他的劍鋒也到了洪濤胸前。
洪濤反應奇快,飛刀尚未人手,便已倒翻而起,只用
足尖在那把刀柄上輕輕一帶,第七把飛刀巳落在他手里,雙
足甫一著地,兩把飛刀又在掌上旋轉起來.但孫尚香卻不
容他有一絲喘息的机會,劍鋒又已如雨點般的刺到。洪濤
逼于無奈,只得閃身游走,而孫尚香的劍卻如影隨形,招
招不离他的要害。一時但見刀光刨影,滿院翻飛,所有的
人都屏气凝神,縮在牆邊默默觀望。
突然,洪濤大喝一聲,縱身躍起,左手的飛刀竟脫手
旋轉飛出,右手上的那把也直向相隔僅僅數尺的孫尚香打
去。孫尚香臨危不亂.瀟瀟洒洒的便將打來的飛刀撥出院
牆,趁勢又是一劍刺出。洪禱這次卻不反擊,只飄身退出
丈余,冷冷的望著他,同時另外兩把飛刀又在掌中轉起,嘴
角也泛起了一抹獰笑。孫尚香不禁微微一怔,心里正在奇
怪,陡覺腦后生風,那把先前旋轉而出的飛刀,竟然折返
而至,直向他頸間飄來,走勢快速至极。窗里的沈玉門瞧
得膽顫心惊,站在牆邊的石寶山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
見孫尚香陡然扑倒在地,險險的避過了那把疾轉而過的飛
刀,一個懶驢打滾.又從地上爬了起來,登時弄得灰頭土
臉,再也沒有一點洒脫的味道。
倚在窗口的水仙,大聲喊道:“孫大少,千万不可輕敵,
飛天鷂子那七把飛刀可不是那么好對付的。”
孫尚香干笑兩聲,道:“想不到他的飛刀居然還會轉
彎!”
洪濤手上旋轉的飛刀一停,道:“你還我的飛刀,我讓
你在地上少滾几滾,咱們剛好兩不相欠,現在可以玩真的
了。”
孫尚香道,“請!”
一個字尚末說完,人已欺近洪濤身前,‘刷刷刷’接連
就是三劍.洪濤飛刀雖短,威力卻也惊人,兩把飛刀竟然有
攻有守,讓那柄三尺青鋒占不到一點便宜。孫尚香久攻不下,
劍法陡然一變,鋒利的劍尖抖起了朵朵劍花,專在洪濤咽喉
附近打轉。洪濤被逼得接連倒退几步,身形猛地高高躥起,
揚臂就想把飛刀打出去。可是孫尚香部早就料到他會有這一
招,竟也跟著自他胯下翻過、但見青光連閃,兩人先后落在
地上。先著地的孫尚香沖出很遠才站穩腳步。而洪濤卻定定
的落在原處,雙腿夾得很緊,全身動也不動。整個院落中鴉
雀無聲,似乎每個人都在等著觀看兩人的反應。
孫尚香緩緩的轉過了身,朝自己的肩頭一條裂縫瞄了
一眼,道:“好刀法!”
洪濤冷哼一聲,依然沒有動彈。
孫尚香道:“不過你要記住,你又欠了我一次.”
洪濤這次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遠處的石寶山卻哈哈大笑道:“好險,好險,如果方才
那一劍再削高几分,就算我把曲二娘還給你,對你也沒有
用了.”
水仙听了不禁狠狠的啤了一口。
沈玉門莫名其妙道:“這是怎么回事?”
水仙面紅儿赤的悶了許久,才道:“少爺小心,這姓洪
的被孫大少整得下不了台,八成又要來找我們麻煩。”
話剛說完,洪濤果然大喝一聲:“上!”同時整個身子
又如彈丸般的彈了起來,身在空中,四把飛刀已向窗中打
出,人也緊握著最后一柄飛刀穿窗入室。直刺床上隆起的
棉被。
水仙竟連刀都沒拔,直待他扑到床上,才猛將沈玉門
手中的短刀甩出。只听得洪濤經吼一聲,已自床上滾落在
地上。那柄短刀也重又還入鞘中.仍然抓在沈玉門手里,就
香從未出鞘一般。洪濤惊惶失色的呆望著沈玉門,半張臉
孔都已染滿了鮮血。沈玉門也正在怔怔的望著他的破裂的
褲檔,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剛剛孫尚香那一劍是削在什么
地方。
水仙背著臉,道,“我們少爺看你是條漢子,破例手下
留情,只叫你臉上挂了點彩,但愿你能記住這次的情分。”
洪濤這時才駭然叫道:“沈二公子 你果然還活著!”
沈玉門苦笑道:“你是不是很失望?“
洪濤道:“你就算逃過我的飛刀,也活不了多久的。我
們青衣十三樓已全体出動,絕對不會讓你活著回到金陵。”
沈玉門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倒從來沒把自己
的生死放在心上。老實說,我現在倒有點替你擔心。。
洪濤詫异道:“你替我擔心什么?”
沈玉門道:“我怕你只受了這點傷,回去沒法交差……
如果你認為傷不夠重,你只管開口,千万不要客气,我會
盡量的成全你。”一旁的水仙忍不佳噗嗤一笑。洪濤卻吭也
沒吭─聲.
沈天門又道,“你若認為還可以勉強湊合,我也不強留
你,你只管請便,也順便赶緊把你的人帶走,以免增加死
傷。”
這時外面巳傳來洪濤一名弟兄的慘叫之聲,顯然不死
也受了傷。
洪濤登時跳起來,道:“沈二公子,我可把丑話講在前
面,你今天放了我,我也不會領你的情,一有机會,我還
是會要你的命。”
沈玉門嘆了口气,道:“你既然實話實說,我也不防老
實告訴你,我不殺你,并非向你施惠,而是因為我不想再
造殺孽。你想要我的命,那是你的事,好在想殺我的人多
得不計其數,我又何在乎多你一個?到時候你只管放手施
為,千万不要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
洪濤楞住了。水仙也一聲不響的凝視著他,神態間充
滿了敬佩之色。
過了很久,洪濤才咳了咳,道:“我……在下真的可以
走了么?”
沈玉門道:“你不但人可以走,而且還可以把你的飛刀
也統統拿走。你要殺我,怎么可以沒有稱手的兵刃?”
洪濤走到床邊,將飛刀一把一把插進腰間的皮囊,然
后又朝沈玉門望了一眼,才打開房門,昂首闊步的走了出
去。外面他那六名弟兄,果然已有一人躺在地上,其他五
人仍在作困獸之斗.一看即知絕非石寶山和孫尚香兩人聯
手之敵。
洪濤陡然大喝一聲:“別打了,我們走!”
