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揮刀縱強敵
    
        船艙寬敞,裝飾華麗,張帆司舵的也都是一等一的高
    手,一路行來,果然舒适無比。河道雖不順暢,但所經之
    處,其他船只無不退讓閃避。只要在水上,太湖孫家似乎
    永遠擁有無上的威儀,何況常年行駛在水上的人,几乎都
    可以認得出這是孫大少的座舫。服過湯藥的沈玉門,睡得
    十分沉熟,這是他第一次將─切煩惱拋開,安心的躺在枕
    頭上。水仙也已疲憊不堪的在床邊打盹。只有秋海棠和紫
    丁香兩入精神最好,不時偷瞄著正在艙尾飲酒的孫尚香,目
    光中充滿了困惑的神色。因為她們實在搞不懂,此時此刻
    孫尚香怎么還有心情坐在那里喝酒?
        孫尚香卻像沒事人儿一般,舉起酒杯朝對座的石寶山
    ─晃,道:“來,干一杯!”
        不待石寶山舉杯,他的酒早已倒進肚子里。
        石寶山忙道:“大少少喝一點吧!我總覺得情形不太對
    勁,說不定會有情況。”
        孫尚香擺手道:“安啦!在這條路上,絕對沒有問題,
    你只管放心喝你的酒……”
        說著,身子往前湊了湊,低聲道:“石總管,你有沒有
    注意到那兩個丫頭一直在盯著我?”
        石寶山點頭。
        孫尚香道:“你猜為什么?”
        石寶山搖頭。
        孫尚香道:“她們是在測覽我最后的遺容,她們一定以
    為再也看不到我了。”
        石寶山一怔,道:“這話怎么說?”
        孫尚香笑道:“我跟水仙打了賭,只要走水路,路上一
    旦出了差錯,我馬上把腦袋割給她。”
        石寶山听得不禁一楞。
        孫尚香忽然臉色一冷,道:“如果她們認為我孫某只會
    吹大气,那就錯了。我的腦袋也只有一個,若是沒有十成
    把握,我敢跟她們賭么。”
        石寶山道:“那當然。”
        孫尚香道:“連我這個提著腦袋的人都不擔心,你擔心
    什么?喝,只管喝!”
        石寶山只好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他雖然很了解五湖
    龍王的實力,但仍忍不住朝孫尚香的頸子掃了一眼。
        孫尚香冷笑道:“你一定擔心水路不寬,怕有入從岸邊
    縱上船來,對不對?”
        石寶山沒有吭聲。
        孫尚香立刻道:“但你莫忘了,兩岸不但有我們兩家的
    人跟隨,而且還有隨后赶來的絕命十八騎。育衣樓的人想
    沖破這道防衛网,恐怕比登天還難。”
        石寶山道:“万一有人從船上跳過來呢?”
        孫尚香道:“那就更不可能了。”
        石寶山道:“為什么?”
        孫尚香道:“老實告訴你,打從兩個時辰之前,我的手
    下就已經開始查船。從嘉興到蘇州這段航程的三百三十七
    條船,我們都已查遍。凡是可疑的人物,早就被我們赶上
    岸去,否則我還哪有這种閑情逸致陪你在這里飲酒作樂?”
        說完,還冷笑著朝秋海棠和紫丁香橫了一眼,那副神
    情已經得意到了极點。秋海棠和紫丁香急忙垂下了頭,連
    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
        倚在床邊打盹的水仙突然含含糊糊道:“你們不要被他
    唬住,那家伙又在信口胡謅了。”
        孫尚香雖然已喝了不少酒,耳朵卻還是靈敏得很,听
    得登時叫了起來,道:“你說什么?”
        水仙睜開惺忪的睡眼,伸著懶腰道:“我說大少又在跟
    她們開玩笑了。”
        孫尚香道:“我說得明明都是老實話,你怎么說我開玩
    笑?”
        水仙道:“真的都是老實話么?”
        孫尚香道:“當然是真的。像這种事,我根本就沒有騙
    你們的必要,何況我還跟你打了賭。我總不會拿我自己的腦
    袋開玩笑,你說是不是?”
        石寶山在一旁听得連連點頭,秋海棠和紫丁香也表現
    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樣子。
        水仙卻笑笑道:“好吧!那么我問你,你這次在嘉興
    一共調動了多少人替你查船?不要忘了。你們孫家在嘉興
    總共也不過百十來人而已。”
        孫尚香伸手一比,道:“六十個,不算少吧?”
        水仙道:“恩!不少,六個人一組,剛好可以分成十組。”
        孫尚香立刻道:“對,對,我就是叫他們這么分的。要
    想查得仔細,又要防人偷襲,每一組至少也得六個人才夠。
        水仙道:“那么大少有沒有算過,每一組人一個時辰可
    以查几條船?”
        孫尚香不假思索道:“我那批人手腳快得很,一個時辰
    少說也可以查個七八條船。”
        水仙道:“就以他們每個時辰每組人可以清查十條計算
    好了,兩個時辰就是二十條,十組入加起來也不過才兩百
    條,距离太少所說的數目還差得遠。如果這條路上真有三
    百三十七條船的話,其他那一百三十七條船豈不成了漏网
    之魚,那多危險?”
        孫尚香臉上再也沒有一絲得意,咳咳道:“其他那一百
    多條,大部分都是我們自己的船。”
        水仙道:“你說你們孫家有個二三十條在這條路上走
    動,我還相信。著說一百三十七條都是你們自己的船……
    你孫大少自己相信么?”
        孫尚香結結巴巴道:“這……這……”
        水仙輕哼一聲,道:“別遮了,再遮腦袋就不保了,還
    是赶緊想辦法補洞吧!”
        孫尚香沒再吭聲,眉目間也浮現出一股難得一見的怒
    色。
        石寶山急忙道:“你們也不必太過擔心,我們現在已經
    進入孫家的地盤,龍王座下人才濟濟,縱然有些漏洞。我
    想也應該早就有人補起來了。”
        孫尚香竟然搖頭道:“不可能,我老子養的那批老太爺,
    是絕對不能指望的。”
        石寶山停了停.忽然道:“按說大少身邊的人才也不少。
    這兩天怎么都沒有見到?”
        孫尚香猛地一拍桌子,道:“我就是在气那几個王八蛋,
    每次放他們出去辦事。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連一點消
    息都沒有。”
        話剛說完,岸上陡然晌起了一聲尖銳的呼哨。
        石寶山神情一振,道:“有消息了。”
        水仙笑道:“但不知是哪個王八蛋?”
        孫尚香登時笑口大開,道:“你的好朋友‘銀蛇’崔玉
    貞回來了。”
        水仙臉上的笑容馬上不見,秋海棠和紫丁香也同時皺
    起了眉頭。
        孫尚香卻興高采烈的朝外喝道:“放她上來!”
        撐船的一名大漢立刻揚起了竹篙。但見岸邊陡然彈起
    一條纖纖身影,凌空接連几個急翻,足尖剛好點在水淋淋
    的篙頂上,借著竹篙微挑之力,已然落在船板上,不但著
    地輕盈無聲.而且姿態美妙之极。
        石寶山不住擊掌喝采道:“崔姑娘好利落的身手!”
        來的果然是江南武林极有名气的“金銀雙蛇”之一的
    崔玉貞,也是孫大少手下最難纏的人物。
        只見她輕擺著水蛇腰。一步一步的走進艙中,一雙眯
    眯眼緊瞅著石寶山,道:“石總管這一向可好?”
        石寶山哈哈一笑道:“托你的福,好得很。”
        崔玉貞朝床上的沈玉門瞄了一眼,道:“這么說,沈二
    公子的傷勢也不要緊了?”
        石寶山道:“當然不要緊,只是一點外傷,休養一段時
    間就可以康复了。”
        崔玉貞嘆了口气,道:“我正有個重大的消息要告訴他,
    可惜他睡著了。”
        孫尚香這時才開口道:“他睡著了,我沒睡著,難道你
    就不能先告訴我?”
        崔玉貞平坦的小腹几乎整個貼在孫尚香的背脊上,雙
    手按摩著他的肩膀,道:“這個消息對你根本就沒有用,我
    告訴你干什么?”
        孫尚香居然慌不迭的閃到一旁,苦笑連連道:“你們听
    听,這像不像我的手下講的話?老實說,我現在實在搞不
    清她究竟吃的是我孫家的飯,還是你們沈家的飯?”
        石寶山笑道:“她吃的當然是你們孫家的飯,否則她怎
    么光替你按摩,不替我石寶山按摩?”
        孫尚香忙道:“如果你喜歡,我送給你好了。老實說,
    她這一套我實在消受不了。”
        石寶山搖頭擺手道:“那怎么行。江湖上誰不知道‘銀
    蛇’崔玉貞是你孫大少座下的五虎將之─,石某怎敢掠人
    之美呢!”
        孫尚香垂頭喪气道:“什么五虎將?這几年我可被他們
    坑慘了。在家里受气不說,在外邊還得經常為他們補紕漏,
    真是當年一念之差,惹下了無窮后患,如今后悔也來不及
    了,”
        說完,還在唉聲嘆气不已。
        原來孫尚香手下的金銀雙蛇、禿鷹、血影人,以及烏
    鴉嘴五人,當年都是名聲狼籍的黑道人物,后來因案避入
    太湖,為老于世故的五湖龍王所拒,卻被不知天高地厚的
    孫大少爺給偷偷收留下來。這五人也居然被他的盛情所感,
    自此改邪歸正,替他辦了不少的事,卻也為他惹下了一大
    堆紕漏。
        石寶山一旁听得哈哈大笑,水仙卻只冷冷的哼了一聲。
        崔玉貞卻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又把身子緊貼在孫尚香
    的背上,嗲聲嗲气道:“大少,你真的后悔了?”
        孫尚香邊躲邊道:“后悔得不得了。”
        崔玉貞道:“你真的想把我們送出去?”
        孫尚香道:“送,誰要誰帶走。”
        崔玉貞瞟了水仙一眼,笑眯眯道:“別人我不管,大少
    若是真想把我送掉,最好是送給沈二分子。我跟水仙姑娘
    情同姐妹,在一起也有個伴。”
        水仙急忙叫道:“你少來,我跟你毫無交情可言,而且
    我們小朝也容不下你這尊大菩薩。你還是到別處去害別人
    吧!”
        她的話說得雖重,但崔玉貞好像─點也不生气,仍然
    笑眯眯道:“喲,你還在生我的气呀!”
        水仙又哼了一聲,秋海棠和紫丁香也都嘟起了嘴,顯
    然气她的還不止一個。
        崔玉貞忽然嘆了口气。道:“其實唐三姑娘那件事也不
    能怪我。我當時也不過跟她開了個小玩笑,只輕輕抱了你
    們少爺一下而己。誰知道那位姑娘的心胸如此狹窄,竟然
    無端的吃起醋來。”
        水仙冷笑道:“這种玩笑也能亂開?你為什么不在你們
    少奶奶面前抱抱你們這位可愛的大少爺/
        崔玉貞道:“這可難說,說不定那天我高興起來,就抱
    一抱給你們看。”
        孫尚香嚇了一跳,登時指著她鼻子叫道:“你敢!如果
    你膽敢在我老婆面前失禮,看我不宰了你才怪。”
        石寶山哈哈笑遁:“崔姑娘,你那個玩笑一開不要緊,
    不但我們沈家對你感冒之至,連你們大少爺都對你倒了胃
    口,實在不划算。”
        崔玉貞愁眉苦臉道:“就是嘛,最要命的是唐三姑娘也
    恨我入骨,千方百計的想把我毒死,弄得我是豬八戒兩面
    照鏡子,三面部、都不是人,簡直慘透了。”
        水仙恨恨道:“活該!”
        秋海棠和紫丁香也使勁的點了點頭,好像都認為她罵
    得很有道理。
        石寶山笑笑道:“所以這种玩笑以后可千万亂開不得,
    否則你會更慘。”
        崔玉貞嘆道:“我現在忙著跑東跑西,想辦法討好你們
    少爺都唯恐不及,哪還有閑情再開玩笑!”
        水仙緊張道:“你想辦法討好我們少爺干什么?”
        崔玉貞道:“只希望你們少爺能在唐三姑娘面前替我說
    几句好話,免得我每天提心吊膽的過日子。”
        水仙哼一聲,道:“你想都甭想。”
        崔玉貞道:“為什么?”
        水仙道:“我們少爺被你害得自己都不敢再見唐三姑
    娘,怎么可能去為你講好話?”
        秋海棠也忽然道:“就算見了面,我想他也不可能在她
    面前提起你的事。”
        紫丁香緊接道:“是啊!万一唐三姑娘會錯了意思,再
    吃起醋來,你以后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崔玉貞听得猛一跺腳道:“早知如此,我就不必急著赶
    回來了。”
        水仙道:“對,你應該直接躲進太湖,以后再也不要出
    來害人了。”
        崔玉貞眼睛翻了翻,道:“我躲進太湖去干什么?我只
    要幫唐三始娘把那個姓解的女人抓住,還怕我們的仇恨解
    不開么?”
        眾人一听,全都嚇了一跳。
        孫尚香更是緊張得從椅子上彈起來,叫道:“崔玉貞,
    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動那女人一根汗毛,我跟你的賓主關
    系就完了,以后你再也不要來見我。”
        崔玉貞怔怔道:“為……為什么?”
        孫尚香道:“因為那位解姑娘對沈玉門來說,是個非常
    重要的人物。”
        崔玉貞道:“比唐三姑娘還要重要?”
        孫尚香道:“重要多了。”
        崔三貞咽了口唾沫,道:“原來朝代已經變了!”
        孫尚香道:“早就變了。”
        崔玉貞取出一條手帕,一面擦汗一面道:“幸虧我沒有
    胡亂插手,否則麻傾可大了。”
        孫尚香道:“可不是嗎?所以你今后在插手辦事之前,
    最好先問問我,免得又替我找麻煩。”崔玉貞只有點頭。
        石寶山突然咳了咳,道:“你几時遇到了那位解姑娘?”
        崔玉貞又道:“今天一早。那位始娘膽子倒也不小,各
    方面的人都在追她,她居然還敢不慌不忙的在大街上走。我
    看她遲早非出毛病不可。”
        石寶山皺眉道:“你說各方面的人都在追她?”
        崔玉貞道:“是啊!”
        石寶山道:“除了青衣樓之外,但不知還有什么人對她
    有興趣?”
        崔玉貞道:“還有我們孫家的入,烏鴉嘴那批人不是也
    正在各處找她么?”
        孫尚香忙道:“那批人是我派出去救她的,并不是去抓
    她的。”
        崔玉貞嘴巴一撇,道:“那批笨烏鴉能辦什么事,憑他
    們怎么救得了人?”
        孫尚香似乎很不開心的瞪著她,道:“你是在哪里碰到
    他們的?”
        崔玉貞道:“在桐鄉。”
        孫尚香一怔,道:“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崔玉貞道:“昨天夜里。”
        孫尚香變色道:“他們跑到桐鄉去干什么?”
        崖玉貞道:“我碰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正在砸一間飯館
    子的門,好像非要吃什么烤乳鴿不可。”
        孫尚香气得把酒杯都砸在地上,道:“這群王八蛋,我
    派他們出去救人,他們居然敢偷偷折回來去吃烤乳鴿,他
    們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
        崔玉貞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道:“是啊!這批人本事不
    大,膽子倒不小,明明知道那姓解的女人可能到了嘉興,他
    們居然還一點都不著急,說什么也要吃了烤乳鴿再走,簡
    直太不像話了。”
        孫尚香呆了呆,道:“你是說他們可能知道那女人已經
    去了嘉興?”
        崔玉貞仍在拼命的扇火道:“不是可能知道,是已經知
    道了。他們還叫我帶信給大少,叫大少留意那女人的行蹤。
    你說好笑不好笑!”
        孫尚香一听,神色反而緩和下來,道:“他們有沒有告
    訴你,吃過烤乳鴿之后,會到什么地方?”
        崔玉貞道:“當然是到嘉興跟大少會合,不過大少這一
    走,他們又可以混水摸魚了。如果我搞得不錯,他們一定
    正躲在哪個堂子里在偷偷喝花酒呢!”
        孫尚香立刻道:“你赶快去送個信給他們,叫他們繼續
    追蹤解姑娘。并且要确保她的安全。如果她出了任何差錯,
    他們三十几個人一個也休想活命。”
        崔玉貞道:“好,我馬上去告訴他們,就說万一那位解
    姑娘有個三長兩短,大少決定要他們三十几個陪葬。你看
    怎么樣?”
        孫尚香指著她道:“也包括你在內。”
        崔玉貞惊道:“這件事跟我有什么關系?”
        孫尚香冷冷道:“你不是正想討好沈二公子么?”
        崔玉貞道:“是啊!”
        孫尚香道:“你不是認為自己很能干嗎?”
        崔玉貞遲遲疑疑道:“是啊……”
        孫尚香道:“這正是你一個大好机會,你好好把握吧!”
        崔玉貞滿臉為難道:“可是這件差事叫我去辦,恐怕有
    點不太合适。”
        孫尚香道:“為什么?”
        崔玉貞道:“因為我的目標太大。有我跟那位姑娘走在
    一起,只會更增加她的危險……
        孫尚香冷笑道:“你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青衣樓怎
    么會把你這號人物放在眼里?”
        崔玉貞忙道:“太少會錯了我的意思。我擔心的不是青
    衣樓,而是那位要命的唐三姑娘•.....”
        說到這里,長長嘆了口气,道:“若是碰到青衣樓的人
    倒也好辦,大不了跟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可是万一遇到唐
    三姑娘怎么辦?既不能殺,又不能打,想逃命恐怕都很困
    難,那女人的毒藥暗器可厲害的很啊!”
        孫尚香冷哼一聲,道:“那你就干脆死在她手上算了,
    也算對沈二公子有了交代。”
        崔玉貞沉默片刻,道:“我死掉不要緊,那位解姑娘豈
    不也完了?”
        孫尚香道:“你放心,人家解姑娘可不象你那么窩囊,
    几只毒藥暗器還嚇不死她。”
        崔玉貞一怔,道:“大少的意思是說,那女人的武功還
    過得去?”
        孫尚香道:“豈止過得去!老實告訴你,比你們五個加
    起來還高明,尤其是收發暗器的手法,更是精妙無比,絕
    對稱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
        崔玉貞神情大振道:“真的?”
        孫尚香道:“這還假得了么?如果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
    小角色,早就落在青衣樓手上了,哪里還能活到現在?”
        崔玉貞道:“如此說來,她豈不是比唐三姑娘還要高
    明?”
        孫尚香道:“至少也是半斤八兩。”
        崔玉貞道:“那就難怪她敢大搖大擺地在大街上走了
    ……”
        孫尚香截口道:“那也正是她的缺點。她唯一比不上你
    們的,就是江湖經驗不夠,所以我才會派你們這么多人去
    保護她。”
        崔玉貞道:“我們要負責保護她到几時?”
        孫尚香道:“只要把她平安地帶到太湖,你們的任務就
    算完成。”
        石寶山忽然搖頭道:“太湖只怕她不肯去,我看還莫如
    想辦法把她送過江去。”
        孫尚香想了想,道:“也好,把她送到江北,也省了我
    許多麻煩。”
        崔玉貞仍然遲疑著道:“還有一個問題,尚請大少明
    示。”
        孫尚香道:“什么事,你說!”
        崔玉貞道:“万一跟唐三姑娘碰上,兩個人動起手來,
    我們怎么辦?是應該袖手旁觀呢,還是干脆幫著解姑娘將
    唐三姑娘收拾掉?”
        孫尚香不講話了,只皺著眉頭瞟著石寶山。
        石寶山也皺著眉頭想了半晌,最后又把目光轉到了水
    仙臉上。
        水仙好像根本就沒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淡淡道:“你
    想告訴我們少爺的,就是唐三姑娘這件事么?”
        崔玉貞道:“當然不止這一件,我還有更重要的消息要
    告訴他。”
        水仙道:“如果是孝丰秦府那件事,那就不必了,我們
    少爺早就知道了。”
        崔玉貞笑笑道:“還有一件事可比那件重要得多了,你
    們公子听了一定會很開心。”
        水仙道,“什么事?你且說來听听!”
        崔玉貞神秘兮兮道:“听說青衣樓第八樓的盛樓主忽然
    暴死長陽,好像是被人毒死的。”
        水仙道:“盛安被人毒死了又怎么樣?對我們目前的處
    境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崔玉貞咯咯一笑,道:“我說大妹子,你真是聰明一世,
    糊涂一時。你也不想想,盛安號稱‘百毒蜈蚣’,是使毒的
    絕頂高手,能夠毒死他的,普天之下又能有几個人?”
        水仙不屑道:“他那點玩藝儿怎么稱得上絕頂高手?蜀
    中唐門的老一輩人物,几乎每個人都比他高明。”
        崔玉貞即刻道:“不錯,所以道上的人都說是唐大先生
    下的手。如果唐大先生真得已經离開四川,對沈二公子來
    說,是不是一個大好消息?”
        水仙變色道:“這算什么好消息?”
        崔玉貞道:“咦!唐大先生是唐三姑娘的親爹,就等于
    是沈二公子末來的老丈人。有個厲害的老丈人替他撐腰,對
    他總不是一件坏事吧?”
        不待水仙答話,孫尚香已先叫起來。道:“好哇!你明
    明知道唐大先生已經出川,你居然還問我要不要把唐三姑
    娘收拾掉,你這不是在存心害我么?”
        崔玉貞不慌不忙道:“大少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道
    來。”
        孫尚香道:“你還有什么話說?”
        崔玉貞道:“我方才也不過是隨口問問,并沒有存心除
    掉她的意思。如果我真的想宰掉她,早在去年就動手,哪
    里還會叫她活到今天。”
        孫尚香冷哼一聲,道:“你少在這儿跟我吹大气。憑你
    這點本事,宰得了人家么?”
        崔玉貞道:“我一個人當然不行,不過若是有‘金蛇’
    潘鳳幫著我,那就不同了。去年她還在問我,要不要把唐
    三姑娘做掉?我當時因為怕給大少惹禍,所以才沒敢答應。n
        孫尚香道:“你總算做了一件聰明事,否則你就把我害
    慘了。”
        崔玉貞沉吟了一下,道:“可是現在的情況又有點不一
    樣了。”
        孫尚香道:“有什么不一樣?”
        崔玉貞道:“如果現在我們偷偷把她除掉,唐大先生一
    定以為是青衣樓下的手,非找他們拼命不可。如此一來,咱
    們這邊的壓力豈不是可以減輕不少……”
        水仙冷笑一聲,打斷了她的話,道:“你說完了沒有?”
        崔玉貞道:“說完了,不過你放心,沈二公子不點頭,
    我是不會貿然采取行動的。”
        水仙冷冷道:“你最好安份一點。像這种暗箭傷人的事,
    就算對象不是唐三姑娘,我們少爺也不會答應的。”
        孫尚香急忙道:“我也絕不答應。万一風聲走漏出去,
    那還得了?唐門的報复不說,今后我孫尚香還有什么臉在
    江湖上做人?”
        石寶山突然哈哈一笑,道:“你們把這件事搞得太复雜
    了。据我所知,那位解始娘只不過是我們二公子的救命恩
    人而已。唐三姑娘的心胸再狹窄,也不可能胡亂去吃她的
    醋。”
        崔玉貞急急道:“不不不,現在嘉興的茶樓酒肆,都在
    盛傳解姑娘是沈二公子的相好,還說這次二公子所以出事,
    都是為了去偷會那個女人……”
        孫尚香又是猛地一拳擊在桌子上,截口叫道:“他媽的,
    這是哪個混帳東西造的謠?”
        石寶山立刻轉過頭去,不再看他。水仙卻在狠狠的瞪
    著他,目光中還充滿了責怪的味道。孫尚香這才想起自己
    在“天香居”所說的話,不禁當場傻住了。
        崔玉貞卻冷笑著道:“我想八成是蕭錦堂那老王八蛋放
    出的風聲。那老家伙詭計多端,一定是想借唐三姑娘之手
    把那位解姑娘除掉。”
        孫尚香急咳一陣,道:“你少在這儿饒舌,還不赶快去
    替我辦事?”
        崔玉貞怔怔的望著他,道:“大少還沒有答覆我的問題
    呢!”
        孫尚香道:“什么問題?”
        崔玉貞道:“万一她們兩人動起手來,我們該怎么辦?”
        孫尚香道:“那是你的事。總之,無論哪邊出了差錯,
    我都唯你是問。”
        崔玉貞皺起眉頭,道:“這可難了。”
        孫尚香道:“你若怕傷腦筋,最好是想辦法別叫她們兩
    人照面。”
        崔玉貞道:“可是……唐三姑娘是個老江湖,想甩開她,
    恐怕不太容易。”
        水仙冷哼一聲,接道:“那也并不困難。唐三姑娘不正
    在找你么?到時候你可以以身作餌,把她引開不就結了?”
        崔玉貞嘆了口气,道:“看來我也只有挺而走險了。万
    一我死在唐三姑娘手上,那也是命里該著,誰叫我欠沈二
    公子的呢?”
        說完,還眼眯眯的瞄了正在沉睡中的沈玉門一眼。
        孫尚香道,“現在你可以走了吧?”
        崔玉貞依然動也不動,道:“我還不能走,我還有很多
    事要向大少稟報。”
        孫尚香道,“你這次帶回來的消息好像還真不少!”
        崔玉貞道:“是啊!大少也應該知道。我是一個很能干
    的人,除了功夫稍微比唐三姑娘差一點之外,其他樣樣都
    不輸人。”
        孫尚香道:“好了,你也不必在這自吹自擂了。有話快
    說,說完了快滾。你再拖下去,烏鴉嘴那批混蛋恐怕都要
    醉死了。”
        崔玉貞滿臉無奈道:‘好吧!大少是想先听好的,還是
    先听坏的?”
        孫尚香沒好气道:“我只要听好的。你把坏的統統給我
    帶回去。我不要听。”
        崔玉貞垂首思量了一會,才道:“青城的韓道長已經下
    了山。這件事不知能不能算好消息?”
        孫尚香精神一振,道,“說下去,”
        崔玉貞道:“据說他并不是來尋仇,只是赶來收尸而
    已。”
        孫尚香瞟著一旁的石寶山,道:“你說這算不算是個好
    消息?”
        石寶山道:“那就得看他赶來收誰的尸了。”
        崔玉貞道:“當然是來收青城四劍的尸。”
        石寶山道:“如果只是為了替那四個人收尸,他隨便派
    几個門人下來就好了。又何必親自赶了來?你不覺得有點
    奇怪么?”
        崔玉貞道:“我本來出覺得有點奇怪,不過据說他只帶
    了四名門徒下山,連‘七星劍陣’都湊不齊,怎么看都不
    像來找青衣樓算帳的。”
        石寶山笑道:“這可難說得很,說不定隨后還有人赶下
    來。想湊足七個人,那還不簡單?”
        水汕也悠悠接道:“何況青城俗家弟子遍及天下,何患
    湊不出兩個人來充數?”
        崔玉貞猛一點頭,道:“有道理。”
        石寶山道:“所以毫無疑問,我認為這絕對是好消息。”
        崔玉貞又遲遲疑疑道:“這么說,少林的大智和尚已在
    杭州出現,也應該不是坏消息了?”
        眾人听得全都大吃一惊。
        過了許久,石寶山才苦笑道:“這些方外高人終于也沉
    不住气了。”
        孫尚香忽然道:“你有沒有听到武當的消息?”
        崔玉貞搖頭”
        孫尚香道:“奇怪,以金陵沈家和無為道長的交情,在
    這种緊要關頭,他至少也應該派几個人出來露露臉才對。”
        水仙冷笑一聲,道:“依我看武當那班雜毛老道也跟孝
    丰的秦家差不多,我們大少爺一死,彼此的交情也就全完
    了。”
        崔玉貞也冷笑道:“所以我認為‘絕命十八騎’這次干
    得對极了,這种不顧道義之徒不殺,武林中哪里還有公理
    ……”    
        孫尚香截口喝道:“住口,這种事要你來多什么嘴!”
        崔玉貞立刻閉上嘴巴,再出不敢吭聲。
        石寶山咳了咳,道:“你還有沒有其他的消息?”
        崔玉貞點點頭,又搖搖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石寶山道:“是不是好的已經說完了?”
        崔玉貞道:“差不多了。”
        石寶山道:“坏的呢?”
        崔玉貞道:“坏的我們大少不要听。”
        石寶山道:“他不听,我們听,你只管說!”
        崔玉貞瞟著悶聲不響的孫尚香,顳 著道:“我今天實
    在沒有時間,我看還是改天吧!”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石寶山悠然一嘆,道:“我本來還想告訴你一個對付唐
    三姑娘的妙法,既可以讓她不跟解夠娘照面,又可以叫她
    以后不再找你麻煩。既然你忙著要走,那就算了。”
        崔玉貞已走到艙外,又急急轉回來,道:“你有什么方
    法可以叫她以后不再找我?”
        石寶山道:“你有時間听么?”
        崔玉貞又朝孫尚香瞟了一眼,道:“我想稍微耽擱一會
    儿,或許還不要緊。”
        石寶山緩緩的搖著頭,道:“一會儿恐怕解決不了問
    題。”
        崔玉貞道:“你想跟我交換?”
        石寶山道:“我不是你們孫家的總管,總不能讓你白費
    口舌。為了公平起見,多少也得回敬你一點,這么說是不
    是比交換要中听得多?”
        崔玉貞道:“好,你先說!”
        石寶山道:“你不要先跟大少打個商量么?”
        崔玉貞道:“我看不必了,我們大少也正在為唐三姑娘
    的事大傷腦筋。如果石總管真能解決問題,我相信我們大
    少出一定會很高興。”孫尚香只哼了一聲,雖然沒有一點高
    興的表情,卻也沒有出言阻止。
        石寶山笑笑道:“其實這件事看起來困難,解決起來卻
    容易的很,只要一句話,就不難把你們過去的仇恨一筆鉤
    銷。”
        崔玉貞迫不及待道:“什么話?”
        石寶山道:“只要你告訴她,你是受了沈二公子之托去
    保護她的,就行了。”
        崔玉貞怔了怔,道:“就這么簡單?”
        石寶山道:“簡單的方法往往最有效,你把不相信?”崔
    玉貞沒有吭聲。
        孫尚香卻開口道:“我相信,那唐三姑娘听了,非把嘴
    巴樂歪不可。。
        石寶山道:“而且再也不會計較過去那點小誤會了。”
        崔玉貞道:“好吧!就算她肯跟我不計前仇,可是解姑
    娘的問題還沒有解決,万一兩人照了面,還是會有麻煩的。”
        石寶山道:“你帶著她往南走,烏鴉嘴帶著朋位解姑娘
    往北走,兩個人根本就碰不到面,怎么會有麻煩?”
        崔玉貞急道:“把解姑娘交給烏鴉嘴那批人怎么行?那
    不等于在害她么?”
        石寶山道:“也不見得。你不要忘了解姑娘是在逃命。
    在這种情況下,我認為跟烏鴉嘴那批人走在一起,反而比
    跟著你要安全得多。”
        崔玉貞無可奈何道:“既然石總管這么想,我也沒話好
    說了。”
        石寶山道:“現在我只擔心一件事情。”
        崔玉貞道:“是不是怕烏鴉嘴那批人半路開溜?”
        石寶山說道:“那倒不至于。老實說,我是在擔心你的
    事情。”
        崔玉貞詫异道:“我有什么好讓你擔心的?”
        石寶山道:“我是怕你完成任務之后,甩不開那位唐三
    姑娘。”
        崔玉貞怔了怔。道:“對呀!我把她騙到南邊去之后,
    我怎么脫身?”
        水仙一旁冷笑道:“你放心,也許她愈看你愈可愛,到
    時候自然會把你放走。”
        崔玉貞搖頭道:“不可能。我唯一騙她跟我往南邊的理
    由,就是去追赶解姑娘。找不到解姑娘,她怎么可能放我
    走路?”
        石寶山皺著眉頭道:“這的确是個難題,不過再困難的
    問題,都該有辦法解開。你不妨先說你的,我一邊听著一
    邊想。等你把消息都說完的時候,我也應該想得差不多了。”
        崔玉貞道:“好吧!不過你可不能騙我,你一定得替我
    想個脫身的方法才行。”
        石寶山道:“我現在已經想出了一大半,你赶緊說吧!”
        崔玉貞沉思片刻,道:“我帶回來的消息多得很,應該
    先說哪件好呢……”
        孫尚香喝道:“你再跟我拖時間,我可真要把你轟下船
    了!”
        崔玉貞急忙道:“我想起來了,陳士元的消息比較重要,
    應該先說。”
        眾人听得全都嚇了一跳。
        孫尚香急忙道:“陳士元怎么樣?”
        崔玉貞道:“听說他也赶下來了,說不定已經到了附
    近。”
        孫尚香駭然叫道:“混賬東西!這么要命的消息,為什
    么不早說?”
        崔玉貞委委屈屈道:“我早就想說,可是大少不想听,
    我有什么辦法?”
        孫尚香道:“我几時告訴過你不想听?”
        崔玉貞道:“你方才不是說不要听坏消息么?陳士元是
    青衣樓的總頭頭,又是武林中公認的第一高手。他親自赶
    來追殺沈二公子的事,總不能說是好消息吧?”
        孫尚香悶哼一聲,被她堵得半晌沒說出話來。
        石寶山雖然一向都很沉得住气,這時也不禁惶惶朝兩
    岸張望了一眼,道:“你說陳士元已經到了附近?”
        崔玉貞道:“很可能。”
        石寶山急忙道:“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崔玉貞道:“這我可不敢胡猜,禿鷹怎么說的,我怎么
    傳,据他估計,這個時刻陳土元距离咱們應該不會太遠了。”
        石寶山又匆匆朝岸上瞄了瞄,道:“既是禿鷹的消息,
    可靠性一定很大。”
        崔玉貞道,“我也這么想。”
        孫尚香又已叫起來,道:“這么重要的事,他自己怎么
    不赶來告訴我,為什么要讓你傳信?”
        崔玉貞道:“也許因為我的腳程比較快,他才把這件差
    事交給我……”
        孫尚香沒等她說完,便已狠狠的呸了一口,道:“你也
    真敢吹牛,你居然敢說你的腳程比禿鷹快?”
        崔玉貞急咳几聲,道:“當然。當時他也剛好無法分身,
    因為他好像正在盯著一個人。”
        孫尚香道:“他在盯著誰?”
        崔玉貞道:“他沒有時間說,我也沒來得及問。我想應
    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否則他一定會告訴我。”
        孫尚香搖頭,不停的搖頭。
        石寶山也不以為然道:“能夠讓禿鷹看上的,鐵定是個
    硬角色。”
        孫尚香道:“不錯,而且我敢斷言他追的一定是個危險
    人物,否則他絕對不會死盯著那個人不放。”
        水仙也沉吟著道:“可是放眼武林,還有什么人比陳士
    元更危險?”
        石寶山和孫尚香听得不約而同的皺起了眉頭,崔玉貞
    也在不停的翻動著她那雙眯眯眼,似乎每個人都在窮思苦
    想。就在這時,艙外忽然響起一遍惊呼,同時張滿的船帆
    也轟然一聲掉了下來,整個船艙被震得一陣搖晃,桌上的
    酒杯酒壇一齊滾落在地板上。
        緊接著一陣濃煙飄了進來,煙里充滿了硫磺的气味。
        石寶山霍然叫道:“原來是他!”
        孫尚香愣愣道:“是誰?”
        石寶山道:“‘鬼火’劉靈。”
        孫尚香‘嗆’的一聲拔出了劍,恨恨罵道:“這個鬼東
    西,居然敢來燒老子的船……”一面罵著,一面已沖了出
    去。
        其他人也個個兵刃出鞘,一起擁上了中板。只有水仙
    動也沒動,仍然緊守在沉睡中的沈玉門床邊。片刻間濃煙
    巳變成了火光。救火的救火,找人的找人,艙外整個亂成
    了一團。艙里的水仙也在這時陡然發出一聲惊叫。原來沈
    玉門突然睜開眼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水仙惊慌失色道:“你……你是什么時候醒的?也不招
    呼一聲,可嚇死我了。”
        沈玉門松開了手,道:“你的膽子不是很大么?”
        水仙撫胸道:“有的時候也小得很,我最伯人家嚇我。
    有一次你在我被子里擺了條蛇,把我嚇得當場昏了過去
    ……那件事……難道你已經……忘了?”
        她的語聲愈來愈小,臉上也忽然流露出一股悲傷的味
    道。
        沈玉門輕嘆一聲,道:“我并不是有意要嚇你,我只是
    想趁著沒人的時候問你一句話。”
        水仙道:“什么話?你盡管問,只要知道的,我一定告
    訴你。”
        沈玉門道:“唐三姑娘是誰?”
        水仙道:“是你的女人。”
        沈玉門駭然叫道:“是我的女人?”
        水仙急忙捂住他的嘴,神色惶惶的四下看了看,才道:
    “不錯,別的女人你可以忘掉,這個女人你可一定要好好記
    住。”
        沈玉門推開她的手道,“為什么?”
        水仙道:“因為她是唐大先生的掌上明珠,也是蜀中唐
    門年輕一輩中最杰出的人物,不但武功好,人也長得漂亮
    极了,待人接物嘛……也不算坏,唯一的缺點就是愛吃醋……”
        沈玉門忙道:“等一等,等一等,你最好說得清楚一點,
    她究竟是我的女人,還是我的朋友?”
        水仙俏臉一紅,道:“這我可不敢說,這种事恐怕也只
    有你自己才明白。”
        沈玉門呆了呆,道:“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個家伙一共
    有多少個女人?”
        水仙道:“哪個家伙?”
        沈玉門嘆道:“那個家伙指的當然就是我,”
        水仙笑道:“不多,好像也不太少。”
        沈玉門道:“除了唐三姑娘之外,還有誰?”
        水仙道:“還有那位解姑娘。”
        沈玉門搖頭擺手道:“她不算,其他的呢?”
        水仙道:“听說你跟‘紫鳳旗’的秦姑娘也很要好。”
        沈玉門皺眉道:“什么‘紫鳳旗’?”
        水仙一怔道:“‘紫鳳旗’是武林中十分有名的幫派。
    也等于是我們沈家的一個支柱,龍頭老大就是太原的顏老
    爺子。你怎么連這個組織都沒听說過?”
        沈玉門道:“原來是顏寶鳳的靠山。”
        水仙道:“也可以這么說。那位秦姑娘也正是大少奶奶
    的小師妹,人也挺不錯的……”
        沈玉門截口道:“還有呢?”
        水仙想了想,道:“還有京里的駱大小姐,好像跟你也
    有一腿。”
        沈玉門一惊,道:“有一腿?”
        水仙干笑道:“我的意思是說,那位駱大小姐跟你的交
    情好像也蠻不錯。”
        沈寶門道:“駱大小姐又是何許人也?”
        水仙道:“她是九城大豪駱燕北的女儿,也是大小姐最
    要好的朋友……我們大小姐好像還正在為這件事為難呢。”
        沈玉門道:“哪個大小姐?”
        水仙道:“就是你的姐姐沈玉仙啊!”
        沈玉門皺眉道:“她為難什么?”
        水汕道:“因為……駱大小姐自小便已訂了親,听說對
    方的門第也不錯,可是她自從認識你以后,整個人都變了,
    說什么也不肯嫁過去。你想站在大小姐的立場,她能不為
    難么?”
        沈玉門恨恨道:“這個該死的東西,他可把我坑滲了!”
        水仙道:“可……可……可不是嘛!”
        沈玉門沉嘆一聲,道:“你說!以后的日子,你叫我怎
    么過?”
        水仙道:“不要緊。有我在你身邊,我會慢慢替你想辦
    法。”
        沈玉門道:“這种事你有什么辦法可想?你倒說說看!”
        水仙囁嚅了半晌。結果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沈玉門不禁又嘆了口气,道:“好吧!你繼續說下去。”
        水仙道:“說什么?”
        沈玉門道:“當然是其他的女人。”
        水仙道:“好……好象沒有了。”
        沈玉門道:“真的沒有了?”
        水仙道:“其他那些風花雪月的女人,恐怕就得問孫大
    少了”
        沈玉門立科道:“好。你去把他叫來!”
        水仙遲疑道:“你何必現在就急著問他?他正在忙著救
    火,等忙過了再問他也不遲呀!”
        沈玉門道:“你不要搞錯,我叫他來并不想再追問這些
    無聊的事,我只想請他赶快把船靠岸。”
        水仙一怔。道:“靠岸干什么?”
        沈玉門道:“好放我跑路。”
        水仙大吃一惊,道:“這可不能開玩笑。岸上比水里危
    險得多,何況你身上還帶著傷,上去豈不等于白白送死!”
        沈玉門道:“我不怕死。与其痛苦的活在世上,還不如
    干脆死在青衣樓手上的好!”
        水仙登時叫起來,道:“那怎么行!你死了,沈府怎么
    辦?我們三個怎么辦?”
        沈玉門道:“那是你們家的事,与我無關。”
        水仙急急道:“為你死掉的青城四劍和解大俠總不能說
    与你無關吧?你死了怎么對得起他們?”
        沈玉門不講話了。
        這時艙外的孫尚香忽然大聲喊道:“靠岸,赶快靠岸!“
        水仙慌里慌張的扑到窗口,叫道:“不要靠岸,千万不
    要靠岸!”
        孫尚香愕然回首道:“為什么?”
        水仙急不擇言道,“絕命老么就跟在上面,我們少爺不
    想見他。”
        孫尚香為難道:“可是劉靈的鬼火邪門得很,艙板上的
    火雖已扑滅,水里卻還在燒,救都設法救。”
        水仙道:“何不派人下去看看?”
        孫尚香道:“我本來是想下去的,但是石總管硬是不讓
    我去,他說劉靈那鬼東西在水里比在陸上還神。他怕我一
    去不回,沈玉門又少了一個好朋友.”
        水仙道:“听說禿鷹水里的功夫不錯,何不讓他下去跟
    那姓劉的斗斗?”
        孫尚香攤手道:“你說的很有道理,可是直到現在還不
    見他的人影,你叫我有什么辦法可想?”
        石寶山一旁沉吟著說:“禿鷹盯人一向很少盯丟的,如
    果他盯的真是‘鬼火’劉靈,他的人應該就在附近才對。”
        接連呼喚了几聲,結果一聲回音都沒有。
        正在眾人大失所望之際,水里忽然有了動靜。但見波
    浪翻滾,水花四濺,顯然水中已有人在搏斗。
        孫尚香大喜道:“禿鷹就是禿鷹,可比什么蛇、什么嘴
    的管用多了。”
        崔玉貞輕哼一聲,滿不開心的走近船舷,朝水中觀望
    了一陣,忽然道:“好像不是禿鷹。”
        孫尚香愕然道:“不是禿鷹是哪個?”
        崔玉貞道:“我看八成是……”
        她的話尚未說完,只听‘唰’地一聲,一個白衣人影
    已自水中躥起,帶著一身淡紅色的血水,剛好落在孫尚香
    的面前。血水由淡轉深,很快的便將船艙染紅了一大片。
        孫尚香咧嘴笑道:“原來是你。”
        那人顯然已負了傷,但仍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傲然道:
    “禿鷹在水里只會喝水,不會殺人。在水里能夠殺死劉靈的,
    只有我血影人。”
        崔玉貞冷笑道:“每次見面身上總要帶著血的,也只有
    你血影人。”
        血影人也冷笑一聲道:“要想殺人,就不能怕流血。像
    那种生怕被血弄臟衣服的人。能辦得了什么事!太少你說
    對不對?”
        孫尚香急忙咳了咳,道:“你真的把‘鬼火’劉靈給解
    決掉了?”
        血影人道:“人是解決了,火卻救不滅。他那鬼火邪得
    很,刮都刮不掉,太少還是赶緊想辦法吧!”
        孫尚香道:“好,你先去療傷,我跟石寶山商量一下再
    說。”
        血影人道,“我這點傷算不了什么。我還有很多事要辦。
    在這种節骨眼,我可不敢像別人一樣,躲在這里愉懶。”
        說完,斜瞥了崔玉貞一眼,轉身又已躥入水中。崔玉
    貞吭也沒吭一聲,身形陡然躍起,足尖向停在岸邊的船頂
    一點,便已消失在岸上。
        石寶山搖頭苦笑道:“這女人倒也糊涂得可以,她居然
    連擺脫唐三姑娘的方法都忘了問就走了。”
        站在他身后的紫丁香道:“她已被血影人气昏了頭,哪
    還記得那么多。”
        秋海棠也悠悠接道:“但愿那兩人在岸上不要碰面,否
    則非先干一場不可。”
        孫尚香嘆道:“奇怪,我這群人為什么見了面就吵?像
    你們這樣和和气气的,日子豈不好過得多?”
        石寶山笑道:“吵也并不一定是坏事,只要大家能忠心
    為大少辦事就好了。”
        孫尚香听得只搖頭,秋海棠和紫丁香也連連撇嘴,顯
    然都不同意他的說法。
        但水里邊卻忽然有人接道:“石總管不愧是讀過書的
    人,說起話來也比一般人有道理。”
        一听那聲音,就知道是剛才跳下水不久的血影人。
        孫尚香愕然叫道:“咳,你還沒有走?”
        血影人雙手搭上船舷,費了很大的力气才爬上了船,再
    也沒有方才那副矯捷的身手,同時臉色也很坏,肩上的傷
    處雖已扎起,卻仍在淌血。 但起話來卻依然中气十足道: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向大少稟報,怎么能走?”
        孫尚香道:“那你剛才在搞什么鬼?”
        血影人道:“我只想把那個鬼搞走而已,有她在旁邊不
    好說話。”
        孫尚香忍不住又嘆了口气,道:“現在她已經走了,你
    有話就赶緊說吧!”
        血影人道:“我最急著向大少稟報的,就是陳士元那老
    魔頭可能就在附近。”
        孫尚香道:“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說別的!”
        血影人道:“蜀中的唐大先生、青城的韓道長、少林的
    大智和尚都已經露面,我想不久也會赶上來……”
        孫尚香滿臉不耐的打斷他的話,道:“說別的,說別的!”
        血影人恨恨道:“這個臭女人,仗著她那兩條腿有勁儿,
    專門搶我的功勞。”
        孫尚香道:“你還有沒有比較新鮮的消息?”
        血影人道:“有,多得很。”
        孫尚香道:“快說!”
        血影人道:“那女人有沒有告訴你禿鷹在干什么?”
        孫尚香道:“好像在跟蹤一個人。”
        血影人道:“她有沒有說跟的那個人是誰?”
        孫尚香搖頭。
        血影人嘴角掀起一抹輕蔑的冷笑,道:“我就知道那女
    人辦不了什么大事,連這么重要的消息都沒有摸清楚就敢
    跑回來,倒也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孫尚香截口道:“廢話少說,只要告訴我禿鷹跟的是哪
    一個就行了。”
        血影人道:“我也認不出那個人是誰,我只知道是個邋
    里邋遢的老道。如非他一身道士裝扮,我還以為是丐幫里
    的人物呢!”
        水仙突然惊叫道:“無心道長!”
        眾人听得同時嚇丁一跳,但臉上也不約而同的出現了
    一股興奮的神色。
        只有血影人楞頭楞腦道:“你說的可是無為道長的那個
    瘋師兄?”
        沒等水仙回答,紫丁香已搶著道:“他一點都不瘋,當
    年跟我家大少爺下起棋來,腦筋靈光得不得了,一步都不
    會走錯。”
        秋海棠也緊接道:“而且武功也高深得不得了,据說絕
    不在當今掌門的無為道長之下。”
        血影人道:“這么說,那個老道應該算是自己人了?”
        秋海棠猶豫了一下,才道:“以前是。”
        紫丁香卻毫不遲疑道:“現在也是。”
        血影人道:“那就怪了。如今有這么多強敵環伺在旁,
    他死盯著一個自己人干什么?他這不是成心偷懶么?”
        孫尚香立刻皺起眉頭,道:“對啊!這是怎么回事?”
        水仙忽然道:“大少且莫為這件事傷腦晉,血影人的精
    神好像差不多了,還是先問其他的事吧!”
        血影人道:“我的精神還好得很……”
        孫尚香道:“精神好就赶快說別的。”
        血影人道:“還有一件事,我若說出來,非把你們笑死
    不可。”
        孫尚香道:“什么事?”
        血影人道:“最好笑的就是潘鳳,她放著正事不干,竟
    然跟‘絕命十八騎’和在一起。我看這娘儿們八成是打算
    吃嫩草……”
        孫尚香喝道:“你除了搬弄是非之外,究竟還有沒有正
    經事?”
        血影人道:“有。”
        孫尚香道:“說!”
        血影人道:“我看咱們還是赶緊靠岸吧!這條船只伯撐
    不了多久了。”
        孫尚香道:“你怎么知道撐不了多久?”
        血影人道:“因為……‘鬼火’劉靈還在下面。”
        孫尚香駭然叫道:“你不是已經把他給宰了么?”
        血影人道:“我不過是在崔玉貞面前信口吹吹,劉靈哪
    里是那么好宰的!我能夠讓他陪著我流點血,已經算不容
    易了……”
        話剛說完,還沒等孫尚香開口罵人,身子便已直挺挺
    的摔在艙板上。
        孫尚香匆匆出手先封住了他的穴道,又看了看他的傷
    口,然后治起頭來,望著默默不語的石寶山道:“石總管,
    你看看應該怎么辦?”
        石寶山道:“那就得看水仙姑娘的意思了。”
        水仙滿臉無奈的樣子,道:“人都已躺下了,我還有什
    么話說。你們兩位看著辦吧!”
        石寶山道:“依我看,還是先上去找個大夫替他治傷要
    緊。”
        紫丁香卻輕輕搖搖頭道:“恐怕不太好。”
        石寶山道:“為什么?”
        秋海棠又在一旁悠悠接道:“如果一上去,孫大少這場
    賭不就輸了么?”
        孫尚香似乎早就忘了与水仙的賭約,猛然拍手朝岸邊
    一指,大喝一聲:“靠岸!”
    