那五人如釋重負,立刻退到洪濤身后,連躺在地上那
人也抱著血淋淋的大腿單腳跳了過來。
石寶山和孫尚香不僅沒有追擊,而且還不約而同的把
兵刃還人鞘中。洪濤看也不看他兩人一眼,背起那名負傷
的弟兄,轉身朝外就走。身后那五名弟兄卻邊走邊回顧,好
像惟恐他們兩個會突然出手偷襲。誰知几人尚未走出店門,
忽然同時縮住腳步。就在這時,已有一條黑影自几人身旁
一閃而過,直向沈玉門的房門沖去,行動快如電掣風馳,簡
直令人防不胜防。石寶山和孫尚香剛想奮身救援, 那個剛
從房門沖進去的黑影已自窗口翻騰而出,前后只不過是剎
那間的事,甚至從頭到尾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孫尚
香又想拔劍扑出,卻被石寶山阻住。
洪濤和他那六名弟兄竟也站在原地不動,只同時轉過
半張臉,一起回望著那個尚未著地的黑影。那黑影凌空接
連翻了兩個筋斗,才輕飄飄的落下院中。凄迷的月光下,只
見他身材細高,手臂修長,手上一柄鐵劍也比一般的劍長
出許多,而且此刻劍刃上還穿著─個圓滾滾的東西,看上
去十分奇特。水仙又從窗口露出了她那張美艷的臉孔,說
起話來依然慢條斯理,毫不緊張道:“閣下想必就是那個號
稱‘馬桶無故’的郭大勇吧?”
郭大勇本稱“鐵劍無敵”,水仙卻偏偏叫他“馬桶無
敵”,而且那馬桶兩字還說得特別清晰有力,顯然是在故意
譏諷他,
孫尚香遠遠朝他劍上那圓滾滾的東西仔細看了一眼,
忍不住嗤地─聲笑了出來,原來穿在他劍刃上的,竟是一
只朱漆馬捅。
郭大勇冷哼一聲,劍身一甩,那只朱漆馬桶直滾到了
孫尚香腳下。
孫尚香霍然撥劍道:石總管,你看緊他們七個,我去
給那姓郭的一點顏色瞧瞧。”
石寶山急忙按住他拔劍的手,道:你這么做,會有人
不高興的。”
孫尚香道:“誰會不高興?”
只听到身后的牆頭有個嬌滴滴的聲音道:“我。”
對面的屋脊上又有個悅耳動听的聲音道:“還有我。我
們兩個已經追了他一天一夜,大少怎么好意思隨隨便便就
把他給搶走?”
孫尚香一听,立刻“嗆”地一聲,收起了拔出大半的
劍,一面整理著衣襟。一面道:“看來這里再也不需要咱們
了.”
石寶山笑笑道:“其實咱們早就可以歇著了,你沒發現
已經有人在暗中拼命保護他么?”
孫尚香道:“你指的可是用饅頭擊落飛刀的那個人?”
石寶山抬腳將那馬桶踢到牆邊。道:“還有這只朱漆馬
桶。水仙姑娘手上有刀,何必借物御敵?何況這种手法也
非她所長。有二公子在旁,她不可能如此冒險。”
孫尚香一惊,道:“這么說,那個人已經摸進他房里!”
石寶山苦笑道:“我只覺得奇怪,像水仙姑娘那么精明
的人,怎么會一直沒有發覺?”
說話間,只見兩個窈窕的少女已自高處翻落,一左一
右,剛好將郭大勇夾在中間。
那兩名少女一色雪白的勁裝,一樣亭亭玉立的身段,肩
上也同樣露出一截猩紅的刀衣,刀衣在夜風中飄擺,輕撫
著兩張風塵仆仆的俏臉,兩張臉上卻充滿了肅殺之气。
郭大勇環顧那兩人一眼,又看了看窗里的水仙,道:
“你們三個,莫非就是沈玉門房里那三個小有名气的小丫
頭?”
水仙道:“是又怎么樣?”
原來那兩名少女正是以聯手刀法著稱的秋海棠和紫丁
香,与足智多謀的水仙合稱“虎門三花婢”,這兩年在江湖
上的名頭的确混得不小。”
郭大勇不禁又朝左右那兩個窈窕的身段上瞄了瞄,道:
“听說這兩個的刀法已經很有點火候,不知是真是假?”
水仙道:“听閣下的口气,好像很想試一試?”
郭大勇笑眯眯道:“我是很想試試,就伯她們兩個受不
了。我身子雖然單薄,這只東西部管用得很。”
說著,還緩緩的把劍朝上揚了揚,言詞舉止都透著一
股下流的味道。
水仙俏臉一沉,道:“這人心術不正,應該給他一點教
訓。”
左首那少女不慌不忙的拔出了刀,刀尖向郭大勇的左
耳一指,道:“你小心,我決定要你這只耳朵。”
郭大勇一面點頭,一面色迷迷的瞟著右邊那少女,道:
“你呢?你想要我的什么?”
右首那少女道:“既然海棠姐要你左邊那一只,我只好
要右邊的了。”
郭大勇道:“這么說,你就是紫丁香姑娘了?”
那少女道:“不錯。你千万要記牢,免得將來有人問起
你右邊那只耳朵是被哪個高人割掉的,到時候你答不出來。”
郭大勇哈哈大笑,道:“好,好,我記住了。你打算用
嘴巴來咬,還是用刀來割?”
紫丁香道:“當然用刀。”
她一面說著,一面拔出鋼刀,舉著刀便扑了上來,只
是動作奇慢,根本就不像跟人動手過招,倒有机分像在后
花園里追捕蝴蝶。
后面的秋海棠也掄刀砍了過來,邊砍邊道:“你可不能
割錯,左邊那一只一定要留給我。”
她不但動作饅,連說話的聲音也比平常慢了許多。郭
大勇的鐵劍一向以快捷著稱,突然碰到這种慢條斯理的刀
法,難免有些不太适應,開始還不時快速槍攻,但到后來,
劍勢也不由跟著緩慢下來。秋海棠和紫丁香兩人刀法雖慢,
攻守之間卻配合得天衣無縫,郭大勇的鐵劍再長,一時也
奈何她們不得。
雙方你來我往,轉眼便是十几個回合。就在郭大勇剛
剛習慣了這种慢慢的打法,秋海棠的刀法卻霍然一變,鋼
刀竟如驟雨般的連續劈出,不僅出刀奇快,而且威力十足。
紫丁香更快,身子一閃,便已欺到郭大勇的背后,猛
地一刀砍了下去。快得就像閃電一般。
一陣刀劍交鳴聲響過后,兩個窈窕的身影陡地同時躍
開,小院中登時又回复了原有的沉寂。
只見紫丁香忽然跺著腳嚷嚷遣:“姓郭的,你太不守信
用了!你明明答應送我一只耳朵,怎么可以拿兩根手指頭
來騙我?”
眾人這才發覺郭大勇已挂了彩,左手的食、中二指已
落在他腳下。
郭大勇臉色已變得一片鐵青,冷汗珠子也一顆顆的淌
了下來。
紫丁香仍然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道:“我不要你的手
指頭,我非要你那只耳朵不可。”
郭大勇牙齒一咬,一劍刺出,道:“有本事你就來拿吧!”
紫丁香急忙揮刀招架,腳下也不得不連連倒通。而郭
大勇連刺几劍,猛然擰身而起,竟想趁机越牆逃走。秋海
棠似是早就洞悉他的心意,已先一步縱上牆頭,硬將他擋
了回去。
紫丁香喘了口气,又已掄刀而上,道:“你不把耳朵留
下就想開溜,那怎么行?”
秋海棠也尾隨在后,邊攻邊道:“男子漢大丈夫,怎么
可以言而無信?”
郭大勇失去兩只手指,用起劍來极不習慣,一時被兩
人逼得手忙腳亂,忍不住大喊道:“洪舵主,你還站在那里
等什么?”
洪濤冷冷道:“我正在等著替你收尸。”
郭大勇道:“你……你說什么?”
洪濤道:“我說我正等著替你收尸。你到了嘉興,居然
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擅自行動,你眼里還有我這個洪舵
主么?郭大勇登時為之气結,匆匆搶攻几劍,又想腳下抹
油。可是就在這時,秋海棠和紫丁香陡然嬌喝一聲,分別
倒縱出去。一個舉刀挺立,一個橫刀半跪在地下,眼睛眨
也不眨的凝視著中間的郭大勇,郭大勇兩眼卻狠狠的瞪著
洪濤,全身動也不動。洪濤冷笑一聲,回頭就走。他那五
名兄弟競同時赶到郭大勇身旁,靜靜的站在─邊等著。
“當”地一聲,鐵劍已先脫手落地,緊跟著身子也直挺
挺的往前倒去。沒等他身子著地,那五個人已將他整個身
子抬起,緊隨著洪濤之后,匆匆走出了店門。院中的四人
既沒有阻止,也沒有人出聲。
水仙卻在埋怨著道:“哎喲,我只叫他們給他一點教訓,
你們怎么把他給殺了?”
兩人同時挽了個刀花,同時將刀還人鞘中。
秋海棠這才雙手一攤,道:我們原本只想要他一只耳
朵,他硬是不肯乖乖讓我們剁,有什么辦法?”
紫丁香恨恨道:“這家伙太不識時務,死了也是活該。”
水仙唉聲嘆气道:“你們這樣胡亂殺人,少爺會不高興
的。”
秋海棠急忙道:“有沒有少爺的消息?”
紫丁香也迫不及待道:“我們一路追著那姓郭的,就是
想尋找少爺的下落。”
水仙道:“不必找了,少爺就在房里……”
不待她把話說完,兩人已扑到窗前,隔著窗子看到沈
玉門那張蒼白的臉,眼淚已忍不住同時淌了下來。
沈玉門看著水仙,道:“我還沒有死,她們哭什么?”
水仙忙道,“你們兩個一路上─定很辛苦,現在可以先
去安心睡一覺,有什么話明天再說。”
秋海棠道:“我們還不想睡。”
紫丁香急忙搖頭擺手道:“我們的精神還好的很,一點
都不累。”
水仙道:“你們不累,少爺可累了。他身上帶著傷,已
經忙了一整天,不讓他好好休息一下怎么行?”
秋海棠無奈道:“好吧,那就讓少爺睡吧,我們兩個在
外邊替他守著。”
漿丁香也一面拭淚,一面點頭道:“對,青衣樓既已知
道少爺投宿在這里,一定還會派人來行刺,非得有人守在
外邊不可。”
水仙遲疑了一下,道:“也好,不過你們只管負責外夾
的安全,万一房里有什么動靜,你們可不能多事。”說完,
不等兩人開口多問,便把窗戶合了起來。秋海棠和紫丁香
愕然呆立窗外良久,才同時轉身朝石寶山和孫尚香奔去。
孫尚香老遠便已搶著道:“你們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
那丫頭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兩人的目光又不約而同的落在石寶山臉上。
石寶山苦笑道:“老實說,我也搞不渭楚是怎么回事。
好在水仙姑娘也馬上要出來了,你們何不去直接問問她?”
水仙小心翼翼的將沈玉門扶上床來,又把前后窗子統
統拴好,然后突然取出一只小包袱,輕手輕腳的擺在他床
頭,道:“這包東西,你隨意處理吧!”
沈玉門道:“這是什么?”
水仙道:“是我的一套替換農服和几百兩銀票。”
沈玉門莫名其妙道:“你給我這些東西干什么?我又沒
有用。”
水仙道:“你沒有用,也許別人會有用。”
沈玉門怔怔道:“你說誰會有用?”
水仙含笑不語。只將那柄“六月飛霜”拔出來往后一
甩,刀鋒已釘在門板上,隨后把刀柄上的繩頭往床柱上一
套,道:“我就守在門外,只要你輕輕把繩子拉一下,我馬
上就會進來。”
沈玉門瞟了那條緊繃的繩索一眼,道:“万一我夜間翻
身,不小心碰到繩子呢?”
水仙笑吟吟道:“那也不要緊,我剛好可以進來替少爺
蓋被子。”
她一面說著,一面已走出去,回過身來小小心心的將
房門帶上。在門扇合攏之前,她還悄悄的朝床鋪下瞄了一
眼。沈玉門微微怔了一下,急忙撩起了被單,吃力的彎下
身去,也朝床下看了看。這一看之下,不禁嚇了他一跳,原
來床下竟躺著一個人。房里雖然沒有點燈, 但借著透過窗
紙映入的月光,仍可依稀辯出那人正是曾經舍命救過他的
解紅梅。面對著那張美麗、端庄的臉龐,沈玉門整個人都
看呆了。
解紅梅也正痴痴的看著他,身子既不挪動,目光也不
閃避。
不知過了多久,沈玉門才輕咳兩聲,道:“你是几時進
來的?我怎么一點也沒有發覺?”
解紅梅道:“你當然不會發覺。那個時候你看那兩個丫
頭看得眼睛都直了,怎么還會注意到其他的事情?”