        船已緩緩的靠近岸邊,船身出開始逐漸傾斜。船底有
    几處已被‘鬼火’燒穿,河水從被燒破的地方不斷的涌入
    艙中。沈玉門早被水仙攙上了甲板,四周雖已亂成一團,而
    他卻宛如老僧人定般的坐在軟椅上,好像身邊一切事物都
    与他無關。身旁的水仙卻有些緊張,目光不時四下搜索,一
    副生怕有人出手行刺的模樣。停泊在附近的船只均已遠遠
    避開,岸上也沒有外人,只有几個孫尚香的手下在忙著打
    樁,正在准備迎接座舫靠岸。而就在這時,忽然有個黑衣
    人影自水中躍起,直向岸上躥去。
        孫尚香登時大吼道:“他是‘鬼火’劉靈,赶快把他截
    住!”
        岸上那几個人還沒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已有一名老
    者陡然沖了出來,對准那黑衣人就是一掌,硬將那人又逼
    回水中。
        緊跟著水中又翻起了一片浪花,浪花尚未平息,一條
    窈窕的金色身影已自浪中躥起,水淋淋的落在傾斜的船舸
    上。
        只見那人一手提著短劍,一手拎著一個人頭,清瘦的
    臉孔上充滿了得色。
        孫尚香仔細看了看那人頭,不由挑起大拇指道:“‘金
    蛇’潘鳳,這回你可露臉了。殺死‘鬼火’劉靈,可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
        沈玉門一听是‘金蛇’潘鳳。忍不住瞟了她一眼,一
    看她手上那顆人頭,又急忙將頭轉開。
        潘鳳得意洋洋道:“我殺他是給大少辦事,不是為了自
    己露臉。”
        孫尚香哈哈大笑道:“說得好,你們五個人之中,數你
    最能辦事。“
        這時那名老者也已躍上船頭,听得連禿禿的頭頂都已
    脹紅,冷哼一聲,道:“這女人倒會邀功,如果沒有我那一
    掌,她殺得了人家么?”
        一瞧他那副長相,連沈玉門都不難認出這入正是死盯
    著無心道長不放的‘禿鷹’。
        孫尚香又是哈哈一笑,道:“你也不錯,你也不錯。”
        潘鳳笑道:“你也用不著吃醋。如果你想插─腳,這件
    功勞算我們兩個的好了。”
        禿鷹冷冷道:“我不要什么功勞,我只想為沈二公子辦
    點事。沈二公子是大少的好朋友,平日咱們難得有机會能
    替他效勞,這姓劉的既敢來打他的主意,咱們不把他留下
    怎么行!”
        潘鳳立刻道:“你既然這么說,咱們也不必爭功了,索
    性把這個人頭獻給沈二公子,豈不更好?”
        她一面說著,一面已捧著人頭向沈玉門走去。
        沈玉門駭然搖手道:“我不要,我不要……”
        水仙忙攔在潘鳳面前,道:“盛情領了,這東西你們還
    是自己留著吧!我們少爺不感興趣。”
        只听岸上忽然有人笑呵呵接道:“那种血淋淋的東西怎
    么能當禮物?我帶來几個活的,我想二哥一定很有興趣。”
        沈玉門听得又是一惊。他這才發現岸邊已多了一列人
    馬。每匹馬都很健壯,馬上的人都很精悍,每個人的右肩
    上都露著一把刀柄,只刀柄就有一尺多長,看上去十分刺
    眼。
        這時候船已開始靠岸。方才說話的那個人不待放下跳
    板,便由馬上直接躍上了船。只見那人年紀輕輕,最多只
    有二十出頭,一面黑里透紅的臉膛准滿了微笑,一上船就
    向眾人連連抱拳,好像跟每個人都熟得不得了。沈玉門匆
    匆瞟了身邊的水仙一眼,似乎在探問這個人的來歷。
        水仙沒有吭聲,只悄悄的伸出了一根小手指在腰間比
    了比。
        沈玉門臉色一沉,道:“絕命老么?”
        水仙輕聲道:“不錯,他是你的結拜兄弟,你平常都叫
    他盧九。”
        盧九立刻聞聲赶出來,道:“小弟護駕來遲,還請二哥
    不要見怪才好。”
        沈玉門冷冷道:“不敢當。”
        盧九道:“二哥的傷勢如何?要不要緊?”
        沈玉門道:“不勞動問,我好得很。”
        盧九道:“那太好了。其實我在嘉興已听到了二哥的情
    況。不過還是有點不放心,所以才急著赶來看看。”
        沈玉門道:“你現在已經看過了,可以走了。”
        盧九怔住了。
        水仙一旁咳了咳,道:“九爺方才不是說帶來几個活的
    么?但不知是什么東西?”
        盧九道:“不是東西。是人。”
        水仙忙道:“是什么人?”
        盧九抬手一招。即刻有捆細長的東西從岸上拋了過來,
    剛好落在他揚起的手掌上。那東西當然是個活人,不過全
    身已被麻繩一條條的捆綁住,捆綁得像個湖州粽子一般。盧
    九只在那人腰上一托,順手扔在沈玉門腳下。雖然摔下的
    力道不輕,但那人卻吭也沒吭一聲。
        沈玉門一看那人,不禁惊叫起來,道:“‘飛天鷂子’
    洪濤!”
        盧九道:“正是。”
        水仙變色道:“還有他那六個弟兄呢?”
        盧九道:“都在馬上,要不要一起送上來?”
        水仙搖手道:“我看不用了……”
        沈玉門不等她說完,便已直瞪著盧九道,“你把他們綁
    來干什么?”
        盧九道:“送給二哥的。這几個居然敢對二哥不敬,實
    在可惡至极。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日后咱們弟兄還怎么
    在江湖上混?”
        沈玉門苦苦一笑道:“看不出你年紀輕輕,倒是很能辦
    事!”
        盧九面露得意。道:“二哥過獎!”
        沈玉門道:“你說這几個人是送給我的?”
        盧九道:“不錯。是殺是剮,任憑二哥裁奪。”
        沈玉門二話不說,猛然抽出短刀,扑到洪濤身前,揚
    起刀來就砍。
        旁邊的水仙嚇了一跳,想去扶他,卻又忍住。
        但見刀光閃閃,接連砍了七八刀,才‘篤’的一聲,將
    短刀剁在艙板上,人也气喘喘的跌坐在那里,好像体力全
    已用盡。
        水仙急忙赶上去,本想將他攙回座位,可是一看洪濤
    身上,不禁整個傻住了。
        原來捆綁著拱濤的繩索,已全被砍斷,身上的衣服卻
    連一絲破損都沒有。如非刀法极其高明,力道不可能拿捏
    得如此准确,就連她也未必做得到。
        所有的目光也全都落在沈玉門臉上,似乎每道目光中
    都充滿了敬佩又訝异的神色。
        沈玉門喘息良久,才朝洪濤一指,道:“幫我把他扶起
    來……”
        洪濤沒等人動手,已從地上彈起,道:“你……你為什
    么不殺我?”
        沈玉門道:“我為什么要殺你?”
        洪濤叫道:“士可殺不可辱。你一再放我,究竟是何居
    心?”
        沈玉門道:“我侮辱過你么?”
        洪濤沒有出聲。
        沈玉門道:“我也沒有任何居心。我沒有殺你的理由,
    只好放你走。”
        洪濤忽然長嘆一聲,道:“沈二公子,這一套對我是沒
    有用的。你就算放我一百次,一有机會我還是要殺你的。”
        沈玉門似乎連理也懶得再理他,只回首喊了聲:“石寶
    山!”
        石寶山慌忙道:“屬下在!”
        沈玉門道:“替我把他送下船,順便幫我把他那六個弟
    兄也放了!”
        洪濤立刻道:“不必送,我自己會走,不過在我走之前,
    你們最好想想清楚,你們放了我,等于縱虎歸山,万一將
    來你們落在我手上,我可絕對不會手下留情,到時候你們
    可不能怪我忘恩負義。”
        眾人听得個個面泛冷笑,似乎每個人都沒把他的話放
    在心上。
        石寶山淡淡道:“洪舵主,請吧!”
        洪濤冷笑一聲,轉身就想縱上岸去,誰知由于捆綁過
    久,雙腿無力,險些栽進河里,幸虧石寶山在旁幫了他一
    把,才沒有當場出丑。
        盧九狠狠的哼了一聲,道:“大哥的心腸也太軟了。像
    這种人留著也是個禍害,干脆殺掉他算了。”
        沈玉門冷冷的凝視著他,道:“你好像很喜歡殺人?”
        盧九咳了咳,道:“那也不見得,不過該殺的人,我是
    絕對不會放過的。”
        沈玉門道:“哦?你倒說說看,什么人該殺?什么人不
    該殺?”
        盧九道:“像‘一劍穿心’秦岡那种出賣朋友的人就該
    殺。”
        沈玉門道:“誰告訴你秦岡是出賣朋友的人?”
        盧九道:“他公然把你們攆出秦府,公然派人在后面追
    殺。這件事哪個不知道,還要人告訴我么?”
        沈玉門道:“如果他真的要殺我們,大可在家里就地解
    決,何必把我們攆出來,然后再派人在后面追殺,難道你
    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盧九道:“那有什么奇怪?秦岡的劍法縱然不錯,但想
    攔住石總管這种高手,只怕還未必辦得到。”
        沈玉門道:“就算他攔不住石寶山,難道還攔不住我
    么?”
        盧九道:“你雖然負了傷,但身旁有水仙姑娘在,他能
    將你奈親何?”
        沈玉門道:“水仙再厲害,也不過一人一刀而已。如果
    他們真想留下我。她一口刀又能撐多久?”
        盧九原來說得理直气壯,這時突然收住了口,沉吟良
    久,才道,“這么說,他把你們攆出來,再在后面追殺,莫
    非只是做給青衣樓看的?”
        沈玉門沉嘆一聲,道:“你現在明白了,可惜已經太晚
    了。”
        盧九忽又挺起胸膛,道:“就算他是做給青衣樓看的,
    也不應該。他是你的朋友.在你重傷之際,就該拼命保護
    你才對,怎么可以趁机向青衣樓討好?”
        沈玉門道:“誰說他沒有拼命保護我?他為了放我离開
    秦府,不惜与秦夫人反目,不借殺死伺候他多年的婢女,你
    知道么?”
        盧九呆了呆,道:“原來想賣友求榮的是不秦岡,是秦
    夫人!”
        沈玉門道:“秦夫人只是一個女流,她為了保護家小,
    不敢得罪青衣樓,也是情有可原,怎么可以說她賣友求榮?”
        盧九臉色登時變了,那股精悍的神情也不見了,垂頭
    喪气的瞧了馬上的弟兄們一眼,道:“看來我們這次好像殺
    錯人了。”
        沈玉門也有气無力道:“你殺錯了秦岡,我不怪你。你
    殺錯了秦夫人,我也不怪你。那女人的菜做的不錯,殺了
    縱然可惜,但無論如何她也曾經跟沈家相交一場,為沈家
    而死也不算冤枉……”
        說到這里,語調陡然一變,疾聲厲色道:“可是那一家
    老小又怎么說?他們跟沈家素無交情可言,他們死得冤不
    冤枉?你能說他們也是該殺的么?”
        盧九吭也沒吭一聲,岸上他那批弟兄也都垂了頭,每
    個人都出現了悔恨之色。
        沈玉門繼續道:“你們號稱‘絕命十八騎’,個個英雄
    了得,動不動就絕別人的命,你們有沒有想到自己是從哪
    里來的?你們難道就沒有年邁的父圖  你們難道就沒有幼
    小的弟妹?你們面對那些毫無抵抗能力的人,如何下得了
    手?”
        盧九的臉色由紅轉白,聲音也有些顫抖,道:“我錯了
    ……
        沈玉門道:“你難道不曉得這种事錯不得么?事關几十
    條人命,你在下手之前,為什么不先問問清楚?”
        盧九道:“我問了,可是他一句也不肯說,而且坐在那
    里動也不動,甚至連看也不看我一眼……”
        沈玉門道:“你說他一句話都沒有辯白?”
        盧九道:“沒有。”
        沈玉門道:“也沒有出劍抵抗?””
        盧九道:“沒有。”
        沈玉門道:“既然如此,你怎么還下得了刀?”
        盧九道:“我還以為他做了虧心事,沒有臉出手抵抗,
    而且我又在气頭上,所以才忍不住給了他一刀。”
        沈玉門道:“就因為你不能多忍一下。才造成了難以彌
    補的大錯。”
        盧九垂首道:“是。”
        沈玉門道:“你知道他為什么不出手抵抗么?”
        盧九搖搖頭。
        沈玉門道:“那是因為他已經料定青衣樓不會放過他。
    他認為与其被青衣樓毀家滅門,還莫如死在你們‘絕命十
    八騎’手上的好。”
        盧九想了想,道:“可能。”
        沈玉門道:“你知道他為什么選擇你們么?”
        盧九又搖搖頭。
        沈玉門道,“那是因為他把你們當成了朋友。”
        盧九又想了想,道:“可能。”
        沈玉門猛地一捶艙板,嘶吼道:“他把你們當成了朋友,
    而你們卻把他全家老小當成了青菜蘿卜,殺得一個不剩,你
    們還有沒有一點人性!”
        盧九囁嚅道:“我……我……”
        沈玉門更加激動道:“人家至死還當你們是好朋友,而
    你們卻滅了他的門。你們怎么對得起那一家善良的老小?你
    們怎么對得起‘一劍穿心’這种光明磊落的好朋友?你說!
    你說……”
        他愈說愈沉痛,說到后來,吼聲已變成了哭聲,眼淚
    也已奪眶而出。盧九的臉孔垂得几乎貼在胸口,再也說不
    出一句話來。在場的沒有一個人吭聲,也沒有一個人挪動
    一下,只有河水不停的滲入船艙。初時大家還忙著注外舀
    水,這時也全都停了下來,四周登時變得死一般的沉寂。
        也不知過了多久,盧九忽然‘咚’的一聲跪倒在地上,
    道:“二哥,我錯了,你殺了我吧!”
        沈玉門搖著頭,道:“我可不敢殺你。我罵了你半天,
    你能不‘絕’我的命,我已經很感激了……而且你也不
    要再叫我二哥,老實說,我實在不敢跟你們這群大英雄稱
    兄道弟。”
        盧丸慘然一笑,道:“好,好,既然二哥不屑動手,我
    自己來……”說著,‘卿嗆’一聲拔出了刀。
        沈玉門一聲不響的瞪著他,連動也沒動一下,
        一旁的水仙卻駭然叫道:“九爺,使不得!”
        岸上也有人大聲喊道:“等一等,要死大家一起死!”
        呼喊聲中,但見盧九那十七名弟兄同時翻下馬鞍,爭
    先恐后的扑上船來,一起跪倒在他的身后,一起把刀架在
    自己的脖子上。船上原有的人全部緊張起來,所有的目光
    全都緊盯著沈玉門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沈玉門不慌不忙的掃視了那十八人一眼,道:“你們這
    是干什么?想集体自殺?”
        盧九道:“不錯,我們殺錯了人,自己了斷,免得教二
    哥為難。”
        沈玉門這才嘆了口气,道:“盧九,你好糊涂。你已經
    錯殺了几十條人命,你的罪孽還嫌不夠么?”
        盧九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就是因為殺錯了人,
    所以我才自殺償命。”
        沈玉門道:“你們現在死了又有什么用?對秦家沒有一
    點好處,實際受惠的反而是青衣樓,我想秦大俠也一定不
    會贊成你們這种愚蠢的做法。”
        石寶山忽然接道:“二公子說得不錯。秦大俠雖然死在
    九爺刀下,但實際逼他走上死路的卻是青衣樓。如果‘絕
    命十八騎’真的為秦家自殺償命,我想秦大俠在九泉之下
    也一定遺憾得很。”
        水仙也急忙道:“就算你們把十八個腦袋割下來,這筆
    債也償不清啊!以一命抵一命計算,數目還差得遠。剩 下
    的那筆爛賬。你打算叫哪個替你們還?”
        盧九楞了一下,道:“那么依二哥之見,我們應該怎么
    辦?”
        沈玉門蹙眉道:“這個嘛……我得好好想一想。”
        石寶山一旁道:“我看九爺還是叫你這批弟兄赶快把刀
    收起來,安心的坐在一邊等。這种樣子万一被外人瞧見了,
    可不太好看。”
        水仙也緊接道:“對,听說陳士元那老賊就在附近,万
    一被他看見,他一定以為我們少爺正在傳授你們什么可怕
    的刀法呢!以后對你們就會更加小心了。”
        盧九就像沒听到兩個人的話一般,金刀依然緊貼在自
    己的脖子上,身后那十七把刀當然也沒有動彈一下。
        過了許久,沈玉門才沉吟道:“我看這樣吧!你們這筆
    帳不妨先欠一欠。等有一天你們能把陳士元的腦袋捧到秦
    大俠的墓前,你們這筆帳就算兩清,你認為如何?”
        盧九嚇了一跳,道:“你叫我們把陳士元的腦袋砍下
    來?”
        沈玉門道:“不錯。這件差事在你們說來,應該不會太
    難才對?”
        盧九愁眉苦臉道:“二哥真會開玩笑。以我弟兄目前的
    實力,莫說是砍他的腦袋,連想近他的身只怕也辦不到,怎
    么能說不難?”
        沈玉門道:“你們現在或許辦不到,不過你們都還年輕,
    可以回去埋頭苦練,等到有把握的時候再動手也不遲。”
        盧九嘆道:“那得練多久?”
        沈玉門道:“那就要看你們自己了。”
        石寶山忙道:“如果有程總和我們二公子從旁指點,我
    想也不會太久。”
        水仙也緊接道:“只要各位肯下苦功,有個三五年也就
    差不多了。”
        盧九神情一振,道:“二哥真的肯來指點我們?”
        沈玉門道:“我……我……”
        水仙急忙道:“我們少爺當然肯。主意是他出的,他還
    會不希望你們早一點把這筆債償清么?”
        說完,又忙向沈玉門打了個眼色,道:“少爺,你說是
    不是?”
        沈玉門只得點點頭,道:“不過我有條件。”
        盧九道:“什么條件?”
        沈玉門道:“在你們把陳士元的腦袋砍下來之前,你們
    絕對不可再殺人。”
        盧九一怔,道:“青衣樓的人能不能殺?”
        沈玉門斷然搖首道:“青衣樓的人也是人。只要是人,
    就不能殺。”
        盧九道:“這么說,二哥豈不等于把我們這十八把刀都
    封起來了?”
        沈玉門道:“我只是叫你們少造一點殺孽。如果你們答
    應,就赶快收起刀來。如果不答應……好在刀還在你們的
    脖子上.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他一面說著,一面已坐回軟榻上,兩眼一閉,再也不
    理他們。
        盧九回頭看了一眼,猛地收起了刀,身后那十七名弟
    兄也同時將金刀還人鞘中。
        久末開口的孫尚香,這時忽然嗤嗤笑道:“這可好玩了,
    ‘絕命十八騎’封起了刀,那不等于婊子松了褲帶,就等著
    人家來宰了?”
        “轟”地一聲,十八個人痛時自艙板上跳起,同時怒目
    的瞪著她.有的人甚至已抓住了刀柄,又慌不迭的松開來。
        水仙急得跺著腳道:“大少,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孫尚香臉色一整,道:“我還有一件事,說完了就封嘴,
    你看怎么樣?”
        水仙道:“好,你說!”
        孫尚香道:“就算他們真能把陳士元的腦袋砍下來,也
    沒有辦法捧到秦大俠的墓前。”
        水仙道:“為什么?”
        孫尚香道:“因為秦大俠沒有墓。連人帶房子全被人燒
    光了,還哪里來的墳墓?”
        水仙道:“那好辦,咱們可以把骨灰撿起來,替他們修
    一座。”
        孫尚香道:“誰去修?”
        盧九挺胸道:“我們去。”
        孫尚香冷笑道:“你們怎么去?衙門正在捉拿殺人縱火
    的凶犯不說,青衣樓的主力也都聚集在那一帶。你們這一
    去,還想回來么?”
        沈玉門眼睛一睜,道:“他們不能去,你可以去。”
        水仙即刻接道:“對,這件事交給大少去做,最适合不
    過,不但青衣樓不敢找你麻煩,就連官面上多少也要買你
    几分交情,”
        孫尚香遲疑會儿,道:“可是我去了,誰來保護你們少
    爺?”
        水仙道:“大少只管放心,青衣樓的人雖已到了附近,
    我們沈府的人也該不會太遠,何況有石總管和我們姐妹三
    個在,就算碰上硬點子,我想也不至于出什么差錯。”
        孫尚香道:“万一碰到陳士元呢?”
        水仙道:“那也不要緊。有一位于他不相上下的高人剛
    好就在我們身邊,有他老人家在場,陳士元那批人根本就
    不足為懼。”
        孫尚香一怔,道:“你說的那個高人,指的莫非是無心
    道長?”
        水仙道:“不錯,正是他老人家。。
        孫尚香嘴巴一撇,語調充滿不屑道:“水仙姑娘,你好
    糊涂。武當那群雜毛老道都是浪得虛名之輩,你怎么能指
    望他們?如果他們的武功真如傳說中那么高明,還會躲在
    山上當縮頭烏龜,一任青衣樓在武林中橫行么?”
        他一面說著,禿鷹一面在后邊拉他,他卻理也不理,將
    禿鷹的手甩開,繼續道:“至于那個瘋瘋顛顛的無心老道,
    你們說他武功如何如何了得,那更靠不住。如果他武功真
    的高過他那群師弟,武當掌門的位子,還輪得到無為去坐?”
        禿鷹急急在后面低喊道:“大少,太少……”
        孫尚香滿臉不耐道:“什么事?”
        禿鷹沒有吭聲,只朝船艙里努了努嘴。孫尚香回首一
    瞧,不禁雙腿都嚇軟了,差點就當場摔倒。原來艙里也不
    知什么時候多出了個老道士,只見那老道正閉目宁神的盤
    坐在沈玉門剛剛睡過的床鋪上。一瞧他那身邋遢打扮,便
    不難猜出准是無心道長無疑。
        孫尚香急忙干咳兩聲,道:“當然,這些話也是我听來
    的,信不信就由你了。”
        水仙嗤嗤笑道:“我信不信都不要緊,問題是你肯不肯
    跑這一趟?”
        孫尚香忙道:“肯,當然肯。替人撿骨修墳,也算是一
    件功德,就算你們少爺不求我,我也要去。”話剛說完,人
    已躍上了岸。潘風匆匆朝眾人招呼一聲,也忙不迭的跟了
    下去。
        只剩下禿鷹略略遲疑了一下,才將血影人扶起來,往
    肩上一扛,道:“石總管,要不要我再替你們安排一條船?”
        石寶山道:“不必了,在這种節骨眼上,我們何必再給
    龍王找麻煩。”
        禿鷹道,“可是走旱路可比水路危險多了。”
        石寶山道:“不要緊。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如果
    真跟青衣樓的人碰上,放手拼一拼也好,總比在水里挨打
    來得痛快多了,你說是不是?”
        禿鷹無可奈何的走上了跳板。跳板在搖晃,禿鷹也不
    斷的在搖頭,直到踏上岸邊,還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中
    充滿了關切之色。
        沈玉門遙望他遠去的背影,道:“這個禿鷹看起來人還
    不錯。”
        水仙嘴巴張了張,又閉起來,一旁的‘絕命十八騎”卻
    同時發出了一聲冷笑。
        石寶山忙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愿他將來有個
    善終。”
        靜坐在艙里的無心道長忽然走了出來,一面打著哈欠,
    一面道:“難,難,難。”
        水仙一惊,道:“道長指的是什么事難?”
        無心道長笑嘻嘻的指著沈玉門,道:“我說我想不佩服
    他都很難。”
        水仙詫异道:“我們少爺有什么值得你老人家佩服的事?”
        無心道長道:“他到現在居然還能活著,簡直是個异數,
    我真想不通他是怎么鬧過的這一劫。”
        水仙愕然道:“什么劫?”
        無心道長道:“死劫。”
        水仙呆了呆,道:“你老人家莫非早就算出我們少爺當
    有此劫?”
        無心道長道:“不是算出來的,是看出來的。”
        說著,兩道炯炯有神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沈玉門的
    臉上。
        沈玉門又將臉孔往前湊了湊,似乎有意讓他瞧個清楚。
        無心道長端詳他好一陣子,忽然奇聲怪調道:“咦?怎
    么變了?”
        水仙听得神情一緊,道:“什么變了?”
        無心道長道:“他的相貌……原來他臉孔上那股凶殺之
    气,怎么全都不見了?”
        水仙緊緊張張道:“有道是相隨心轉。我們少爺這几年
    少殺生,多行善,心性跟過去完全不同了,相貌當然也會
    隨著改變。”
        無心道長道:“就算改變,也不可能這么快,而且他前
    些日子還殺了二十几個,你居然說他少殺生。如果多殺的
    話,那豈不是血流成河了?”
        水仙道:“那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出手的。像方才
    那七個曾經向他行刺過的人,分明該殺,但他還是把他們
    放了,你老人家不是親眼看到了么?”
        無心道長連連點著頭道:“不論他過去的作風如何,
    就憑他方才處理事情的心地,我老道就不得不打心里佩服
    他。”
        水仙忙道:“其實我們少爺對你老人家也一向佩服得
    很。”
        無心道長立刻眯起眼睛,輕聲細語道:“哦,你倒說說
    看,你們少爺都佩服我什么?”
        水仙眸子一轉,道:‘他對你老人家任何事情都很佩服
    ……除了下棋之外。”
        一旁的秋海棠和紫丁香已忍不住同聲笑了出來,石寶
    山也急忙垂下頭去,拼命捏著自己的鼻子。
        無心道長臉色─沉,道:“你們少爺的棋力總不會高出
    他哥哥吧?”
        水仙道:“那可高多了。”
        無心道長道:“比石寶山如何?”
        水仙翻著眼睛想了想,道:“至少可以讓他三先。”
        無心道長迫不及待的叫了聲:“石寶山!”
        石寶山慌忙應道:“晚輩在。”
        無心道長道:“替我找副圍棋來,快!”
        水仙忙道:“等一等!”
        無心道長道:“還等什么?”
        水仙道:“你老人家就算想下棋,至少也得等我們少爺
    身体复元啊!”
        無心道長道:“我是跟他下棋,又不是找他打架,跟他
    身上的傷有什么關系?”
        水仙道:“關系可大了。高手對弈,要靠精力。我們少
    爺不但身負重傷,而且已經好几天沒有睡好,在這种時候
    你老人家硬逼他下棋,這不是欺侮人么?”
        紫丁香立刻接道:“是啊!就算你老人家贏了,也胜之
    不武啊!”
        秋海棠也悠悠道:“万一輸了,那你老人家的臉可就丟
    大嘍”
        無心道長怔了一會,忽然湊到沈玉門面前,道:“小家
    伙,說實話,你的棋力究竟怎么樣?”
        沈玉門沉吟著道:“這可難說得很,有的時候好,有的
    時候坏……你听過黃月天這個人嗎?”
        無心道長道:“當然听說過啊!他是江南第一高手,下
    棋的哪有不知道這個人的?”
        沈玉門嘆了口气,道:“我去年就曾經輸給他一盤,輸
    了整整十二個子,直到現在想起來還窩囊得很。”
        無心道長呆了尿,道:“他讓你几先?”
        沈玉門道:“我倒希望他讓我几先,可惜他不肯。”
        無心道長立刻神色肅然,道:“好,我等,等你有精神
    的時候,我再向你……討教討教。”
    
    **************************************************
    紅塵多可笑,痴情最無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
    卻已無所扰,只想換得半世逍遙。醒時對人笑,夢中全忘
    掉,嘆天黑的太早,來生難料,愛恨一筆勾銷,對酒當歌
    我只愿開心到老。風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
    飄搖;天越高心越小,不問因果有多少,獨自醉倒--小帥
    **************************************************
        六  把脈傳神功
    
        兩輛騾車,十八匹健馬,一路上沿河而上。乘車當然
    比坐船辛苦得多,但沈玉門卻睡得更加沉熟。有無心道長
    陪伴在測,又有‘絕命十八騎’緊接在后,他心理上顯然
    又放松了不少。途中經常有沈府的手下出現,不時向石寶
    山傳遞消息。孫家的船只也行駛在附近的河道中,好像隨
    時都在准備著支援。
        傍晚時分,平原已然在望,沈玉門也悠然醒了過來。
        無心道長登時笑口大開,道:“小伙子,你現在的精
    神怎么樣?”
        沈玉門道:“好多了。”
        無心道長兩指一比,道:“能不能下一盤?”
        水仙急忙道:“道長這不是強人所難嗎?我們少爺這种
    身体,怎么可以下棋?”
        紫丁香立刻接道:“而且地方也不對,在車上顛顛簸簸
    的,怎么下?”
        秋海棠也悠悠道:“更何況也沒有棋具啊!就算棋盤畫
    得出來.那兩百六十顆黑白棋子怎么辦?”
        無心道長大失所望,笑容也不見了,身子也彎了下去,
    忽然長嘆一聲.唱道:“無端受屈配滄城,好一似虎落平陽
    鳥失群.一別東京何日返,我此仇不報枉為人……”唱來
    曲調悲傖,神情落寞,竟是蘇州彈詞里的一段“野豬林”,
    雖然只短短的四句,卻把林沖發配前的悲憤之情表現得淋
    漓盡致。沒有棋下,當真會令他如此難過么?眾人听得全
    都傻住了。
        過了許久,石寶山才忍不住鼓掌道:“好,好。想不到
    道長還精通此道,實在出人意外得很。”
        無心道長道,“這都是當年沈玉虎那小子輸給我的。”
        石寶山愕然道:“賭什么輸的?”
        無心道長道:“當然是棋。他把那套公子哥的玩藝儿几
    乎都輸光了,當然,他也從我手里贏去了不少。他那几招
    唬人的絕活,全部是從我手里贏去的,難道他從來都沒有
    跟你們說起過?”石寶山緩緩的搖了搖頭。
        水仙卻已迫不及待道:“道長的意思是說,當年我們大
    少爺陪你下棋并不是白下?”
        無心道長道:“當然不是白下。那小子比狐狸還狡猾,
    如果沒有一點甜頭,他怎會一天到晚在我身邊打轉?”
        水仙咽了曰唾沫道:“這么說,我們少爺陪你下棋,也
    不會白下了?”
        無心道長忙道:“這還用說?我怎么會讓一個受傷的人
    在我身上白花精神?”
        他嘴里說著,兩道企求的目光又已轉到沈玉門的臉上。
        沈玉門忽然翻身坐起,道:“你老人家會不會下‘太祖
    棋’?”
        無心道長─怔,道:“什么‘太祖棋’?”
        沈玉門道:“就是宋太強趙匡胤和陳搏老祖在華山頂上
    賭的那一种。”
        無心道長恍然道:“哦,我知道了。据說陳搏老祖下到
    最后,連華山都整個輸給了趙匡胤,對不對?”
        沈玉門道:“不錯,是有這一說。”
        無心道長道:“那不是‘擔擔棋’么?”
        沈玉門道:“原本是叫‘擔擔棋’,可是有人嫌它太粗
    俗,所以才給它取了個比較雅一點的名字。”
        無心道長道:“恩,的确好听得多。”
        沈玉門道:“你老人家會不會下?”
        無心道長笑笑道:“會是會,不過我實在不好意思跟你
    下。”
        沈玉門道:“為什么?”
        無心道長道:“因為我跟你下這种棋,等于在欺侮你。
    以大欺小的事,我可不愿意干。”
        沈玉門呆了呆,道:“這話怎么說?”
        無心道長搔著花白的胡須,道:“老實告訴你,我在年
    輕的時候,為了沉迷于‘擔擔棋’,曾被家師處罰面壁一年。
    在那一年里,我把這种棋整個都想通了,自從出關之后,從
    來就沒有遇到過敵手。如果這种棋也有名人的話,那個人
    一定就是我。”
        沈玉門眼睛一翻一翻的瞅著他,道:“真的?”
        無心道長傲然道:“當然是真的。也正為了這种棋的對
    手太弱,越下越沒有意思,所以才逼得我不得不改習圍棋。”
        沈玉門道:“你老人家是說,你改下圍棋,只是因為
    ‘太祖棋’已找不到旗鼓相當的對手?”
        無心道長唉聲嘆气道:“不錯。”
        沈玉門笑了笑,道:“這倒巧了,當年黃月天改下圍棋,
    也是出于同樣的理由。”
        無心道長神情一振,道:“黃月天也會下……‘太祖
    棋’?”
        沈玉門道:“精得很,他在遇到我之前,也曾自以為
    ‘太祖棋’的名人非他莫屬……”
        無心道長截口道:“遇到你以后呢?”
        沈玉門緩緩道:“那時他才知道,這种棋的名人應該是
    我。”
        無心道長咧開嘴巴想笑,卻硬沒敢笑出來,因為他怎
    么看沈玉門都不像在說謊。車上的人也全都楞住了,每個
    人都張口結舌的瞪著沈玉門那張一點都不發紅的臉。騾車
    不知什么時候已停了下來,車后那十八匹健馬也不約而同
    勒住了 ,甚至連跟隨在河道里的船也收起了篙,靜靜的
    注視著岸上,似乎誰也猜不透岸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突
    然間,車上的几個人同時扑了出去,有的在地上畫棋盤,有
    的在各處撿石子,轉眼工夫,棋盤棋子便已齊備,無心道
    長也已蹲在棋盤前,只等著唯一留在車上的沈玉門下車。
        沈玉門動也不動,只道了聲:“道長請!”
        無心道長拿起了一顆石子,比了比又縮回去,道:“還
    是你先走吧!不瞞你說,我至少已經有四十年沒有先走過。
    你讓我先,我還真不習慣。”
        沈玉門也不羅嗦。立刻道:“水汕,你把第一顆子替我
    擺在左內角上:”
        水汕沒等他說完,已將石子擺好。
        無心道長跟著下了一個,占的剛好是右內角的位子。
        沈玉門道:“右外角。”
        水仙雖然依言將石子下好,嘴里卻喃喃道:“好像吃虧
    了。”
        沈玉門道:“想占人家的便宜,就得先吃點虧。這就跟
    釣魚一樣,要想讓魚上鉤,就得舍得放餌。”
        無心道長眯眼笑道:“想讓我上鉤,哪有那么容易?”說
    著,又是─顆棋子擺了下去。
        于是你來我往的接連下了十几手。無心道長愈下愈得
    意,水仙卻每下一顆子都要皺皺眉頭。
        無心道長又下了一子,忽然昂首望著沈玉門,道:“小
    伙子,你扭轉劣勢的机會來了,就看你能不能把握。”
        水仙臉上也有了興奮的顏色,一面舉著棋子,一面回
    首瞄著他,好像只等他一點頭,棋子就可以擺下去。
        沈玉門卻搖頭笑道:“道長想引我入彀,可沒那么簡單。
    老實說,你這手棋,黃月天曾經下過好几次,結果每一次
    他都弄得灰頭土臉,討不到半分便宜。”
        無心道長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他,道:“有這种事?”
        沈玉門笑笑道:“水仙,擺一顆在右內線當中,喂他吃!”
        水仙怔了怔,道:“這樣行么?”
        沈玉門道:“你莫管,我叫你擺,你就擺。”
        水仙心不甘情不愿的擺了下去,棋子落定,還擔心的
    回頭瞟了沈玉門一眼。
        無心道長反倒遲疑起來,一副舉棋不定的樣子,道:
    “我吃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樣?”
        沈玉門道,“你吃我一顆,三步之后我就能擔你兩顆,
    你信不信?”
        無心道長埋首盤算了一陣,恍然道:“原來你想跟我拼
    子,不過你雖然可以提掉我兩顆,我也可以吃回一子。以
    整個盤面說來,你還是討不到一點便宜。”
        沈玉門淡淡道:“你老人家既然這么想,那還遲疑什
    么?”
        無心道長又苦算了半響,才將他那顆子吃掉,然后馬
    上催著水仙,道:“你赶快下一顆在這里。”
        他一面說著,一面點著方才提掉那顆子的上方,好像
    早已算定沈玉門非下那里不可。
        沈玉門突然跳下車來,道:“等一等,我又沒有瘋,我
    下在那里干什么?”
        無心道長抬服愕然的瞅著他。水仙也急忙讓開,雙手
    捧著一把石子,只等著他來拈取。
        沈玉門卻連看也不看那些石于一眼,只慢條斯理的往
    地上一坐,隨手將盤上的一顆棋子往前推了一步。
        無心道長猛吃一惊,道:“咦!你怎么可以走這顆子?”
        沈玉門道:“我為什么不能走?”
        無心道長道:“你不是說三步之后要提我兩顆子么?如
    果你走這顆,你還怎么提得著?”
        沈玉門道:“我只說能提你兩顆子,并沒說非要提你不
    可。我腦筋又沒毛病,在這种緊要時刻,爭取主動還唯恐
    不及,我跟你拼什么子?”
        無心道長登時叫起來,道:“你……你騙我!”
        沈玉門臉孔一板,很不開心道:“道長也是下棋的人,
    怎么可以講這种話?下棋最難得的就是棋逢敵手,彼此勾
    心斗角,絞盡腦汁引對方上鉤才有意思。如果先把步子告
    訴你,那還有什么味道?那還莫如我干脆投子認輸算了。”
        無心道長咳了咳,道:“這話倒也很有道理,不過這么
    一來,我的虧可吃大了。”
        水仙忽然嘆了口气,道:“少爺,你也真是的,道長辛
    辛苦苦的赶來保護咱們,你就不能讓他一盤?你看你這一
    步一走不要緊,把他老人家的臉孔都气白了“”。”
        無心道長听得不但臉孔發白,連胡子都气得翹了起來,
    不等她把話說完,便已冷笑道:“如果你認為我輸定了,那
    你就錯了。這盤棋還早得很,局面雖然對我有些不利,但
    輸贏卻還是未定之天。”
        水仙道:“既然還沒有輸定,你老人家又何必生這么大
    的气?”
        無心道長道:“誰說我在生气?”
        水仙道:“這還要人說?如果你老人家沒有生气,怎么
    會連兩只手都在發抖?”
        無心道長急忙將雙手往袖里一縮,大聲喊道:“石寶
    山!”
        石寶山一直就在他身邊,這時不禁被他嚇了一跳,道:
    “道長不要叫我,我的棋力還差你老人家好大一截,實在支
    不上嘴。”
        無心道長忿忿道:“誰說我要叫你支嘴?”
        石寶山道:“你老人家不叫我支嘴,叫我干什么?”
        無心道長往前一指,道:“我叫你去跟那輛車上的人打
    個商量,最好請他們先忍一忍,想動手也等我下完了這盤
    棋再說。”
        石寶山抬頭一看,遠處果然有輛篷車徐徐駛了過來,但
    是車不揚塵,篷帘虛掩,赶車的也毫不起眼,一點都不像
    青衣樓的人馬。
        無心道長眼望著棋盤,嘴里卻連連催道:“你還不快過
    去,再遲就來不及了。”
        石寶山無奈道:“好,我去看看。”走出几步,忽然又
    收住腳道:“你老人家怎么知道車里藏著青衣樓的人?”
        無心道長道:“赶車的是‘閻王刺’蘇慶,你想車里的
    人會是誰?”
        石寶山駭然道:“‘鐵索勾魂’卓長青?”
        無心道長道:“不錯。他那條鐵索的聲督刺耳得很.你
    難道還沒有听出來?”
        石寶山已無暇細听,只朝水仙盯了一眼,轉身便走.身
    窮的三名沈府弟兄以及“絕命十八騎”也都跟著沖了上去。
        水仙從紫丁香手上接過了刀,不聲不響的系在背上,一
    副准備隨時拼命的樣子。
        無心道長眼眯眯的望著她.道:“有我在這里,你還緊
    張什么?”
        水仙笑笑答道:“我是替你老人家緊張,這一步你老人
    家如果不退的話,這盤棋就完了。”
        無心道長眼睛一瞪,道:“我為什么不退?這么明顯的
    棋,還要你來多嘴。”
        說著,果然把其中一顆子后退了一步,臉上也流露出
    一股如釋重負的味道。
        沈玉門皺著眉頭,開始思索起來,遠處雖已傳來了石
    寶山和對方交手的聲音,但他卻像沒有听到一般,絲毫不
    受影響。
        無心道長一邊把弄著棋子,一面道:“你們有沒有發覺
    這几年石寶山的刀法已精進了不少?”
        水仙連連點頭,道:“莫非也是你老人家教的?”
        無心道長道:“我只不過指點了他几招。老實說,你們
    沈家的功夫剛猛有余,柔膩不足,如非經我一番調教,只
    怕早就敗下陣來,哪里能夠在‘鐵索勾魂’手下支撐這么
    多招。”
        說話間,又是一陣刀索交鳴的聲音傳來。
        無心道長大叫道:“你們看他方才破解卓長青的‘毒龍
    擺尾’那一招,使得多漂亮?若是使用你們沈家原來的刀
    法,脖子早就不見了……”
        說到這里,又猛地一拳捶在大腿上,道:“那群小鬼為
    什么還不拔刀?難道非等著石寶山送命,他們彩肯動手么?”
        水仙稍許遲疑了一下,猛將粉首一擺,道:“你們去知
    會九爺一聲,叫他赶快動手,最好下刀有點分寸,盡量少
    傷人命……”
        話沒說完,秋海棠和紫丁香已飛奔而去。
        就在這時,陡見不遠處人影一閃,一道青光已從側面
    刺到,寒光奪目的劍鋒,只在水仙臉前一晃,便已轉到沈
    玉門的背脊上。
        水仙急急橫撞過去,同時也抽出了刀。
        可是那持劍的人身法怪异至极,身形微微一擺,反將
    水仙頂了出去,劍光卻仍未离開沈玉門的要害。
        無心道長身子連動都設動,只伸出一只手,穿過了沈
    五門的腋下,竟把已沾到他衣服的劍尖緊緊捏住。
        几乎在同一時間,水仙又已扑回,一瞧眼前的危險情
    勢,不禁嚇得全身一顫,緊張得連鋼刀都險些脫手掉在地
    上。
        無心道長不慌不忙道:“你先不要緊張,赶快撩開她的
    下擺,數數她有几根尾巴!”
        水仙這才發覺對方是個中年女人,只在她那張妖艷的
    面孔上掃了一眼,便已尖叫起來,道:“‘九尾狐狸’杜云
    云娘!”
        那女人媚笑一聲,道:“瞧你年紀輕輕,眼光倒不錯,
    居然一眼就能認出我老人家,真是難得得很啊!”
        水仙緊張的握著鋼刀,動也沒敢動一下。
        無心道長卻已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你這狐狸精。難怪
    直到現在還在跟我較勁!”
        杜云娘笑容不減道:“雜毛老道,你的命可真長啊!一
    別二十年,想不到你還活著。”
        無心道長道:“是啊!我也嫌我的命太長了,可是就是
    死不了,連我自己都沒法可想。”
        杜云娘道:“我替你想個辦法怎么樣?”
        無心道長道:“好哇,什么辦法?你說!”
        杜云娘道:“我干脆借給你一把劍,你自己抹脖子自刎
    算了。”
        無心道長道:“行,你赶快松手,我就用這把劍死給你
    看。”
        杜云娘劍握得更緊,連一點松手的意思都沒有。而且
    她兩腳也已陷入黃土地面寸許,顯然雙方的勁道用得都不
    小。
        水仙在一旁急得連冷汗都淌了下來,卻又不敢輕舉妄
    動,生伯誤傷了沈玉門。
        而坐在兩人中間的沈玉門,卻像老僧入定一般,所有
    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棋上。
        遠處的殺喊之聲不斷,而眼前這四個人竟然一絲動靜
    都沒有。
        突然,沈玉門抬手讓過無心道長的手臂,順手拈起─
    顆石子,往棋盤上一擺,道:“道長,該你老人家了。”
        無心道長苦笑道:“你小子倒也真沉得住气,只顧下棋,
    連命都不要了?”
        沈玉門長出了一口大气,道:“道長言重了。這盤棋還
    沒到決定胜負的時候,生死未免還言之過早。”
        水仙忍不住急聲道:“道長指的不是棋,是你背上那把
    劍。”
        沈玉門回頭一看背后的杜云娘,立刻訝聲道:“咦!你
    是几時醒來的,是不是我們吵醒了你?”
        無心道長吃惊道:“莫非你早就發現了她?”
        沈玉門道:“是啊!方才我看她在路邊睡得很舒服,所
    以沒好意思叫醒她。”
        無心道長打量著她那身土黃的衣裳,恍然大笑道:“難
    怪你來得這么快,原來就躲在路邊。”
        杜云娘道:“不錯。我早就算定他們非經過這里不可,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害我白白在此地睡了大半個時辰,結
    果卻被你這個雜毛老道坏了你姑奶奶的大事。”
        無心道長突然細聲道:“姑奶奶,我跟你打個商量怎么
    樣?”
        杜云娘道:“你說!”
        無心道長道:“你既然已在路邊睡了大半個時辰,何不
    再多睡一會?等我下完了這盤棋,再陪你好好玩玩如何?”
        杜云娘道:“你想都不要想,姑奶奶非要把你這盤棋搞
    亂不可。”
        無心道長皺著眉頭想了想,忽然把擺在一旁的那柄短
    刀遞給沈玉門,道:“小伙子,你能不能幫個忙,替我把她
    的腿砍下一只來?”
        杜云娘霍然變色,道:“你敢?”
        無心道長即刻道:“不要怕她,只要她動一動,我就要
    她的命。”
        沈玉門望著她那兩條腿,遲疑著道:“砍哪一邊好呢?”
        無心道長道:“隨便哪一邊都行。”
        沈玉門拔出了刀.比划了半晌還沒砍下去。
        無心道長急急道:“你還等什么?還不赶快動手?”
        沈玉門嘆了口气,道:“我是看她兩條腿長得很均勻,
    無論砍掉哪一邊都覺得可惜……”
        水仙忽然走過來,道,“既然少爺不忍下手,我來!”
        沈玉門瞪眼喝道:“誰要你來多事?走開!”
        水仙只好默默的退回原處,兩只眼睛卻仍在擔心的望
    著他。
        沈玉門咳了咳,道:“道長!我看這樣吧!我干脆替你
    在她肚子上開個洞算了。”
        無心道長又想了想,遞:“也可以,不過你最好多使點
    勁。听說這狐狸精肚子上的皮特別厚,勁小了恐怕扎不透。”
        沈玉門說了聲:‘我知道了!“牙齒一咬,對准她小腹
    就是一刀。
        就在刀尖即要刺到那一剎間,杜云娘陡然松劍倒飛出
    去,直飛出三丈開外,才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上。但她只一
    沾地,立刻又彈了起來,手指著無心道長惡叱道:“雜毛老
    道,你給我記住,遲早我非剝了你的皮不可……”
        話沒說完,人已走遠。
        杜云娘一定,蘇慶和卓長青也已無心戀戰,緊隨著她
    落荒而去。
        無心道長瞧得大皺眉頭,道:“怎么二十几把刀連兩個
    人都留不住,你們沈府的人也未免太差勁了。”
        這時石寶山已當先赶回,笑哈哈道:“道長難道看不出
    我們二公子不喜歡我們殺人么?”
        無心道長道:“縱然不殺,起碼也要廢掉、那兩個家伙
    不是好東西,留著也是禍害。”
        石寶山悄悄瞄了沈玉門一眼,道:“是,是,下次再碰
    到那兩個人,手下絕不容情。”
        沈玉門听得似乎很不開心,‘嗆’的一聲,將短刀還人
    鞘中,冷冷道:“道長,該你了。”
        無心道長一怔,道:“該我干什么?”
        沈玉門道:“下棋啊!你究竟還想不想下?”
        無心道長忙道:“下,下。當然下,不過你得先容我定
    定神,這顆子事關緊要,万一下錯就糟了。”
        沈玉門道:“你只管慢慢的想,不過看在你方才為我費
    了半天力气的份上,我不得不提醒你一聲,其中有一步棋
    看起來雖然不錯,可千万不能下,一下就完了。”
        無心道長吃惊道:“哪一步?”
        沈玉門道:“真的要我告訴你么?”
        無心道長倉惶揮手道:“不要說,千万不要說,只要有
    棋,就難不倒我……我自己會想。”
        他邊說邊已埋首苦思起來,身子前弓,臀部后翹,几
    乎將棋盤整個遮住。石寶山和水仙等人也都湊了上去,每
    個人都跪在地上凝視著那盤棋,每張臉上都充滿了緊張气
    氛。
        沈玉門卻在這時輕松一笑,道:“老實說,當年我跟黃
    月天的第一盤棋,也曾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無心道長微微抬起頭來,道:“結果怎么樣?”
        沈玉門道:“結果我擺了桌酒,好好謂他吃了一餐。”
        無心道長道:“你輸了?”
        沈玉門緩緩的搖著頭,道:“我贏了。當時黃月天難過
    得連飯都吃不下去。我于心不忍,才不得不做几樣好萊安
    慰他一番……我想道長也應該知道,一著錯,滿盤輸,下
    錯子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無心道長沒再吭气,重又把頭低了下去。一旁觀戰的
    人也個個神情專注,悄然無聲,似乎早將方才的緊張場面
    忘得一干二淨了。就在令人窒息的宁靜中,陡聞“叭”的
    一聲,水仙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道:“我看出來了,
    原來是那步棋!”
        紫丁香立刻尖叫道:“我也看出來了。”
        秋海棠也輕敲著自己的腦門,慢條斯理道:“我看出了
    兩個地方都有棋,一時卻估不准少爺指的究竟是哪一處?”
        無心道長仰首哈哈大笑道:“你們少爺跟我斗心机,你
    們以為這樣就可以把我的思路搞亂么?”
        說著,將盤上的一顆石子輕輕的往一邊移了一步,神
    態間充滿了得意的形色。
        沈玉門看也不看棋盤一眼,只凝視著無心道長那張得
    意洋洋的臉孔,道:“走好了么?”
        無心道長道:“走好了。”
        沈玉門道:“真的走好了?”
        無心道長自信滿滿道:“真的走好了。”
        沈玉門道:“不后悔?”
        無心道長眼睛一翻,道:“這是什么話?棋子已經下定,
    怎么會后悔?”
        沈玉門淡淡的笑了笑,一邊點著頭,一邊拿起了一顆
    子,一點一點的朝著剛剛移開那顆棋子的地方擺了下去。
        誰知就在棋子即將沾到棋盤的那一剎那。無心道長猛
    地抓了沈玉門的手腕,道:“等一等!”
        觀棋的人登時一片嘩然。
        沈玉門皺眉道:“怎么?你想悔棋?”
        無心道長急急爭辯道:“你的棋子還沒有落在棋盤上,
    怎么能算悔棋?”
        沈玉門指著自己被抓住的手腕,道:“那你這算干什
    么?”
        無心道長滿臉得意的神色全都不見了,那股自信的味
    道也已消失無影無蹤,只剩下一臉尷尬之色,道:“我……
    我……”
        水仙嗤嗤笑道:“你老人家莫非是看我們少爺气色不
    佳,想替他把把脈?”
        紫丁香和秋海棠听得嗤嗤一笑.其他的人也全都咧開
    了嘴巴。
        無心道長卻絲毫不以為仵,拼命的點著頭,道:“對,
    我正是想看看他究竟傷得怎么樣……咦!”
        他忽然惊叫一聲,神情詫异的瞪視著沈玉門,道:“你
    的內功呢?”
        沈玉門怔一怔,道:“什么內功?”
        無心道長謹:“當然是你們沈家的那套破內功。”
        一旁的水仙神色大變,不等沈玉門開口,便已搶著道:
    “你老人家千万不要再提那套內功,我們少爺費了好大的功
    夫才把它甩掉。”
        旁邊的人听得全都嚇了一跳,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一股
    難以置信的表情。
        無心道長也莫名其妙道:“內功也能甩得掉?”
        水仙道:“怎么不能?這也是一門功夫,你老人家要不
    要學?”
        無心道長慌忙搖首道:“不要,不要……他為什么把苦
    練多年的內功甩掉?”
        水仙道:“太破呀!方才你老人家不是已經說過了么?”
        無心道長道,“話是不錯……可是習武的人,怎么可以
    沒有內功?他把原有的內功甩掉,是不是已另外有了什么
    打算?”
        水仙忽然往前湊了湊,輕聲細語道:“有是有,不過這
    可是個秘密,我說出來,你老人家可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無心道長道:“我的嘴巴一向緊得很,你只管說吧!”
        水仙匆匆朝四下掃了一眼,才很神秘地道:“少林的大
    智方丈,曾經答應過我家少爺,他老人家這次親自下山,八
    成就是赶著來傳功的。”
        石寶山听得已先扭過臉去,秋海棠和紫丁香也同時垂
    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沈玉門已忍不住叫了起來,道:“你……你在胡扯什
    么?”
        水仙急忙偷偷捏了他一下,道,“道長又不是外人,告
    訴他老人家又有什么關系?”
        無心道長渾然不覺道:“是啊!幸虧她告訴我,否則你
    就慘了。”
        沈玉門咳了咳.道:“這話怎么說?”
        無心道長也匆匆朝四周瞄了瞄,才道。“少林的武功有
    什么練頭?尤其是他們那套自命不凡的內功心法,更是其
    爛無比,老實說,与武當的內家心法比起來可差遠了。”
        沈玉門眼睛翻一翻的望著他.道:“你的意思是說,只
    有你們武當的功夫才是最好的?”
        水仙立刻道:“那當然。”
        無心道長卻搖著頭道:“也不盡然,武當的心法也有缺
    點,而且學起來太浪費時間,也不适合你。”
        水仙忙道:“那么依你老人家看,哪一門的內功才最适
    合我們少爺呢?”
        無心道長指著自己鼻子,道:‘我這一門。”
        水仙詫异道:“你老人家修的不就是武當心法么?”
        無心道長傲然道:“我老人家是天才。我雖然出身武當,
    卻把武當的心法變化了一下,變得既簡單、又有效,而且
    也最适合你們少爺這种体質的人學習。”
        水仙迫不及待道:“你老人家肯教他么?”
        無心道長道:“當然肯,否則我講這么多廢話干什么?”
        水仙登時眉開眼笑,旁邊的人也听得個個喜形于色。
        沈玉門卻搖首道:“無功不受祿。我又沒贏你的棋,怎
    么能讓你白教我功夫?”
        無心道長反倒一楞,道:“你說你這盤棋還沒有贏?”
        沈玉門道:“怎么贏?我盤面上已經少了一頹子,能夠
    逼和已經不錯了。”
        無心道長這才松開緊抓著他的手,仔細朝棋盤上看了
    著,道:“恩。看起來真的好像和了。”
        沈玉門邊甩著手腕,邊道:“什么好像和了?和棋早成
    定局。除非你故意放水。”
        無心道長哈哈一笑,道:“和棋我更要教,你這种身体
    能夠下出這么漂亮的棋已經不容易了,和了也算你贏。”
        水仙大喜過望道:“少爺,你還不赶快謝謝道長。”
        沈玉門道:“我為什么要謝?我是絞盡腦汁才贏來的。”
        無心道長忙道:“對,對,你根本就不必謝我……”
        他一面說著,一面己將盤上的石子撥開,道:“來! 我
    們再下一盤。內功你已經贏到手了,這次你想贏什么?你說。”
        沈玉門道:“有內功一樣就夠了,其他的……等以后再
    說吧!”
        無心道長急忙拾起杜云娘遺留下來的那柄劍,在手上
    比划了兩招,道:“我的劍法在武林中可是出了名的,你想
    不想學?”
        沈玉門搖著頭,道:“不想,我使刀使慣了,學劍干什
    么?”
        無心道長陡將劍身一轉,重又抓住那柄劍的劍鋒,抖
    動著道:“我教你一套拳法如何?我這套拳法是從‘虎鶴雙
    形’里變化出來的,招式玄妙無比,我方才使的那招’虎
    鶴銜針’,就是其中的一式。”
        水仙在旁邊听得眼睛都已發亮,沈玉門卻依舊興味索
    然道:“這种招式太危險了,我不要學。”
        無心道長無可奈何道:“那你想學什么?你自己選好
    了。”
        沈玉門道:“我什么都不想學,只想先睡一覺。”
        無心道長呆了呆,道:“你的意思是說。你只下一盤就
    不想再下了?”
        沈玉門道:“并不是不想,而是太累了,實在沒有精神
    下。”
        無心道長急形于色道:“那怎么行?你至少也得陪我再
    下一盤。”
        沈玉門道:“等我睡醒了再陪你下還不是一樣?”
        水仙忙道:“對。道長也正好趁這机會多休息一下。兩
    個人都有精神,下起來才有意思。”
        石寶山也急忙道:“而且此地也不宜久留,九尾狐狸既
    已露面,陳士元极可能也在附近。為了安全起見,咱們最
    好還是早點進城為妙。”
        無心道長猛將手上的劍往地上一摔,喝道:“好吧!你
    們統統給我滾開,滾得愈遠愈好。”
        石寶山惊道:“道長這是干什么?”
        無心道長沒好气道:“不干什么!我現在要傳他內勸心
    法。你們圍在旁邊,是不是想偷學?”
        眾人一听,全都遠遠的避開,甚至連臉都轉了過去。
        沈玉門咳了咳道:“道長要傳我功夫,也不必如此匆忙,
    等我傷勢痊愈之后再傳也不遲。”
        無心道長冷冷道:“你不是想睡覺么?”
        沈玉門道,“是……是啊!”
        無心道長道:“我這套內功,就是睡覺的功夫。你學會
    了我的心法,既不必打坐,也無須運功,只在睡夢中練習
    就行了,─點都不吃力。”
        沈玉門一怔,道:“离有那么簡單的功夫?”
        無心道長道:“雖然簡單,卻十分有效。你學會之后,
    保証再也不會喊累,而且對你傷勢的复原,也极有幫助。”
        沈玉門半信半疑道:“真的?”
        無心道長手指朝他勾了勾,道:“附耳來,是真是假,
    一覺即知分曉。”
    