沈玉門干笑著伸出手想去拉她,誰知不小心又扯動了
傷口,不禁又痛苦的呻吟起來。
解紅梅急忙從床下爬出。輕聲埋怨道:“你何必這個時
候來看我。等你傷好了以后,還怕沒有机會么?”
沈玉門唉聲嘆气道:“我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該來找你,
可是……你的目標太大了,我實在有點放心不下。”
解紅梅道:“你是怕我落到青衣樓手里?”
沈玉門道:“不錯。我雖然明知見到你也幫不上你什么
忙,但能夠當面提醒你一聲也是好的。”
解紅梅道:“謝謝你……不過你也不要忘了,你的目標
比我更大,你雖然有一群能干的手下保護,但總是沒有回
到金陵安全,所以你最好還是赶緊回去,免得……讓我擔
心。”她輕輕道來,說到最后,聲音小得几不可聞,同時也
粉首低垂。手指不斷的捏弄著衣角。
沈玉門早已將痛苦忘掉,忙把身体往里挪了挪,道:
“你不要盡站著,坐下來也好說話。”
解紅梅遲疑了一會,才背對著他坐在床沿上。沈玉門
揚起手臂,似乎想拉她,但還沒碰到她的身子,就急忙縮
了回去。
解紅梅悶著不響的呆坐了很久,才道:“听說青城四俠
全都遇害了,你知道么?”
沈玉門道:“我知道。”
解紅梅忽然嗚咽道:“我爹爹好像也死了。”
沈玉門長嘆一聲,道:“我也听說了。”
解紅梅哭泣著道:“我現在什么親人都沒有了,這世上
就只有你一個……朋友了。”
沈玉門也凄然道:“我知道。”
解紅梅突然轉回頭,梨花帶雨的望著他,道:“所以你
千万不能死,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沒有了。”
沈玉門什么話都沒說,卻再也忍不住將她的手臂緊緊
抓住。解紅梅也順勢扑在他怀里,又凄凄切切的哭了起來。
沈玉門的傷處雖然被她壓得疼痛無比,卻咬緊牙關,吭也
不吭一聲。
過了很久,解紅梅才漸漸的止住悲聲,撐起身子,道:
“我有沒有壓疼你的傷口?”,
沈玉門雖已痛得冷汗直淌,卻依然搖搖頭,道:“沒有,
我的傷勢看起來很嚇人,其實也不算很重。”
解紅梅取出手帕,一面替他拭汗,一面道:“我想也不
至于太重。梅大先生下刀,一定會有分寸。”
沈玉門愕然回望著她,道:“你的意思是說,我這次是
傷在梅大先生刀下?”
解紅梅道:“不錯。我猜想你那些傷疤和胸前這一刀,
都是在梅大先生的精心策划下做出來的。”
沈玉門呆了呆,道:“不是借尸還魂?”
解紅梅道:“當然不是。天下哪有借尸還魂那种怪事?”
沈玉門興奮道:“這么說,你已經相信我不是什么沈二
公子了?”
解紅梅楞住了,過了許久,才道:“你不要忘了,你曾
經對我發過誓。”
沈玉門神色黯然道:“你放心,我就算想反悔也來不及
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是誰。別人我不管,至少你應該
知道我真實的身分才對。”
解紅梅擦了擦眼角,仔細打量他一會,道:“你說你姓
孟?”
沈玉門道:“不錯。”
解紅梅道:“你說你是揚州人?”
沈玉門道:“不錯,所以所有認識我的人,都叫我揚州
的小孟。”
解紅梅道:“好,改天我一定到揚州去打听一下,我也
很想了解小孟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沈玉門緩緩的搖著頭,道:“我想你了解之后,一定會
大失所望。”
解紅梅詫异道:“為什么?”
沈玉門嘆了口气,道:“揚州小孟再有名气.也比不上
鼎鼎大名的金陵沈二公子,更何況兩人的出身也相差太遠
了。”
解紅梅不以為然道:“英雄不怕出身低。如果你真是那
個揚州小孟,我倒覺得你比我所知道的沈二公子還要偉大
得多。”
沈玉門一怔,道:“我有什么地方偉大?”
解紅梅道:“就以你方才放走洪濤的那件事來說,便不
是一般人可以做得到的。”
沈玉門道:“那又何足為奇?我不過是看他人品不錯,
放他一條生路罷了。”
解紅梅道:“也該當那姓洪的走運。如果他遇上的是真
的沈二公子,恐怕就沒有這么便宜了。”
沈玉門道:“依你看,沈二公子碰到這种事,他會如何
處置?”
解紅梅想了想,道:“我雖然不太清楚他的為人,但卻
可斷言他絕對不會放過出手向他行刺的人。假使換了他,只
怕這七個人一個也活不成。”
沈玉門皺起眉頭,道,“我不喜歡他這种做法。我認為
在任何情況之下,都該給人留個活路。”
解紅梅感慨道:“所以直到現在我還有點怀疑。据你所
說,揚州小孟只不過是個小廚師。一個小小的廚師,怎么
可能會有如此寬厚的胸襟?”
沈主門立刻道:“不是小廚師,是大廚師,這一點你可
千万不能搞錯。”
解紅梅苦笑道:“其實無論他是大廚師,還是小廚師,
在我心里都沒有差別,我都同樣的敬佩他。”
沈玉門果了呆,道:“你真的會敬佩他那种人?”
解紅梅目光中充滿情意的凝視著他,道:“難道你還看
不出來么?”
沈玉門也目不轉睛的望著她,道:“你真的不會為了他
的出身而看不起他?”
解紅梅往前湊了湊,吐气如蘭道:“你說呢?”
沈玉門不再多言,又伸手將她攬在怀里。解紅梅生伯
又壓疼了他,小心翼翼的在他身邊躺了下來。沈玉門卻好
像已忘了傷痛,手臂愈抱愈緊,几乎將身体整個貼在解紅
梅暖暖的身子上。月影院脆,房里房外再沒有一點聲響,靜
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解紅梅忽然輕嘆了一聲,道:“可惜
我爹爹死了,如果他還活在世上,他一定很高興救的是你
這种人。”
沈玉門道:“哦。”
解紅梅道:“他的心地一向很仁慈,從不胡亂殺人,就
算碰上十惡不赦之徒,最多也只廢了那人的武功,絕不輕
取他人性命。”
沈玉門道:“哦。”
解紅梅道:“他這次舍命救你,也是為形勢所逼。他痛
恨青衣摟,但他也并不欣賞金陵沈家的作風。他為了救你
而舍掉性命,我想他死得一定很不甘心。”
沈玉門怔了怔,道:“你說他老人家不欣賞我?”
解紅梅道:“我是說他不欣賞過去的你。”
沈玉門道:“哦。”
解紅梅道:“所以我說如果他還活著,如果他能對你多
了解一點,我想他一定會很開心,可惜他還沒有了解事情
的真相,就先糊里糊涂的死了,他死得好冤枉啊……”
說到這里,淚水又如決堤般的涌出,轉瞬間便將沈玉
門的肩膀浸濕了一片。
沈玉門吃力的伸出另一只手,輕輕的托起了她娟麗的
臉,一面替她擦抹眼淚,一面道:“你不要難過,你爹爹的
仇,我一定會替你報。我發誓要把那個姓蕭的碎尸万段.以
慰他老人家在天之靈。
解紅梅道:“我爹爹的仇人并不止蕭錦堂一個。如果你
真想為他報仇,就得想辦法把青衣樓整個消滅掉。”
沈玉門道:“好,我雖然明知道這件事做起來不太容易.
因我一定會朝著這個目標去做,不消滅青衣縷,誓不罷手。o
解紅梅道:“你若真想消滅青衣樓,就得赶快回金陵,
先把身体養好,再把沈家那套刀法練成,才有希望。”
沈玉門道:“你既然這么說,那我明天就隨他們回金陵
……你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解紅梅緩緩的搖著頭,道:“我不能去,我還有很多事
要辦。”
沈玉門道:“你還有什么事要辦?”
解紅梅道:“首先我得找到我爹爹的遺体。親手把他埋
葬。然后……我要找個地方隱藏起來。我也要苦練武功,准
備將來幫你与青衣樓決一死戰。”
沈玉門嘆了口气,道:“這么說,我們又要分手了?”
解紅梅黯然的點了點頭。
沈玉門嘆道:“我也知道留不住你。但愿你多保重,讓
我們將來還能相見。”
解紅梅道:“我知道了,你只管安心的回去吧。當你練
成刀法,重現江湖的時候,我一定會來找你。”
沈玉門道:“万一你不來呢?”
解紅梅道:“那我就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沈玉門一惊,道:“你不要開玩笑,你怎么可以不在人
世?如果沒有你,我一個人活在世上還有什么意思?”
解紅梅幽幽一嘆,道:“你跟我不一樣。就算我真的死
了,你也不會寂寞,你至少還有很多肯為你舍命的朋友和
屬下,而且還有三個如花似玉、善解人意的丫頭、你怎么
可以說活得沒有意思呢?”
沈玉門松開了緊抱著她的手,不斷的搖著頭道:“你錯
了,你所說的這些人,都是沈二公子的,不是我的。我唯
一擁有的就是你,難道你還不明白么?”
解紅梅沒有吭聲,只含情脈脈的看著他。
沈玉門長嘆一聲,又道:“如果連你也死了。我就什么
都完了,我不但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同時也失去了自己,等
于世上再也沒有我這個人了。到那個時候,我縱然活著,也
只是別人的影子,跟死人又有什么差別?你說我活得還會
有意思么?”
解紅梅依然沒有吭聲,卻忽然伸手將他的頸子緊緊的
抱住。
沈玉門道:“所以無論如何,你也一定要活下去。”
解紅梅粉臉緊貼在他耳邊,道:“你放心,我會活下去
的。為了你,我也得好好活下去。”
沈玉門急忙朝后閃了閃,道:“等一等,你最好把話說
清楚,你究竟是為誰活下去?是為了沈二公子,還是揚州
小孟?”
解紅梅道:“你不是說你是揚州小孟么?”
沈玉門道:“是啊。”
解紅梅道:“那我就是為了揚州小孟,你知道嗎?無論
你是誰,對我來說都是一樣,因為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并
不是你的身分。”
沈玉門道:“真的?”
解紅梅道:“當然是真的。老實告訴你,自從那天在谷
倉里亮起火折子的那一剎那開始,我就知道我是你的了。”
沈玉門這次有也沒有吭聲,也只默默的看著她。
解紅梅低垂著頭,輕聲細語道:“那個時候我就下定了
決心,無論你是什么人,我都跟定了你……除非你不要我。”
沈玉門急忙又把她擁入怀中,道:“你又胡說了。我怎
么舍得不要你,你沒看到我只為了想見你一面,就多繞了
這么多路么?”
解紅梅突然揚起臉,道:“這种事可一不可再。在你刀
法練成之前,千万不要再出來亂跑,更不可為了找我而輕
冒風險。”
沈玉門皺起眉頭,道:“等我練成了刀法,那要多久?”
解紅梅道:“也不會太久。以你原有的根基,再下功夫
苦練的話,我想有個三年五載已足夠了。”
沈玉門嚇了一跳,道:“什么?只練一套刀法,就要三
年五載?”
解紅梅道:“這已經是最快的了。如非你過去一直使刀,
只怕還要更久。”
沈玉門急道:“可是……我過去使的刀,跟這种刀完全
是兩碼事。根本談不到什么根基。照你這么說,我若想練
成那套刀法,豈不是要把胡子都練白了?”
解紅梅輕摸著他的手腕,道:“這你就不懂了。刀法就
是刀法,你過去不論練的是什么刀,再學其他刀的時候,都
會比一般初學乍練的要快得多。”
沈玉門搖著頭道:“就算三五年包我練成也太慢了,我
等不及。”
解紅梅道:“那你就不要胡思亂想。專心苦練,時間或
許可以縮短一點。”
沈玉門道:“你不教我想別的事可以,不教我想你,我
可辦不到。”
解紅梅又是幽幽一嘆,道:“其實我也會想你,但現在
我們絕對不能纏在一起,否則不但影響你的武功進境,也
會給沈府上下帶來极大的因扰,而且也對不起那些舍命救
你的人。更對不起我爹爹。所以……你一定得忍耐。”
沈玉門道:“那要忍到什么時候?”
解紅梅道:“只要你的刀法練成,只要你把青衣樓給消
滅掉,只要你那時候還要我。我就永遠不會再离開你了。”
沈玉門搖頭嘆气道:“太遙遠了,簡直遙遠得讓我連一
點生趣都沒有。”
解紅梅沉吟了一下,道:“不過我可以答應你,我一定
不會离開你太遠。一有机會,我就會偷偷去看你。”
沈玉門神情一振。道:“你真的會來看我?”
解紅梅道:“我一定會去。你不要忘記,我也會日日夜
夜的思念你呀!”