        沈玉門一覺醒來,精神果然旺盛多了。
        窗外陽光普照.水仙的臉色也顯得格外晴朗,一進門
    便笑吟吟道:“少爺覺得怎么樣?”
        沈玉門道:“恩,這老道的功夫好像還真有點管用。”
        水仙道,“那當然。無心道長是武林的奇才,他創出來
    的功夫,還錯得了么?”
        她一面說,一面將一塊方形木板和一只錦盒擺在桌子
    上。
        沈玉門訝然道:“那是什么?”
        水仙道:“圍棋呀!我是特地跑到周五爺家里借來的。”
        沈玉門神色一變,道:“你借這個東西來干什么?赶快
    還回去!”
        水仙愕然道:“你……你不是約好要和無心道長下棋
    么?”
        沈玉門道:“我几時說要跟他下圍棋?我的圍棋弱得很,
    根本吃不住他。”
      水仙道:“誰說的?你的圍棋一向不錯。周五爺也算是
    江南的高手,去年他到金陵去的時候,您還跟他對過一局,
    難道你忘了?”
        沈玉門气急敗坏道:“水仙,你是怎么了?你到現在難
    道還沒搞清楚我是誰?”
        水仙不講話了,過了很久,才黯然道:“可是……你昨
    天不是還說曾經跟黃月天下過對手棋么?”
        沈玉門道:“是有這么回事。”
        水仙道:“黃月天是江南第一名家,能夠跟他平下的人,
    不論輸贏,棋力都應該不會錯才對。”
        沈玉門沉嘆一聲,道:“那是因為當時有楚星云坐在我
    旁邊。如果單憑我個人的棋力,他讓我五子,我也未必是
    他的敵手。”
        水仙蹙眉道:“楚星云又是什么人?”
        沈玉門道:“這還用說,當然也是棋界的一名高手。他
    雖然出道不久,棋鋒卻銳利無比,依我估計,至少也可以
    高出號稱太湖第一名家的周五兩先。”
        水仙稍許思索了一下,道:“你跟他的交情如何?”
        沈玉門道:“你說誰?”
        水仙道:“楚星云。”
        沈玉門道:“還過得去。他每次到揚州,一定會來找我。”
        水仙忽然道:“把他請來怎么樣?”
        沈玉門一怔,道:“只為了讓他幫我跟無心道長下棋?”
        水仙點點頭道:“不錯。”
        沈玉門苦笑道:“那未免太离譜了。”
        水仙正色道:“少爺,你要搞清楚,無心道長可是武林
    的奇才,他能纏著你下棋,也算是有緣。這是千載難逢的
    机會,你可不能失之交臂啊?”
        沈玉門又是一嘆,道:“但有件事我也希望你能先搞清
    楚.”
        水燦道:“什么事?”
        沈玉門道:“楚星云是我的朋友,不是沈二公子的朋友,
    万咦被他識破我的身分,豈不糟糕?”
        水仙登時楞住了。
        就在這時,秋海棠和紫丁香已端著漱洗用具走進來,無
    心道長的咳聲也已到了門外。
        水仙急忙把棋具往床下一塞,又赶著去挑開帘門。笑
    臉迎人道:“道長早。”
        無心道長看也沒看她一眼,三步并作兩步的已沖到床
    前,緊緊張張道:“小伙子,你的精神怎么樣?”
        沈玉門翻身下床,道:“還好。”
        無心道長打量著他,道:“什么還好?你應該說很好才
    對。你看你的气色可比昨天好多了。”
        沈玉門笑笑道:“道長是不是想下一盤?”
        無心道長怔道:“今天可不能再下短命棋,至少也得來
    個三局決胜負。”
        沈玉門痛痛快快的把頭一點,道:“好,三局就三局。”
        無心道長才興高采烈的將目光轉到水仙的粉臉上,道:
    “我叫你們准備的棋呢?”
        水仙笑嘻嘻道:“什么棋?”
        無心道長道:“當然是圍棋。”
        水仙的臉孔馬上拉了下來,道,“道長,你就放我們少
    爺一馬吧!他這种身体,怎么下圍棋?而且一下就是三盤,
    那不是要把他累坏了?”
        無心道長瞪眼道:“連你們少爺都答應了,要你來多什
    么嘴!”
        沈玉門立刻道:“道長不要搞錯,我答應的是太祖棋。
    等太祖棋分出胜負之后,再談圍棋也不遲!”
        無心道長猛一跺腳,道:“好,太祖棋就太祖棋。走,
    我們到外邊去。”
        沈玉門忙道:“等一等,我還沒有洗臉。”
        無心道長道:“有棋下還洗什么臉?一切都等下完了棋
    再說。”
        說著,已將沈玉門施出門外,邊走還邊在地上撿石子,
    直走到院落的另一端,才在牆角下的一處僻靜地方蹲了下
    來。這時,“絕命十八騎”都已起床,正在院中演練刀法,
    一看無心道長蹲在地上畫模盤,便都收刀紛紛圍了上去。
        石寶山也已聞聲奔出,匆匆走到沈玉門旁邊,道:“屬
    下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二公子要陪道長下橫,何不到房
    里去下?”
        沒等沈玉門開口,無心道長便已擺手道:“在這里下多
    舒服,在房里悶也悶死了。”
        石寶山急道:“可是這里進進出出的人頭太雜了,總是
    不太安全。”
        無心道長道:“你不是說這問客樓是自己人開的么?”
        石寶山道:“沒錯。但老板雖然是自己入,客人卻不是
    這么多客人里.誰也不能擔保里邊沒有一兩個青衣樓的眼
    線.”
        說話間,沈玉門忽然提起了一顆子。
        無心道長立刻瞪起眼睛,喝道:“你看,都是你!你看
    就閉嘴,不看就抬腿。你再敢在這儿羅嗦,我可要把教你
    那几招追回來了。”
        石寶山再也不敢多說,憾然擠出入堆,神色充滿了不
    安。
        就在這時,房里霍然晌出一聲嬌喝,一听就知道是水
    仙的聲音。
        緊跟著兵刃交鳴之聲也傳了出來,顯然是已有人摸進
    了房中。
        石寶山大吃一惊。反手拔出鋼刀,慌不迭的擋在人堆
    前面。
        “絕命十八騎”的弟兄也不約而同的轉身站起,排成了
    一道人牆,剛好將沈玉門和無心道長擋在后面。
        只听“ ”地一聲巨響,緊閉著的窗戶陡地被人撞碎,
    但見兩名手持雙刀的黑衣人自房中竄出。神情雖然略顯狼
    狽,身法卻极美妙,凌空雙刀一挽。已同時穩穩的落在地
    上。
        秋海棠和紫丁香尾隨而出,揮舞著鋼刀就朝那兩名黑
    衣人沖了過去。
        水仙急忙喊了聲:“回來!”硬將兩人喚回窗前,自己
    卻在窗里動也不動,只凝視著正對窗口的客棧大門。
        石寶山一瞧兩名黑衣人手中那四把漆黑的刀,立刻道:
    “腥風血雨四把刀,恩怨情仇一筆消。兩位莫非是人稱‘血
    雨連環刀’的秦氏昆仲?”
        那兩人只哼了一聲,沒有正面作答。
        盧九卻在一旁道:“不錯。這兩人正是青衣第一樓座下
    的秦氏弟兄,那四把刀的招式凶狠無比,石兄可要特別當
    心。”
        石寶山笑笑道:“血雨連環刀’倒不足為懼,可怕的
    是后面那個人。”
        盧九咽了口唾沫,道:“石兄指的可是陳士元?”
        石寶山點頭,道:“馬前卒既已現身,主人也該到露面
    的時候了……”
        話猶未了,水仙已尖聲喝道:“來了!”
        但見大門一暗,几名黑衣大漢已先擁入,隨后是一個
    体型修長的老者昂然闊步的走了進來。
        那老者須發銀白,面容清瘦,眉目間卻自然洋溢著一
    股肅殺之气,令人不寒而栗。縱然沒有見過他的人,此刻
    也不難猜出這人正是青衣樓的總舵主陳士元。跟在他身后
    的,左邊的是“九尾狐狸”杜云娘,右邊是個神情驃悍的
    年輕人,那人手上捧著一柄細長的鋼刀,只看那柄刀的長
    度,便知是陳士元賴以雄霸武林的那口“胭脂寶刀”。陳士
    元旁若無人的在秦氏兄弟面前一站,冷冷道:“人呢?”秦
    氏兄弟同時搖頭。陳士元目光炯炯的環視眾人一眼,最后
    終于停在石寶山臉上,道:“你……就是那個石寶山?”
        石寶山淡淡道:“在下正是石某,不知陳總舵主有何指
    示?”
        陳士元厲聲道:“說!你們把沈玉門面在哪里?”
        石寶山嘿嘿一笑道:“陳總舵主倒也真會開玩笑,在下
    是沈府的總管,不是你青衣樓的嘍羅,就算我知道他在那
    里,也不會告訴你。”
        陳士元冷冷道:“你既然這么說,那你可不能怪我以大
    欺小了。”
        說著,已一步一步朝那道人牆逼了過去。
        石寶山橫刀以待,“絕命十八騎”的弟兄也個個金刀出
    鞘。
        就在陳士元即將出手之際,窗里的水仙忽然減道:“等
    一等,他不說我說。”
        陳士元停步回首道:“那女人是誰?”
        杜云娘急忙湊上前。道:“八成是那小子房里的丫頭水
    仙。听說這丫頭詭詐得很,她的話不听也罷。”
        陳士元道:“管她是真是假,姑且听听再說。”
        水仙立刻道:“我們少爺昨天就被武當的無心道長帶走
    了,你不信可以問問你旁邊的杜大娘。”
        杜云娘尖叫道:“你胡扯什么!我怎么會知道?”
        水仙道:“咦!你昨天不是親眼看到我們少爺正在陪無
    心道長下棋么?”
        杜云娘道:“我是看到他們在下棋,可是我卻沒有看到
    那老道把那小子帶走啊!”
        水仙嘆了口气,道:“杜大娘,你好糊涂。你也不想想,
    像無心道長那种棋痴,好不容易碰上我們少爺這种強勁的
    對手,他還會輕易放人么?”
        陳士元忽然冷笑一聲,道:“你少跟我胡說八道。那小
    子昨夜明明睡在這房里,你當我不知道么?”
        水仙道:“陳總舵主,這次你的消息可失靈了。跟你胡
    說八道的不是我,而是你那批耳目。昨夜睡在這間房里的
    分明是我,他們竟然說是我們!少爺,真是笑死人了……”
        說到這里,忽然抬手向秦氏兄弟一指,道:“好在這里
    還有兩位活証人,方才他們闖進來的時候,我還睡在床上,
    不信你可以問問他們。”
        秦氏兄弟居然同時點了點頭,讓人不得不信。
        陳士元一時倒真怔住了。
        誰知就在這時,遮在人牆后面的無心道長突然拍手怪
    叫道:“好小子,這回你可上當了,我看你這顆子還朝哪里
    跑……”
        水仙臉色大變,慌不迭的縱出窗外。
        陳士元卻听得神情一振,頭也沒回便已一掌直向人牆
    揮了過去。
        但見石寶山等人個個衣著飄擺,腳下卻動也沒動。
        陳士元這才回轉身形。獰笑著道:“難怪你們如此大膽,
    原來后面藏著高人!”
        只听無心道長嘻嘻哈哈應道:“不高,不高,比你可矮
    多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已撥開眾人,道:“閃開、閃開.你
    們還擠在這里干什么?想看高手下棋,也不能用屁股看啊!”
        石寶山想也沒想,便已遠遠讓開,盧九等人也只有跟
    著退到一旁。人牆一散,正在對棋苦思的沈玉門立刻顯現
    在距离陳士元僅僅兩丈開外的牆角下。
        陳士元死盯了沈玉門一陣,彩將目光轉到無心道長臉
    上,和顏悅色道:“道兄若想插手這件事,就末兔太不划算
    了。”
        無心道長嘴巴一歪。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道,“我卻認
    為划算得不得了。你知道么?圍棋的對手一抓一把,擔擔
    棋的對手可難找得很啊!”
        陳士元臉色一冷,道:“這么說道兄是非趟這場渾水不
    可了?”
        無心道長抓著凌亂的頭發,愁眉苦臉道:“老實說,我
    現在實在沒有心情跟你拼命,你也未必急著想跟我翻臉,對
    不對?”
        陳士元道,“這倒是實清。”
        無心道長忙道:“既然如此。你何不看在我的面上.干
    脆放他一馬。”
        陳士元猛一搖頭,道:“別的事還好商量,這件事道兄
    最好是免開尊口。這個人是我殺子的仇人,無論如何我也
    要他償命。”
        無心道長眼睛一翻,道:“何必這么小家子气?你的儿
    子多得很,死個一兩個有什么關系?想當年你們青衣樓殘
    害武當弟子近百,我們又几時叫你們償過命?”
        陳士元冷笑道:“那是武林中的糾紛,怎么可以与這件
    事混為一談?當年我們青衣樓的人死在武當劍下的也不在
    少數,我又何曾跑到武當去找你們算過賬?”
        無心道長臉色一寒,道:“照你這么說,只有你儿子的
    命才是命,其他人的命。在你心目中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死
    了也是自找?”
        陳土元冷冷道:“正是如此,要成大事,怎么能顧惜人
    命!”
        埋首棋前的沈玉門,這時忽然大叫一聲,道:“對!要
    想贏棋,何必顧惜一顆子?給你吃!”
        無心道長嚇了一跳,道:“這盤棋,你還想贏?”
        沈玉門道:“這是什么話?我不想贏,窩在這里干什么?”
        他興奮起來,一副旁若無人的模樣,似乎根本就沒有
    發覺旁邊有這么多人正想取他的性命。不但無心道長和沈
    府的人惊得個個張口結舌,連陳士元也不禁皺起了眉頭,好
    像連他也搞不清楚眼前這年輕人究竟有多大道行。
        無心道長楞了許久,才道:“好吧!你倒說說看,這盤
    棋你想怎么贏?”
        沈玉門笑笑道:“我根本就不必再想,已經贏定了。”
        無心道長不得不將目光轉到棋盤上。道:“有這种事?”
        沈玉門指點著棋盤,道:“道長請看,你這盤棋原本已
    占盡优勢.贏棋已是遲早的事,只因你不知戒之在殺,一
    味只知吃子,結果就因為這手棋,把大好的局面毀于一旦。
    老實說,我實在有點替你可惜。”
        無心道長忽然長嘆一聲,抬起頭來,凝視著陳土元那
    張充滿殺气的臉孔,道:“陳老弟,你听到了吧?人生就如
    棋局,一著失誤,滿盤皆輸。以你的武學才智,領袖武林
    本非難事,只可惜你暴戾之气太重,不知以慈愛待人。長
    此下去,你的下場一定會比這局棋還慘。但愿你能赶快回
    頭,或許還能有個善終……”
        陳士元大喝道:“住口!”
        無心道長道:“良藥苦口,忠言逆耳,听不听就在你了。”
        陳土元道:“看來多言無益,咱們只有手下見真章了:”
        說完,已回手抓住了胭脂寶刀。寶刀出鞘,頓時閃出
    一道淡紅色的光芒。
        水仙慌不迭的扑到沈玉門身旁,秋海棠和紫丁香也急
    忙橫刀擋在兩人面前,眉目間充滿了緊張之色。
        陳土元卻看也不看她們一眼,只凝視著無心道長,道:
    “你的劍呢?”
        無心道長道:“二十年前我就拿它換酒喝了。”
        陳土元刀鋒閃動,杜云娘的劍已被挑起,直向無心道
    長飛了過去。
        只听他冷冷道:“我要叫你死而無憾,赶快把壓箱的本
    事使出來吧!”
        無心道長接劍在手,微微掂了掂,道:“這也算是劍么?”
        說著,手指輕輕在劍背上一彈,“叮”的一聲,劍刃竟
    然應指而斷。
        沈府的人瞧得個個神情大振,陳士元卻只冷笑一聲,
    道:“想不到道兄的‘彈指神功’也很有點火候。不過憑手
    掌是抵擋不住我這把刀的,我勸你還是赶快亮劍吧!”
        無心道長滿臉無奈的望著一旁的水仙,道:“這家伙恐
    怕還不知道我老人家這几年的劍法也大有進境,否則他絕
    對不敢如此囂張。”
        水仙忙道:“是啊!你老人家一向深藏不露,他怎么會
    知道?”
        無心道長嘆道:“看樣子,我老人家是非露兩手給他瞧
    瞧不可了。”
        水仙道:“對,正好讓他開開眼界,也讓他知道人外有
    人,天外有天。”
        陳士元冷冷道:“你們說完了沒有?”
        無心道長道:“完了。”
        水仙急忙道:“石總管,昨天撿到的那把劍,你有沒有
    收起來?”
        石寶山道了聲:“有,我這就去拿。”轉身便朝房中走
    去。
        紫丁香一旁喊道:“總管要快,万一人家等得不耐煩,
    先殺道長一個措手不及,那就糟了。”
        秋海棠立刻道:“那倒不至于。陳總舵主也是一派之尊,
    怎么可能出爾反爾?”
        陳士元冷笑道:“你們放心,他手上沒有劍,我是絕對
    不會出刀的。”
        說話間,石寶山已不慌不忙的走了出來,畢恭畢敬的
    將劍交在無心道長手里。
        無心道長又在劍鍔上輕輕指了指,道:“這柄劍雖非上
    品,倒也勉強可以使用,可比方才那柄好多了。”
        他邊說邊已揮劍走了過去,走到距离陳士元尚有一丈
    之地,便挺劍緩緩刺出,看上去一點都不像動手過招,倒
    有些像好友在磋商劍法。
        陳土元的刀卻其快無比,劍鋒還沒刺到,他已接連劈
    出三刀,刀勢凌厲之极。
        無心道長步擺身搖,已將三刀避過。但見他身法飄忽,
    出劍更加緩慢,似乎是故意要讓陳士元看清楚他的招式一
    般。
        雙方一快一慢,轉眼工夫已對了十几回合。
        突然,無心道長身形一矮,猛將疾砍而至的刀鋒一撥,
    劍尖直取陳士元小腹,動作雖然不快,招式卻极其險毒。
        陳士元愕然收刀,縱回杜云娘身旁,道:“這是什么招
    式?”
        杜云娘低聲道:“總座小心,這老道好像在偷學你的刀
    法。”
        無心道長嘻嘻笑道:“不錯,這一招正是從你們總座那
    招‘撥草惊蛇’變化出來的,你看怎么樣?在我手中使出
    來是否更有威力?”
        杜云娘哼了一聲,道:“差遠了,你這算什么‘撥草惊
    蛇’,只怕連虫也惊不了。”
        無心道長臉孔一板,道:“你胡說!你有沒有看清楚?
    要不要我再練一遍給你看一看?”
        杜云娘道:“好,你就再練一遍給我看看。”
        無心道長立即抬手道:“來,陳老弟,你就再砍我一刀
    試試,看究竟是你那一招高明,還是我這一招高明。”
        陳士元不但沒有回絕,而且居然照著方才那一刀依樣
    畫葫蘆的砍了出去。
        無心道長的動作也跟先前如出一轍,將砍來的刀鋒一
    撥,隨劍就刺,
        遠處的水仙已尖聲喝道:“道長當心他招里有詐l……”
        喝聲未了,陳士元的刀勢陡然一變,只听“叮”的一
    聲脆響,無心道長的劍已一折為二,同時陳士元的身形也
    疾如電掣般向蹲在牆角的沈玉門躥了過去。
        無心道長大吃一惊,正想赶上去扑救,杜云娘卻已揚
    拳而至,拼命將他纏住。
        杜云娘一動,其他的人也同時出手。秦氏弟兄分取相
    距不遠的石寶山和盧九,另外那几名黑衣人也一起亮出兵
    刃,硬將“絕命十八騎”的弟兄們擋住,
        刀長手快的陳土元,只用了三五招,便將水仙的鋼刀
    挑得脫手飛出,緊接著一式“撥草惊蛇”,撥開秋海棠和紫
    丁香的刀鋒,剎那間已到了沈玉門的身前。
        沈玉門仍在全神貫法的望著棋盤,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陳士元稍許楞了一下,掄刀就砍。
        就在談紅的刀光即將沾在沈玉門冷汗淋淋的頸子的時
    候,水仙已然扑到,猛然拔出擺在一旁的那柄短刀,“當”的
    一聲,正好將那片刀光擋住。
        兩刀相触,火星四濺。陳士元登時嚇了一跳,急忙倒
    縱而起,同時還把正在跟無心道長拼斗中的杜云娘一拎,一
    起落回兩人原來站立的地方。
        其他的人也登時收刀罷手,每個人的目光都緊盯著陳
    士元那張冷冷的臉,誰也摸不清他為什么會突然獨身。
        陳士元只一聲不響的查看著自己的寶刀,過了很久,才
    道:“你看到那把短刀了么?”
        杜云娘點頭道:“看到了,好像鋒利得很哪!”
        陳士元道:“但不知是什么來歷?”
        杜云娘沉吟道:“從外型看來,倒跟傳說中的‘六月飛
    霜’有几分相似。”
        陳士元愕然道:“‘六月飛霜’是峨嵋的鎮山之寶,据
    傳已失蹤多年,怎么會在他的手上?”
        杜云娘囁嚅著道:“所以屬下也不敢确定,只說有几分
    相似而已。”
        陳士元道:“無論是不是那把東西,等一下都不要忘了
    把它帶走!”
        杜云娘忙道:“是。”
        石寶山陡然哈哈大笑道:“陳總舵主,你也未免太目中
    無人了。你以為憑你們這几個人,就能吃定我們么?”
        陳士元看也沒看他一眼,只微微皺了皺眉頭,道:“他
    講什么?”
        杜云娘即刻道:“他說咱們的人太少,吃不住他們。”
        陳士元冷哼一聲,道:“再叫几個人進來給他瞧瞧,也
    剛好趁這個机會把‘金刀會’的這些人統統除掉。”
        杜云娘微微把頭一點,身后立刻響起了一聲呼哨。
        每個人都以為必定會有人沖進來,可是過了半晌,竟
    沒有一絲回聲。也不見一個人影。
        杜云娘臉色大變,道:“怎么搞的?外面那群人莫非都
    死光了?”
        石寶山一旁接口道:“死是沒死,只不過一時難以脫身
    罷了。”
        杜云娘呆了呆,道:“原來你在外邊早有了布置!”
        石寶山面有得意色,道:“那當然。有二公子在這里,
    我還能不派人在外面防守么?”
        杜云娘道:“既然如此,方才我們進來的時候,你的手
    下為什么不阻擋呢?”
        石寶山笑笑道:“你倒也真會說笑話!試想陳總舵主若
    想從這扇大門走進來,普天之下又有誰能阻擋得住?我石
    寶山不是傻瓜。叫手下白白送死的事,我是不會做的。”
        杜云娘不再吭聲,目光飛快的轉到陳士元臉上。
        陳士元臉上忽然現出一股難得一見的笑容,道:“道上
    都說沈府的石總管是個人物,如今看來,果然不太簡單。”
        石寶山駭然退到無心身旁,道:“陳總舵主莫非想先把
    我除掉?”
        陳士元笑容不減道:“不錯。我想你也應該知道,我著
    想取你性命.普天之下也沒人可能擋得佐,手上沒有劍的
    無心道兄也救不了你。”
        石寶山急忙喊道:“快,快替道長把劍找來!”
        陳士元悠悠笑道:“要找就多找几把,一把恐怕救不了
    你的命。”
        無心道長立刻點頭,道:“對,一把好像不夠。至少也
    得找個三五把來!”
        杜云娘听得不禁失聲而笑。水仙等人卻不約而同的皺
    起了眉頭,每張臉上都出現焦急之色。在這种時刻,莫說
    找三五把,就算想找一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誰知話
    剛說完,房中已有人應道:“道長接劍”但見青光閃動,一
    把長劍已自房門拋出,柄前刃后,綴緩的向無心道長站立
    的方向飛去。無心道長大喜過望,正想縱起抄劍,卻被身
    旁的石寶山緊緊拉佐。
        杜云娘卻趁机一躍而起,剛好將那柄劍撈在手里。
        無心道長狠狠的將石寶山的手甩開,頓足道:“在這种
    要命的時候,你拉住我干什么?”
        石寶山道:“就是因為要命,我才不得不把你老人家拖
    佐。你老人家走了,我怎么辦?”
        無心道長嘆道:“劍已經被那狐狸精搶走,我就算不离
    開你,也救不了你的命了。”
        石寶山居然笑了笑,一副有情無恐的樣子道:“你老人
    家要劍有的是,何必跟人家去槍?”
        無心道長一怔,道:“劍在哪里?”
        就在這時,陡然人影一閃,一個商賈打扮的人已沖到
    無心道長面前,同時一柄利劍也已遞到他手中。
        只見那人衣著考究,体型肥胖,怎么看都不像個武林
    人物,但他的動作卻快得有如鬼魅一般,不僅無心道長瞧
    得目瞪口呆,連陳士元也不禁霍然動容,道:“這人是誰?”
        杜云娘翻動著眼睛正在思索,那人已笑呵呵道:“陳大
    老板真是貴人多忘,八年之前你還照顧過我的生意,至今
    帳還沒結,怎么就裝著不認識我了,莫非你想把這筆帳賴
    掉?”
        陳士元恍然道:“哦,我想起來了,你是胡仙!”
        杜云娘緊接道:“不錯,這人正是胡大仙,他除了輕勸
    之外,其他的本事有限得很,把他交給我就行了。”
        胡仙緩緩的摸著頭,道:“杜大娘,不是我給你泄气,
    憑你老人家這把年紀,只怕已迷不死我,我看還是換個年
    輕的來吧!”
        杜云娘大喝一聲,道:“姓胡的,你是在找死!”呼喝
    聲中,人已飛扑而上,一劍刺了出去。
        旁邊的無心道長嚇了一跳,胡仙卻挺著肚子站在那里
    動也沒動。突然“當”的一聲,劍鋒尚未刺到,長劍竟已
    脫手掉在地上,杜云娘也駭然退回原處,尖叫道:“不好,
    我好像中了毒?”
        陳士元愕然道:“你是說他在劍上做了手腳?”
        沒容杜云娘接腔,胡仙已叫起來。道:“胡說,我這兩
    把劍是剛剛才從唐大掌柜的手中買過來的,他曾親口答應
    過我不在劍上搞花樣,怎么可能在上面施毒?”
        杜云娘大惊道:“什么?唐大先生也來了?”
        胡仙道:“是啊!他就住在后街的那間客棧里,難道你
    們還不知道么?”
        陳士元忽然冷笑一聲,道:“難怪我的手下被人擋住,
    原來是唐老大在外邊!”
        胡仙忙道:“錯了。唐大掌柜生意比你做得小,絕對不
    敢得罪你大老板。他賣給我這兩把劍也只是因為缺少盤纏,
    一點都沒有跟你為難的意思。”
        陳士元道:“這話是他告訴你的?”
        胡仙連忙點頭道:“不錯。他告訴我這些話,就是想讓
    我轉告給你……還有,他為了怕惹你怀疑,直到現在還窩在
    客棧里,不信你可以過去看看。”
        陳士元垂首沉吟道:“那就怪了!如果不是他,還有誰
    能把我的人攔住?”
        胡仙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石寶山突然道:“我知道,只是我現在還不想告訴你。”
        陳土元嘿嘿一陣陰笑,道:“最好在你的腦袋落地之前
    赶快告訴我,否則你就永遠設有机會開口了……”
        說著,人巳欺身飄到無心道長面前,舉起寶刀就砍。
        無心道長撤步出劍,劍身一抖,已將砍來的刀鋒撥開,
    撩劍就想反擊。
        可是陳士元卻早巳藉著那一撥之勢,連人帶刀直朝石
    寶山扑了過去。
        石寶山也非弱者,急忙揮刀應戰,一窮的盧九和胡仙
    也刀掌齊出,同時無心道長仗劍尾隨而至,每個人都搶攻
    其必救,硬想把他的攻勢阻住。但陳士元不僅身法矯若游
    龍,令人難以沾身,刀勢也銳不可當,雖然以一敵四,那
    片淡紅色的刀光仍不時在石寶山的要害上打轉。石寶山邊
    戰邊退,突然“嗆”的一聲,手中的鋼刀竟然齊根而斷,盧
    九也剛好一刀落空,前扑的身形恰巧將無心道長和胡仙的
    掌劍擋住,而陳士元的刀鋒也在這一剎間劈到了他的面前。
    沈府的人和“絕命十八騎”的弟兄全部嚇得惊叫起來,都
    以為石寶山完了,
        誰知就在他閉目等死之際,陡然破空聲起,陳士元劈
    下的刀鋒猛的一震,竟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開,緊跟著
    “嘩啦’,一聲,几十顆圓球登時滾落一地.原來撞在刀鋒上
    的竟是一串佛珠。
        滾動的佛珠停了下來,石寶山和盧、胡三入也已躲到
    無心道長身后,
        陳士元也不追擊,只回首大聲喝道: “什么人?”
        只听門口有個聲音道:“阿彌陀佛,多年不見,施主的
    刀法更加神奇了,當真令入佩服得很!”眾人這才發覺門里
    忽然多了五名身披袈裟的僧人。
        陳士元微微征了一下,陡然昂首哈哈一笑,道:“我當
    什么人有如此深厚的功力,原來是大智方丈到了。”
        那五名僧人中一個年紀最長、手持禪杖的人道:“不敢。
    方才老鈉救人心切,貿然出手,尚請施主莫要見怪才是。”
        這人气度恢宏,語聲宏亮,顯然正是少林當今的掌門
    大智。
        無心道長一見他出現,似乎比陳士元還要緊張,急急
    忙忙道:“你……你跑來干什么?”
        大智方丈淡然一笑,道:“听說道兄在這里落腳,我能
    不赶過來看看么?”
        無心道長大叫道:“你少跟我胡扯,你是為什么來的,
    你當我不知道么?”
        大智方丈听得不禁一楞。
        無心道長揮手道:“你赶快走!老實說,你肚子里那點
    東西并不見得高明,這里有我就夠了,根本用不著你來插
    手。”
        大智方丈笑了笑,突然臉色一整,雙手合十道:“出家
    人不打誑語。方才我不過是跟道兄開句玩笑。實不相瞞,我
    是接獲石總管的傳書相召,才特地赶來的。在事情弄清楚
    之前,是不能走的。”
        無心道長瞪著石寶山,道:“原來又是你搞的鬼!”
        石寶山咳了咳,道:“道長言重了。少林和沈府的交情
    一向深厚,晚輩既知几位大師駕到,急謀一晤也是人之常
    情.怎么能說是搞鬼?”
        大智方丈也立即道:“石總管說得不錯。沈府与敝派間
    的關系的确非比尋常,老衲這次便是聞說二公子有難才匆
    匆下山。即使石總管未派入相邀,老哪等還是要赶過來的。”
        陳士元忽然淡淡道:“只可惜你的消息遲了一步,就算
    赶來也已与事無補了。”
        大智方丈一怔,道:“這話怎么說?”
        陳士元道:“沈玉門早在半個月前便已死在我的刀下,
    難道方丈沒有听人說過么?”
        大智方丈忙向蹲在牆邊的沈玉門瞄了一眼,道:“是有
    這么一說,不過傳言終歸不可靠,沈二公子至今不是還活
    得滿好的么?”
        陳士元道:“如果你認為這個人是沈玉門本人,你就錯
    了。這人只不過是他們找來的替身而已。”
        大智方丈又匆匆朝沈玉門看了看,洒然一笑道:“施主
    倒也真會危言聳听。老衲曾經見過沈二公子多次,如果他
    是假的,絕對瞞不過老衲的眼睛。這人顯然是沈二公子本
    人無疑。”
        陳士元冷冷道:“他瞞得過你們,卻瞞不過我。當時我
    那一刀雖然沒有將他開膛破腹,卻也深及五臟,斷無起死
    回生之理,怎么還可能像沒事人儿般的蹲在那里下棋?”
        大智方丈楞住了,
        一旁的杜云娘也捧著中毒的手,呻吟著道:“對,昨天
    我就覺得這小子有點不太對勁,原來只是個替身,那就難
    怪了。”
        無心道長卻皺著眉頭道:“不可能啊!除了沈二公子之
    外,還有誰能有如此巧妙的刀法?還有誰能有如此高超的
    棋力?”
        石寶山也忍不住回望了沈玉門一眼,笑道:“陳總舵主
    既然認為我們二公子只不過是個替身,又何必跑來赶盡殺
    絕呢?”
        水仙急忙接道:“是啊!這個人既然不是我們少爺,自
    然也就跟你毫無恩怨,你又何必非置他于死地不可呢?”
        陳士元道:“我不過是好奇心重,赶來看看究竟而已
    ……”
        說到這里,目光忽然落在無心道長臉上,道:“道兄方
    才好像說他還懂得刀法?”
        無心道長道:“懂,而且還高明得很。”
        陳士元沉吟著道:“那就怪了”
        說著,眼睛又移到水仙臉上,道:“你能不能告訴我這
    個人是從哪里找來的?他究竟是什么來歷?”
        水仙笑盈盈道:“你真想知道?”
        陳士元道:“我就是想知道,所以才問你。”
        水仙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道:“算了,我說了你也不
    會相信,還是不說的好。”
        陳士元忙道:“你說!我相信你就是了。”
        水仙又躊躇了片刻,才道:“你听說過揚州小孟這個人
    么?”
        陳士元想了想,搖頭。
        杜云娘卻呻吟著道:“我听過,不過揚州小孟并非武林
    中人,只是個小廚師而已。”
        久未開口的沈玉門突然叫道:“不是小廚師,是大廚
    師!”
        水仙忙道:“不錯,那位揚州小孟的确稱得上大廚師,
    他的菜做得高明得不得了……比號稱江南第一名廚的杜老
    刀還要高明几分。”
        陳士元道:“好吧!就算他是天下一品的大廚師又怎么
    樣?跟這個人又有什么關系?”
        水仙摸著鼻子,道:“這個人。就是揚州小孟,你相不相
    信?”
        此言一出,登時引起了一陣暴笑。秋海棠和紫丁香更
    是笑得前仰后合,几次都差點摔在沈玉門身上。陳士元陡
    然狠狠的把“胭脂寶刀”往刀鞘里一插,回頭就走。杜云
    娘和秦氏弟兄等人也匆匆跟了出去。但院中所有的人仍然
    大笑不止,連那几位方外高人也都笑得合不攏嘴巴,似乎
    沒有一個人相信這是事實,每個人都把這件事當成了一個
    笑話,一個天大的笑話。
                         (第六章完,請看第七章)
    
    ***************************************************
    曾經紅塵手共攜,天涯咫尺笑相聞。
    把歌成淚生死恨,猶系深宵夢里人。
                                        小帥
    ***************************************************
        七  虎門深如海
    
        沈玉門在眾人的護送之下,終于安抵金陵。大智方文
    一行人沒有進城便已轉往他處。絕命十八騎也匆匆渡江北
    上,只有無心道長留了下來,大有長期在沈府作客的意思。
    沈玉門的平安歸來,給沈府上下帶來莫大的鼓舞,其中最
    興奮的當然是沈玉汕,一見到他眼淚就忍不住的淌了下來。
    顏寶鳳也顯得特別開心,親自將無心道長安頓在沈玉門居
    住的西跨院中,似乎有意叫他們親近,并且嚴禁閑雜人來
    打扰,赶來慰問的親朋好友也一一被她擋駕。
        于是沈玉門便開始了他有生以來最神奇的生活。
        他雖然足不出戶,但武林的一切動態,都可很快的傳
    到他的耳朵里。唯一缺少的,便是有關解紅梅的消息。每
    當午夜夢回,他就會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個女人,只希望能
    夠早一天和她再度相見,這几乎變成了他生活中僅有的期
    盼。經過月余的調養,他的傷勢已大致复原,起居也逐漸
    習慣,日子過得十分悠閑。當然也有讓他頭痛的事情。每
    天和沈玉仙的固定會面,便是他最難捱的時刻。
        沈玉仙是個极端聰明的女人,也是沈玉門的同胞姐姐,
    想瞞騙過她,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遲早有一天會露出馬
    腳。他只希望這一天來晚一點,至少也等到他和解紅梅會
    過面之后。這天一早,他剛剛睜開眼睛,便發覺沈玉仙已
    坐在他的床前。房里光線很暗,但仍可看出她高雅端庄的
    臉孔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哀怨。
        沈玉門不禁心惊肉跳道:“你這么早跑來干什么?”
        沈玉仙悠悠道:“我是來向你辭行的。”
        沈玉門道:“辭行?”
        沈玉仙道:“不錯,我今天就要走了,你姐夫已派人來
    接我了。”
        沈玉門大喜道:“那太好了,你赶快走吧!”
        沈玉仙眉尖蹙動,道:“你……你難道就沒有別的話要
    對我說么?”
        沈玉門不假思索道:“有。”
        沈玉仙忙道:“什么話?你說!”
        沈玉門手掌微擺道:“再見。”
        沈玉仙霍然站起來,叫道:“你太過分了,你怎么可以
    對自己的姐姐如此無情?”
        沈玉門翻動著眼睛,道:“你認為我怎么說才算有情
    呢?”
        沈玉仙道:“至少你也該說几旬挽留我的話才對。”
        沈玉門道:“我挽留你,你就能留下來么?”
        沈玉仙沉默了好一會,才道:“不能。”
        沈玉門雙手一攤,道:“既然明知說也沒有用,我又何
    必裝模作樣的非要留你不可?”
        沈玉仙道:“可是你少許表示一下,在我听來心里多少
    總會舒坦一點。”
        沈玉門道:“你真想叫我這么做么?”
        沈玉仙急忙搖首道:“不必。其實我也不希望我們姐弟
    之間太過虛偽。”
        沈玉門居然嘆了口气,道:“我就是伯你怪我太虛偽,
    所以連謝都沒敢謝一聲。這几個月的日子你過得比誰都苦,
    你當我不知道么?”
        沈玉仙吃惊的望著他,道:“小弟,我發現你變了,你
    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我想你這次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刺
    激,對不對?”
        沈玉門咳了咳,道:“不是刺激,是教訓。如果我再不
    變,早晚我真的會死在青衣樓手上。”
        沈玉仙忽然擠到床邊,抓住了他的手,道:“我有個建
    議,不知你要不要听?”
        沈玉門慌忙往后縮了縮,道:“你的建議,我當然要听。
    你說吧!”
        沈玉仙道:“你干脆到京里來如何?憑你的武功人品,
    再加上傳家的關系,謀個出身量非難事,豈不比在江湖上
    打打殺殺要好得多?”
        沈玉門一惊,道:“你想叫我到京里去混?”
        沈玉仙皺眉道:“不是去混,是去當差。”
        沈玉門哈哈一笑,道: “那你就未免太抬舉我了。像我
    這种人,能當什么差?”
        沈玉仙道:“如果你不喜歡當差,作個生意也行。”
        沈玉門沉吟道:“恩,這倒可以考慮。”
        這時水仙忽然走進來,笑眯眯接道:“還考慮什么,咱
    們干脆把駱家的那間‘燕宮樓’頂下來算了。”
        沈玉門陡然奪回手掌,猛的在大腿上一拍,道:“對,
    開間館子倒也不錯。”
        沈玉仙嚇了一跳.道:“你胡扯什么?三百六十行哪一
    行不能做,為什么偏偏要開館子?那一行外行人絕對不能
    沾,可難做得很啊!”
        沈玉門面含得意色,道:“外行人當然不能沾,可是在
    我手里,保証可以賺大錢。”
        沈玉仙微徽一怔,道:“你內行?”
        沈玉門道:“我當然……”三個字剛剛出口,突然把話
    收住,臉上那股得意的神色也不見了。
        水仙又已匆匆接道:“少爺當然不內行,但李師傅內行。
    把他帶去,還怕生意做不起來么?”
        沈玉仙沉思了半晌,道:“如果你們一定要做那种生意
    也可以。不過你們可千万不能動駱家的腦筋。”
        沈玉門道:“為什么?”
        沈玉仙沉下臉道:“你還敢問我為什么?這兩年你把駱
    家搞得一塌糊涂,難道還不夠么?”
        沈玉門搔著腦袋。莫名其妙道:“奇怪,我跟駱家會有
    什么過節?”
        沈玉仙即刻道:“沒有過節,你只不過偷偷勾引了人家
    即將出嫁的大閨女罷了。”
        沈玉門恍然道:“我想起來了,你指的一定是你的朋友
    駱大小姐那碼事?”
        沈玉仙唉聲嘆气道:“虧你還記得她是我的朋友。你有
    沒有想到你這么做,我在中間有多為難?”
        沈玉門痛痛快快道:“你不用為難了,我答應你以后不
    再惹她就是了。”
        沈玉仙怔了怔。道:“真的嗎?”
        沈玉門道:“當然是真的。你對我這么好,我怎么會騙
    你?”
        沈玉仙似乎還有點不相信,目光很快的便轉到水仙臉
    上。
        水仙笑吟吟道:“小姐放心,這次我保証少爺絕對不會
    騙你。”
        沈玉仙道:“何以見得?”
        水仙往前湊了湊,細聲道:“因為少爺已經有了心里喜
    歡的人。”
        沈玉仙道:“他喜歡的人可多了,那有什么稀奇?”
        水仙忙道:“這回這個不一樣,少爺好像對她動了真
    情。”
        沈玉仙神色一變,道:“絕不會是跟唐三姑娘又死灰复
    燃了吧?”
        水仙搖頭擺手道:“不是,那种女人誰還敢去惹她。”
        沈玉仙緊緊張張道:“是不是‘紫風旗’的那個姓秦的
    丫頭?”
        水仙道:“也不是,”
        沈玉仙松了口气,道:“還好不是她,否則我們沈家就
    整個落在人家手里了。”
        水仙匆匆朝門外瞟了一眼,道:“可不是嘛!”
        沈玉仙又急忙抓住沈玉門的手,迫不及待道:“這次你
    又看上了個什么樣的女人?赶快說給我听听!”
        沈玉門咳了咳,道:“你不是已經听說了么?”
        沈玉仙一楞,道:“就是救你的那個姓解的女人?”
        沈玉門道:“不錯。”
        沈玉仙猛地將他的手一甩,道:“你為什么找來找去又
    找個跑江湖的女人,難道你就不能找個稍微好一點的嗎?”
        沈玉門臉色一沉,滿不開心道:“解紅梅有什么不好?”
        沈玉仙道:“我并不是說她的人不好,我只是覺得門戶
    不太相當。”
        沈玉門道:“門當戶對的是有,可惜人家已經名花有主,
    而且你也不會贊同。”
        沈玉仙苦笑道:“你倒也真會踩人痛腳,一下子又轉到
    她身上去了……”
        說著,忽然嘆了口气.道:“好吧!你喜歡什么女人我
    也不再管你,只希望你早一點到京里來找我,只要不再替
    我惹麻煩就行了。”
        沈玉門道:“你想不叫我替你惹麻煩,倒是有個很好的
    辦法。”
        沈玉仙道:“什么好辦法?”
        沈玉門道:“你最好是勸她早點出嫁。”
        沈玉仙道:“怎么?你還是忘不了她?”
        沈玉門道:“我可以忘記她,就伯她忘不了我。万一她
    再賴在家里不肯嫁,你可不能再怪我。”
        沈玉仙笑笑道:“你放心,駱大小姐不是那种想不開的
    人。只要你不再招惹她,她很快就會把你忘掉。”
        沈玉門突然伸出一只手掌,道:“你要不要跟我打個
    賭?”
        沈玉仙急忙站起來,道:“不必打賭,我回去馬上就逼
    她嫁。”
        沈玉門道:“一年的時間夠不夠?”
        沈玉仙道:“不要那么久。只要有三個月的時間,我就
    有辦法叫她把你忘得一干二淨。”
        說完,草草向水仙叮嚀了几句,便頭也不回的走了出
    去。沈玉仙前腳一定,水仙馬上笑了起來,道:“少爺。我
    發現你應付女人真有一套,比……比……”說到這里,語
    聲忽然頓住,笑容也整個僵在臉上。
        沈玉門斜瞄著她,道:“你是不是想說我比你們少爺還
    要高明?”
        水仙慌忙搖首道,“不不。你就是我們少爺,我怎么會
    拿你自己做比方?我的意思是說……你比你的好朋友孫大
    少可高明多了。”
        沈玉門笑了笑,突然道:“石寶山怎么還沒露面?”
        水仙道:“大概正在前面張羅小姐上路的事吧!”
        沈玉門道:“你待會儿去問問他,看有沒有那個家伙的
    消息。”
        水仙道:“哪個家伙?”
        沈玉門道:“當然是孫尚香。”
        水仙輕笑一聲,道:“有,听說他前天便已到了無錫。”
        沈玉門詫异道:“咦!他跑回無錫去干什么?他的老婆
    不是在揚州嗎?”
        水仙道:“是啊!我看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非赶去
    跟龍王商量不可。否則他不可能在這种時候跑回去找挨
    罵。”
        沈玉門一面點著頭,一面吞吞吐吐道:“還有沒有听到
    其他的消息?”
        水仙低聲道:“沒有了。就算有,他們也不會傳過來的
    ……我指的當然是有關那位解姑娘的消息。”
        沈玉門听得滿不帶勁的不把身子往枕頭上仰,道:“你
    出去吧!我還想再睡一覺。”
        水仙急忙將他拖住,輕語央求道:“好少爺,時候不早
    了,該起床啦!而且你的傷勢已好得差不多了,也該開始
    摸刀了。”
        沈玉門一怔,道:“摸什么刀?”
        水仙立刻跑到牆邊,將懸挂在牆上的一柄刀“嗆”的
    撥了出來,就地比划了几下,笑嘻嘻道:“你看這招怎么樣?”
        沈玉門勉強道:“恩,看起來還不錯。”
        水仙道:“這就是你去年才創出的那招‘相逢疑似夢’。
    你還記得吧?”
        沈玉門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道:“你簡直是在說夢話。
    我怎么可能會記得?”
        水仙道:“你不記得,我記得,你所會的每招每式我都
    記得清清楚楚。你只要按部就班的練習個一兩年,就不難
    回复原有的功力。”
        沈玉門皺眉道:“一兩年!要這么久?”
        水仙道:“也許可以快一點,只要你肯下功夫。”
        說著,硬把他拖下床,將刀塞在他的手里。
        沈玉門刀一入手,即刻叫道:“這把刀太重了,我兩只
    手恐怕都掄不動。”
        水仙轉身出房,很快的又捧了一把刀走進來,道:“這
    把怎么樣?這是我用的刀,你試試看。”
        沈玉門抓在手上,掂了掂,道:“還是太重了,而且也
    太長,這种東西可不是我玩的。”
        水仙無可奈何的從枕頭下面掏出了那柄“六月飛霜”,
    嘆道:“看來你是打定主意.非用這把刀不可了。。
        沈玉門聳肩攤手道:“沒法子,只有這种分量、這么長
    短的東西,在我使來才稱手。”
        水仙望著那口刀,愁眉苦臉道:“可是我們沈家的刀法,
    一用這种東西就砸了。”
        沈玉門道:“你不是有一點才能么?何不替我另創一
    套?”
        水仙苦笑道:“少爺真會開玩笑,你當新創一套刀法是
    那么容易的事么?莫說是我,就是無心道長那种高人也未
    必辦得到。”
        沈玉門道:“真有那么困難?”
        水仙道:“比你想象的可困難多了。”
        沈玉門道:“那么原來沈家這套刀法又是哪個創出來
    的?”
        水仙道:“那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据說直傳到上一代,
    彩將原有的招數棄短取長,演變成現在這套威震武林的
    ‘虎門十三式’。”
        沈玉門道:“這么說,刀法也可以變了?”
        水仙道:“當然可以變。這套刀法曾被過世的大少爺改
    變了不少,而這兩年你也不斷的在加以修正,顯然又比過
    去更有威力了。”
        沈玉門道:“既然如此,我們為什么不能再變一變,把
    這套‘虎門十三式’變成适用短刀的刀法呢?”
        水仙道:“這就不是我可以做得到的了。”
        沈玉門忙道:“無心道長怎么樣?”
        水仙想了想,道:“恐怕也不行,因為据我所知,我們
    這套刀法有許多招式根本就不适合短刀使用。”
        說話問,秋海棠和紫丁香已捧著梳洗用具走進來,每
    個人都是─身短勁打扮,看起來滿身大汗,好像剛剛做過
    苦工一般.
        水仙皺眉道:“你們一大早跑到哪儿去了?”
        紫丁香慌里慌張道:“練刀。”
        秋海棠也急忙接道:“本來早就回來了,誰知剛好碰上
    無心道長。他老人家硬要我們多練了半個時辰,所以才回
    來晚了,耽誤了少爺起床,實在對不起。”
        沈玉門毫不在意道:“不要緊,你們不在,我也照樣起
    床。”
        水仙卻已迫不及待道:“你說無心道長方才在陪你們練
    刀?”
        秋海棠和紫丁香同時點頭。
        水仙道:“他老人家有沒有指點你們几招?”
        兩人互望了一眼,才同時搖了搖頭。
        水仙大失所望道:“那不是等于白練了?”
        秋海棠喘喘道:“也不算白練,因為他老人家看了我們
    的刀法,叫我們給少爺帶句話。”
        水仙神情一振,道:“帶什么話?”
        紫丁香搶著道:“他說只要少爺有辦法再贏他三盤,他
    就有辦法使‘虎門十三式’脫胎換骨,從此更上一層樓。”
        水仙呆了呆,道:“這位老人家倒也真敢吹牛。‘虎門
    十三式’乃是一套冠絕武林的刀法,雖不敢說天衣無縫,卻
    也絕非一般人可以尋出破綻的。無心道長縱是一代奇才,也
    不可能一眼就能把我們沈家歷代的心血輕易推翻。少許修
    正倒說得過去,脫胎換骨就未免言過其實了。”
        秋海棠點頭不迭道:“就是嘛!我一听就知道那家伙
    ……那位老人家在胡謅。”
        紫丁香緊接道:“我也不相信。如果那老道……那老道
    長真有那种本事,武當的功夫早就凌駕各派之上了,何苦
    至今還在受青衣樓的窩囊气?你們說是不是?”水仙和秋海棠
    听得連連點頭,
        沈玉門卻搖著頭道:“那也不見得。”
        水仙一怔,道:“少爺真相信他有這种本事?”
        沈玉門道:“他有沒有這种本事我是不知道,不過我總
    覺得他不是一個無的放矢的人。他這么說,一定有他的道
    理。”
        水仙道:“既然如此,少爺索性就多費點腦筋,先贏他
    三盤再說。我倒想看看他有什么辦法能使我們沈家這套刀
    法更上一層樓。”
        秋海棠赶忙道:“我也想看看。”
        紫丁香也迫不及待道:“我也想。”
        沈玉門忽然嘆了口气,道:“只可惜想贏這老道的棋愈
    來愈不容易了。”
        水仙道:“沒關系,有我們三個在旁邊幫你,保証不會
    輸棋。”
        秋海棠遣:“對,縱然棋上幫不上忙,至少我們也可以
    在一旁扰亂那老家伙的思路。”
        紫丁香也道:“咱們就這么辦,那老道正到廚房去找東
    西吃,我現在就去請他來。”說完,轉身就往外跑。
        沈玉門突然叫道:“等一等。”
        紫丁香收步道:“少爺還有什么吩咐?”
        沈玉門神情詭异道:“你說他現在正在廚房里?”
        紫丁香點頭。
        沈玉門淡淡的笑了笑,道:“好,你就叫他在廚房里等,
    我洗把臉馬上就到。”
    
        圈房里很寬敞,通風設施也比較完善,毫無一般廚房
    那股擁擠悶熱的味道。但忙碌的气氛卻也与一流館子上座
    時刻的情況沒有什么兩樣。沿牆的几座大灶正在吐著火苗,
    鍋里也都在冒著熱气,几十個下手也都在分頭干活,有的
    切菜,有的剁肉,也有的正蹲在灶前吹火.似乎還嫌灶里
    的火苗不夠旺。
        其中唯一閑著的人就是李坤福。
        李坤福在廚房里絕對享有至高無上的特權,只有他可
    以在眾皆忙碌中悠閑的坐在當門的一張高桌旁邊。除非遇
    到重大的問題非向他求教不可,否則就算他睡著了,也絕
    對沒有人敢吵醒他。現在他當然不會睡覺,因為無心道長
    正坐在桌子的另一頭。
        無心道長是個很隨和的人,又是府里的貴賓,李坤福
    對他當然十分敬重,而最令他感興趣的,是這位方外高人
    不忌葷腥,而且對品味非常內行,往往可以給他許多寶貴
    的意見。桌上的盤子已經見了底,兩只四兩的錫壺也全都
    喝光.
        李坤福眯著眼睛.細聲道:“道長還想吃什么?我再叫
    他們幫你赶做兩樣。”
        無心道長摸著肚子,意猶未盡道:“我看夠了,再吃就
    裝不下了。”
        李坤福道:“再來壺酒如何?這可是道地的陳紹,在外
    面是絕對喝不到的。”
        無心道長沉吟了半晌,才道:“好,一壺就一壺。”
        李坤福立刻吩咐道:“再替道長溫兩壺酒,順便端盤麻
    辣小鯽魚來!”
        無心道長眉毛一動,道:“麻辣小鯽魚?”
        李坤福道:“不錯,全名是青蔥麻辣小鯽魚凍。是我們
    二公子最喜歡吃的小菜,昨天晚上才做好的,先請道長嘗
    嘗鮮,但不知合不合你老人家的口味!”
        無心道長咽了口唾沫,道:“合,合.一定合,只听了
    這個萊名就知道錯不了。”李坤福突然神色一變,道:“不
    瞞道長說。方才那几樣都是我自創出來的粗菜,徒弟們的
    手藝又不到家,如果有什么不合口味的地方,你老人家一
    定要告訴我,好讓我改正,千万不要客气。”
        無心道長笑呵呵道:“你放心,我這個人啥都會,就是
    不會客气……”
        說著,又將剩萊吃了兩口,道:“你說這几樣菜都是你
    徒弟們做出來的?”
        李坤福道:“正是。”
        開心道長筷子一擺,道:“李師傅,憑良心說,你這几
    個徒弟訓練的真不錯,手藝高极了。就算把他們擺在大館
    子里,好可以獨當一面了。”
        一旁忙著做活的那群手下听得全都停了下來,每個人
    都笑口大開的望著無心道長。
        其中一名年輕人剛好捧著個托盤走過來,輕手輕腳的
    將兩壺酒和一盤色澤鮮美的小鯽魚擺在桌上,道:“這是我
    師傅的名菜。請道長嘗嘗看。”
        無心道長迫不及待的夾起一條咬丁一口,邊嚼邊道:
    ”這是你經手做的?”
        那年輕人點頭,兩眼直盯著無心道長,顯然是在等待
    著他的答复。
        無心道長直等把一條魚整個咽下去,才道:“你叫什么
    名子?”
        那年輕人道:“小的叫蕭四喜.”
        無心道長道:“你是李師傅的第几個徒弟?”
        那蕭四喜哈腰道:“回道長的話,小的就是因為排名第
    四,所以師傅才賜名四喜。”
        無心道長嘴巴一抹,道:“蕭四喜,你好像可以出師了。”
        此言一出,登時引起了一陣大笑。
        蕭四喜面紅耳赤道:“道長真會開玩笑,小的入門才只
    六年,連師傅三成的東西都沒有學到,怎么談得到出師?”
        無心道長一怔,道:“那要學几年才能出師?”
        蕭四喜道:“這可沒准。我二師兄人比我聰明得多,還
    足足學了十二年,如非師傅硬把他推荐出去,他還賴在這
    里不肯定呢!”
        無心道長道:“要這么久?”
        蕭四喜道:“時間愈久,手藝就愈扎實。像現在蘇州
    ‘大鴻運’的掌廚楊善,他曾經跟隨師傅整整十六年,現在
    已算是江南名廚了.”
        無心道長一惊,道:“‘大鴻運’的楊師傅也是你師傅
    的徒弟?”
        蕭四喜道:“不錯,那就是我大師兄。”
        無心道長呆了呆,道:‘這么說,你師父在這一行的輩
    分很高嘛!”
        蕭四喜道:“那當然,不但輩分高,而且名聲也響亮得
    不得了。。
        一旁的李坤福哈哈一笑,道:“道長不要听他胡說.來,
    喝酒,喝酒。”他一面說著,一面已拿起了酒壺。
        紫丁香就在這時跑進來,搖著手道:“李師傅,你今天
    可不能灌道長喝酒,一定得讓他保持頭腦清醒。”
        無心道長訝然道:“我要那么清醒千什么?”
        紫丁香笑嘻嘻道:“我們少爺馬上過來,他請你老人家
    在這里等他。”
        無心道長道:“他過來又怎么樣?跟我喝酒有什么關系?”
        紫丁香道:“關系可大了……你老人家不是說他再贏你
    兩盤,你老人家就能使我們沈家的刀法脫胎換骨、更上一
    層樓么?我們少爺就是為贏那兩盤棋來的,你老人家不保
    持清醒怎么行?”
        無心道長立刻從李坤福手里拿過酒壺,自己斟了一盅,
    一飲而盡道:“有兩件事我要告訴你,希望你听清楚。”
        紫丁香道,“哪兩件事?”
        無心道長道:“第一,你們少爺那兩手已經唬不住我,
    就算我喝醉了,他也未必贏得了我。”
        紫丁香道:“哦!第二件呢?”
        無心道長道:“第二,是三盤,不是兩盤,這可不能弄
    錯.”
        紫丁香道:“為什么─定要三盤?”
        無心道長道:“你們沈家的那套刀法一共不是十三式
    么?”
        紫丁香道:“是啊!”
        無心道長道:“以一盤折合一式就要十三盤。我現在欠
    你們少爺十盤,不剛好還差三盤么?”
        紫丁香眉尖一皺,道:“咦,道長弄錯了吧?你不是欠
    我們少爺十一盤么?怎么說是十盤?”
        無心道長瞪眼道:“你胡說,我從到這里總共跟他下了
    四十六盤,十八胜二十八敗,正好輸他十盤,我記得清清
    楚楚,絕對不會搞錯。”
        紫丁香道:“那么在平望的那一盤呢?難道就不算了。”
        無心道長急聲道:“那盤棋才只下了一半,當然不能作
    數。”
        紫丁香道:“可是我記得當時道長不是已經投子認輸了
    么?”
        無心道長臉紅脖子粗道:“那是因為我看他怕得要死,
    才隨口說說,想舒解一下他的緊張情緒,你們怎么可以當
    真?”
        紫丁香呆了呆,道:“我們少爺當時連眉頭都沒有皺一
    下,何曾怕得要死要活過。”
        無心道長道:“咦!那天他被人家嚇得連尿都尿在褲襠
    里,難道你們都沒有發覺?”
        紫丁香立刻叫起來,道:“你亂講,你太過分了。我們
    少爺待你不薄,你怎么可以胡亂破坏他的形象?”
        無心道長听得哈哈大笑,一面指著紫丁香的鼻子,一
    面回首望著眾人,道:“你們听听,這雅頭倒也強得可以。
    在陳士元的‘胭脂寶刀’下,她居然還在替那小子塑造形
    象,你們說好笑不好笑……”
        他的話聲愈說愈小,說到最后,已小得几不可聞,恐
    怕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
        原來身后所有的人都在提刀持柴的瞪著他,而且每個
    人的目光中都充滿了敵意。他緩緩的將指著紫丁香的手縮
    回來,想去抓壺斟酒,卻發現酒壺已被李坤福收起,似乎
    連酒也不想再給他喝。
        就在這g時,沈玉門己在水仙和秋海棠的陪同下走了進
    來,一進門便朝滿臉尷尬的無心道長招呼道:“道長早!”
        無心道長登時松了口气,強笑兩聲,道:“早,早,幸
    好你來得還不太晚,否則我這個台階還真難下了。”
       沈玉門匆匆朝四周環視了一眼,道:“這里出了什么事?”
    