沈玉門道:“既然如此,你何不把你藏身的地方告訴我,
也好讓我可以隨時去看你。”
解紅梅立即道:“那可不行。”
沈玉門道:“為什么?”
解紅梅道:“因為我不可能藏身在固定的地方。我既要
躲避青衣樓的追殺,又要提防著沈府那批人。我想當他們
發現你不是沈二公子的時候,他們一定會想辦法殺了我滅
口。”
沈玉門急忙道:“這你倒大可放心,我想他們還不敢。”
解紅梅輕哼一聲,道:“也許你房里那三個丫頭不敢,
但你能擔保石寶山和胡大仙那批人不向我下手么?更何況
后面還有個心狠手辣的顏寶風。”
沈玉門微微怔了一下,道:“顏寶風不過是個女流之輩,
又是出身俠門,怎么可能胡亂殺人?”
解紅梅道:“那你就錯了。她為了維護沈府的安全,什
么事都做得出來。如果她發現了事情的真相,第一個要殺
我滅口的,一定是她。”
沈玉門道:“照你這么說,我也只好每天提心吊膽的在
沈府等著你了。”
解紅梅道:“提心吊膽倒不必。顏寶風再厲害,也不至
于向你下手。”
沈玉門道:“你誤會我的意思,我也知道她們不會把我
怎么樣,我擔心的是你。”
解紅梅道:“所以我才說我只能在有机會的時候偷偷去
看你,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們發現我落腳的地方。”
沈玉門長嘆一聲。道:“那你就多加小心吧,可千万不
能糊里糊涂的死在她們手上。”
解紅梅道:“這你倒不必擔心。她們想殺我,恐怕還沒
那么容易。”
沈玉門不再說話了。解紅梅也將眼睛嘴巴同時閉起來,
只默默的依偎在他怀里。窗上的月色愈來愈淡,房里也逐
漸暗了下來,遠處傳來了雞叫聲,天就快完了。沈玉門心
里忽然泛起了一股難以割舍的离愁,忍不住又長長的嘆了
口气。解紅梅依偎得他更緊,粉臉也漸漸的貼了上去,雖
然沒有睜眼看他,但咸咸的淚水卻已不斷的淌進了他的嘴
巴里。沈玉門的嘴唇開始移動,順著她濕潤的臉頰緩緩下
移,最后終于落在她的櫻唇上。解紅梅的呼吸顯然有點急
促,身子也在微微的顫抖,但她不僅沒有閃避,反而伸臂
緊緊將他抱住。昏暗的房里顯得格外的靜,除了急促的呼
吸聲息外。再也沒有別的聲音。雄雞報曉之聲又起,不遠
的驢馬市口也開始有了人馬的嘈雜聲。解紅梅突然睜開了
眼,吃惊的望著他,同時也緊緊的抓住了他的手。原來不
知什么時候開始,沈玉門的手掌已探進了她的衣裳里。
解紅梅緊緊張張道:“你,你不要忘了你身上還有傷
啊!”
沈玉門忙不迭的把手縮回來,好像做了虧心事,被人
當場捉住一般。
解紅梅喘息半晌,才幽幽道:“并不是我不肯……我是
怕你的傷勢會加重。”
沈玉門道:“我知道。”
解紅梅停了停,又道:“反正我早晚都是你的,你又何
必急于一時?”
沈玉門點頭,不斷地點頭。
解紅梅昂首凝視著他模糊的臉孔,道:“你……是不是
很不開心?”
沈玉門搖了搖頭道:“沒有,我只是覺得很對不起你。v
解紅梅又將臉孔貼了上去,道:“你千万不要這么說,
其實……我也很想讓你親近我……”
沈玉門道:“真的?”
解紅梅點著頭,道:“我們這一分開,又不知哪年哪月
才能再見了。老實說,我實在怕你把我忘記,可是……你
有傷在身,我總不能害你呀!”
沈玉門沉嘆一聲,道:“你放心,我不會忘了你的,永
遠不會。其實我方才也只不過想抱抱你,就算我身上沒有
傷,我也不會做什么。我并不是那种輕薄的人,我是真的
喜歡你,這一點我希望你能明白。”解紅梅沒說什么,卻把
火熱的櫻唇送了上去。
沈玉門急忙閃了閃,道:“你赶快走吧,天就快亮了。”
解紅梅怔注了。
沈玉門道:“記得把你的刀帶走,還有床頭的那個小包
袱,那是一套替換衣服和一些銀票。你只身在外,身上不
能沒有錢,也不能沒有兵刃。”
解紅梅沉默了半晌,才道:“你真的叫我走?”
沈玉門嘆了口气,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反正你
總是要走的。”
解紅梅緩緩的坐起來,開始整理衣裳。
沈玉門又道:“還有,你可不能忘了方才答應過我的
事。”
解紅梅怔怔道:“我答應過你什么事?”
沈玉門道:“你一定要到沈府來看我。”
解紅梅道:“哦,我知道,一有机會,我就會偷偷摸摸
進去看你。”
沈玉門不再開口,只依依不舍的望著她。
解紅梅也在回望著他,道:“你還有什么話要跟我說?”
沈玉門道:“沒有了,你快走吧!”
解紅梅一點一點的挪下了床,雙腳尚未沾地,忽然又
扑進他的坏中,緊樓著他的頸子,悲聲哭泣起來。沈玉門
也拼命的抱住她,深情的吻著她的臉龐。
哭聲很快的便靜止下來,只听解紅梅猶如夢囈般的聲
音道:“你說……你只想抱抱我?”
沈玉門抽空點了點頭。解紅梅突然抓起了他的手,將
那只手送到了自己的衣襟里。
窗上的月色已完全消失,黎明之前總是顯得格外黑暗,
但房里的人卻一無所覺,因為他們根本就不再需要任何光
亮。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靜之后,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的緊
迫而急促的喘气聲。床在吱呀作響,扣在床頭与門板間的
那條紅絲繩索也在不停的顫動。陡聞一聲惊呼,解紅梅忽
然神情狼狽的自床間翻落下來,剛好扑在那條緊繃的繩索
上。房門陡然彈開,水仙首先沖入房中,秋海棠和紫丁香
也隨后擁了進來,三人躡手躡腳的走到床邊一瞧,不禁同
時松了口气。原來沈玉門正安詳的睡在床上,臉上雖然有
些汗跡,但呼吸卻很均勻,看上去像已沉睡多時。那柄短
刀依然緊釘在門板上,唯獨擺在床頭的那個小包袱卻已不
見。
沈玉門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已是近午時分。他第一
個看到的,就是水仙那張令人百看不厭的臉。秋海棠和紫
丁香也捧著漱洗用具走進來,兩人經過一番打扮,顯得十
分清麗脫俗,再也沒有那股風塵仆仆的粗狂味道。
沈玉門似乎很不習慣在女人面前起床,將被子往上拉
了拉,道:“石寶山呢?”