        無心道長忙道:“沒什么,我不過是一時不小心,碰上
    了一只馬蜂窩而已。”
        沈玉門目光立刻緊盯在紫丁香臉上,淡淡道:“這廚房
    里不可能有馬蜂窩,是不是?”
        紫丁香囁嚅著道:“是……是啊!”
        沈玉門道:“我看八成是你出言無狀,冒犯了他老人家,
    是不是?”
        紫丁香急道:“不是,不是,是這老道……長正在說少
    爺的坏話,奴婢還沒來得及爭辨,少爺就來了。如果少爺
    不信,可以問問他們。”
        說著,抬手向眾人指了指。
        那些人沒等沈玉門發問,便已在拼命的點頭。
        沈玉門摸著下巴,道:“不會吧?我跟他老人家一向相
    處不惡,雖然我贏了他几盤棋,那也是堂堂正正贏來的,也
    不至于惹得他老人家在背后罵我才對。恩,他老人家不可
    能是這种人。一定是你們在騙我。”
        紫丁香急得嘟起了嘴,道:“我沒有騙你,這老道……
    長就是這种人。”
        沈玉門道:“哦?那你倒說說看,他老人家究竟罵我什
    么?”
        紫丁香道:“他……他居然說那一天少爺嚇得連尿都尿
    在褲襠里,你說像不像話?”
        沈玉門道:“哪一天?”
        紫丁香道:“就是在平望那一天。”
        沈玉門哈哈大笑道:“我當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原來只
    是為了這個。”
        無心道長急忙道:“小伙子,憑良心說,有沒有這回事?
    我有沒有冤枉你?”
        沈玉門居然想了想,才道:“尿是還沒尿出來,不過急
    了一身冷汗倒是真的。”
        無心道長立刻叫起來,道:“你們听,這可是他自己承
    認的。可不是我在背后貶他。你們也不想想,在陳士元的
    刀下,哪有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人,這不是胡謅么?”
        沈玉門笑笑道:“不過道長最好也不要搞錯,我那身冷
    汗可不是被陳士元的寶刀嚇出來的,而是被你老人家那几
    招妙手給逼出來的。”
        無心道長楞楞的望著他。道:“你是說……我的棋比陳
    士元那把刀還可怕?”
        沈玉門道:“可怕多了。”
        無心道長道:“你對陳士元那把‘胭脂寶刀’真的一點
    都不在乎?”
        沈玉門道:“有你老人家在旁邊,天塌下來也沒我的事,
    我在乎什么?”
        無心道長猛將桌子一拍,道:“好,沈老二,就憑你這
    句話,那盤棋我也認了。只要你再贏我兩盤,你們沈家揚
    眉吐气的日子就到了。”
        一旁的水仙听得神情大振,秋海裳和紫丁香也同時展
    開了笑顏。沈玉門卻全不當一回事,突然排開眾人,走到
    牆邊.取了几根木柴,隨手丟進第三座大灶的火口里。所
    有的人瞧得全都楞住了,誰也設想到他在這節骨眼上會替
    爐灶加起火來。
        李坤福慌忙叫喊道:“你們還發什么呆!還不赶快干活,
    爐子的火都快熄掉也不加,還要有勞二公子動手,你們太
    不像話了.”眾人這才各歸原位,又重新忙了起來。
        沈玉門忽然往牆角提了一捆柴,在第三、四座大灶前
    一丟.道:“道長,你怕不怕熱鬧?”
        無心道長道:“我是愈熱鬧愈好。否則我早就回武當了,
    何必跟你跑來金陵?”
        沈玉門道:“那好.你既然不怕人吵,咱們索性就在這
    里來一盤如何?”
        無心道長道:“行,只要你受得了,我是絕無問題。”
        沈玉門立刻往柴上一坐,邊畫著棋盤,邊道:“看火的
    統統閃開,這七座大灶的火全交給我了。。
        那几個小徒弟全都傻住了,每個人都呆在原位動也不
    動.似乎都不敢貿然把這种苦活交給高高在上的二公子去
    干.
        李坤福也急忙跑出來,苦笑著道:“二公子不要開玩笑,
    這七座大灶的火可不是那么好照顧的。弄得不好,耽誤了
    午飯可不是鬧著玩的。”
        沈玉門道:“你是怕我只顧下棋,忘了加柴?”
        李坤福忙道:“加柴倒是小事,問題是這七座大灶的功
    用不同,火侯也各异.這种事莫說是二公子做不來,就算
    讓我一個人照顧,只怕也吃力得很。”
        沈玉門笑笑道:“你丟開太久了,當然不行,我可不一
    樣……”
        說著,取了兩根柴分別扔進三、四兩灶的火口里,繼
    續道:“這七個灶中只有前兩灶的溫火比較難照顧。三四灶
    要烈火,只要拼命加柴就行了。五六灶……你是在蒸金針
    排骨湯,還是花鮮蛤蜊湯?”
        李坤福楞了楞,才道,“五鍋是苦瓜排骨湯,六鍋是蒜
    頭田雞盎,為了調味,我讓他們在里邊擺了點金針.”
        沈玉門道:“那也好照顧,第七灶……是准備炸東西
    用的,對不對?”
        李坤福只有點頭。
        沈玉門道:“那更好辦。說不定等用到的時候,這盤棋
    早就結束了。”
        水仙听得噗嗤一笑,沈玉門說得也得意洋洋,雖然沒
    有挑明誰輸誰贏,但從神態上看來,好像已將無心道長吃
    定了一般.
        無心道長眼睛眨也不眨的瞅著他,道:“你想一邊照應
    這七座大灶的火,一邊跟我下棋?”
        沈玉門點頭道:“是啊!這樣子可以更增加一點緊張气
    氛。”
        無心道長臉色一沉,道:“沈老二,這兩盤棋對你可是
    重要得很。你可千万不能拿它當儿戲啊!”
        沈玉門輕輕松松道:“道長請放心。我這個人与眾不同,
    愈是緊張愈容易贏棋。”
        無心道長冷笑一聲,道:“你還想贏棋?”
        沈玉門道:“我為什么不想?”
        無心道長立刻沖上來,道袍一撩,猛地在他對面一坐,
    道:“好,只要這七座灶的火不出差錯,你還能贏的話……
    另外一盤我也不下了,就算輸給你了.你看如何?”
        沈玉門道:“道長的意思是說,這一盤就頂兩盤?”
        無心道長道:“不錯,只要你有本事贏,不久的將來,
    你就是天下第一刀了。”
        沈玉門頭也不回,又將兩根柴分別投在三、四灶的火
    口里,道:“我是天下第一刀,你老人家算是第几刀?”
        無心道長道:“有狀元徒弟,沒有狀元師父。我是第几
    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辦法把你調教出來,而且保証
    把你調教得比陳土元還強。”
        沈玉門道:“真的?”
        無心道長道,“當然是真的。”
        沈玉門哈哈一笑.道:“那我就先謝了。”
        無心道長即刻抬掌道:“等一等……如果你輸了呢!那
    又怎么說?”
        沈玉門尚未來得及開口,水仙已搶著答道:“當然要讓
    道長扣回一盤。”
        無心道長怪聲怪气道:“一盤?”
        水仙咳了咳,道:“我想你老人家總不會也想一下扣
    回兩盤吧?”
        無心道長道:“我為什么不想?”
        水仙嘆了口气,道:“我還以為你老人家有意放我們少
    爺一盤呢!原來只是賭倍。”
        無心道長翻著眼睛道:“放盤?你想都甭想。你以為我
    真的瘋了?老實告訴你,我手上的本錢是不夠多,否則這
    一盤我十倍都敢跟他賭.”
        沈玉門突然道:“那好,既然道長開了口,我就跟你賭
    十倍.你只要贏了這盤,前面那十盤我就統統還給你……”
        水仙沒等他說完,便巳叫起來,道,“少爺,那不行……”
        沈玉門喝道:“這儿沒你的事,走開!”
        水仙心不甘情不愿的朝后退了几步,邊退邊還直在跺
    腳。
        無心道長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夠豪气。老實說,我
    就是欣賞你這种個性。”
        紫丁香鼻子一皺,哼聲連連道:“我也欣賞。以一搏十.
    哪個不欣賞?”
        秋海棠也在一旁拉著長聲道:“是啊!只可惜我們少爺
    的本錢還不夠多,如果以一搏三十,那就更豪气了!道長
    你說是不是?”
      無心道長好像根本沒有听到兩人的冷嘲熱諷,只凝視
    著滿不在乎的沈玉門,道:“其實我也不愿沾你太大的便宜。
    你這十盤贏得不易,一下于叫你再吐出來……連我都有點
    替你可惜。”
        沈玉門笑笑道:“不要緊,万一輸給你,我再想辦法贏
    回來就是了。”
        無心道長听得大搖其頭道:“你說得太輕松了。你以為
    贏我的棋,真有那么容易么?”
        沈玉門道:“比過去是困難了一點,但也不是不可能。”
        無心道長道:“万一你走了背運,跟我前些曰子一樣,
    連戰皆輸呢?”
        沈玉門雙手一攤,道:“那我就啥刀法也不要學了,干
    脆帶著大把銀票,陪你老人家邀游四海,每天供你老人家
    吃最好的館子,喝賜最好的酒,然后,還每天陪你老人家下
    棋,直到你老人家玩膩為止,你看怎么樣?”
        無心道長二話不說,手掌朝后一伸,喝了聲:“拿棋子
    來!”
        紫丁香沒好气的將一把小石子往他手掌上一塞,道:
    “拿去輸!”
        秋海棠卻小小心心地把她手里的小石子一顆顆的遞到
    沈玉門的手中,嘴里還不斷的叮嚀道:“少爺,小心點,這
    盤棋可千万輸不得呀!”
        沈玉門道:“你放心,輸不了的。你也不想想這是什么
    地方?我為什么要選在這种地方跟他一決胜負?”
        說完,還回頭盯了水仙一眼。水仙被盯得身形猛地一
    顫,急忙朝著正在一邊發呆的李坤福道:“李師傅,你別歇
    著呀!赶快叫你的徒弟們動手呀!少爺現在連早點都還沒
    有吃,等這盤棋下完,你總得有東西給他吃才行呀!”
        李坤福立刻大喝道:“听到了沒有?你們別因為二公子
    在這里就想偷懶,赶快動手吧……”
        話沒說完.四下便又開始忙碌起來,各种聲響同時響
    起,比先前更加嘈雜。
        無心道長手上擺弄著石子,輕輕笑道:“你以為在這种
    地方能沾到便宜你就錯了。老實告訴你,我也是打亂仗打
    出來的人。你若真請我在禪房里安安靜靜的跟你下棋,我
    還不習慣呢!”
        沈玉門又將兩根柴扔進灶里,道:“那太好了。你老人
    家万一輸了,可不要怪這里的環境不好。”
        無心道長冷笑道:“你好用不著拿話綁我。只要你有辦
    法贏棋,無論你在什么地方,無論你使用什么手段,我都
    絕無半句怨言。”
        沈玉門大拇指一挑,道:“好,道長快人快語,咱們就
    這么說定了.”說著,捻起一穎石子就想往棋盤上擺。
        無心道長忙道:“等一等!第一等!”
        沈玉門收手怔怔道:“道長還有什么指教?”
        無心道長哼了一聲,道:“你小子倒也真會打馬虎眼。
    這盤分明是輪到我先,你怎么可以搶著先下?”
        沈玉門皺著眉頭想了想,道:“道長搞錯了吧?這盤棋
    明明是輪到我先才對。”
        紫丁香急忙道:“對,應該輪到我們少爺的先手,我記
    得很渭楚。。
        秋海棠連連點頭道:“我也記得,絕對錯不了。”
        無心道長立即抬起頭,橫眼瞟著水仙,冷冷道:“你呢?
    你是不是也記得?”
        水仙輕敲著腦門,道:“這盤棋該誰先手我是不太清楚,
    我只記得上一盤好像是道長先走的。你老人家第一顆子是
    擺在左下角上.我沒有記錯吧?”
        無心道長叫道:“錯了。你說的是上上盤.是前天在書
    房前的前檐下下的那一盤。”
        紫丁香訝聲道:“咦!在書房外邊那盤的第一手,道長
    不是下在右上角么?”
        秋海棠也赶忙道:“而且那一盤也不是前天下的,應該
    是大前天.我記得當時我還端了一碗甘草杭菊茶給道長解
    渴。道長應該不會忘記吧?”
        無心道長大叫道:“錯了,錯了,那是大大大前天的事,
    你不要亂搞好不好?”
        水仙急忙道:“道長喝甘草杭菊茶的那盤棋是大大大前
    天的事?”
        無心道長道:“沒錯。”
        水仙道:“那盤好像道長贏了,對不對?”
        秋海棠搶著道:“對,道長還說那是我那碗杭菊茶之功,
    當場還夸了我半天。”
        無心道長雖然沒有說話,卻不斷的在點頭,而且臉上
    還帶著几分得意的神色.
        水仙好像生怕嚇著他似的,輕聲輕語道:“那么道長還
    記不記得那盤棋是哪個先手?”
        無心道長不假思索道。“是我。”
        他回手指了招紫丁香,道:“方才這丫頭說我第一手棋
    下在右上角的,就是那一盤棋.”
        水仙道:“那么大大前天,我們少爺贏的那一盤呢?”
        無心道長道:“那是你們少爺先走的,所以才被他贏了
    去。”
        水仙道:“既然大大前天是我們少爺先走的,大前天就
    該輪到道長先走,對不對?”
        無心道長一邊點頭一邊道:“對,對”
        水仙道:“既然大前天是道長的先,前天就該是我們少
    爺的先.昨天又該輪到道長先.道長不妨仔細算算,今天
    應該輪到哪個先走?”
        無心道長怔了怔,道:“錯了,錯了。”
        水仙道,“我是從大大大前天一天一天的推算過來的,
    怎么可能出錯?”
        無心道長扳著手指頭算了半晌,陡然把手一放.頹然
    長嘆道:“現在我才知道有使喚丫頭的好處,既可以幫著干
    活,又可以替主人耍賴.赶明儿我也找几個養一養,免得
    到時候連個提醒自己的人都沒有。”
        愣在他對面的李坤福急忙道:“我倒想提醒道長一聲。”
        無心道長道:“什么事?快說!”
        李坤福咳了聲道:“据我所知,出家人是不能使喚丫頭
    的。”
        水仙等三人听得不禁同時笑出聲來。
        沈玉門忙道,“別的出家人不行,道長或許可以。他老
    人家百無禁忌,使喚几個丫頭有什么關系?”
        無心道長瞪眼道:“是啊!就算我不使換丫頭,至少我
    也可以找几個小道士,到時候不但可以替我爭嘴騙人,必
    要時還可幫我打架。保証比你這三個丫頭還要中用。”
        沈玉門哈哈一笑,道:“道長何必為這點小事打架。如
    果道長想先走,只管請,我讓你就是了。”
        無心道長道,“誰要你讓,本來就該我先走。”說著,已
    將一穎石子老實不客气地擺在棋盤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樣
    子,一點謙讓的意思都沒有。
        沈玉門也匆匆擺了一顆,然后又拿起几根木柴分別扔
    進几個火口里。
        無心道長隨手又擺了一顆,道:“小心,小心,這七座
    大灶的火量各有不同,你加千万不能亂加。”
        沈玉門輕松笑道:“你放心,我是從大灶里竄出來的。
    就算我睡著了,也不會搞錯。”
        兩人邊說邊下,轉眼棋子已擺了大半盤,那七座大灶
    的火也一直沒斷。
        一旁的水仙等三人,所有的精神几乎都集中在棋上。無
    心道長每下一招,她們三個都要不以為然的搖頭晃腦一番,
    而當沈玉門落子的時候,三人的表情卻大不相同,不但贊
    不絕口,有時還鼓掌叫好,好像那著棋一下,就已經贏定
    了似的。
        可是棋局雖已過半,沈玉門并沒沾到一點便宜,盤面
    仍然難分高下。
        突然,沈玉門抽出身旁的短刀。舉起刀來就想劈柴。
        水仙大吃一惊,道:“少爺,你要干什么?”
        沈玉門指著戳在地上的兩根木頭,道:“你沒看到么?”
        水仙急道:“劈柴可以叫他們拿把劈柴刀來,怎么可以
    使用‘六月飛霜’?那未免太可惜了。”
        無心道長原本正想下子,這時也把手收回來,道:“是
    啊!用這种寶刀劈柴,簡直是暴殮天物,的确可惜得很。”
        李坤福也已直著嗓子大叫道:“快,快替二公子拿把劈
    柴刀來……”
        喊聲未了,一柄劈柴刀已遂到沈玉門手上。
        沈玉門手起刀落,兩根木柴登時劈成了四片,不僅手
    法熟巧,而且架式十足,一看就知道是個劈柴老手。
        李坤福在旁邊瞧得又惊又奇。加火的功夫或許可以裝
    裝,但劈柴的手法卻做不得假,如非多年老手,手法不可
    能如此干淨利落。
        可是沈府的沈二公子自小就嬌生慣養,平日這廚房都
    很少進,怎么懂得火性,又怎么可能會劈柴?
        四片木柴又分別投進一、二灶的火口中。
        沈玉門拍著手,笑呵呵道:“有個不太妙的消息想要告
    訴道長,不知你老人家有沒有興趣听?”
       無心道長剛剛又要落子,不得不又收住手,道:“什么
    消息?你說!”
        沈玉門道:“第一灶和第二灶已經可以封火了,現在就
    只剩下五個灶了。”
        無心道長道:“剩下五個灶又怎么樣?”
        沈玉門道:“我的壓力減少了,你老人家的壓力也就相
    對增加了几分……你老人家怕不怕?”
        無心道長冷笑一聲,狠狠的把子往棋盤上一落,道:
    “我就怕你不上鉤,吃!”
        沈玉門垂下頭,道:“鉤在哪里?”
        水仙等三人也圍上來,彎著身子,拼命在找這著棋的
    漏洞,
        只有李坤福動也不動的呆站在后面,看著火苗又看看
    擠在三個丫頭中間的沈玉門,臉上充滿了焦急之色。
        只听沈玉門哼聲連連道:“我明白了,原來在那個地
    方。”
        無心道長嗤嗤笑道:“哪個地方?”
        沈玉門道:“就在那里,要不要我指出來給你看?”
        無心道長道:“你指,有本事你就指出來。我就不相信
    你能看出這步棋來。”
        沈玉門忽然大叫一聲,道:“李師傅,別呆著,該叫他
    們起鍋了。”
        李師傅登時松了一口气,一面吩咐小徒們起鍋,一面
    滿臉狐疑的偷瞟著沈玉門,似乎對這位相處多年的二公子
    更加摸不透了。
        無心道長得意洋洋的聲音又從几個丫頭堆里傳出來,
    道:“你指啊!你為什么不敢指出來?是不是怕指錯了我會
    笑你?”
        沈玉門沒有吭聲,沉默了許久,才又有气無力的叫了
    聲:“李師博!”
        李坤福忙道:“二公子有什么吩咐?”
        沈玉門嘆了口气。道:“你這班徒弟們是怎么教的,簡
    直太离譜了。”
        李坤福怔怔道:“什么事离譜?”
        沈玉門霍然站起,抱著几根柴就往里走,邊走邊加火,
    直走到一個正在剁肉的小徒弟前面才停下來,道:“你在干
    什么?”
        那小徒弟楞頭楞腦道:“剁肉。”
        沈玉門道:“照你這么剁,十兩肉剁出來至少也可以變
    成十一兩。”
        那小徒弟道:“怎……怎么會?”
        沈玉門道:“怎么不會?你連砧板的木頭都剁進去,分
    量還會不增加么?”
        說著,一把奪過那小徒弟的兩把刀,便在砧板上剁了
    起來。
        但聞刀聲篤篤,又輕又密,而且節奏分明,一听就知
    道操刀的是個中高手,而現在舞動著那兩把菜刀的卻是從
    未沾過廚事的沈二公子!
        廚房里所有的人全都傻住了,連無心道長都已伸長了
    頸子,遠遠呆視著他的背影,仿佛連眼前的棋局都整個忘
    掉了。
        刀聲緩緩的停了下來。沈玉門刀頭一轉,兩只刀柄同
    時還在那小徒弟手中,道:“看到了吧?這才叫剁肉。幸虧
    你是在這里學藝,如果在大館子里,客人早就全被你嚇跑
    了。
        那小徒弟莫名奇妙道:“為什么?”
        沈玉門苦笑道:“你也不想……哪個客人要吃你剁出來
    的木屑和鐵鏽?”
        那小徒弟看看那兩把帶鏽的刀,又看看那只被剁得凹
    下一塊的砧板,不得不垂下了頭.
        沈玉門拍拍他的肩膀.道:“記住,下刀要平,沾肉而
    止。腕力不夠的話,握刀的手可以往前抓一點。你跟你師
    傅不一樣,他功夫夠,腕力足,怎么剁都行,而你的腕力
    不夠,時間一久當然會剁到砧板上。你懂了吧?”
        那小徒弟服服帖帖的點了點頭,口中連聲稱謝不已。
        沈玉門轉身走了几步,忽然舀了一瓢水,走到一個正
    在破魚的師傅面前,道:“俞老三,你昨天的黃魚卷做得很
    不錯。”
        原來此人正是李坤福門下年紀最大、資歷最久的三徒
    弟俞杭生。
        俞杭生急忙放下刀,垂手道:“多謝二公子夸獎.”
        沈玉門將那瓢水往破了一半的魚身上一潑。道:“處理
     魚和黃魚的方法完全不同,其中最大的差別,就是用水。”
        俞杭生微微怔了一下,道:“二公子的意思是說, 魚
    不能干破,一定要邊破邊淋水,對不對?”
        沈玉門道:“不錯,而且下刀也不一樣。黃魚要切要刮,
     魚卻要急削快抹,只有抹出來的肉才漂亮。”
        俞杭生拿起了刀,比了比又放下來.
        沈玉門道:“要不要我破給你看看?”
        俞杭生立刻把刀送到他手上,還揉了揉眼睛。一副拭
    目以待的樣子。
        沈玉門魚刀抹動,剎那間一條魚已破出兩片完整的魚
    肉,魚頭和魚屬相連的那條魚骨依然完好無缺,上面連一
    絲魚肉都不帶,手法輕巧熟練已极。即使李坤福親自操刀,
    也未必能做到這种程度。
        俞杭生惊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輕輕的摸著那兩片
    魚肉。不停的在嘆气.
        沈玉門魚刀一丟,突然沖到蕭四喜身旁,一把將他的
    手臂撈住,道:“你想干什么?”
        蕭四喜道:“我在搓丸子,現在正想下料。”
        沈玉門從他手上抓過了胡椒罐,道:“前天你的丸子就
    下錯了佐料,你知道么?”
        蕭四喜摸著腦袋,道:“我下料一向都很小心,應該不
    會出錯才對。”
        沈玉門道:“你今天做的又是三鮮丸子,對不對?”
        蕭四喜遲疑了一下,道:“差不多.”
        沈玉門道:“三鮮丸子最討人喜愛的就是鮮,你在里面
    卻加了一堆這种陳胡椒,所有的鮮味几乎都被它破坏光了,
    你居然還說不會出錯?”
        蕭四喜齜牙咧嘴道:“那么依二公子之見,應該加哪一
    种胡椒呢?”
        沈玉門道:“當然是新椒。”
        蕭四喜皺眉道:“胡椒還分新椒陳椒?這倒怪了!”
        沈玉門道:“這有什么奇怪!茶有春茶冬茶,米有新米
    陳米,胡椒為什么不能有新陳之分?”
        蕭四喜道:“可是……我怎么從來都沒听師父說過?”
        李坤福已遠遠喝道:“廢話少說,赶快把剛剛買來的那
    袋胡椒搬出來!”
        蕭四喜二話不說,回頭就跑,
        沈玉門這才一面加火,一面走了回來,慢條斯理的往
    柴上一坐,不慌不忙的擺了棋子在棋盤上.
        無心道長居然動也沒動。三個丫頭和李坤福也都在悶
    聲不響的望著他,而且每個人的目光里都充滿了惊异的神
    色。
        沈玉門抬頭瞄了几人一眼,道:“咦,你們這是干什么?”
        無心道長唉聲嘆气道:“她們在研究你這個少爺究竟是
    新的,還是陳的!”
        沈玉門道,“道長又在說笑話了,人又不是東西,怎么
    會有新陳之分?”
        無心道長道,“為什么不能分?連胡椒都能分出新椒陳
    椒,少爺為什么不能分為新少陳少?”
        沈玉門哈哈一笑,道:“好,好,那就由她們去分吧……
    現在該你老人家下了。”
        無心道長這才將目光投在棋盤上,道:“你這著棋的時
    間耽擱太久,把我的策略都打斷了,且讓我饅慢的想想再
    說.”
        沈玉門一面點著頭,一面道:“你知道我方才為什么离
    開這里么?”
        無心道長抬頭望著他,道:“為什么?”
        沈玉門道:“因為我不离開的話,非要當場大笑不可。
    我認為那么一來會影響道長的自尊,所以才不得不到里邊
    去轉一圈。”
        無心道長怔了怔,道:“這是什么話?我有什么地方好
    笑?”
        沈玉門道:“并不是道長好笑,而是這盤棋……”
        說到這里,已忍不住哈哈大笑的站了起來,邊笑邊加
    火,過了很久才坐回原處,還一直在拼命的揉鼻子。
        無心道長滿不開心的瞪著他,道:“沈老二.你這是什
    么意思?是不是在跟我打心戰?”
        沈玉門道:“我已經贏定的棋,何必再跟你打心戰?”
        無心道長一惊,道:“什么?這盤棋你居然敢說贏定了?”
        沈玉門點頭道:“是啊!其實方才那一手就是多走的,
    道長早就該投降了。”
        無心道長立刻垂下頭去,水仙等人同時擠上來,每個
    人都在埋首苦思,可是誰也看不出沈玉門究竟贏在什么地
    方,
        沈玉門輕咳兩聲,道:“道長還記得回來的第二天,在
    我床邊下的那盤棋么?”
        無心道長道:“記得,那盤棋我不小心落進了你的陷阱,
    輸得實在沒話可說。”
        沈玉門道:“道長有沒有發現,這一盤棋和那一盤多少
    有點相似之處?”
        無心道長搖頭道:“沒有,一點都沒有。”
        沈玉門道:“道長不妨坐遠一點,再仔細看看……最好
    是把棋盤調個面,把左邊當右邊,右邊當左邊,也許就能
    看出點苗頭來了.”
        無心道長果然往后縮了縮,歪著脖子看了一會,臉色
    漸漸變了。
        水仙似乎也發現了個中玄妙,訝然叫道,“咦!這盤棋
    好象跟那盤走得一模一樣,只是左右調了個面而巳。”
        紫丁香怔怔道:“這么說,道長不是又要授予認輸了
    么?”
        秋海棠竟然“噓”一聲。道:“你們先不要吵,像道
    長這么精明的人,不可能接連兩次都落在同樣的陷阱里,說
    不定后面還有棋。”
        無心道長猛地把手中剩余的石子一摔,道:“還有個屁
    棋,今天真是遇到鬼了.”
        沈玉門忙道:“道長不必發火,如果你老人家認為這盤
    棋輸得冤枉,……咱們再重新擺過,你看如何?”
        無心道長一怔,道:“你是說這盤棋不算。再陪我重下
    一盤?”
        沈玉門道:“是啊!”
        無心道長凝視著他,道:‘你難道忘了這盤棋對你的重
    要性?”
        沈玉門道:“我沒忘。。
        無心道長道:“你既然沒忘,居然還敢放盤,你有沒有
    想到這個机會一旦失掉,就可能永遠抓不回來了?”
        沈玉門淡淡道:“我知道,不過我總認為凡事不能強求,
    是我的就不會跑掉,不是我的.就算道長傾囊相授,我也
    未必消受得了,你說是不是?”
        無心道長哈哈大笑道:“好.好……”突然身形一斜,
    直向水仙小腹撞去。
        水仙霍然翻身,腰際溜溜一轉,巳讓過突如其來的一
    擊,但肩上的鋼刀卻已“嗆”的一聲落在無心道長手里。
        無心道長鋼刀入手,猛地全身后仰,刀鋒化做一道長
    虹,竟然直削身后紫丁香的雙足。
        紫丁香慌忙轉身躍起。反手就想拔刀,可是無心道長
    卻在這時全身陡然一縮,撩刀轉向秋海菜胸前抹了過去。
        秋海棠大吃一惊,急忙收腹倒退,卻發覺足尖已被無
    心道長的腳絆住,情急之下,猛地一掙,人雖躍上了灶台,
    鞋子卻已留在無心道長腳下.
        無心道長刀勢一收,打著哈哈道:“隔靴搔痒搔不到,
    硬逼丫頭上大灶。你看這兩招怎么樣?是不是比你們的
    ‘七星跨虎’和‘白鶴亮翅’要高明得多?”
        沈玉門莫名其妙的瞧著一旁的水仙,道:“道長這是在
    干什么?”
        水仙笑口大開道:‘他老人家正在教你刀法啊!”
        沈玉門莫名其妙道:“什么刀法?”
        水仙道:“當然是我們那套‘虎門十三式’。他老人家
    正在為我們修改,方才那兩招看起來就比我們原來的招式
    有威力多了。”
        無心道長立刻笑眯眯道:“你知道這兩招的訣竅在哪里
    么?”
        沈玉門道:“在哪里?”
        無心道長道:“就在腳上,將來你使用起來一定會比我
    剛才使的更有看頭.”
        沈玉門道:“為什么?”
        無心道長道:“因為你學過胡大仙的‘貓腳鼠爪狐狸
    步’,你能跟他那套步法配合,保証無往不利。”
        沈玉門皺眉道:“什么‘貓腳鼠爪狐狸步’?這名字怎
    么這么難听?”
        水仙噗嗤一笑,道,“那是道長跟你說笑的。他老人家
    指的就是胡管事教你的那套‘紫府迷蹤步’,只要你想辦法
    把道長教你的刀法和那套步法揉台在一起就行了.”
        沈玉門滿不帶勁的道:“可是……你應該知道,我根本
    就不想學這套刀法。”
        無心道長借然道:“你不想學這套刀法,想學什么?”
        沈玉門從地上拾起了“六月飛霜”,道:“我想學短刀。”
        無心道長大吃一惊.道:“什么?堂堂的金陵沈二公子,
    竟要改習短刀?”
        沈玉門不悅道:“短刀有什么不好?道長何必如此大惊
    小怪?”
        無心道長嘆了口气,道:“我并不是說短刀不好,只是
    替你可惜罷了!”
        沈玉門道:“我自己并不覺得可惜,道長大可不必為我
    唉聲嘆气。你只要告訴我肯不肯教就行了。”
        無心道長忍不佳又嘆了口气,道:“肯教。只可惜短刀
    非我所長,縱然你把我會的全都學去,也成不了什么大气
    候。”
        沈玉門听得登時泄了气,無精打采的在門前的凳子上
    坐了下來。
        無心道長也將刀還給了水仙,好像一切都已接近了尾
    聲。
        水仙緩緩的把鋼刀還人鞘中,突然道:“道長,你老人
    家認為我們沈家這套刀法究竟如何?”
        無心道長毫不猶豫道,“好,好的沒話說,所以我的興
    趣才這么大.一般刀法,我還不屑一改呢!”
        水仙忙道,“既然如此,道長何不再多動動腦筋,索性
    把‘虎門十三式’改成一套短刀法,豈不也是一大快事?”
        無心道長攤手道:“怎么改?刀刀都差一尺多,再有威
    力的招式,也發揮不出來呀!”
        水仙嘆了口气,道:“可是我們少爺忽然用膩了長刀,
    非要用短刀不可.你說有什么法子?”
        秋海棠和紫丁香也在一旁連連搖頭,似乎都對沈玉門
    的舍長取短极為惋惜。
        沈玉門卻像設事人儿一般,只默默的瞄著無心道長,好
    像料定他一定會有辦法。
        無心道長眼睛翻動了半晌,果然道,“如果你非學短刀
    不可,我倒有個主意。”
        沈玉門道:“什么主意?”
        無心道長道:“大智和尚有個徒弟,好像叫什么至善的,
    听說很擅長使用短刀。找倒可以想個辦法把他騙來。。
        沈玉門皺眉道:“騙來?”
        無心道長道:“不錯。他若知道我們在動他那套刀法的
    腦筋,就算打死他,他也不會來的。”
        沈玉門道:“他那套刀法究竟怎么樣?”
        無心道長道:“那還用說。少林使用短刀的數他最高,
    而且又是大智和尚的得意弟子,我想一定錯不了。”
        沈玉門道:“但不知他的刀法比什么容城賀大娘的那一
    套如何?”
        無心道長沉吟著道:“只怕還差了一點.不過我想也不
    會差得太遠。”
        沈玉門斷然搖首道:“那不行。我花了很大的力气,結
    果只不過學了套三流功夫,那就未免太不划算了。”
        無心道長立刻道:“你錯了。少林的刀法,絕對不可能
    是三流功夫。”
        沈玉門道:“那么照你看,應該是几流?”
        無心道長為難了好一陣子,才伸出兩只手指,道:“至
    少也可以稱得上二流。。
        沈玉門冷笑一聲,道:“既然明知是二流的功夫,我學
    出來又有什么用?”
        水仙急忙道:“是啊!我們少爺自己丟人事小,万一有
    人知道是你老人家教出來的,豈不把你老人家的顏面也丟
    盡了?”
        無心道長嘆道,“你以為要創一套一流的刀法,是那么
    容易的事么?”
        水仙道:“當然不容易。我們沈家的刀法也不是一天創
    出來的,這一點我們知道得都很清楚。就算是你老人家創
    不出來,我想我們少爺也絕不會怪你……”說著,轉頭望
    著沈玉門道:“少爺!你說是不是?”
        沈玉門道:“那當然。”
        紫丁香忽然道,“那么道長欠少爺的那十几盤棋怎么
    辦?”
        秋海棠道:“是啊!哪十几盤棋贏來可不容易啊!”
        沈玉門淡淡道:“不要緊,暫且欠著。說不定那天道長
    心血來潮,突然創出几手絕招,那時再教我也不遲。”無心
    道民只在一旁翻著眼睛,吭也沒吭一聲。
        就在這時,蕭四喜忽然將一盤剛剛炸好的丸子送上來,
    道:“這是按照二公子的指示下的料,請您嘗嘗味道對不
    對?”
        沈玉門拿起筷子,不慌不忙的先將一個丸子夾起,嗅
    了半晌才淺嘗了一口,道:“恩,味道好像還不錯。”
        李坤福和蕭四喜同時例開了嘴巴。
        沈玉門邊嚼邊道:“這是什么丸子?”
        李坤福道:“原本是三鮮丸子,我不過將佐料少許調配
    了一下而已。”
        沈玉門接著道:“這跟三鮮丸子的風味完全不同,你應
    該給它另外取個名子才對。”
        李坤福忙道,“既然二公子這么說,何不干脆賜給它一
    個名字?”
        沈玉門想了想,忽然望著蕭四喜那張老老實實的臉孔,
    道:“你叫蕭四喜,對不對?”蕭四喜急忙點頭.
        沈玉門道:“那就索性叫‘四喜丸子’吧!听起來雖然
    不像菜名,倒也吉祥得很。”
        蕭四喜听得笑口大開,李坤福也在一旁連連道好,臉
    上也流露出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
        沈玉門又想了想,道:“你還快把這道菜的配料做法寫
    在一張紙上,寫得愈詳細愈好,最好連心得都不要保留。”
        蕭四喜匆匆從怀中取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
    道:“小的早就已經寫好了,請二公子過目。”說著,畢恭
    畢敬的將那張紙遞到沈玉門手上。
        沈玉門打開草草看了一遍,然后要了支筆,在角上題
    了‘四喜丸子”四個字,又在下面飛龍走筆的落了個款,誰
    也認不出他寫的是什么,只覺得著起來非常勻稱,就像一
    朵花一樣。
        紫丁香忍不住贊嘆道:“少爺的字愈來愈有功力了。”
        秋海棠道:“看上去也比過去好多了。”
        水仙也嘆了口气,道:“可不是嘛!可比咱們少爺……
    的好朋友孫大少高明多了。”
        沈玉門橫了她一眼,才將那張紙拆起.交還給蕭四喜,
    道:“你把這張紙交給石總管,叫他派人送到揚州的‘一品
    居’去。”
        蕭四喜說:“送到‘一品居’去干什么?”
        沈玉門刀:“試試你的運气。只要杜老爺子看上這道菜,
    肯把‘四喜丸子’這四個字加在他的菜牌上.你揚眉吐气
    的日子就來了。”
        李坤福緊張得忽地站了起來,又緩緩坐下,搖著頭道:
    “听說杜師傅的眼界奇高,只怕不可能看上這种粗菜。”
        沈玉門笑笑道:“看不上對你們并沒有什么損失,可是
    一旦被看上……到時候不但蕭四喜揚名天下,你李坤福也
    臉上有光,你說是不是?”
        李坤福听得拼命點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水仙卻在一旁悠悠道:“那當然,徒弟成了名,最有面
    子的就是師父,否則誰還肯辛辛苦苫的教徒弟!”
        一旁的紫丁香忽然嘆了口气,道:“其實做徒弟的也辛
    苦得很,又要陪師父喝酒,又要陪師父下棋。只要師父興
    趣來了,你想不陪都不行。”
        秋海棠即刻接道:“可不是嘛!而且下起棋來也很傷腦
    筋,既不能輸,也不能常贏,贏個兩三盤總得找机會放他
    一盤,還不能放得太明顯,簡直難透了。”
        她一面說著,一面瞟著無心道長,這些話顯然是說給
    他听的。無心道長卻像沒听到一般,依然緊皺著眉頭,在
    埋首苦思。
        蕭四喜卻咳了咳道:“酒我是常常陪師父喝,棋倒是很
    少下,就算下,也用不著放盤。”
        秋海棠道:“為什么?”
        蕭四喜道:“因為無論什么棋,我都遠非師父的敵手。”
        秋海棠競也嘆了口气,道:“這么說,你可比少爺幸運
    多了……”
        話沒說完.無心道長陡然大喝一聲,道:“有了!”
        秋海棠做賊心虛,登時嚇了一跳,慌忙閃到紫丁香身
    后。
        就在這時,無心道長又拾起了那柄短刀,口中喊了聲:
    “風卷荷花葉底藏!”身形一晃,連人帶刀直向紫丁香撞來。
        紫丁香匆匆一讓,無心道長的刀鋒已到了秋海裳的胸
    前。
        秋海棠駭然倒退,無心道長卻如影隨形,刀尖不斷的
    在她胸前閃動,直將她逼到牆壁上,才陡然收刀,回身又
    找上了紫丁香。紫丁香沒等他逼近,“嗆”的拔出了刀,轉
    身上步,撩刀就砍。無心道長哈哈一笑,道:“推窗望月側
    身長。”身子微微往一旁一側,短刀已然削到。紫丁香惊呼
    聲中,一個倒翻,身体整個撞在門板上,才算勉強的躲過
    了這一刀。
        無心道長也不追擊,轉身笑視著水仙,道:“左顧右盼
    心莫亂,順水推舟刀做鞭。”說著,但見刀鋒晃動,忽左忽
    右,目光卻一直緊盯在水仙惊慌的臉孔上。水仙急忙橫刀
    胸前,小心戒備,一副如臨大敵的摸樣。可是無心道長的
    短刀卻忽然脫手擲出,目標竟然是穩坐在門邊的沈玉門。
        房中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反倒是沈玉門本人連眉頭
    都沒皺一下。
        短刀“叮”的一聲釘在了桌沿上,水仙等三人也同時
    飛扑而至,一齊護在沈玉門身旁。
        無心道長卻不慌不忙的走上來,道:“你看這三招怎么
    樣?”
        沈玉門道:“好,好极了。”
        無心道長道:“這三招可都是你們本門的刀法,我不過
    是把它稍加變化而已。”
        沈玉門道:“我知道,第一招是本門刀法的第三式‘風
    卷荷花’,第二招是第七式‘推窗望月’,第三招是第八式
    ‘順水推舟’,對不對?”
        無心道長道:“第几式我不知道.不過我想你說得應該
    錯不了。”
        沈玉n道:“其他那十式呢?”
        無心道長道:“小伙子,別著急。只要你叫你這三個丫
    頭少風涼我几句,叫李師傅多做几樣好菜給我吃,保証不
    出三個月,武林中的短刀第一名家就不是容城的賀大娘
    了。”
        沈玉門道:“如果再有好酒呢?”
        無心道長咽了口唾沫.道:“那就更快了。”
        沈玉門立刻道:“水仙,快,把柜子里的那罐‘梅林老
    窖’給道長拿來!”
        無心道長听得又翻著眼睛在想,好像酒還沒喝,靈感
    就先來了。
    八  相逢在夢中
    