水汕笑吟吟道:“石總管正在忙著打點外面的事。今天
一早,咱們的入就赶來了不少。”
沈玉門道:“還有另外那個家伙呢?”
秋海棠和紫丁香同時例開了嘴。
水仙也忍俊不住道:“少爺指的可是孫大少?”
沈玉門道:“除了他還有誰。”
水仙道:“他已經到碼頭去安排船只了。”
沈玉門道:“安排船只干什么?”
水仙道:“他認為走水路會比坐車安全,而且也比較舒
适很多。”
沈玉門道:“好吧,那你就隨便派個人到對面,把醉老
六給我請過來。”
水仙忙道:“我一早就去請過了,听說醉老六不在,他
的徒弟正候在外面,要不要把他請進來?”
沈玉門皺眉道:“他哪個徒弟?”
水仙道:“這我倒沒問,不過看起來倒還滿体面的。”
沈玉門道,“把他叫進來!”
水仙立刻擦起門帘,朝門外招了招手。只見一個穿著
整齊的年輕人低著頭跨進門檻,一進門便朝沈玉門恭恭敬
敬的施了一禮。沈玉門一瞧那人,神情登時一振,道:“小
喜子,你還認不認得我?”
那被稱作小喜子的年輕人抬起頭,楞楞的望了他半晌,
忽然叫道:“我想起來了,您是金陵的沈二公子,去年春天
我曾經拜見過你一次,當時您好像跟太湖的孫大少走在一
起。”
沈玉門呆了呆,道:“你再仔細看看,我究竟是不是沈
二公子?”
小喜子仔細看了他一陣,道:“沒錯。您耳根下還有條
傷疤,我記得清清楚楚,絕對不會認錯。”
沈玉門失神的摸著自己的耳根,有气無力道:“你師父
呢?”
小喜子道:“到揚州去了。”
沈玉門愕然道:“他放下生意不做,跑到揚州去干什
么?”
小喜子神色凄然道:“我孟師叔死了,師傅心里很難過,
非要赶去親自替他送葬不可。”
沈玉門的心猛地注下一沉,道:“送哪個孟師叔的葬?”
小喜子道:“我就只有一個姓孟的師叔,人家都叫他揚
州小孟,名气大得很,但不知您有沒有听說過?”
沈玉門失魂落魄道:“揚州小孟……死了?”
小喜子嘆了口气,道:“是啊。我這位孟師叔是個天才,
百年不遇的天才,死得實在可惜。”
沈玉門揮了揮手,道:“你回去吧,這里沒你的事了。”
小喜子怔了怔,道:“可是您還沒有點菜啊?”
沈玉門道:“你隨便替我配几個菜好了,不要太費事,
愈簡單愈好。”
小喜子連聲答應,恭身退了出去。
沈玉門仍在不停的揮著手,道:“你們三個也出去吧!”
水仙不安的叫了聲:“少爺!”
沈玉門道:“你不用擔心,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水仙不再吭聲,轉身就走。秋海棠和紫丁香卻仍在呆
呆的望著他,直待外邊的水仙再三催促,才一步一回首的
走出了房門。沈玉門立刻翻開被子,吃力的下了床,步履
踉蹌的扑向擺在牆角的─只臉盆。盆里盛著大半盆清水,水
中映出了一張英气逼人的臉孔。那張臉看起來雖然并不陌
生,但那絕對不是揚州小孟的臉。沈玉門忽然感到一陣前
所未有的悲傷,眼淚已不知不覺的淌下來,平靜的水面也
濺起了點點漣漪。也不知過了多久,水仙又已悄悄的走進
來,悄悄的拿了件衣裳披在他的身上。
沈玉門頭也不回道:“我不是叫你們都出去么?”
水仙道:“她們都已經出去了。”
沈玉門道:“那么你呢?”
水仙道:“我也出去過了,我是怕你著涼。特別赶回來
替你披衣裳的。”
沈玉門似乎也找不到責怪她的話,只有低下頭去洗臉。
他的臉剛剛抬起來,一條柔軟的毛巾已從一側遞到他的手
上.沈玉門睜眼一瞧。遞毛巾給他的竟是秋海棠,而且紫
丁香這時也正悄悄的站在一窮,眼睛一眨一眨的在望著他。
秋海棠沒等他開口,便急忙道:“我是進來給少爺送毛
巾的.”
沈玉門斜瞟著紫丁香,道:“你呢?你又跑進來干什么?”
紫丁香呆了呆,道:“我……我是想來問問少爺,你的
藥是飯前吃呢,還是飯后吃?”
沈玉門哭笑不得道:“你說呢?”
紫丁香道:“好像是應該飯后吃。”
沈玉門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跑進來煩我?”
紫丁香囁嚅著道:“我……我……”
沈玉門道:“你下次再想貿然闖進我的房里,最好先找
個适當的理由。如果你不會,可以求教水仙,她在說謊、騙
人、胡亂編造理由方面,絕對是一流高手。”
水仙跺著腳,說道:“少爺怎么可以把我說成這种人?”
沈玉門道:“難道我說的不對么?”
門外突然有人接著道:“你說得對极了。水仙姑娘騙人
的本事絕對是一流的,比石寶山還高明。”說話間,孫尚香
已笑哈哈的走進來,臉上充滿了興奮的神色。
水仙嗔目瞪著他,道:“我們少爺正想靜一靜,你又跑
來干什么?”
孫尚香道:“你放心,我的理由可比你們三個充分多
了。”
水仙道:“你是不是想告訴我們少爺,船已經准備好
了?”
孫尚香道:“船是自己家的,隨用隨有,那有什么稀奇!”
水仙道:“那你還有什么理由跑進來?”
孫尚香神秘兮兮道:“我帶來一個大消息,你們少爺听
了,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
水仙一怔,道:“什么大消息?”
孫尚香大馬金刀的在凳子上一坐,道:“我口渴得很,
能不能先給我來碗茶?”
水仙立刻倒了碗茶,往他手里一塞,道:“快點喝,快
點說,我們少爺的耐心可有限得很。”
孫尚香不慌不忙的把那碗茶喝光,才舒了口气。道:
“絕命老么那小子,這回可露臉了。”
水仙道,“絕命老么怎么樣?”
孫尚香道:“他這次總算做了一件人事,也等于替你們
少爺出了口气。”
沈玉門听得神情一振,道:“他是不是把蕭錦堂那家伙
給干掉了?”