        從那天起,無心道長再也不提下棋的事,除了酒醉之
    外,几乎每天都沉浸在沈府那套高深莫測的“虎門十三
    式”中。沈玉門也心無旁婺的專心練功,不僅內功大有進
    境,刀法和輕功的功力也与日俱增,好像已完全擺脫了往
    日的生活,儼然成了武林人物。水仙顯然比任何人都辛苦,
    白天陪沈玉門練刀,夜晚還要偷偷指點他“紫府迷蹤步
    法”而且還要千方百計的掩飾他的行止,惟恐不小心會露
    出破綻,
        好在顏寶風絕少到西跨院.石寶山雖然每天都要過來
    一趟,但每次都是坐坐就走,甚至連目光都盡量不与沈玉
    門接触,好像心里隱藏著什么秘密,生怕沈玉門向他追問
    一般。至于秋海棠和紫丁香,由于終日和沈玉門相處,當
    然早已發覺他的舉止有异,尤其是武功的突然走樣,更使
    兩人費解,但她們不敢怀疑,因為她們只有這一個少爺。除
    了加倍的小心陪他練功之外,根本就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時光茬冉,轉眼大半年過去了。沈玉門的武功已小有
    成就,沈府的日子過得有如止水般的平靜。而這時江湖上
    卻并不平靜,尤其是江南一帶,時有武林人物遭人暗算,凶
    嫌顯然是青農樓的人馬。孫尚香也一直沒有來金陵,不知
    是為了回避無心道長,還是有其他緣故。解紅梅更是音訊
    毫無,就像突然從這個世上消失了一般.
        每當練功之暇.沈玉門偶爾也會想起孫尚香這個人,他
    很想再見見這位不太受他喜愛的“好朋友”。他想見他最大
    的目的,當然還是想從他嘴里得到一點有關解紅梅的消息。
        這天黃昏,沈玉門剛剛練功完畢,正在准備沐浴,石
    寶山忽然意外的跑了來。平日他例行問安或是有什么消息
    稟報,都是一早便赶過來,絕少選在這种時刻,而今天卻
    一反常態.是不是發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沈玉門急忙披起衣裳,匆匆走出來,凝視著石寶山,道:
    “這么晚了你跑來干什么?”
        石寶山恭身道:“屬下有個大好消息,想早一點向二公
    子稟報。”
        沈玉門神情一振,道:“是不是孫尚香那家伙到了金
    陵?”
        石寶山抱頭道:“孫太少最近不可能离開揚州。”
        沈玉門道:”為什么?”
        石寶山道:“听說孫少奶奶有了身孕,現在差不多已經
    到了臨盆的時候了。”
        沈玉門回首望了水仙等三人一眼,道:“這么重要的事
    情,我怎么從來沒听你們提起過?”
        水仙等三人同時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目光不約而
    同的盯在石寶山臉上.
        石寶山咳了咳,道:“這可不能怪她們三個,屬下也是
    最近才听到的。”
        沈玉門道:“你說的最近,大概是多久?”
        石寶山遲遲疑疑道:“總有大半個月吧!”
        沈玉門臉色一沉,道:“你既已知道大半個月,為什么
    不來告訴我?你難道不知道孫尚香是我的好朋友么?”
        石寶山忙道:“屬下尚以為這是孫尚香的家務事,對二
    公子并不重要。所以才沒有稟報……”
        沈玉門不耐道:“好吧!那你就把你認為重要的消息赶
    快說出來,我倒要听听究竟重要到什么程度。”
        石寶山突然笑容一展,神秘兮兮道:“這個消息對二公
    予絕對重要.而且你听了一定會很開心。”
        沈玉門神情大振.道:“不要賣關子了,有話快說!”
        石寶山道:“据說秦姑娘已經离開太原,大概三五天之
    內就可以到金陵了。”
        沈玉門一怔,道:“哪個秦姑娘?”
        石寶山道:“當然是‘紫鳳旗’的秦姑娘,也就是夫人
    的那位小師妹。”
        沈玉門大吃一惊,道:“這算什么好消息?她來不來跟
    我有什么關系?”
        石寶山愕然道:“咦!二公子跟那位秦夠娘不是一向都
    很合得來么?”
        沈玉門不禁又回頭望了望水仙。
        水仙苦笑道:“少爺跟秦姑娘的感情是很不錯,這件事
    府里的人几乎都知道。”
        一旁的秋海棠和紫丁香也不約而同的直點頭,顯然都
    很同意水仙的說法。
        沈玉門滿臉無奈道:“好,就算我跟秦始娘很合得來,
    听了這個消息也開心得不得了,總行了吧?”
        說著,目光又回到石寶山臉上,道:“你還有沒有其他
    的事要告訴我?”
      石寶山道:“沒有了.”
        沈玉門道:“那就辛苦你了,你請回吧……我要洗澡
    了。”
        石寶山恭身退了出去,臨出時還在他臉上瞄了一眼,目
    光中充滿了奇异的神色。
        沈玉門動也不動的站立在原處,直到石寶山遠去,才
    頹然跌坐在椅子上,道,“他媽的,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
    刻偏偏要赶來湊熱鬧。”
        水仙應道:“可不是嘛!”
        沈玉門突然一拍扶手,道:“這石寶山一定有鬼,我就
    不相信這大半年里連一點消息都沒有.”
        紫丁香一旁怔怔問道:“什么消息?”
        秋海棠橫了她一眼,道:“這還要問,當然是那位解姑
    娘的消息.”
        水仙忽然輕嘆一聲,道,“少爺和解姑娘的關系,石總
    管多少總該知道一點,我想他還不敢把消息攔下來,除非
    后面有人授意……”
        沈玉門道:“莫非又是顏寶鳳的主意?”
        水仙遲疑了一下,才徐徐點了點頭。
        沈玉門道:“她為什么要這么做.難道她對我的身分已
    產生怀疑?”
        紫丁香立刻叫道:“少爺的身分有什么值得怀疑?她這
    么做,也無非是為了她那個小師妹罷了。”
        秋海棠冷冷接道:“不錯.只有秦姑娘嫁過來,她在沈
    府的地泣才能更加穩固……”
        水仙截口道:“住口!這种事,也是我們組妹能夠談論
    的么?”
        秋海棠滿不服气道:“可是我們總得提醒少爺一聲。如
    果還由事情這么演變下去,將來如何得了?”
        紫丁香也接口道:“是呀!至少也得請少爺拿個主意才
    行。”
        水仙道:“你們想讓少爺拿什么主意?是跟她分家?還
    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秋海棠和紫丁─香登時閉上了嘴巴,目光卻都悄悄的向
    沈玉門瞟去。
        沈玉門默然不語,過了很久。才淡淡道:“有兩件事,
    我覺得非常奇怪,我倒很想問問你們。”
        三人几乎同時道:“什么事?”
        沈玉門道:‘第一、石寶山是個聰明人,按說他應該站
    在我這邊才對,可是我最近發現他好像事事都听顏寶鳳的,
    簡直就沒把我放在眼里……你們知道是什么緣故么?”
        水仙嘴巴雖然張了張,又閉起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
    子.
        秋海棠卻已忍不住叫道:“對呀!我也正覺得奇怪。石
    總管過去不是這個樣子的,芝麻大的事情都要跑過來請少
    爺指示,哪像現在,一天也來不了一趟,講起話來也吞吞
    吐吐的,好像個外人似的。”
        秋海棠冷笑一聲。道:“我看八成是那個……是夫人允
    許了他什么好處。”
        水仙瞪眼喝道:“你們不要胡說,石總管怎么會是那种
    人?”
        說完,立即換了副臉色,笑吟吟的望著沈玉門。道:
    “第二件呢?”
        沈玉門摸了摸鼻子,道:“解姑娘曾經答應一有机會就
    會來看我的,可是轉眼已過了七八個月,她不但沒有露面,
    甚至連一點消息都沒有……我在怀疑,她是不是已經被那
    女人給偷偷收拾掉了?”
        水仙一怔,道:“哪個女人?”
        沈玉門道:‘當然是顏寶風。”
        水仙急忙擺手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旁的秋海裳和紫丁香也在同時搖頭,都不相信顏寶
    鳳會干出這种事情來。
        沈玉門皺起眉頭,道:“那就怪了.她既然答應過我,
    怎么會不來呢?”
        水仙道:“那是因為她根本沒有机會。”
        沈王門抬眼凝視著她,道:“你是說這里守護森嚴,她
    根本就進不來?”
        水仙點頭道:“恐怕還沒摸進沈家崗,就被擋回去了。
    如果連解姑娘都能進來,青衣樓的殺手早就到了,咱們還
    哪里能過得如此安逸。”
        沈玉門听得整個楞住了,同時臉上也出現了一股失望
    之色。
        紫丁香忽然湊上來,道:“咱們何不出去找找?只要她
    在金陵,咱們就有辦法把她找出來。”
        秋海棠也忙道:“或是少爺告訴我們她在什么地方,我
    們悄悄把她帶進來也行。”
        沈玉門搖頭道:“我要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早就去找她
    了,何必等到今天。”
        水仙忽然嘆了口气,道:“我看少爺還是忍忍吧!我想
    遲早總會有机會的。”
        沈玉門道:“不可能。按照這里的防衛情況來看,再等
    多久她也進不來的。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找石寶山攤牌。”
        水仙呆了呆,道:“怎么攤牌?”
        沈玉門道:“叫他撒消防衛网……至少也得讓他留下一
    條通路。”
        水仙一惊,道:“那怎么可能!就算石總管肯干,夫人
    也絕對不會答應的。”
        沈玉門道:“如果她不答應……那我就只有使用最后一
    招了。”
        水仙怔征的瞄著他,道:“少爺所說的最后一招,不知
    指的是什么?”
        沈玉門大拇指朝后一跳,道:“走.”
        水仙匆匆往后掃了一眼,道:“走到哪里去?”
        沈玉門答道:“這還用問?當然是從哪里來的,回哪里
    去。”
        水仙變色道:“那可不行。你走了,沈府怎么辦?那不
    什么都完了?”
        沈玉門笑笑道:“這你倒不用擔心。有顏寶鳳撐著,一
    時半刻還完不了,那個女人可能干得很哪。”
        水仙急道:可是她再能干,也是外姓人,怎么可以把
    沈家的命運交在她手上?”
        紫丁香猛一點頭,道:“對,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秋海裳也急忙道:“何況那女人私心重得很。長此下去,
    早晚我們沈家會統統落在她手上。”
        沈玉門這才臉色一寒,冷冷道:“這种話你們跟我說又
    有什么用,為什么不找個机會跟石寶山談談?”
        水仙沉嘆一聲,道:“好吧!這件事交給我了……我會
    找個适當的机會跟他談談,我也認為有跟他談談的必要。”
        紫丁香跺腳道:“還要找什么适當的机會!依我看,現
    在就把他找來。”
        秋海棠連連點頭道:“對,現在就跟他攤開來說。談得
    好,咱們就留下來;談得不好.咱們就干脆使用少爺最后
    那一招,讓他們急急也好。”
        水仙又是一聲沉嘆。道:“就怕最后那招不靈,咱們就
    慘了……”
        就在此時,無心道長忽然一頭闖進來,大叫道:“你放
    心,慘不了,最后那招我已經想出來了,保証比前面那十
    二招更靈。”
        四人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
        沈玉門霍然站起道:“道長的意思是說,那第十三式已
    經解決了?”
        無心道長緊緊張張地點著頭,道:“解決了,而且其中
    變化玄妙無比。走,現在我就把它教給你。”
        水仙急忙道:“少爺已經累了.我看還是等明天再練
    吧!”
        無心道長道:“不能等,我現在正有靈感。万一明天靈
    感跑掉,想捉都捉不回來。”說著,拉著沈玉門就往外走。
    紫丁香和秋海棠本想跟出去,但見水仙沒動,也急忙的收
    住了腳。
        水仙默默不語的在原地呆立良久,才突然朝門旁的紫
    丁香微一擺首,道:“你去把石總管請來,就說……少爺有
    重要的事要和他商議。”
        紫丁香道,“可是少爺不是去練刀了么?”
        水仙瞪著她,一句話也沒說。紫丁香好像突然想通了,
    吭出沒吭一聲,轉身便出了房門。
        水仙目光飛快的又落在秋海棠的臉上,道:“你也別閑
    著,赶快去收拾東西。”
        秋海棠一怔,道:“收拾什么東西?”
        水仙道:“收拾什么都行,不過你手腳可要輕一點,千
    万不能讓石總管發覺。”
        秋海棠愣頭愣腦道:“為什么不能讓石總管發覺?”
        水仙道:“因為我們少爺准備离家的事情,絕對不能讓
    他知道。”
        秋海裳大惊失色道:“你是說……我們少爺真的又要
    走?”
        水仙道:“你緊張什么?當然是假的,他現在武功尚未
    恢复,怎么可能再出去冒風險。”
        秋海棠松了口气,道:“既然不出去,又何必要忙著收
    拾東西?”
        水仙道:“那只不過是做做樣子,給石總管看看罷了。o
        秋海棠听得又是一楞,滿臉狐疑道:“咦!你既然想做
    給他看看,又何必叫我手腳輕一點,千万不能讓他發覺?”
        水仙忽然嘆了口气,不斷的搖著頭道:“你最近怎么愈
    來愈笨了,你好像已經完全忘了那姓石的是個什么樣的人。”
        秋海棠莫名其妙的望著她,道:“這……這話怎么說?”
        水仙道:“你要知道那胜石的比猴子還精,你的手腳再
    輕,也休想瞞得過他的。總之,你做得愈神秘,他愈會相
    信。如果你大而化之的在他面前收拾行囊,他反而會怀疑
    我們是在故意做戲給他看了。”
        秋海棠一面點頭,一面仍然一副百思不解的樣子,道:
    “可是……你叫他相信少爺又要出門,對我們又有什么好處
    呢?”
        水仙冷笑一聲,道:“當然有。我要給那家伙一點壓力,
    叫他頭腦清醒一點,也好讓他回頭想一想,以后沈府沒有
    少爺的日子要怎么過?”
    
        石寶山恭恭謹謹的坐在臨門的一張椅子上。
        紫丁香就站立在他的身后.既不吭聲,臉上也沒有一
    絲表情。
        通往內間的門帘低垂,門里也不聞一絲聲息,整個房
    里的气氛顯得十分凝重,凝重得令人有一股窒息的感覺。石
    寶山不安的挪動了一下身子,回望著不聲不響的紫丁香,
    道:“二公子呢?怎么還不出來?”
        紫丁香嘴巴張了張,又合了起來。水仙卻在這時挑帘
    而出,手上捧著一杯熱气騰騰的香茗,小小心心的擺在石
    寶山左首的茶几上,道:“總管請先用茶。少爺剛剛又到練
    武場去了,我想很快就會回來的。”
        石寶山愕然道:“二公子不是才從練武場回來么?怎么
    又去了?”
        水仙苦笑著道:“少爺又創出了一招刀法,非急著要找
    無心道長試手不可,想勸他明天一早再試都不行……他最
    近性子變得急得不得了,而且脾气也暴躁得很。等一下總
    管跟他談話,應對可要稍微當心一點。”
        石寶山一面點著頭,一面喝了口茶,道:“你說二公子
    又創出一招新刀法?”
        水仙道:“是啊!他最近已經接連創出好几招了。”
        石寶山道:“他每次都是找無心道長試招?”
        水仙道,“是啊!他大概是認為跟他老人家試手要比跟
    我們過癮一些。”
        紫丁香一旁接口道,“那當然,而且無心道長當場還能
    提供他很多意見.我們怎么行?”
        石寶山慢慢的放下杯子,道,“這么說,二公子的傷勢
    已經恢复得差不多了?”
        水仙翻著眼睛想了想,才道:“我看至少也恢复七八成
    了.”
        石寶山忙道:“武功呢?”
        水仙道:“應該也恢复了十之八九,只是上身的力道似
    乎還差了一點。”
        紫丁香立即道:“不錯,所以他最近才喜歡使用短刀。”
        水仙搖頭道:“他改使短刀,也許是因為他發覺用短刀
    來對付陳士元更加有效。”
        石寶山皺眉道,“那怎么可能?”
        水仙又道:“或許他認為只有‘六月飛霜’才能克制住
    那把無堅不折的‘胭脂寶刀’也說不定。”
        石寶山道:“這倒還有點道理,不過鼎鼎大名的沈二公
    子突然改使短刀,一旦傳揚出去,實在有點不太像話……”
      水仙道,“為什么?”
        紫丁香冷冷道:“短刀有什么不好?容城的賀大娘和三
    岔河的董大俠都是使用短刀,江湖上又有那個敢說他們不
    像話?”
        石寶山嘆了口气,道:“可是他不是賀大娘.也不是董
    百里,他是金陵的沈玉門沈二公子啊!”
        水仙淡淡道:“石總管,你就將就一點吧!他這次能夠
    活著回來已經是万幸了,而且不到一年的功夫就能夠恢复
    到這般地步,無論使用長刀短刀,我們都該很滿足了.你
    說是不是?”
        石寶山連忙點頭道,“那當然,那當然。”
        水仙這時也忽然沉嘆一聲,道:“不瞞石總管說,我們
    姐妹三個原以為他再也不會活著回來,早就做了最后的打
    算……”
        石寶山一怔,道:“什么最后的打算?”
        水仙道:“我們跟總管的立場不同。少爺一旦遇害,你
    還可以在夫人身旁混混,大不了隨她回太原,而我們三個.
    除了死之外,還有第二條路可走么?”
        石寶山听得臉色不禁微微一變。而就在這時,房里突
    然傳出一陣箱柜跌落的聲響。
        水仙皺眉喝道,“你在里面搞什么鬼?”
        房里的秋海棠急急閃身出房,故作輕松道,“沒什么,
    我正在為少爺准備替換的農裳,忽然瞌睡來了,不小心碰
    倒了柜子……。
        水仙嘆道:“這种時候,你居然還能打瞌睡,我真服了
    你……還不赶快到窗口透透气?”她一面說著,一面還直向
    她打眼色.
        秋海棠也真听話,不但立刻跑到窗邊,而且還將上半
    身整個伸出了窗外。可是雖然只是轉眼工夫,那股濃烈的
    樟腦气味卻絕對無法瞞得過石寶山的鼻子,何況在門帘挑
    動之際,房里凌亂的情況早已落入他的眼里。石寶山的神
    情逐漸深沉下來,臉色也顯得有些陰晴不定。
        水仙連忙含笑道:“總管不必客气,請先用茶,我想少
    爺很快就要回來了。”
        石寶山慢慢端起了茶杯,輕綴了兩口,又慢條斯理的
    將杯子放回茶几上,才緩緩道:“姑娘可知道二公子叫我來
    是為了什么事?”
        水仙尚未開口,秋海棠便已回身搶著道:“我想一定是
    為了解姑娘的事。”
        紫丁香也連連點頭,道:“對,少爺現在唯一擔心的就
    是她的事,一定錯不了。”
        石寶山顯然有些不安,又匆匆抓起了茶杯。
        水仙這才唉聲嘆气道:“少爺原來本是個直性子的人,
    可是最近……他忽然對解姑娘的事疑心起來。”
        石寶山忙道:“他疑心什么?”
        水仙道:“他認為解姑娘不可能這么久沒有消息,除非
    有人從中作梗,故意把消息攔下來……”
        石寶山剛剛入口的茶整個嗆了出來,急咳一陣,道:
    “那倒不至于。”
        水仙道,“石總管不要誤會,他怀疑的當然不是你,他
    知道你一向對他忠心耿耿.可是別人嘛……”
        石寶山急道:“那更不可能。外邊任何消息一定都是先
    到我的耳朵里,別人想攔也攔不住。”
        水仙道:“那就怪了,少爺跟解姑娘約好會面的日期已
    過,怎么會至今音信全無?莫非已經被什么人給偷偷害死
    了?”
        石寶山連連搖頭道:“這個誤會可大了.其實這些日子,
    我也在到處打听解姑娘的下落,可是我明明覺得她极可能
    藏身在附近,卻一直找不到她的蹤影。”
        水仙神色一變,道:“你想找她做什么?”
        石寶山沉嘆一聲,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瞞你。
    我是生怕解姑娘万一落在青衣樓手里,會給二公子帶來心
    理負擔.”
        水仙道:“原來你是怕青衣樓拿解姑娘來要挾少爺。”
        石寶山道,“不錯,那么一來,咱們就麻煩了……而且
    二公子怕就再也沒有心情在府中安心養傷了,你說是不
    是?”
        水仙點點頭,又緩緩的搖著頭,道:“就算沒有這碼事,
    只怕他也安定不了多久了。”
        秋海棠立刻道:“可不是嘛,自從解姑娘失約開始。少
    爺的情緒就一天比一天煩躁……”
        紫丁香也忙道:“而且脾气也大得不得了。”
        石寶山凝視了水仙一陣,忽然道:“你能不能告訴我,
    二公子究竟跟那位解始娘約在哪里見面?”
        水仙什么話都沒說,只指了指腳下。
        石寶山猛地在茶几上拍了一下,道:“糟了,那個女人
    一定是她!”
        水仙忙不迭道:“哪個女人?”
        石寶山道:“這几個月曾經有個女人一直想潛進府里,
    都被我們攔了回去,我還一直以為是青衣樓的人馬!如今
    想來,极有可能就是那位解姑娘。”
        紫丁香首先跺腳道:“哎呀!你為什么不先放她進來弄
    清楚呢?”
        秋海棠也嚷嚷道:“是啊!就算她是青衣樓派來的刺客,
    也沒什么了不起,有我們三個人在旁邊.她還能把少爺怎
    么樣不成?”
        石寶山苦笑道:“你們真會開玩笑。沈府的防御情況你
    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能把她放進來?難道你們想叫我把
    整個的防衛网全部撤掉不成?”
        紫丁香和秋海棠不再言語,水仙卻猛一挺胸,道:“就
    算把防衛网整個撤掉,也得放她進來。”
        石寶山大吃一惊,道:“那怎么行?”
        水仙道:“為什么不行?當初咱們沈府的實力遠不如現
    在,也從來沒有出過什么事情。而今不僅總管的功力大進,
    我們姐妹的刀法也已小有所成,又有無心道長這等高手在
    旁,總管還有什么好怕的?”
        石寶山神色不安道:“可是你莫忘了,二公子的傷勢還
    沒有痊愈啊!”
        水仙道:“這你倒不必擔心。以少爺現在的情況,個把
    刺客還奈何不了他。”
        紫丁香忙道:“何況進來的也并不一定是刺客。你只要
    叫弟兄們把招子放亮一點就行了。”
        秋海棠也急急道:“而且你也不必把防衛网全部撤掉,
    只要网開一面,放那個女的進來就算大功告成。我想對你
    來說,這應該不算是一件難事才對!”
        石寶山面有難色道:“可是万一出了差錯,夫人怪罪下
    來,如何得了?”
        秋海棠臉孔一寒,道,“奇怪!石總管怎么變了?我記
    得過去的他不是這個樣子的……”
        紫丁香也冷冷道,“是啊!過去的石總管無論對任何事
    都很有擔待,而且凡事都很尊重少爺的意思,可是現在……”
        石寶山急咳兩聲,道:“兩位姑娘言重了。我這么做也
    是為二公子著想,就因為他的傷勢未愈,我才不得不格外
    小心。”
        水仙綴緩的點著頭,道:“當然這也不能怪你石總管,
    但是有一件事情你必須搞清楚,你若想叫他安心在府里養
    傷,就得想辦法放解姑娘進來,否則……他遲早─定又要
    跑出去的。到時候你再想追他回來,恐怕就不容易了。”
        石寶山變色道:“妨娘千万不能叫他出去。最近青衣樓
    的主力北移,陳士元那幫人也一直在太湖一帶徘徊不去。外
    面的情勢可緊張得很啊!”
        水仙听得眉尖一鎖,道:“這倒怪了,像如此重要的消
    息,你為什么一直沒有向少爺透露呢?”
        石寶山立即道:“我是怕二公子擔心,所以才沒敢向他
    照實稟報。”
        水仙輕嘆一聲,道:“總之,能不能叫他在府中安心養
    傷,那就得看你石總管了。不過我不得不提醒總管一聲,外
    邊的情況他可以不理,唯有那位解姑娘的事他卻不能置之
    不顧。如果最近再沒有她的消息,其后果如何,我想我不
    說石總管也該明白。”
        石寶山沉默片刻道:“除了解姑娘這件事之外,但不
    知二公子找我來還有沒有其他差遣?”
        水仙沉吟著道:“差遣是沒有,不過他好像心里一直有
    個疑問,想當面問問你。”
        石寶山忙道:“什么疑問?”
        水仙朝門外望了望,才細聲道:“他想問問你,最近夫
    人那邊是不是給了你什么壓力?”
        石寶山稍許楞了一下,才干笑道:“壓力是沒有,只是
    夫人為了關怀二公子的傷勢,囑咐我不要過度警扰他倒是
    有的。”
        水仙道:“所以你才將很多消息隱瞞下來,對不對?”
        石寶山點點頭道:‘不錯。”
        水仙道:”今后總管最好是跟以往一樣,任何事千万不
    要對他隱瞞,免得引起無所的誤會。”
        石寶山急忙站起來,道:“好,好,既然二公子沒有其
    他差遣,我看我也不必等他了。我這就去想辦法安排一條
    通路,只要那女人再出現,我一定放她進來。”
        水仙道:“也好,那就麻煩石總管了。”
        石寶山前腳出門,秋海棠即刻將紫丁香的嘴巴捂住,小
    聲道:“水仙姐,依你看石總管會不會又到夫人房中去饒
    舌?”
        水仙朝門外掃了一眼.也壓低嗓子,道:“我想還不至
    于。石寶山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至少他該知道把少爺逼走
    了,對他并沒有什么好處。”
        紫丁香拼命的推開秋海棠的手掌,嚷嚷道:“也不見得
    有坏處,說不定他早就跟夫人談好了條件……”
        水仙冷笑一聲,道:“談好什么條件?他現在已是沈府
    的全權總管,就算少爺……走了,這家的主人也輪不到他
    石寶山來做。”
        秋海棠接道:“不錯,縱然夫人給他再大的權力,他這
    個總管也不見得比現在威風。”
        紫丁香怔怔道:“何以見得?”
        秋海棠道:“你好笨哪!你也不想想,如果沈府失去了
    少爺,在武林中還有什么地位?他這個總管還有什么身价
    可言?”
        紫丁香叫道:“對呀!像這么簡單的道理,那家伙應該
    不會想不通才對呀!”
        水仙立刻道:“所以我認為少爺的疑心是多余的,他根
    本就不可能靠到那邊去。”
        秋海棠道:“話是不錯,可是最近他的作風卻有點走樣,
    也難怪少爺會生气。”
        紫丁香突然往前湊了湊,居然也輕聲細語道:“你們看
    石總管會不會跟夫人有了什么……”
        秋海棠又急忙掩住了她的嘴,厲聲道:“你瘋了?你亂
    嚼什么舌根?你難道不知道那家伙的耳朵比騾子還長么?”
        紫丁香又掙開了半張嘴巴,含含糊糊道:“你怕什么?
    那家伙的腳也快得很,說不定這時早就到了夫人房里了
    
        水仙陡然“噓”了一聲,打斷了她的話,同時匆匆向
    門外指了指。
        外面果然發出了輕咳之聲,石寶山又好像想到什么,邁
    著沉重的腳步又折回來,臉上依然帶著一抹洒笑,道:“我
    有個消息忘了稟報二公子,等他回來,三位務必要代我轉
    告他一聲。”
        水仙沉著道:“什么消息?”
        秋海棠神色卻有些不太自然,道:“是好消息,還是坏
    消息?”
        石寶山苦有意若無意的瞄了紫丁香一眼,緩緩道:“這
    可難說得很。”
        剛剛被放開的紫丁香,神情顯然還有些慌亂,咳了咳
    道: “那你就快點說來听听吧!”
        石寶山不慌不忙道:“今天早晨有個朋友來看我,他剛
    剛打揚州回來。在回來的前一天,几個朋友曾經設宴替他
    餞行,地點就是在瘦西湖畔的那間一品居。”
        紫丁香道:“那又怎么樣?”
        石寶山道:“那一品居是江浙菜的大本營,也是杜老刀
    的根据地。上次二公子讓我派人送去的‘四喜丸子’菜單,
    就是交到這間館子里。”
        紫丁香道:‘我知道,那道菜已經上了一品居的菜譜,
    你早就說過了。”
        石寶山道:“可是最近情況好像有了點變化。据說凡是
    開在一品居的酒席,杜老刀都要奉送一道‘四喜丸子’,這
    不知究竟意味著什么?”
        紫丁香道:“那有什么稀奇?飯館為了拉生意而送菜,
    那也是常有的事啊!”
        石寶山道:“可是為什么不送別的菜,偏偏要送‘四喜
    丸子’?你不覺得奇怪嗎?”
        紫丁香還沒來得及開口,水仙已經搶著道,“恩,的确
    有點奇怪。”
        石寶山道,‘所以你們最好告訴二公子一聲,也許他可
    以猜出杜老刀的意向何在?”
        水仙道:“好,等他一回來,我就會把這件事告訴他。”
        石寶山想了想,又道:“還有,達件事我可沒有在任何
    人面前提起過,希望你們也不要張楊出去。”
        紫丁香又已忍不住道:‘你在夫人面前也沒有說過?”
      石寶山道:“沒有。”
        紫丁香嘴巴一撇,道:“那就怪了,像這么重要的消息。
    你怎么可以不向夫人稟報呢?”
        秋海棠也拉著長聲道:“是啊!万一夫人發覺了,那還
    得了?”
        石寶山笑笑道:“她發覺了也不要緊。老實說,我認為
    這純屬二公子的私事,根本就沒有向夫人稟報的必要。”
        秋海棠斜著眼睛,笑眯眯的盯著他,道,“這么說,解
    姑娘的一切也純屬少爺的私事,你也一定沒有在夫人面前
    透露過了?”
        石寶山面容一整,搖首道:“那可不同。二公子跟什么
    女人交往,在沈府說來是件大事,夫人是沈府當家主事者,
    我怎么可以隱瞞她呢?”
        秋海棠微微怔了一下,道:“奇怪,少爺沾個女人有什
    么了不起,你們為什么把這种事看得如此嚴重?”
        石寶山道:“當然嚴重,因為這种事足以影響到他未來
    的婚姻.”
        秋海棠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原來你們是怕少
    爺討錯了老婆。”
        石寶山道:“不錯。他將來討的是什么樣的女人,對我
    們沈府的前途關系重大,我們怎么可以不加以重視呢?”
        紫丁香冷笑一聲,道:“是啊!不但對沈府的前途關系
    重大,對夫人和石總管未來的影響也大得很,當然得重視。”
        石寶山淡淡的笑了笑,道:“這倒是實情.不過依我看
    受影響最大的應該是你們三位。如果二公子真的討個不三
    不四的女人回來,你們三位的下場只怕比誰都慘。你相不
    相信?”
        紫丁香悶哼一聲,無言以對,一旁的秋海棠也沒再搭
    腔。
        水仙卻在這時緩緩道:“那么依總管之見,就少爺現在
    所交往的几位女人之中,討哪位進來才最理想呢?”
        石寶山不假思索道:“依我看最好是統統把她們討進
    來。”
        水仙一怔,道:“討那么多老婆干什么?”
        石寶山道:“既可增加沈府的實力,也可以替我們二公
    于多生几個孩子.”
        水仙皺眉道:“生那么多孩子有什么用?”
        石寶山凝視著她,道:“姑娘不覺得我們沈府的人丁太
    單薄了么?”
        水仙沉吟片刻,才道:“恩,是單薄了一點,不過這也
    是命,跟老婆多少又有什么關系?”
        秋海棠也急急道:“是啊!老婆多了。吃起醋來可要命
    得很哪!”
        紫丁香也慌不迭接道:“而且孩子太多也難帶得很。你
    以為一個小孩從小到大,是那么容易帶的么?”
        石寶山嘆了口气,道:“你們女人實在太自私了。你們
    也不想想.如果當年夫人的心胸寬大一點.讓大公子把水
    仙姑娘收了房,生下個一男半女.這次我們沈府也就不會
    如此恐慌了。你們說是不是?”
        水仙听得登時脹紅了臉,秋海棠和紫丁香也同時楞住
    了,誰也沒想到他會忽然冒出這么一句話來。
        石寶山卻像沒事人儿一般,目光忽又轉到紫丁香臉上,
    道:“還有一件事,希望姑娘能替我上轉二公子一聲。”
        紫丁香不禁嚇了一跳,不知道石寶山為什么會找上了
    她,悄悄瞄了水仙一眼,才結結巴巴道:“什……什么事?
    總管請說!”
        石寶山神情陡然一變,語態凄然道:“石某本為一介草
    莽,承蒙大公子看中,委以總管重任,匆匆就是十數年。在
    這段日子里,石某雖無惊人建樹,但借著沈府的威望,在
    武林中卻也闖下了不小的名聲。只要提起石寶山這三個宇,
    几乎誰都知道石某是金陵沈府的全權總管,真可說是位尊
    權重、舉世皆知……”
        說到這里,忽然長嘆一聲,又道:“誰知就在我最風光
    的時候,大公子卻不幸亡故。石某當時本已下定決心,待
    將大公子的后事處理完畢,便以身相殉,追隨大公子于地
    下,以報答他的知遇之恩……”可是后來我卻沒有死,你可
    知為了什么?”
        紫丁香搖頭。
        石寶山繼續道:“因為我的責任還沒有完,因為沈府還
    有位尚未成年的二公子。我若一死了之,沈府恐怕很難在
    青衣樓的陰影之下生存下去,所以我不敢死……那時你們
    的年紀還小,你們當然不會了解當時的情況……”
        水仙突然道:“我了解,如果那時總管一死,我們沈府
    的處境只怕就更艱苦了。”
        石寶山只匆匆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快又回到紫丁香臉
    上,道:“有人了解那就再好不過了。總之,我這條命是為
    沈府留下來的,有沈府一天,我就撐一天。如果沈府真的
    不幸瓦解,我留在世上的意義也就完全消失了。”
        水仙道:“這一點總管就未免過虛了。以沈府目前的實
    力,怎么可能會突然瓦解?”
        石寶山這次連看都沒看她一眼,道:“那就得看二公子
    了。万一二公子出了差錯,沈府不待別人動手也就完了。到
    那個時候,我這個做慣沈府總管的人,留在世上還有什么
    意思,除了一死之外,還有什么路可走?”
        紫丁香大感意外道:“總管莫非也想跟少爺共生死?”
        石寶山道:“不錯,而且我相信府里抱定這种決心的人
    不止石某一個,其中當然也包括你們姐妹三個,對不對?”
    紫丁香點頭。
        石寶山道:“所以你一定得轉告二公子,讓他安心養傷,
    不要疑神疑鬼。為了沈府的前途,為了這些拼命為他效忠
    的人,也得好好活下去.”紫丁香又點頭,不斷地夜點頭。
        石寶山稍許沉吟了一下,又道:“至于夫人.她是沈府
    當家主事的人,凡事我當然得向她請示,可是直接影響到
    二公子的事,那就另當別論了。所以二公子既然急著想見
    那位解姑娘,我只好冒險放人,不過他的安危就得靠你們
    三個了。你們可要特別留意,千万不能掉以輕心。”
        紫丁香忙道:“總管放心,有我姐妹和無心道長在,不
    會有事的。”
        石寶山道:“但愿不會有事。否則咱們就什么都完了
    ……”
        說到這里,目光才找上水仙,道:“我明明知道夫人不
    同意,但還是不得不這么做,因為這是二公子的意思,我
    不這么做行么?”
        說完,跺腳就走,臨出門還長長的嘆了口气.
        紫丁香急忙追到門口,目送他走遠,才松了口气,道:
    “哇!這家伙耳朵果然長得很,我方才說的話,好像都被他
    听去了。”
        秋海棠道:“所以他才會找上你。”
        紫丁香道:“不過這樣也好,起碼我們對他的心意,又
    多了解了几分.”
        水仙忽然道:“我看也未必。”
        紫丁香一惊,道:“你是說他方才答應放解姑娘進來是
    假的?”
        秋海棠立刻搶先道:“不會吧?我看他說得好像滿誠懇
    嘛!”
        水仙冷笑道:“他說得是很誠懇,而且人也會放進來,
    不過你們若認為他這一切都是為少爺做的.那就錯了.”
        秋海棠怔了怔,道:“他不為咱們少爺,又是為了誰?”
        紫丁香也怔怔道:“難道他還敢在咱們少爺面前玩什么
    花樣不成?”
        水仙道,“那他倒不敢,不過問題是解姑娘一旦進來.
    還怎么出去?”
        秋海棠莫名其妙道:“她既然來了,為什么還要出去?”
        紫丁香也跟著嚷嚷道:“對呀!她好不容易進來了,為
    什么還要走?老實說.我還正在擔心府里有人容不下她呢?”
        水仙搖著頭道:“那倒不至于.夫人一向好客,解姑娘
    又是咱們少爺的救命恩人,而且府里也寬敞得很,東跨院
    的客房几乎都空著,怎么會容不下她呢?”
        紫丁香登時叫起來,道:“東跨院?”
        秋海棠神情也猛然一緊,道:“你是說解姑娘來了,她
    們會把她安置在東跨院?”
        水仙翻著眼睛道:“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把她
    安置在東跨院,把她安置在哪里?”
        紫丁香急急道:“可是解姑娘是咱們少爺的朋友,怎么
    可以讓她使得這么遠?”
        秋海棠也皺著眉頭道:“是啊!出來進去都得經過夫人
    的住處,那多不方便?”
        水仙攤手道:“沒法子,男女授受不親嘛!解姑娘跟少
    爺的交情再好,在表面上也只是朋友關系而已。夫人是個
    知書達禮的人,她總不會把一個黃花大閨女安置在咱們少
    爺的臥房里邊吧?”
        紫丁香呆了呆,道,“恩,這話倒也有理。”
        秋海棠忙道:“她再有理.也不會拿這种理由來限制解
    始娘的行動吧?”
        水仙道:“那當然。”
        紫丁香听后神情一振,道:“既然沒有人限制解姑娘的
    行動就好辦,她想要跟少爺見面.隨時都可以過來。”
        秋海棠道:“如果她不好意思出來,少爺也可以出去
    我想她們還總不至于每天都派人盯梢吧?”
        水仙道:“派人盯梢倒不會,有我們三個人把風,誰能
    近得了身?”
        紫丁香冷哼一聲,道:“莫說是近身,縱想接近東跨院
    只怕也很難。”
        秋海棠也傲然道:“就算石總管親自出馬,也休想逃過
    我們的眼睛。。
        水仙長長嘆了口气,道:“可是你們有沒有替解姑娘想
    一想,這种日子,她過得下去嗎?”
        紫丁香道:“這有什么過不下去?我想夫人總不至于絕
    她臉色看吧?”
        秋海棠急忙搖頭道:“不會,不會,夫人是大家閨秀出
    身,她心里怎么想的我們不說,至少表面的功夫她一定會
    做得很好,絕對不可能在解姑娘面前擺臉色。”
        水仙道:“那倒是真的。以夫人的個性而論,那种小家
    子气的事情是一定做不出來,但你們莫忘了,她身邊還有
    個讓人受不了的客人。”
        紫丁香楞頭楞腦道:“什么客人?”
        秋海棠卻已變色道,“糟了,‘紫風旗’的秦姑娘就要
    來了。”
        水仙道:“不錯,你想就她對少爺那股纏勁,解姑娘受
    得了么?”
        紫丁香跺腳道:“她那股勁儿別說解姑娘受不了,連我
    都受不了.”
        秋海棠嘆了口气,道:“老實說,連我也有點吃不消。”
        水仙道:“吃不消的又豈止你們兩個?我相信少爺本身
    也未必受得了她那一套。”
        紫丁香臉上立刻現出怀疑的神色,道:“不會吧?少爺
    不是滿喜歡她的么?”
        秋海棠也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道:“是啊!去年兩個人
    在一起的時候,還親熱得不得了,難道你忘了?”
        水仙橫眼瞪著兩人。道:“你們腦袋里面是不是缺根筋?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你們兩個怎么連這么明顯的變
    化都看不出來?”
        紫丁香想了想,道:“我明白了,你是說他今年多了個
    解姑娘。”
        秋海棠也沉吟著道:“而且這次跟過去不一樣,少爺好
    像已對那位解姑娘動了真情。”
        水仙道:“所以我才認為這次非出毛病不可。”
        紫丁香這才猛一點頭,道:“不錯,如果兩人每天見面
    都得通過秦姑娘那一關,那問題可大了!”
        秋海棠也立刻皺著眉頭,道:“那么一來,解姑娘還怎
    么在府里住得下去?”
        水仙道:“可不是嘛!解姑娘的涵養再好,在這种環境
    之下,只怕也容忍不了多久,遲早總要被她逼走。”
        紫丁香急道:“可是好不容易才把她盼來,少爺肯讓她
    走么?”
        秋海裳也面現急色,道:“就算少爺肯讓她走,只怕夫
    人也未必肯放人。”
        紫丁香怔了怔,道,“為什么?”
        秋海棠道:“你也不想想,如果解姑娘真的被秦姑娘逼
    走,咱們少爺還能在府里安心養傷么?夫人雖然并不一定
    歡迎這位客人,但為了少爺,也非想辦法把她留下來不可
    呀!”
        紫丁香道:“可是腳是長在解姑娘腿上,如果她堅持要
    走,夫人怎么能留得住她?”
        秋海棠嗔目道:“你好糊涂,這里是咱們沈府的地盤,
    如果沒有夫人點頭。憑解姑娘一個人,闖得出去么?”
        紫丁香卻輕輕松松道,“這你就太擔心過頭了。解姑娘
    是少爺的朋友,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夫人總不會跟她公然
    翻臉吧?”
        秋海棠气急敗坏道:“你在沈府這么多年,你怎么對夫
    人的個性一點也不了解?她當然不會公然跟解姑娘翻臉,但
    她可以偷偷的來。你難道沒有發覺水仙姐一直在擔心夫人
    會把解姑娘暗中做掉么?”紫丁香听得登時變了顏色。
        水仙這才唉聲嘆气道:“老實告訴你們.我怕的就是事
    情會演變到這种地步。我相信石總管也早就應該想到了這
    一點,所以他方才才會找上丁香,目光連跟我接触一下部
    不敢,顯然是他心里有鬼,生怕被我看穿!”
        紫丁香霍然叫起來,道:“又是石寶山這個死王八蛋搞
    的鬼,我非去好好罵他一頓不可。”說著,就想注外沖。
        秋海棠慌不迭的將她拉住,道:“你瘋啦!他是咱們的
    總管,你能把他怎么樣?你難道還想造反不成?”
        紫丁香气得雙腳亂跺道:“這家伙實在太气人了,我實
    在咽不下這口气。”
        秋海棠道:“咽不下也得咽。你沒看到連水仙姐都拼命
    在忍么?”
        紫丁香這才停下腳,垂頭喪气道:“好吧!既然連水仙
    姐都在忍,我也只有忍了,不過我們既已知道他的陰謀,總
    要采取個什么對策吧?”
        秋海棠沒有吭聲。目光很快的便轉到了水仙臉上。
        水仙淡淡道:“你的東西收拾得怎么樣了?”
        秋海棠怔了怔,道:“我根本就沒收拾,我只是故意把
    一只箱子從柜子上拉下來而已。”
        水仙道:“既然箱子已拉下來,那就索性收拾一些隨身
    的衣物出來算了。”
        秋海棠神色一緊,道:“你的意思是……咱們真的要走?”
        水仙道:“走不走,那就得看少爺了。”
        紫丁香急急道:“那么解姑娘的事又怎么辦?到時候誰
    來保護她?”
        水仙不假思索道:“保護解姑娘也是少爺的事。總之,
    他朝哪邊走,咱們就朝哪邊跟;他跟哪個動手,咱們就跟
    哪個拼。懂了吧?”
        秋海棠和紫丁香同時點頭,甚至連手都不約而同的搭
    在刀柄上,一副隨時准備跟人拼命的模樣。
    
        第四天的傍晚時分,秦姑娘果然帶領著一批“紫鳳
    旗”的精英進了沈府。表面上她匆匆赶來,自然是為了支
    援她的師姐,但實際是為什么來的,沈府每個人心里都很
    清楚,否則顏老爺子手下并不是沒有人材,為什么會偏偏
    派個最小的弟子來呢?水仙姐妹三個不免有些緊張,沈玉
    門卻表現得十分沉著,似乎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練功
    過后,照樣沐浴用餐,只是熄燈就寢的時間比往常稍早了
    一點,誰也不知他是在回避秦姑娘的星夜造訪,還是在急
    著盼望解姑娘的提早出現。
        窗外月淡星稀,窗里視線蒙蒙。遠處的正房正在為顏
    家的人洗塵接風,喧嘩之聲不時遙遙傳送過來。沈玉門輾
    轉床第,一時難以成眠,直到二更鼓后,才漸漸有了些睡
    意。朦朧中,只覺得自己忽然到了揚州,正坐在秋風适爽
    的瘦西湖畔。前面是鱗波閃閃的湖水,后面是鬧酒行令不
    絕于耳的一品居。沈玉門突然感到一陣悲傷,一陣莫名其
    妙的悲傷。
        涼風徐徐吹過,岸邊的垂楊不斷的輕撫著自已的面龐,
    又令他感到一股說不出的舒坦,仿佛解紅梅已回到了他的
    身邊,正在用手指輕柔的撫摸著他的臉。漸漸的,手指已
    變成了櫻唇,從臉頰慢饅轉移到頸間,又從頸間輕輕的吻
    到了他胸前的那條剛剛收口不久的傷痕上。沈玉門只覺得
    奇痒無比,忍不住笑了起來,同時也緊緊的將解紅抱樓在
    怀中。可是怀中解紅梅的動作卻愈來愈激烈,櫻唇逐漸化
    成了皓齒,竟開始在他身上輕咬起來。解紅梅應該是個比
    較含蓄、比較保守的女人,怎么會突然變得如此輕狂?
        沈玉門陡然吃了一惊,同時也睜開了雙眼.剎時間湖
    水和一品居全都不見了,只有一扇洞開的窗戶正在涼風中
    不停的晃動。他怀里果真有個女人,那女人也果真正在熱
    情奔放的在輕咬著傷痕. 但他敢斷言,這女人絕對不是自
    己日夜期盼著的解紅梅。沈玉門終于完全醒了。
        他猛地推開那個女人,翻身滾下了床,同時‘嗆’的
    拔出了短刀,厲聲喝道:“你是誰?”
        那女人也霍然坐起,雙手緊掩著已松弛的胸襟,經叫
    道:“你……你……”
        沈玉門不待她說下去,便巳大喊道:“水仙,快、快把
    燈點起來!”
        那女人好似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呆了,怔了好一
    會,才顫聲道:“你……你這是干什么:”
        沈玉門一听她的口音,更确定不是解紅梅,不禁冷冷
    道:“我正想問你是來干什么?你是不是想來行刺?”
        說話間,水仙等三人已前后沖了進來.兩個人慌不迭
    的護在沈玉門的胸前,一個人匆匆忙忙擦著火,准備點燈.
        那女人開始往窗邊退,邊退邊道:“你……你是哪一
    個?”
        沈玉門冷笑一聲,道:“你們听,這像話么?她半夜三
    更的竄到我被窩里來,居然還問我是哪一個,你們說好笑
    不好笑?”
        水仙等三人沒有一個人笑,也沒有一個人吭聲,甚至
    連接火點燈的那個也停了下來.
        那女人陡然狂吼道:“你不是沈玉門……你不是沈玉門
    ……你不是沈玉門……”
        她一面吼著,一面已縱身躥出窗外.那吼聲已近嘶啞.
    在靜夜中听來,顯得格外的恐怖.
        沈玉門莫名其妙的掃視著身旁三個動也不動的身影,
    叫道:“咦,你們怎么忽然變成了死人?她分明是刺客,你
    們為什么不追……”
        水仙等三人不但沒有動彈,反而有只手把他的嘴捂起
    來,好像生怕他再繼續叫喊下去。遠處傳來了一片追殺之
    聲,顯然那女人方才的喊聲已惊動了沈府中的守衛.
        沈玉門慢慢的推開捂住他嘴巴的那只手,道:“你們莫
    非知道那女人是誰?”
        只听水仙的聲音在一旁答道,“少爺也應該知道她是
    誰,雖然你摸黑看不清她的面貌,但是至少你可以從她的
    口音里猜出來.”
        沈玉門沖口道:“我想起來了,唐三姑娘,她一定是那
    個唐三姑娘!”
        唐三姑娘身手雖然了得,但在沈府強而有力的防衛之
    下,几經沖殺,仍然難以脫困。而沈府的防衛,果然像一
    面沖不破的巨网一般,愈收愈緊,最后終于將她逼進了正
    院之中。唐三姑娘此刻已現倦態,手上長劍的威力自然也
    弱了不少,而以石寶山為主力的中院高手,卻不給她一絲
    喘息的机會,十几口鋼刀又已排山倒海的扑了上來。喊殺
    聲中.唐三始娘的長到突然脫手飛去,緊接著兩名大漢也
    莫名其妙的栽倒在地上,极可能是中了唐三姑娘的暗器.而
    唐三姑娘這時已被逼到牆角,石寶山的鋼刀也已到了她的
    頸予上,讓她再也無法出手。喧鬧的聲音即刻靜止下來,好
    像每個人都認為這場追逐已經結束,只要石寶山的鋼刀輕
    輕朝下一抹,大功便算告成。
        誰知就在鋼刀即將抹下之際,忽然有個女人的身影自
    門外沖了進來,口中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不要殺她……
    她不是刺客……她是唐三姑娘……”
        石寶山的鋼刀陡然頓住,人也整個楞在那里,過了很
    久才突然喊了聲:“掌燈!”四周的燈火同時亮起,照亮了
    寬敞的院落,也照亮了唐三姑娘的臉。唐三姑娘的臉色一
    片鐵青,一套鮮紅勁裝也已被汗水浸透,整個貼在她美妙
    的身段上。石寶山的臉色比唐三妓娘也好看不了多少,那
    柄鋼刀依然動也不動的架在她的頸子上,只回過了半張臉
    孔,冷冷瞪著那剛剛沖進來的女人,道:“我當是哪個,敢
    情是崔姑娘!”
        原來那女人正是被孫尚香派出牽制唐三姑娘的“銀
    蛇”崔玉貞。這時崔玉貞已緊張得講不出話來。只不斷的
    在點頭。
        石寶山皺起眉頭,道:“你既然知道她是誰,為什么不
    早說?”
        崔玉貞喘喘道:“我已經喊了好几次了,可是你們殺喊
    的聲音比我還大,根本就听不到嘛。”石寶山不再吭聲,緩
    緩的垂下了頭,似乎正在思考這件事該怎么收場。
        唐三姑娘卻在這時忽然開口道:“崔玉貞,你赶快走吧
    ……你救不了我的,弄得不好,說不定連你自己也會毀在
    他們手上。”
        崔玉貞怔了怔,道:“這話怎么說?”
        唐三姑娘沉嘆一聲,道:“你難道還看不出他們要殺我
    滅口么?”
        崔玉貞愕然道:“他們要殺你滅口?為什么?”
        唐三姑娘道:“因為我發覺了他們的秘密。”
        崔玉貞急忙追問道:“什么秘密?”
        唐三姑娘慘笑道:“崔玉貞,你也算老江湖了,怎么如
    此糊涂?我若是說出來,你今天還想活著离開沈府么?”
        崔玉貞臉色變了,一雙腳也不由自主的直往后退,好
    像根本已沒有勇气再听下去。就在這時.正房的房門霍然
    而開,只見一名雍容華貴的中年女子姍姍走出。她身后只
    跟隨著一個年約雙十的美艷少女.那少女手持一把黑鞘的
    寶刀,刀柄上卻系著一條紫色的刀衣。在武林中這种色澤
    的刀農已成了“紫鳳旗”的獨門標識,顯然那少女正是傍
    晚才赶到的那位秦姑娘,而那名中年女子,只瞧她那股气
    度,便不難猜出正是沈府當家主事的顏寶鳳.
        崔玉貞登時收住了腳,不待引見,便已恭身施視道:
    “太湖崔玉貞,給夫人請安。”
        顏寶鳳微微點了點頭,道:“你就是孫大少手下的那位
    崔姑娘?”
        崔玉貞道:“正是。”
        顏寶鳳道:“好,你先歇歇,待我跟唐三始娘談過之后,
    咱們再好好聊聊。”
        唐三姑娘立刻冷笑一聲,道:“我跟你有什么好談的?”
        顏寶鳳和顏悅色道:“你不是說發覺了沈府的秘密么?
    我倒想听听我們沈府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唐三姑娘道:“你真想要我說出來?”
        顏寶鳳笑了笑,緩緩道:“寶山,把刀收起來,叫她說!”
        語聲方住,四周立刻響起了一陣兵器摩擦之聲,不但
    石寶山收起了刀,府中所有的人也同時把鋼刀還入鞘中,聲
    勢十分惊人。
        崔玉貞又被嚇了一跳,急忙赶前几步,咳咳道:“如果
    夫人沒有其他吩咐,我……屬下想先行告退了。”
        顏寶風苦笑道:“你既肯在我面前自稱屬下,足証明咱
    們也不算外人。我縱想殺人滅口,也不至于殺到你頭上。你
    不必緊張,只管在一邊站著!”
        崔玉貞忙道:“是是。”
        顏寶鳳這才將目光轉移到唐三姑娘臉上,不慌不忙道:
    “三始娘有話請說,我正在洗耳恭听.”
        三姑娘冷笑一聲,道:“顏寶鳳果然名不虛傳.你動了
    這么大的手腳,居然一點也不慌張,當實令人佩服得很。”
        顏寶鳳一怔,道:“我動了什么手腳?你倒說說看!”
        唐三姑娘慘然道,“我跟沈玉門是什么交情,我想你也
    該知道几分。你裝得再像,也瞞不過我的。”
        顏寶鳳蹙眉道:“你究竟在說什么?我愈听愈糊涂了,
    你能不能說得清楚一點?”
        唐三姑娘將胸脯一挺,大聲道:“現在那個沈玉門是
    假的.我說得夠清楚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連一向沉著的石寶
    山都變了顏色, 但顏寶風卻依然神情不改,慢條斯理道:
    “哦?這個沈玉門是假的,那么真的沈玉門又到哪里去了?”
        唐三姑娘道:‘這還用說?當然是被陳士元殺死了。”
        一旁的石寶山已忍不住大聲喝道:“唐三姑娘,你太過
    分!這种事你怎么可以胡說八道,你想毀了我們沈家么?”
        唐三姑娘似乎已豁出去了,橫眼瞪著石寶山,道:“姓
    石的,你不必再跟我裝模作樣。人是你帶回來的,是真是
    假,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對。”
        石寶山道:“不錯,我是應該比任何人知道得都清楚,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我跟他相處了這么久,都沒有發現他
    是假的,怎么可能一眼就被你看穿?”
        崔玉貞也迫不及待道:“是啊!我最近也見過二公子,
    他雖因負傷有點神智不渭,但若說他是假的,你打死我都
    不會相信。”
        石寶山緊接道:“況且這段日子跟他相處過的也不只我
    一個人。你雖然跟他的關系不同,但他房里的三位姑娘和
    孫大少對他的一切也未必知道得比你少。如果他是假的,早
    就被他們看出來了,還等到你來嚷嚷?”
        崔玉貞連連點頭道:“對,我們大少跟沈二公子在一起
    的時間比跟我們少奶奶還長。如果換了一個人,哪怕長得
    再像,也休想騙得過他。”
        站在顏寶鳳身后的秦姑娘,也突然冷哼一聲,道,“依
    我看,這女人八成是對二哥有什么不滿.想回頭咬他一口。”
        石寶山立刻附和道:“恩,很有可能,不過這一招也未
    免太毒了。”
        秦姑娘冷笑道:“蜀中唐家的人嘛,怎么會不毒!”
        石寶山道:“說得也是,前兩年二公子就險些死在她的
    手上。”
        秦姑娘又是一聲冷哼,道:“這女人倒也皮厚得很,既
    然做出那么絕情的事,居然還有臉來找人家,真是不要臉
    透了……”
        話沒說完,陡見寒星三點,迎面打來,顯然是冠絕武
    林的唐門暗器巳然出手.
        秦姑娘大惊之下,身子猛地朝后一仰,破風之聲擦面
    而過,只听“篤篤”兩聲,兩只雪亮的三棱飛鏢已先后釘
    在后面的門板上。
       一旁的顏寶鳳腳下絲毫沒動,只順手一抄,第三只飛
    鏢已被她撈在手中。
        秦姑娘巳自地上一躍而起,反手抽出寶刀,飛身便向
    唐三姑娘扑過去.
        這時石寶山也已揮刀而上,四周的數十名護衛也個個
    兵刃出鞘,一副一舉要將唐三姑娘砍殺當場的模樣。
        顏寶風卻在此時大喝一聲,道:“住手!你們統統給我
    退下!”
        一聲令下,眾人紛紛收刀讓開,只有秦姑娘仍气呼呼
    的站在那里,后來還是石寶山向她連打眼色,她才心不甘
    情不愿的往旁邊退了几步.寬敞的院落中即刻靜了下來,每
    個人的目光都在悄悄瞟著顏寶風,似乎都在盼望她親自動
    手將唐三姑娘除掉。顏寶鳳卻連一點動手的意思都沒有,只
    將手中那只三棱鏢鼻子上微微嗅了嗅,笑笑道:“你居然
    沒有使用毒鏢,這倒是件出人意料的事!”
        唐三姑娘吭也不吭一聲,只狠狠的瞪著她。
        顏寶風居然嘆了口气,道:“在這种節骨眼上,你還知
    道對我們手下留情,老實說,我實在感激得很!”
        唐三姑娘冷冷道:“你不必感激我。我不用毒鏢,是因
    為他不喜歡我使毒,絕不是為了對你們手下留情。”
        顏寶風道:“哦,這么說,你方才使用的暗器,莫非也
    都沒有浸過毒?”
        唐三姑娘道:“不錯.你要殺我滅口,只管放心的動手
    吧……反正他已經死了,我活下去也沒什么意思,死在你
    們沈家手上倒也來得干脆!”
        說到這里,神情一慘,竟然掩面嗚咽起來.院中所有
    的人都怔住了.崔玉貞還悄悄嘆了兩口气.仿佛對她十分
    同情。顏寶鳳也滿臉同情將三棱鏢往地上一拋,一步一步
    的自石階上走下來.經過唐三姑娘那口劍的前面,蹲下身
    子緩緩的將劍拾起,輕輕在手上抖了抖,然后又繼續向她
    走了過去.四周每個人都屏气凝神的望著她。都以為顏寶
    風會出手。連唐三姑娘也已閉上了眼睛,而且挺起了胸膛,
    一副視死如歸的摸樣.
        可是顏寶風不但沒有出手,反而替她把劍還入鞘中,輕
    輕道:“你走吧!你是二弟的朋友,我怎么可能會殺你。。
        石寶山也不多言,抬起手掌微微一擺。眾手下紛紛退
    避,剎那間已讓出一道通往大門的去路。唐三姑娘卻只怔
    怔的凝視著顏寶風,雙腳動也不動一下。
        崔玉貞反倒有些著急道:“三姑娘,你還站在這里發什
    么呆?赶快請吧!”
        唐三始娘終于開口道:“顏寶鳳。你放我出去。你會后
    悔的.”
        顏寶風道:“后悔我也要放,誰教你跟二弟曾經有過一
    段交情呢!”
        唐三姑娘道“難道你就不怕我出去之后,把真相宣揚
    出去?”
        顏寶鳳道:“什么真相?”
        唐三姑娘道:“當然是躺在他床上的那個替身的事。”
        顏寶鳳若無其事道,“哦,原來你指的是這個。”
        唐三姑娘道:“你至少也該求我暫時替你們保守秘密才
    是.”
        顏寶鳳立刻搖首道,“不必。反正你怎么說,也沒有人
    會相信的.”
        唐三姑娘道,“別人說,或許不會有人相信。可是這件
    事若是出自我唐三姑娘之口,恐怕就不同了.”
        顏寶鳳訝然道:“為什么?”
        唐三姑娘道:“因為江南武林道上,几乎都知道我跟沈
    玉門的交情。我說他是假的,還會有人不相信么?”
        顏寶鳳微微點著頭道:“恩,這話倒也有理,不過我有
    個小問題,倒想順便向你請教一下。”唐三姑娘沒有吭聲,
    只等著她說下去.
        顏寶鳳道:“如果有人問起你是如何發現的,你怎么回
    答?”
        唐三姑娘道:“那還不簡單,當然是因為我見過他。”
        顏寶鳳道:“你的意思是說,你只見了他一面,就能分
    辨出他的真假?”
        唐三姑娘道:“那倒不是.老實說,當時房里的光線很
    暗,我根本就沒看清楚他的長相。我斷定他是假的,只是
    因為他的味道變了,跟過去完全不一樣.”
        顏寶鳳─征道:“什么味道?”
        唐三姑娘道:“當然是身上的味道。。
        顏寶鳳笑了笑,道:“在這方面你跟我二弟倒很像,他
    的嗅覺也很靈敏。”
        唐三姑娘道:“他并非嗅覺特別靈敏,只是比一般人善
    用嗅覺罷了。我這种習慣也是他培養起來的……只可惜他
    已經不在了……”說到這里,又開始傷心起來。
        顏寶風忙道:“好吧!那你就照實說出去好了,但愿大
    家都能相信。那么一來,也可以替我們沈府減輕不少壓力。”
        說完,回頭就走.好像再也不想跟她羅嗦。
        唐三姑娘這才把腳一跺,連大門也沒走,只將腰身一
    擰,便已翻出牆外。石寶山動也沒動,他那批手下當然也
    沒有一個人吭聲。但外面的呼哨聲卻不斷的傳來,似乎正
    在傳報唐三姑娘的行蹤。除了顏寶鳳之外,院子里唯一動
    的人,就是遠道前來的秦姑娘。
        只見她慌不迭的追上顏寶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道:
    “師姐,那女人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顏寶鳳邊走邊道:“什么話?”
        秦姑娘道:“就是有關二哥的話。她說現在那個二哥是
    替身,真的早已死在陳士元手上……”
        顏寶鳳淡淡道:“你相信嗎?”
        秦姑娘道:“我當然不相信。”
        顏寶鳳道:“那就好了。好在你明天一早就能夠見到他
    了,到時候你自己去分辨吧……”說到這里,語聲突然一
    收,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
        身后石寶山的臉色也漸漸變了.遠處的呼哨之聲仍然
    響個不停,靜夜中听來顯得格外刺耳.
        石寶山突然叫道:“不好,二公子好像溜出去了!”
        顏寶風緩緩轉回身來,道:“不會是被那個姓唐的丫
    頭給勾走了吧?”
        石寶山又傾耳細听一陣,道:“不可能。唐三姑娘是往
    南邊走,而二公子一行五人卻是往北,方向完全不同。”
        顏寶鳳眉尖緊鎖道:“往北?他跑到北邊去干什么?”
        石寶山也皺起眉頭,道:“是啊!他怎么會朝北走?這
    倒出人意外的很!”
        秦姑娘已在一旁迫不及待道:“他朝那邊走且不去管
    他,問題是要不要把他追回來?”
        顏寶鳳不徐不急道;“當然要,他的傷勢還沒有复原,
    怎么可以任他到外院去閑蕩!”
                                  請看第九章
        九  故舊不相識
    
        石寶山率眾漏夜渡江,直奔正北。直到凌晨時分,才
    在一輛牛車上發現了無心道長.牛車上載滿了稻草,無心
    道長以草為被,睡得正甜,系在手腕上的一只酒壇已空,渾
    身酒气彌漫,顯然是已經喝醉了。石寶山急忙將牛車攔下
    來,大呼小叫的喊了半晌.總算把無心道長勉強喚醒。
        無心道長睡眼惺訟的瞧了石寶山一陣,才霍然撐起身
    子,道: “喲!這不是石總管么?”
        石寶山強笑道:“道長的興致倒不淺,一早就喝起酒
    來!”
        無心道長忙道:“你不要以為我喝醉了,這一點酒還醉
    不倒我……我只是想睡一下。昨天一夜沒睡,我就知道那
    小子要開溜,他想把我甩掉,哼哼!門都沒有。”
        他說起話來果然毫無醉態,而且眼睛也整個睜開,東
    張西望道:“你們有沒有把那小子追回來?”石寶山苦笑搖
    頭。
        無心道長道:“要不要我告訴你他們准備去什么地方?”
        石寶山道:“正想請教!”
        無心道長搖晃著空酒壇道,“有沒有人帶著酒?”四周
    沒有一個人吭气,連馬都沒有一匹出聲,仿佛根本都沒有
    听到他的話一般.
        無心道長大失所望道:“沒有酒我還哪有力气說話,你
    們請吧,我還想再睡一覺.”說著.身子朝后一仰,又把眼
    睛閉了起來。
        石寶山哈哈一笑。道:“道長要喝酒還不好辦,沈府地
    窯的好酒有的是.只要能把二公子追回來,我包你十年都
    喝不完。”
        無心道長神情一振,道:“十年?”
        石寶山點頭道:“而且還得日夜加緊的喝。”
        無心道長立刻抬手朝上指了指,道:“你們快點赶,大
    概還追得上。”
        石寶山道:“北邊?”
        無心道長道:“北京.他几個月前就跟沈玉仙約好,難
    道她們都沒告訴你……”
        石寶山沒等他說完,縱馬便走,其他人也急急揮鞭跟
    了下去。官道上登時揚起了一片煙塵,牛車又開始在煙塵
    中緩緩前行。無心道長也回复了原來的睡態,這次不但身
    上蓋滿了稻草,連頭都蒙起來,等于整個人都已埋在稻草
    中。蹄聲漸漸遠去,揚起的煙塵也已逐漸消失,赶車的庄
    稼漢依然不慌不忙的輕抖著 繩慢慢的往前走。無心道長
    卻在這時悄然溜下了牛車,鬼魅般的竄進了路旁的一片樹
    林。但那片樹林的方向卻不是北邊,而在官道的正東。
    
        無心道長穿過鋪滿落葉的小路,急奔一程,終于走上
    了平坦的東行大道。
        大道上人來車往,行色都很匆忙,每個人都在埋頭赶
    路,甚至還有人邊走邊吃東西,好像連吃早飯的時間都不
    愿耽擱。無心道長左手拎著空酒壇,右手撫著肚子。一面
    走著一面咽口水,那副又飢又渴的饞相,已完全表現在臉
    上。就在這時,突然有一輛篷車在他身邊停了下來。車帘
    尚未打開,里邊已溢散出一股濃烈的酒香。無心道長不由
    自主的收住了腳.緊緊張張的盯著緊合的帘縫,只希望坐
    在車里的是個熟人。帘縫一陣波動,一張肥肥的臉孔首先
    露了出來,笑嘻嘻的望著他,道:“沒想到在這里遇上道長,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無心道長猛吃一惊,道:“胡大仙?”
        原來坐在車里的竟是金陵沈府的財神胡仙。
        胡仙這才將車帘整個挑起,道:“道長見了我,怎么好
    像嚇了一跳?”
        無心道長急忙打著哈哈道:“那倒不至于,我的膽子還
    沒有那么小,一兩頭狐理還嚇不倒我。”
        胡仙哈哈一笑。道:“至少你老人家也會感到有點意外,
    對不對?”
        無心道長道:“那倒是真的……你一太早跑到這里來干
    什么?”
        胡仙道:“給你老人家送早餐啊!”
        無心道長道:“你不要開玩笑了。如果真是為了給我送
    早餐,隨便派個人來就好了,何須你財神爺親自出馬?”
        胡仙道:“那是因為石總管怕万一把道長嚇跑,別人追
    不上你老人家.”
        無心道長本來倒很想開溜,稍一盤算,不得不打消了
    念頭,道:“石寶山又怎么知道我會走這條路?”
        胡仙道:“石總管算無遺策。這等小事,如何瞞得過他!”
        無心道長道:“可是他本身不是已帶著人往北邊追去了
    么?”
        胡仙道:“那不過是為了防范意外,不得不追追看。其
    實在這种時候,二公子怎么可能朝北走?”
        無心道長忙道:“那么依石總管估計,你們那個寶貝公
    子應該到哪儿去呢?”
        胡仙道:“當然是揚州……”
        說到這里,淡淡的笑了笑,又道:“二公子是個好奇心
    很重的人,一品居的杜師傅向他頻送秋波。他怎么可能不
    去看看。更何況揚州還有個孫大少!”
    