孫尚香眼睛一翻,道:“連我都未必是“斷魂槍”蕭錦
堂的對手,他有什么資格干掉人家?”
沈玉門道:“那他究竟做了什么露臉的事?”
孫尚香道:“你昨天不是在孝丰秦府受了一肚子的窩囊
气么?”
水仙搶著道:“是啊,而且還差一點被秦夫人給毒死。”
孫尚香道,“這回可好了。從今以后,江湖上再也沒有
‘一劍穿心’這號人物,江南武林道上也再沒有孝丰秦府這
戶人家了。”
沈玉門一惊,道:“為什么?”
孫尚香道:“絕命十八騎為了替你討回公道,已把秦府
整個解決了。”
沈玉門似乎仍未听懂,呆呆的望著他。道:“你說解決
了,是什么意思?”
孫尚香道:“解決的意思就是統統殺光,上下五十几口
一個沒剩,連房子都放了一把火,只怕到現在還沒有燒完
呢。”
只听“當”的一聲,沈玉門一個失神,將盛水的臉盆
整個碰翻,大半盆水全都潑在地上。
水仙急忙把他扶住,道:“少爺小心。”
孫尚香卻已哈哈大笑道:“你就算受了傷,跳不起來,
也用不著高興得連臉盆都打翻啊!”
水仙咳道:“大少。你能不能少說几句?”
孫尚香怔了怔,道:“為什么?”
水仙橫眉豎眼道:“你看我們少爺有一點高興的樣子
么?”
孫尚香呆望著沈玉門那張白里透青的臉孔,道:“咦!
我替你帶來這么大的一個喜訊,你怎么好像一點也不開心?”
水仙急道:“你是怎么了?你今天是不是有毛病?”
孫尚香莫名其妙道:“我有什么毛病?”
水仙道:“人都死了這么多,你居然還說是喜訊?你……
你還有沒有人性?你這也算是我們少爺的好朋友么?你難
道不知道我們少爺不喜歡殺人么?”
孫尚香一副打死他也不相信的樣子,道:“你說你們少
爺不喜歡殺人?”
水仙道:“是啊,你沒看到我們少爺剛剛才把‘飛天鷂
子’洪濤給放走么?”
孫尚香臉色一沉,道:“‘飛天鷂子’洪濤可以放走,
‘一劍穿心’秦岡卻不能輕饒。”
水仙道:“為什么?”
孫尚香道:“兩方交戰,各有立場。洪濤是青衣樓的人,
拼命想置沈玉門于死地,也是天經地義的事,而秦岡卻不
同.他分明是你們沈家的朋友,卻為了討好青衣樓而出賣
你們,像這种賣友求榮的東西,怎么可以輕易放過他?”
水仙道:“誰說秦岡出賣了我們?”
孫尚香道:“這件事早已傳遍了江湖,而且你方才也說
沈玉門差點被秦夫人毒死。這還錯得了么?”水仙登時為之
語塞。
孫尚香冷笑一聲,繼續道:“如今沈玉門是負了傷,否
則根本就無須什么絕命十八騎赶來多事,他自己早就把那
姓秦的給干掉了。玉門兄,你說是不是?”
沈玉門直到現在才長長嘆了口气,道:“天哪!這是個
什么世界!”
水仙急忙道:“少爺,你還是到床上去歇歇吧,待會儿
我再叫你。”
沈玉門一把將她推開,抬手朝离房門最近的紫丁香一
指,道:“你,去告訴石寶山,叫他淮備啟程。”
紫丁香遲遲疑疑道:“現在就走?”
水仙搶著道:“當然要吃過飯之后,人是鐵,飯是鋼,
少爺身子虛弱,不吃飯怎么有体力赶路?紫丁香沒等她把
話說完,便已奔出門外。”
孫尚香忙道:“听說絕命十八駒已經赶了來,你不要等
等他們么?”
沈玉門搖首道:“我不認識什么絕命十八騎,也不認識
絕命老么,根本就沒有等她們的必要。”
孫尚香咧嘴笑遁:“對,對,我早就跟你說過,絕命老
么盧九根本就不是個好東西,那种人還是少沾為妙。”
水仙緊緊張張道:“可是少爺可別忘了,盧九爺是程老
總的兄弟,而且也是跟你拜過把的。”
沈玉門皺眉道:“程老總是誰?”
水仙道:“程老總就是‘金刀會’的總舵把子程景泰程
大爺,也是你結拜的大哥,你怎么連他也忘了?”
沈玉門斷然道:“我沒跟這种人結過拜,也沒听說過這
號人物。”
孫尚香急忙笑道:“我也沒听說過。”
沈玉門突然叫了聲,“秋海棠。”
秋海棠身形猛地一顫,道:“婢子在。”
沈玉門道:“你再赶去告訴石寶山一聲,就說我要馬上
啟程!”
秋海棠道:“可是……少爺還沒有吃飯啊!”
沈玉門道:“飯可以叫他們送到船上去。”
孫尚香點頭不迭道:“對,如果你高興,可以把醉老六
也一起帶走。”
秋海棠急急道:“可是醉老六不在嘉興啊!”
孫尚香道:“醉老六不在,可以帶別人,嘉興有的是名
廚。”
秋海棠雙腳仍然動也不動,道:“還有……少爺那副煎
好的藥怎么辦?”
沈玉門气急敗坏道:“你這個笨蛋,藥又不是藥鋪,你
難道就不會帶到船上去么?”
孫尚香哈哈大笑道:“船上寬敞得很,如果你怕你們少
爺的藥不夠吃,就算把整間的藥鋪搬上去,也絕對裝得下。”
秋海棠不講話了,只愁眉苦臉的膘著水仙。
水仙揮手道:“你不要擔心,赶快去吧,照著少爺的吩
咐辦事准沒錯。”
秋海棠這才慢吞吞的走了出去。
沈玉門怔怔的瞧著她的背影,道:“這丫頭是怎么搞的,
是不是腦袋里邊少了一根筋?”
水仙嘆了口气,道:“她只是在擔心少爺的安危,她認
為跟絕命十八騎走在一起,路上一定會安全得多。”
孫尚香冷笑一聲,道:“笑話,絕命十八騎算什么東西?
只要走水路,你們少爺的安全包在我身上。中途出了任何
差錯,我孫尚香屁也不放一個,馬上把腦袋割繪你,你看
怎么樣?”
水仙道:“真的么?”
孫尚香道:“我几時騙過你?”水仙二話不說,立刻伸
出了手掌。孫尚香也不羅嗦,痛痛快快的在她手掌上擊了
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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