        子夜過后,喧雜的瘦西湖畔逐漸靜了下來,最后的一
    點燈火也隔在一品居緩緩合起的大門中。凡是在湖畔討生
    活的人,几乎都知道附近每天最后打佯的,一定是一品居。
    只要杜老刀手上的那盞燈一熄,這一天就算過去了。沈玉
    門當然知道的比誰都清楚。杜老刀一生令人推崇的事跡很
    多,但其中最使沈玉門敬佩的,還是他的�琱腄A他每天打
    烊之后,必定親自查點門戶,從不假手他人,十數年來從
    未中斷過,即使臥病在床,也要讓徒弟們架著他走一圈,這
    几乎成了他每天最重要的工作.所以沈玉門在等.
        燈光開始移動,沈玉門的視線也開始模糊.雖然站在
    夜風中,但是仍然吹不散他內心的傷感.風很輕、夜很靜,
    湖水輕拍著靠在岸邊的畫航,不斷的發出相互撞擊的聲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站在他身旁的紫丁香忽然道:“少爺,燈
    已熄了,我們要不要過去?”
        沈玉門忙道,“等一等!”
        拍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道:“水仙,你的視力好,你
    仔細看看停在岸邊一共有几艘畫艙?”
        水仙數了又數,道:“一共十一艘,不過當中好像還夾
    著一只快船。”
        沈玉門皺眉道:“那就怪了.這個地方只能停那十一艘
    畫肪,其他的船只,應該靠在那邊那個碼頭才對。”說著,
    還朝遠處指了指,好像對附近的環境十分明了.
        水仙不以為意道:“也許這條船只是臨時停一停,說不
    定等一會就開走了.”
        沈玉門斷然道:“臨時停也不行。這是湯老爺子定出來
    的規矩,誰也不能破坏.”
        紫丁香道:“湯老爺子是誰?”
        水仙道,“鐵槳湯俊.”
        沈玉門道:“不錯.這個人在揚州的勢力大得很.黑白
    兩道,絕對沒有人敢惹他。”
        秋海棠突然開口道:“也許那條船是孫大少的。”
        沈玉門搖首道:“孫尚香再跋扈,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
    土。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就算他老子‘五湖龍王’親
    臨揚州,也得對湯老爺子禮讓几分。”
        秋海棠道:“這么說,恐怕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沈玉門道:“哪种可能?你說。”
        秋海棠道:“那條船鐵定是湯家自己的。”
        沈玉門道:“錯了.湯老爺子是個很有原則的人,從來
    不破坏自己定下來的規矩。 記得有一年他有個門人曾經為
    了一時方便,臨時把船停靠在這個碼頭上,事后連腿都被
    湯老爺子給打斷,直到現在走起路來還一拐一拐的呢!”
        秋海棠惊訝的望著他,道:“少爺怎么會對揚州的事知
    道得這般清楚?”
        紫丁香即刻道:“這還用說,當然是孫大少告訴他的。”
        沈玉門笑了笑,沒有吭聲.
        水仙忙道:“少爺莫非認為那條船有問題?”
        沈玉門道:“有沒有問題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它靠的
    不是地方,何況又剛好是一品居的正對面。”
        水仙沉吟著道:“總不會是青衣樓的腿已伸進了揚州
    吧?”
        沈玉門道:“老實說,我還真有點擔心。不但那條船令
    入起疑,而且孫尚香也一反常態,居然這么久沒有露面,你
    不覺得奇怪么?”
        水仙道:“恩,的确有點奇怪。說不定那條船真是青衣
    樓派來監視一品居的。”
        沈玉門道:“我也認為有此可能。也只有青衣樓才能吃
    得住湯老爺子。”
        秋海棠道:“要不要我先去摸摸那條船底細?”
        紫丁香跺腳道,“還要摸什么底,索性把船上的人抓來
    問個明白,不就結了。”
        水仙忙喝道:“不要胡來!你要打架,以后机會多得很,
    目前絕對不能輕舉妄動,以免打革惊蛇。”
        紫丁香道:“那要怎么辦呢?”
        水仙側首凝視了沈玉門片刻,道:“最好是先到一品居
    去探探究竟。少爺常在這里進出,對附近的環境一定比較
    熟,但不知一品居除了那扇大門之外,還有沒有可以偷偷
    摸進去的地方?”
        沈玉門想也沒想,道:“有,你跟我來?”
        剛剛轉身要走,忽然回頭瞟著秋海棠和紫丁香,道:
    “你們兩個要不要進去?”
        秋海棠道:“要。”
        紫丁香忙道:“當然要,我們不進去,万一里邊發生情
    況怎么辦?”
        沈玉門道:“你們想進去也行.不過最好先要有個心理
    准備,免得到時候被嚇坏了。”說完,回頭就走.
        紫丁香急赶兩步,拉住水仙的袖子,道:“水仙姐,少
    爺方才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水仙沒有回答,只緩緩的搖了搖頭.
        紫丁香又轉身抓住秋海棠的手臂,道:“海棠姐,那句
    話你有沒有听懂?”
        秋海棠道:“我當然懂。我跟了少爺十几年,怎么會听
    不懂他的話!”
        紫丁香急道:“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他那句話指的究竟
    是什么?”
        秋海棠道:“我想他一定是擔心里面有埋伏,怕嚇著我
    們,所以才事先關照我們一聲。”
        紫丁香道:“那就不對了,如果里面有埋伏,外面怎么
    還會派人監視?少爺是老江湖,不可能連這點事都想不到?”
        秋海棠道:“對啊!外面有人監視。里面就不應該再有
    埋伏……”
        說著,搔著發根苦想了一陣,忽然道:“哦,我明白了,
    他指的不是人,可能是狗。”
        紫丁香嚇了一跳,道:“狗?”
        秋海棠點頭不迭道:“不錯,一定是狗。少爺知道你怕
    狗,所以才特別提醒你。”
        紫丁香呆了呆,道:“可是少爺又怎么知道一品居里會
    養著狗?”
        秋海棠指著她,道:“你好笨哪!為了消耗剩萊剩飯,
    哪個飯館不養几條狗!少爺是何等聰明的人,他還會連這
    點事都想不到么?”
        一品居的后門隱藏在一條彎彎曲曲的巷道中。巷中很
    暗,而且岔路奇多,但沈玉門卻如識途老馬一般,摸黑東
    抹西拐,腳下連停都沒停頓過一下。水仙等三入緊隨在盾,
    神情都顯得有些緊張,個個手扶刀柄,一副准備隨時出手
    的樣子.接連轉了几個彎,沈玉門忽然停下腳步.水仙剛
    想竄到前面,卻被他擋住。黑暗中,但見四點星光。飛馳
    而來,只听紫丁香大叫一聲,回頭就跑。原來那四點星光,
    竟是兩條巨大獒犬的眼睛.那兩條獒犬通体漆黑,狀极凶
    猛,但在沈玉門面前,卻十分馴服,不吠不叫,只在他臉
    上又嗅又舔,就像見到了飼養它們的主人。水仙和秋海棠
    登時松了口气.紫丁香卻遠遠的躲在一條狹巷口,露出半
    張臉孔呆望著那副情景出神,她實在搞不清那兩只可怕的
    東西,為何會對少爺如此友善.
        沈玉門一面摸著兩條獒犬的頸子,一面道:“好啦!不
    要瘋了,你們記住,這三個人都是我的朋友,以后可不許
    難為她們。”
        那兩條獒犬似懂非懂的在水仙和秋海裳身上嗅了嗅,
    居然還勉強的搖了搖尾巴。
        沈玉門又問遠處的紫丁香招手道:“還有你,赶快過來
    讓它們認認你的味道,否則下次它們咬你,你可不能怪我。
    紫丁香這才怕兮兮的走回來,雖然當中還央著一個沈玉門,
    但她那雙腿仍在不斷地直打哆嗦。
        沈玉門瞧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禁連連搖頭道:“你這
    人也真怪!你連青衣樓的那批煞星都不怕,怎么會被兩條
    狗嚇成這副摸樣?”
        紫丁香神色惶惶道:“沒法子,怕慣了,我從小就怕狗.
    少爺又不是不知道.”
        沈玉門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跟出來。我看你干脆
    回金陵去算了.”說完,站起身來便往前走.紫丁香似乎根
    本就沒听到他在說什么,只慌里慌張的跟在他身后,一步
    都不敢离開.而那兩條獒犬卻好像對她特別感興趣,一直
    搖著愿巴在她四下打轉,嚇得她几次都差點摔倒。幸虧都
    被秋海棠扶住。
        轉眼已走到巷底,沈玉門在最后一扇窄門前收住腳,抬
    手在門框上摸索一陣,然后輕輕一推,窄門竟然應手而開。
    看來他對附近的環境,遠比秋海棠想的還要熟悉得多.
        秋海棠在一旁整個楞住了,兩眼眨也不眨的呆望沈玉
    門,目光中充滿了惊异之色.紫丁香卻在這時猛從沈玉門
    腋下竄了進去。一進門就想拔刀.水仙好像早就知道她的
    毛病,匆匆追赶而至,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輕叫道:“你要
    干什么?這里也是你拔刀的地方么?”
        紫丁香气喘喘道:“我……我是怕里邊會有人對少爺不
    利……”
        沒等她把話說完,旁邊的一間房里已有人問道:“誰呀?”
        沈玉門順口答道:“是我。”
        房里竟然‘砰’的一聲,顯然是有人不小心摔了一跤.
        另外几間房里也傳出了一陣雜亂的聲響,還有個人含
    含糊糊道:“咳,怎么了,天還沒有亮,你們都爬起來干什
    么……”說到這里,語聲突然中斷,八成是嘴巴已被其他
    人捂住。
        水仙急忙輕咳兩聲,道:“有勞哪位去稟報杜師傅一聲,
    就說金陵的沈二公子來看他了。”
        轟然一聲巨響,兩旁所有的門窗都同時打開,一二十
    個人頭一起伸了出來。
        几乎在同一時間,樓上已亮起了燈,登時把天井中照
    得一片明亮。
        沈玉門朝兩旁瞧了瞧,道:“各位還認得我吧?”
        左邊立刻有個人大喊道:“果然是沈二公子到了!”
        他一面喊著,一面已向樓上跑去,誰知剛剛跑到一半,
    又急急退了回來。
        只見一名鬃發斑白的老人已自樓梯緩步而下,他身后
    跟著兩個中年人,那兩人手上各端著一盞油燈,燈光搖搖
    晃晃,但那兩個人的眼睛卻都轉也不轉的直盯在沈玉門的
    臉上。
        沈玉門一見那老人,登時跪倒在地上,大叫一聲:“師
    父!”
        那老人當然是杜老刀。他急忙緊赶几步,親自將沈玉
    門托起道:“不敢當,不敢當,你雖然是小徒的朋友,但老
    朽還是不敢當你的大禮……你就叫我杜師傅吧。”
        沈玉門道:“那怎么行?”他黯然道來,神色顯得十分
    傷感。
        杜老刀卻笑呵呵道:“不要客气,以二公子的身分,你
    喊我一聲杜師傅,我已經高攀了。”
        沈玉門不禁嘆了口气,手指也不由自主的在自己的臉
    上摸了摸。
        杜老刀目光急急轉向水仙等三人身上,道:“這三位,
    想必是你房里的那三個鼎鼎有名的姑娘吧?”
        沈玉門只有點頭。
        水仙屈膝一福道:“小婢正是水仙,左手那個是秋海棠,
    右邊那個是紫丁香,以后還請您老人家多多關照。”
        她說得畢恭畢敬,但秋海棠和紫丁香卻連看也沒看杜
    老刀一眼,目光緊瞪著兩旁那些陌生的面孔,一副生怕有
    人突然出手向沈玉門行刺的摸樣。
        杜老刀哈哈一笑,道:“兩位姑娘只管放心,這里的門
    戶嚴緊得很,外人是絕對進不來的。”
        秋海棠和紫丁香這才把目光收回,身子向杜老刀微微
    蹲一下,算是跟他打了招呼.
        沈玉門當然不會留意這些小事,只緊鎖著眉頭,道:
    “這么說,外邊那條船莫非真的是青衣樓派來監視你老人家
    的?”
        杜老刀沉嘆一聲,道:“不錯。那條船已經停在那里很
    久了。”
        沈玉門沈吟道:“奇怪,你老人家跟他們素無瓜葛,他
    們無緣無故的跑來監視你干什么?”
        杜老刀道:“還不是為了那桌酒席的事。”
        沈玉門愕然道,“哪桌酒席?”
        杜老刀面容一慘道:“就是劣徒小孟遇害的那一桌。”
        沈玉門听得臉色整個變了。
        杜老刀長嘆一聲,又道:“我稱他劣徒,實在不該。其
    實那孩子优秀得很,腦筋又聰明、人緣又好,上上下下沒
    有一個不喜歡他的。誰知蒼天無眼,竟然把這么一個好孩
    子的性命奪走,……我真不明白,怎么會發生這种事? 記
    得去年我還替他算過命,劉半仙分明說他至少也可以活到
    八十歲的……”
        說到這里,語聲忽然被人打斷,原來站在他身后的一
    個中年人竟然掩面痛哭起來。那人一哭,其他人也都跟著
    大放悲聲,哭得比那個人還要凄慘.
        杜老刀急忙喝道:“你們這是干什么?想把船上的人引
    進來么?”此言一出,哭聲立刻靜止下來,但是每個人臉上
    都還接著眼淚,連杜老刀也不例外。
        沈玉門突然大聲道:“各位不要難過,我還……我還
    ……”
        水仙緊緊張張接道:“少爺是否還有很多問題想向杜師
    傅請教?”
        沈玉門嘆了口气,道:“不錯,這件事我非得把它搞清
    楚不可。”
        杜老刀立刻擦干眼淚。道:“如果沈二公子想查問凶手
    是誰,那恐怕就要讓你失望了.”
        沈玉門忙道:“為什么?”
        杜老刀道,“因為事情發生得實在太突然,而且當時我
    們也沒人在場,連坐連隔牆的湯老爺子聞聲赶出去都沒有
    見到凶手的影子.”
        沈玉門一惊.道:“你老人家是說當時湯老爺子正坐在
    隔牆房里?”
        杜老刀道:“不錯,那天剛好湯老爺子請客。好像是替
    他一個遠道而來的朋友接風。”
        沈玉門道:“遠道而來的朋友?你老人家有沒有听說他
    哪個朋友是什么人物?”
        杜老刀唉聲嘆气道:‘是個走方郎中,長得雖然人模人
    樣,醫道卻差得很。當初若非听信湯老爺子之言,把小孟
    交在他手里,也許那孩子還有救。”
        方才那個掩面痛哭的中年人恨恨接道:‘對,孟師弟的
    身体一向都很結實,那點傷勢根本就死不了人,都是被那
    土郎中給耽誤了。”
        另一個持燈的中年人也冷冷笑道:“最气人的是孟師弟
    已經被他治死,湯老爺子居然還畢恭畢敬的稱他做神醫,你
    說好不好笑?”
        沈玉門神情一振,道:“神醫?”
        那中年人道:“是啊,依我看.那家伙肚子里那點東西,
    只怕連后街的‘黃一貼’都比不上。如果他能稱神醫,那
    黃一貼豈不也可以稱做活神仙了?”話一說完,立刻引起了
    一陣嘲笑聲,連滿面凄容的杜老刀都忍不住露出了牙齒。由
    此可見那個黃一帖的醫道也必定不怎么高明。沈玉門臉上
    卻一點笑意都沒有,而且迫不及待的道: “那個郎中是否姓
    梅?”
        嘲笑之聲登時停住,每個人都皺起眉頭在想。過了許
    久,杜老刀才開口道:“好像是……沈二公子莫非也認識這
    個人?”
        沈玉門緩緩的點著頭,道:“神醫梅大先生,果然是他!”
    他一面說著,還一面回頭瞄了水仙一眼.
        水仙急忙把目光轉到杜老刀臉上,道:“小婢心中有個
    疑問,可否向老人家請教?”
        杜老刀道:“姑娘有話僅管直說。不必客气。”
        水仙道:“那位小孟師傅咽气的時候,不知你老人家有
    沒有在他身邊?”
        社老刀道:“在。我親眼看他咽气、親眼看他人殮、親
    眼看他下葬……不瞞姑娘說,他是我最心愛的徒弟,打從
    他負傷到入土,我就一直沒有离開過一步。”
        水仙道:“這么說,那位小孟師傅是真的死了?”
        杜老刀長嘆一聲,道:“這還假得了么?老實說,我倒
    希望他沒有死,死的是我。我今年已經六十二歲了,而他
    才不過二十六歲。那塊地本來是為我自己准備的,想不到
    卻被他搶著用掉了……”
        他說到這里,已經語不成聲,掏出塊手帕購頻頻擦淚。
        沈玉門忍不住悲喚了聲:“師父!”
        杜老刀急忙擺手道:“不敢當,不敢當.說實在的,如
    果不是孫大少告訴我,我作夢也想不到我那土地會高攀上
    沈二公子這种好朋友,只可惜他的命太短了……
        沈玉門截口遁:“攀上沈家的人,也并不一定有好處。
    如果不是為了那該死的沈家,也許他還可以活得久一點.也
    許他根本就不會挨那一刀。”
        杜老刀一怔,道:“這話怎么說?”
        沈玉門大聲道:“他那一刀是替沈玉門挨的,你老人家
    難道還不明白么?”
        杜老刀指著他,道:“是替你挨的?”
        沈玉門無可奈何的點點頭.道:‘不錯。
        杜老刀卻連連搖首道,“我愈听愈糊涂了,可否請二公
    子再說得詳細一點?”
        沈玉門急忙往前走了几步,道:“你老人家仔細看看,
    我是不是很像你的徒弟小孟?”
        杜老刀往前湊了湊,仔細端詳他半晌,道:“恩,輪廓
    是有几分相似,長相卻差遠了。如果小孟能有二公子這等
    相貌,也就不會如此短命了。”說完,還長長嘆了口气。
        沈玉門似乎連最后的一絲希望也破滅了。一面搖著頭,
    一面往后退,直退到牆邊,才失魂落魄的跌坐在一張石凳
    上.旁邊突然有個年輕人怪叫道:“咦!從后面看,沈二公
    子還真的有點像我孟師叔!”
        站在杜老刀左邊的那個中年人也道:“恩。体態舉止也
    都像得很.”
        杜老刀楞了楞,道:“這么說,小孟莫非因為長得像沈
    二公子,才做了他的替死鬼?”
        水仙忽然皺起眉頭尖,道:“哪就怪了,那些人又如何
    曉得我們少爺和小孟師傅的關系呢?”
        杜老刀道:“是啊:我也正在奇怪。他們兩人的交往,
    連我都被蒙在鼓里,那些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沈玉門冷笑一聲。道:“那有什么奇怪,那是因為有個
    人故意在外面放風。”
        水仙猛一點頭,道:“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孫大少。”
        沈玉門橫眼瞪著她道:“你少血口噴人,孫尚香根本就
    不知道這碼事。”
        水仙眼睛一眨一眨道:“不是他又是誰呢?”
        沈玉門狠狠朝她一指,道:“就是你。都是你口沒遮攔,
    胡亂講話,才會惹出這种是非。”
        水仙急聲爭辯道:“少爺不要冤枉我,我几時說過這种
    話……”說到一半,忽然將自己的嘴巴掩住,人也整個呆
    住了。
        沈玉門冷冷道:“怎么樣?想起來了吧?”
        水仙顳 著道:“我……我當時只不過是隨口說說,沒
    想到陳土元那老匹夫竟會認真起來?”
        沈玉門冷哼一聲,道:“江湖上無風還要起三尺浪,何
    況這話是出自你水仙之口,你能怪人家不認真么?”水仙窘
    紅了臉,半晌沒吭一聲。
        沈玉門得理不饒人道:“好啦!現在麻煩已惹到一品居
    頭上,如何解決,你看著辦吧!”
        水仙剛想開口,杜老刀突然搶著道:“二公子不必為我
    們擔心,目前還沒有人敢對我們怎么樣,倒是你們几位的
    行動要特別留意,万一被對面船上的人發現了, 那可就真
    得麻煩了。”
        沈玉門怔了怔,道:“你老人家又如問曉得目前沒有人
    敢對你們怎么樣?”
        杜老刀道:“因為孫大少已答應替我們撐著。”
        沈玉門苦笑道:“孫尚香那家伙的話怎么能相信?他自
    顧尚且不暇,哪里還有余力來保護你們?”
        杜老刀道:“那你就太低估孫大少了。他最近威風得很,
    連對面船上的人都對他客客气气,只要有他在,對面得那
    些人連看都不敢朝這邊看一眼。”
        沈玉門駭然回望著水仙,道:“他們孫家莫非已經投靠
    過去了?”
        水仙搖首道:“不會吧?如果真有這种事,如何瞞得過
    我們沈府?”
        沈玉門道:“會不會是石寶山有意隱瞞我,把消息掩蓋
    起來?”
        水仙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小事情他或許還會掩
    掩蓋蓋,像這种足以影響武林的大事,他絕對不敢。”
        沈玉門沉吟片刻,目光又轉到杜老刀臉上,道:“最近
    孫尚香是不是經常到這里來?”
        杜老刀道:“几乎每天都來,今天他還問我有沒有你的
    消息.他好像急著要見你,臨走還交代你來了務必馬上通
    知他一聲……要不要我現在派人給他送個信去Y“
        沈玉門忙道:“且慢,且慢……孫尚香又怎么知道我可
    能會到這里來?”
        杜老刀道:“不瞞二公子說,這個贈送‘四喜九子’的
    主意,就是他想出來的。他早就料定你一得到這個消息,非
    馬上赶來不可。”
        沈玉門又是一陣沉吟,道:“他交代你老人家這件事的
    時候,是不是很秘密?”
        杜老刀道:“那倒沒有。當時他旁邊不但有朋友,而且
    說話的聲音也很大,几乎整層樓的人都可以听得很清楚。”
        沈玉門猛地把腳一跺道:“這個王八蛋,看樣子他是存
    心想把我賣掉。”
        一旁的秋海棠急忙道:“少爺不要多心,孫大少應該不
    是那种人。”
        紫丁香也慌不迭道:“海棠姐說得不錯。以孫大少的為
    人而論,就算砍下他的腦袋,他也不可能出賣朋友,尤其
    是少爺這种好朋友。”沈玉門不再出聲,眼睛卻緊盯著沉默
    不語的水仙,似在等她下結論。
        水仙遲疑了很久,才道:“他的确不是一個出賣朋友的
    人,只有在一种情況之下,那就另當別論了。”
        沈玉門忙道,‘哪种情況?”
        水仙道:“除非怀孕的孫少奶奶已被人挾持,或者早就
    落在對方的手里。”沈玉門听得陡然一惊,秋海棠和紫丁香
    也同時變了顏色.
        水仙卻淡淡的笑了笑。又道:“當然,我這只不過是猜
    測之詞,你們根本就不必緊張。即使真的不幸被我猜中,也
    必可尋出破解的方法,因為孫大少已經替我們留下了解救
    他的余地。”
        沈玉門道:“這話怎么說?”
        水仙道:“少爺不妨想一想,如果他真要出賣你,大可
    寫封信直接把你騙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而且還害杜師傅
    白白送掉許多‘四喜丸干’.你說是不是?”
        沈玉門道,“恩!繼續說下去!”
        水仙道:“他顯然是想引起我們的疑心,先讓我們有個
    心理准備。然后再跟他見面。”
        沈玉門緩緩的點了點頭。道:“那么依你看,我們現在
    應該采取什么步驟呢?”
        水仙道:“當然是依照他的吩咐,先派人去給他送個
    信。”
        沈玉門道:“然后呢?我們是不是還在這里等?”
        水仙道:“我們當然不能在這里等,否則不但一品居要
    遭殃,而且孫入少那番腦筋也等于白動了。”
        沈玉門道:“你的意思是說,前面派人送信,咱們在后
    面跟著就殺進去?”
        水仙道:“那就得看看情況再說了,不過要派人去就得
    快,外面好像已經有了動靜。万一被他們先赶去,那就不
    妙了。”說話間,前面果然傳來几聲斷斷續續的呼喝,后面
    巷道的兩條獒犬也在低聲吠叫。
        站在杜老刀左首那個持燈中年人立刻道:“我認識孫府
    的路,我去送信。”說著,就想把燈交給其他的人手上。
        沈玉門突然道:“不行,馬師兄是老實人,這种事不适
    合你干!”
        所有的人听了全都嚇了一跳,那被稱做馬師兄的人一
    個失神,連油燈都差點翻倒在地上。杜老刀干咳兩聲,道:
    “那么依二公子之見,應該派哪一种人去呢?”
        沈玉門想了想,道,“最好是派個臉皮厚實一點,吹牛
    不會臉紅的入過去……”
        他邊說著,目光邊在兩旁搜索道:“咦!厚皮小周躲到
    哪里去了?”
        一陣沉默之后,有個体型瘦小的小伙子自靠門的房中
    悄然閃出,一步一哈腰的走到沈玉門身后,道:“小的在這
    里,不知二公子有何吩咐?”
        沈玉門頭也沒回,只用拇指朝后一比,道:“師父,您
    看派這個人去怎么樣?”
        杜老刀勉強的點了點頭,道:“行,只要二公子認為可
    以就行。”
        沈玉門這才回臉笑視著矮他一截的小周,道:“你有沒
    有去過孫家?”
        小周立刻道:“去過,常去,前天晚上我還在他們家牆
    根撒了泡尿。”
        沈玉門笑笑道:“孫家的門里和門外情況可能有點不一
    樣,你敢不敢進去給孫大少送個信?”
        小周蠻不在乎道:“有什么不敢!孫家的大門又沒長出
    牙齒,還能把我的……把我的毛咬掉不成!”
        沈玉門皺眉道:“你真的一點都不怕?”
        小周眼珠子轉了轉,道:“我只怕一件事。”
        沈玉門道:“什么事?”
        小周道:“我只怕孫大少打賞太多,我個子小,力气弱,
    一個人搬不動。”
        水仙听得噗嗤一笑,道:“看樣子少爺是找對人了。”
        沈玉門也忍不注摸摸鼻子,道:“沒關系,我們就在后
    面跟著你。到時候你搬不動,我們幫你抬,你看怎么樣?”
        小周把頭一點,道:“好,那小的就先走一步了。你們
    如果不認識路,最好是跟得緊一點,我的快腿可是出了名
    的。”  說著掉頭就走,剛剛拉開后門.忽然又轉回來,兩
    眼一翻─翻的望著沈玉門,道:“小的有個小疑問,可不可
    以先向二公子請教一聲?”
        沈玉門道:“當然可以,你說吧!”
        小周道:“小的先后只替二公子上過兩次菜,連話都沒
    有講過一句,二公子急么會記得小的這個人?”
        沈玉門笑眯眯道:“你欠我的錢還沒還,我當然記得
    你。”
        小周愕然遁:“我几時欠過二公子的錢?”
        沈玉門往前凄了湊,神秘兮兮道:“去年過年賭牌九,
    你輸給窩─兩七分銀子,難道你忘了?”
        小周的臉色整個變了,兩只腳不由自主的在朝后縮,直
    縮到門口,才跌跌撞撞的轉身狂奔而出,那副模佯,就像
    突然碰到鬼一般。
        水仙等三人神情雖有些不太自然,但仍一聲不響的跟
    了出去.
        沈玉門默默的環視了眾人一陣,又朝杜老刀拱了拱手,
    才依依不舍的走出了后門。臨出門只見他輕輕將門同往上
    一撥,然后飛快的將門扇帶上,那根門聞剛好‘卡’地一
    聲自動拴了起來,動作之熟巧,在場的人也未必有几人能
    做得到。所有的人都呆望著那根門閃,久久沒人則聲,整
    個天井里靜得就像沒有人一樣。
        過了很久,那個被沈玉門稱做馬師兄的人方才開口道:
    “我愈看這位沈二公子愈不對,他除了臉孔之外,言談舉止。
    簡直就和我死掉的孟師弟一般無二…...”
        有個年輕人截口道:“對,尤其是他那副眼神,我感覺
    熟得不得了,”
        另外一個年輕人也立刻接道:“還有,去年過年賭錢,
    小周欠下孟師叔一兩七分銀子的事,根本就沒有几個人知
    道,沈二公子又如何曉得?而且居然還說是欠他的,你們
    不覺得奇怪么?”
        又有一個人指著那門道,“尤其是他方才關門的手
    法,除了孟師叔之外,還有誰能把時間捏得那么准?我出
    來進去已經兩三年了,也未必能比得上他……”
        杜老刀突然大喝一聲:“住口!”那人的話登時被打斷,
    四周的人也同時沉寂下來。杜老刀歷聲道,“小孟已經死了,
    你們親自看他入的土,你們還怀疑什么?”
    又不會咬人,你怕什么?”
        紫丁香忙道:“不是狗,是人.”
        她邊說著,邊朝身后指了指.
        沈玉門這才發覺正有個人提著只酒壇,搖搖擺擺的從
    巷子里走出來,一瞧那人的輪廓,便知是無心道長,不禁
    哈哈一笑,道:“我當什么人在舉手投足間就殺了這許多人,
    原來是你老人家。”
        無心道長急忙搖頭道:“你搞錯了。我忙著喝酒還來不
    及,哪里有閑空殺人!”
        沈玉門微微一怔,道:“那么巷子里那些人都是誰殺
    的?”
        無心道長道:“都是你那批能干的手下。他們殺人的本
    事,可高明得很啊!”
        沈玉門大吃一惊道:“他們怎么也來了!你老人家不是
    答應要把他們引開的么?”
        無心道長聳肩道:“沒法子,我實征甩不掉那頭胖狐狸。
    有他在旁邊, 石寶山那批人還會不跟來么?”
        沈玉門匆匆四顧道:“他們的人呢?”
        無心道長道:“都到孫家去了。石寶山好象發現那姓孫
    的小子有點不太對勁,所以才先─步赶去替你開路。”
        沈玉門呆了呆,道:“孫尚香有什么不對勁?”
        無心道長道:“這還用說,當然是已經投到陳士元那邊
    去了……”
        說著,昂起脖子猛喝了几門酒,又道:“我早就覺得孫
    家父子靠不住,只有你還一直拿他們當好朋友。幸虧石寶
    山發現得早,否則你被他們賣掉都不知道。”沈玉門楞住了.
        紫丁香在一旁拼命搖頭道:“我看八成是搞錯了,我怎
    么看孫大少都不是那种人,”
        無心道長瞪眼道:“你一個女孩子家懂什么。難道石寶
    山還沒有你清楚么?”紫丁香哼了一聲,不再開口,但她那
    副神態卻顯得极不服气。
        沈玉門陡然將頭一擺,道:“走!我們過去看看再說,
    我倒想弄弄清楚孫尚香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十  敵友兩難分
    
    
    
        孫尚香的宅第气派极了。
    
        高高的院牆,深深的院落,銅釘鐵板打造而成的大門
    
    看上去比城門還要牢固,而最搶眼的還是懸在門楣上的一
    
    方漆黑的橫匾,上面刻的竟然是‘金府’兩個斗大的金字。
    
        在揚州,誰都知道孫太少是金八爺的女婿。金家是揚
    
    州的首富,金八爺是金家九弟兄中最精明的人。
    
        据說金家的銀子比江里的水還要多。田產遼闊得騎著
    
    快馬從日出跑到日落都跑不到邊。他們為了保護這片家業,
    
    不得不聘請大批的保鏢護院。但金八爺還是不放心,于是
    
    他毅然決然的將他最心愛的么女嫁給了‘五湖龍王’的大
    
    儿子孫尚香,并且還以五十條帆船和二十万兩銀子做交換
    
    條件,把孫大少爺從太湖接到了揚州。但孫太少是個野馬
    
    型的人物,院牆再高,也擋不注他的腿,孫少奶奶再溫柔,
    
    也收不住他的心,他依然跟在太湖時一樣,經年浪蕩江湖,
    
    絕少留在揚州。孫少奶奶當然很不開心,但金八爺卻一點
    
    也不在乎,因為他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江湖味道比他那批保
    
    鏢護院還重的女婿,而是那塊黑白兩道都不敢亂碰的招牌。
    
    可是最近的孫大少卻忽然變了,變得很少出遠門,除了每
    
    天吃吃館子听听戲之外,几乎都守在家中.
    
        浪子回頭金不換,何況孫少奶奶的肚子又一天比一天
    
    大,這是雙喜臨門的事,按理說她應該很高興才對,奇怪
    
    的是事實剛好相反.不但她看起來好像比以往更不開心,甚
    
    至連金八爺也顯得每天憂心忪忪,臉上找不出一絲喜悅之
    
    色。
    
    
    
        沈玉門踏上‘金府’大門的石階,一看到那兩個斗大
    
    的金字,便已忍不住問道:“喂,孫尚香這小子究竟是不是
    
    入驁的?”秋海棠和紫丁香听得全都大吃一惊.
    
        水仙急咳兩聲,道:“當然不是,‘五湖龍王’是個有
    
    頭有臉的入,再怎么樣也不可能叫自己的儿子改名換姓。”
    
        秋海棠惶惶朝四下瞄了一眼,低聲道:“你們是怎么了?
    
    這种話也能跑到人家大門口來講,万一被孫大少听到了.那
    
    還得了!”
    
        紫丁香也緊緊張張道:“是啊,那家伙表面看來大大方
    
    方。其實心胸狹窄得很,記得去年少爺只叫了他一聲金大
    
    少,就气得他三天沒有跟你說話,難道你忘了?”
    
        水仙立刻道:“少爺當然沒有忘記,所以他才故意舊話
    
    重提,就是想成心把他气出來……少爺你說是不是?”
    
        沈玉門搖著頭,道:“奇怪,我踩了他的痛腳,他才三
    
    天沒有理我,而這次卻無組無故的几個月沒跟我連絡……
    
    莫非他老婆真的落在青衣樓手上了?”
    
        水仙道:“也只有這种原因,才可能把孫大少這种人制
    
    住。”秋海棠和紫丁香也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好像都同意
    
    這种看法。
    
        沈玉門回首望了望,道:“無心道長呢?怎么還沒有來?”
    
        水仙道:“我看八成是進去找石總管了。”
    
        沈玉門道:“你是說石寶山可能在里邊?”
    
        水仙道:“一定在里邊。他既已發現里邊有毛病,還會
    
    不進去看看么?”
    
        沈玉門眉頭忽然一皺,道:“小周進去這么久,怎么一
    
    點消息都沒有?”
    
        水仙道:“少爺放心,周師傅只不過是個送信的,就算
    
    里邊已被青衣樓把持,他們也不可能為難一個不會武功的
    
    人……”說到這里,忽然沉吟了一下,道:“除非他們想把
    
    少爺引進去!”
    
        秋海棠忙道:“不錯,這一招咱們還真得提防著點,說
    
    不定里邊已經布置好了埋伏,正在等著咱們自投羅网呢!”
    
        紫丁香立刻道:“要不要我先進去探探?”
    
        沈玉門揮手道:“你先別忙。我且問你,你過去有沒有
    
    進去過?”
    
        紫丁香道:“進去過好多次了,里邊的環境,我熟得很。”
    
        沈玉門道:“好,那你就跟海棠兩個偷偷換進去,先把
    
    孫少奶奶保護好再說!”紫丁香和秋海棠身形一閃,巴縱進
    
    了高牆。
    
        水仙好像對沈玉門的安排十分滿意,俏聲道:‘我呢?”
    
        沈玉門下巴朝大門一伸,道:“敲門!”
    
        水仙毫不遲疑的用刀柄在厚厚的門板上砸了几下。
    
        過了很久,里邊才有人喝問道:“什么人?”
    
        水仙道:“麻煩你通報大少一聲,就說金陵的沈二公子
    
    到了。”
    
        大門紋風不動,旁邊的小門卻呀然而開。只見一個滿
    
    頭灰發的老人提著燈籠朝外照了照,立刻恭身讓到一勞,和
    
    和藹藹道:“果然是沈二公子駕到。快快請進,我們大少已
    
    候駕多時了。”
    
        水仙微微怔了一下,很快便先竄了進去。等到沈玉門
    
    剛想踏入小門之際,但覺眼前刀光一閃,那提燈老人吭也
    
    沒吭一聲,便已橫身栽倒在門內,手上的燈籠也在一邊燃
    
    燒起來。
    
        沈玉門駭然叫道:“你這是干什么!怎么不問青紅皂白
    
    就胡亂殺人?”
    
        水仙將刀頭在鞋底上一抹,悄然還入鞘中,道:“這家
    
    伙是青衣樓的殺手。”
    
        沈玉門低頭望著那人蒼老而又扭曲的臉孔,半信半疑
    
    道:“你憑哪一點斷定他是青衣樓的人?”
    
        水仙道:“第一、孫家的人一向都稱孫大少為姑老爺,
    
    第二、金陵的沈二公子無論到任何地方都走正門,他又不
    
    是不知道你的身分,哪里有以便門迎客之理……”
    
        沈玉門截口道:“或許他是剛來的,不太懂得規矩。”
    
        水仙突然抬腳往尸体持燈的手上一跺,只听嗤地一聲
    
    輕響,燈杆上陡然彈出一截藍汪汪的尖錐,足有一尺多長,
    
    而且一眼就可看出上面浸過毒。沈玉門不由自主朝后縮了
    
    一步,
    
        水仙冷笑道,“剛來的人,會使用這种歹毒的兵刃么?”
    
        沈玉門楞了半晌,才把頭一甩,大聲道:“開正門!”
    
        水仙急忙將兩扇大門整個敞開來.好像只打開一扇都
    
    嫌不夠威風。沈玉門整理一下衣襟,昂然闊步的走入院中.
    
    遠處的正房還亮著燈,房門也沒有關,卻連一個人影都不
    
    見。
    
        沈玉門邊走邊道:“金家不是養了很多人么?怎么連個
    
    迎客的都沒有?”
    
        水仙故意尖著嗓門道:“我看八成是都被青衣樓的人給
    
    制住了.”
    
        沈玉門又提高聲音道:“果真如此,孫尚香那家伙也未
    
    免太窩囊了。”
    
        水仙道:“可不是嗎?平日威風凜凜的孫大少.想不到
    
    竟落到這种地步!”
    
        說話間,已走到院落的一半。沈玉門忽然停步道:“咱
    
    們這么闖進去總是不太好,你大聲問問,看金家的人有沒
    
    有死光!”
    
        水仙噗嗤一笑,尚未開口,里邊已傳出了咳聲。
    
        緊跟著三個人影匆匆自房里擁出來。為首一名家人打
    
    扮的老者遠遠便已喊著道:“想不到二公子真的來了,我們
    
    姑老爺昨天晚上還在念著你呢!”
    
        沈玉門低聲道:“這回好像是真貨。”
    
        水仙輕哼一聲,道:“后面那兩個就靠不住了。”說著,
    
    抬手又抽出了刀,
    
        沈玉門急忙道:“眼睛放亮一點,可千万不能殺錯人!”
    
        水仙一面答應著,一面已快步迎了上去,嬌滴滴道,
    
    “這位老管家好面熟呀!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見過?”
    
        那個老人家也邊走邊道:“當然見過,每次二公子來的
    
    時候.都是小老儿給各位開的門,姑娘莫非不記得了?”
    
        水仙訝聲道:“你說你就是門上的那位福老爹?”
    
        那老人家笑哈哈道:“姑娘好記性,小老儿正是金福。”
    
        水仙陡然停步喝道,“等一等……你們統統給我站住!”
    
        那福老爹大感意外的縮住了腳,另外兩名体形魁梧的
    
    大漢也同時停在他身后。
    
        水仙語气變得十分生冷道:“你……真的是福老爹?”
    
        福老爹強笑道:“小老儿跟二公子和姑娘又不是第一次
    
    會面,這還假得了么?”
    
        水仙道:“那就怪了,你不是病得已經爬不起來了么?”
    
        福老爹一怔.道:“誰說我病得爬不起來了?”
    
        水仙道:“門上的那位大叔告訴我的。他說你受了風寒,
    
    老命朝夕不保,才由他替你迎門,可是我看你還硬朗的很
    
    嘛……你們究竟在搞什么鬼?”
    
        福老爹傻住了,直到后面一名大漢推了他一下,他才
    
    咳了咳道:“那位……大哥說得不錯,小老儿的确受了點風
    
    寒……而且也蠻嚴重的。”
    
        水仙搖著頭道:“不像嘛!”
    
        福老爹忙道:“那是因為听說二公子和姑娘來了,心里
    
    一高興,才勉強爬起來。其實我現在還在發燒,站娘不信
    
    摸摸我的頭就知道了……”
    
        他說著就想往前走。卻被身后的那名大漢給拉住。
    
        水仙倒是不客气,揚著手便一步一步湊上去,道:“我
    
    摸摸看。”
    
        福老爹腳下雖沒挪動,頸子卻伸得很長,好像真得在
    
    等她去摸。站在福老爹后邊那兩名大漢,一個緊貼著他的
    
    背脊.一個相距也不滿五步,四道目光緊緊張張的直盯著
    
    愈走愈近的水仙,一副如臨大敵模樣。水仙的神態卻剛好
    
    相反,不但走起路來纖腰款擺.而且刀頭也整個垂了下來,
    
    似乎連最后的一點防范也巳消失。沈玉門在遠處望著那兩
    
    名大漢充滿敵意的眼神,還真有點替她擔心。誰知就在她
    
    的手剛剛触到福老爹頭門之際,那把鋒銳的鋼刀也同時自
    
    他脅間刺了進去。福老爹臉色大變,緊貼在他身后的那名
    
    大漢卻突然狂吼一聲。 倒退兩步,回手就想抓劍。而另外
    
    一名大漢還沒弄清楚是怎么國事,水仙已探身欺到他近前。
    
        那大漢大惊之下,慌忙亮出系在背上的鬼頭刀,刀身
    
    剛剛离鞘,水仙的刀鋒已從他頸間一抹而過,還沒來得及
    
    出招,便已仰身栽倒當地。
    
        先前那名大漢也几乎連同一時間倒了下去,先后只不
    
    過是剎那間的事,直到他伸腿咽下最后一口气。長劍才只
    
    抽出了一半.福老爹仍舊面色蒼白的呆站在那里,直到水
    
    仙又轉回來,他的身子才開始搖晃。
    
        水仙一把將他扶住。道:“剛才沒有傷到你老人家吧?”
    
        福老爹低頭瞧著脅下的刀口,顫聲道:“你……你沒有
    
    殺死我?”
    
        水仙噗嗤一笑,道:“我怎么會殺死你老人家,我不過
    
    是在你老人家身上借個路罷了。”
    
        福老爹指著刀口上的血跡,道:“那么這些血……是哪
    
    里來的?”
    
        水仙道:“當然是站在你老人家后面那家伙的。”福老
    
    爹這才松了口气,兩條腿也有了勁道。
    
        沈玉門這時已赶過來,含怒瞪著水仙,道:“你這個丫
    
    頭是怎么搞的,你想把這位老人家嚇死么?”
    
        水仙連忙笑道:“少爺放心。福老爹的膽子大得很,不
    
    是那么容易就被嚇著的。”
    
        福老爹也干笑兩聲,道:“水仙站娘說得不錯。如果小
    
    老儿沒有几分膽量,當初也就不會被派到門上來了……”
    
        說著,忽然回首朝毫無動靜的正房瞄了一眼,一把抓
    
    住沈玉門的手臂,緊緊張張道,“二公子快請回吧,千万不
    
    能進去。”
    
        沈玉門惊訝道:“為什么?”
    
        福老爹嘎聲道:“因為……姑老爺已跟往常不一樣了。
    
    他身邊忽然來了一批凶神,好像正在商量著如何對付你
    
    呢。”
    
        沈玉門淡淡道:“不會吧?憑我跟你們姑老爺的交情,
    
    他怎么會出手對付我!”
    
        福老爹急得連胡子都翹起來,剛想繼續提出警告,但
    
    話到嘴邊,卻被一陣敞笑之聲給擋了回去。敞笑聲中,只
    
    見孫尚香已自正房飛快的迎了出來,邊走嘴里還邊嚷嚷著
    
    道:“當然不會,那是金福耳目失聰。錯把我們商量如何接
    
    待你听成對付你了。”
    
        說話間,人已越過水仙,沖到沈玉門跟前,陡然青光
    
    一閃,竟然挺劍直刺他的胸前,口中卻依然笑吟吟道:“你
    
    怎么現在才來?可急死我了!”
    
        水仙大吃一惊,她做夢也沒想到孫尚香竟會向他的好
    
    友突下殺手,想要揮刀搭救已來不及了。
    
        但沈玉門卻像早有防備,只不慌不忙的將身形一側,同
    
    時短刀已“嗆”的出鞘,刀鋒順勢輕輕─帶,已把孫尚香
    
    疾刺而來的長劍架住,臉上也接著微笑道:“你是人急,還
    
    是劍急?”
    
        孫尚香道:“人也急,劍也急。”他一面說著,一面突
    
    然轉身,又是一劍急刺而出。
    
        沈玉門這次身子連動都沒動,只猛將短刀一揮,便把
    
    長劍逼了回去,而這時水仙已飛扑而至,對准孫尚香的背
    
    脊就是一刀
    
        孫尚香駭然閃開,喝道:“我跟你們少爺的事,要你來
    
    插什么手,讓開!”水仙听得不禁一怔,急忙朝沈玉門望去,
    
    似乎在等他開口定奪。
    
        沈玉門揮手道:“你只管在一旁看著。他這口破劍,我
    
    還應付得了。”
    
        孫尚香悶哼一聲,挺劍就刺,劍勢又急又狠,看上去
    
    倒也威力十足。沈玉門初時只守不攻,直到几招過后,才
    
    逐漸有了攻勢.一旁的水仙這才定下心,抱刀護在福老爹
    
    身窮,好像惟恐兩人刀劍無限,誤傷了這位老人家。轉眼
    
    十几招過去了,沈玉門陡然招勢一緊,一刀比一刀快速,只
    
    逼得孫尚香連連后退。
    
        孫尚香劍式也隨之一變,一邊回劍搶攻,一邊道:“這
    
    就是你新創出來的那套刀法?”沈玉門無暇答話,只專心破
    
    解一招比一招凌厲的劍式,腳下也不免有些慌亂。
    
        水仙好像一點也不擔心,不慌不忙接道:“不錯,但不
    
    知大少認為如何?”
    
        孫尚香狀极不屑道:“老實說,實在不怎么樣,可比你
    
    們那套虎門十三式差遠了……”
    
        誰知話猶未了,陡聞“叮”的一聲脆響,猛覺劍身一
    
    輕,手中的長劍已少了几寸。
    
        孫尚香大吃一諒,急忙倒退几步,望著自己手上的斷
    
    劍,叫道:“你……你怎么玩真的?”
    
        沈玉門似乎也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開口,水仙已搶
    
    著道:“大少別不知好歹,如果玩真的,斷的恐怕就不是你
    
    那把破劍了。”孫尚香吭都沒吭一聲,牙齒一咬,仗著斷劍
    
    重又攻了上來。
    
        水仙急忙喊道:“少爺注意腳步,給他點厲害瞧瞧!”
    
        沈玉門被她一說,腳步果然已不像先前那般慌亂,攻
    
    守間顯然也輕松了不少。
    
        孫尚香猛攻一陳.突然又是‘嗆’的一聲,不但長劍
    
    又少了一截,而且刀鋒擦面閃過,連鼻子都差點被削下來。
    
    沈玉門不禁楞住了,他還真沒想到這把短刀竟然如此管用。
    
        孫尚香卻連想都沒想,一個倒翻已飄落在水仙身旁,急
    
    急道:“你們帶來的人呢?”
    
        水仙瞟著他那副狼狽模樣,不禁吃吃笑道:“什么人?”
    
        孫尚香道:“石寶山那批人。”
    
        水汕道:“我們又不是來打架的,帶那么多人干什么?”
    
        孫尚香呆了呆,道:“你的意思是說……你們這次只來
    
    了四個人?”
    
        水仙點點頭道:“是呀,我們少爺只想和大少聚聚,帶
    
    著我們三個他已經嫌多了。”
    
        孫尚香長嘆道:“你們少爺頭腦不清楚倒也罷了,怎么
    
    連你也如此糊涂?難道你沒有發覺我這邊的情況有變么?”
    
        水仙道:“我發覺了,而且也警告過我們少爺,可是他
    
    就是不听,他說什么也不相信你會出賣他,你教我有什么
    
    辦法!”
    
        孫尚香气急敗坏道:“可是你們有沒有想到,有的時候
    
    我想不出賣他都不行?”
    
        水仙道:“想到了,但我們少爺硬是不加理會,他認為
    
    被你賣掉他也認了,誰叫你是他的好朋友呢?”
    
        孫尚香似乎整個泄了气,恨恨的朝著悶聲不響的沈玉
    
    門道:“你以為你這是好朋友么?你有沒有想到這么一來,
    
    不但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甚至連你們沈家的一點希望。
    
    也整個斷送在你的手上了!”
    
        沈玉門一怔,道:“有這么嚴重么?”
    
        孫尚香道:“比你想像的要嚴重多了。”
    
        沈玉門不得不把目光轉到水仙臉上,道:“這是怎么回
    
    事?”
    
        水仙也一臉莫名奇妙的神情,道:“我也搞不清楚。好
    
    在大少已開了口,咱們還是等他說下去吧!”
    
        孫尚香唉聲嘆气道:“事到如今還有什么話好說?反正
    
    你們也回不去了,索性進去看看自然就明白了,何必再讓
    
    我多費口舌。”說完,有气無力的把斷劍隨手往旁邊一丟,
    
    回頭就走。沈玉門根本想都沒想,拔腿就追了上去。水仙
    
    雖然遲疑了一下,但已毫無選揮的余地,只有悄悄跟在沈
    
    玉門身后,邊走邊在四下張望,俏臉上充滿了緊張之色。剛
    
    剛走進燈火通明的正廳,已有個人尖聲嘶喊道:“二公子救
    
    命啊!”
    
        那聲音來自房梁上,一听就知道是先一步進來送信的
    
    厚皮小周,沈玉門沒有抬頭,因為他的目光已被一個人吸
    
    引住。廳中的陳設很考究,看上去也十分寬敞,但寬敞的
    
    廳堂中卻只坐著一個人,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那人年
    
    紀最多也不過二十出頭,瘦瘦的臉型,薄薄的嘴唇,眉目
    
    間還帶著股傲气凌人的味道。雖是秋涼天气,手上一柄折
    
    扇仍在不停的扇動,看上去斯斯文文,一點都不像是武林
    
    人物,倒很像哪家大戶的讀書子弟。
    
        但水仙一見到他,臉色卻是一變,急忙擋在沈玉門面
    
    前,橫刀冷笑道:“我當是哪個把孫大少嚇成這般模樣,原
    
    來是尹舵主!”
    
        那人淡淡道:“好說,好說。”
    
        沈玉門忍不住低聲問道:“這人是誰?”
    
        水仙好像連頭都不敢回,道:“‘陰司秀才’尹二毛。”
    
        沈玉門听得眉頭不禁一皺,他實在沒想到一個体体面
    
    面的人,竟然取了這么一個不三不四的名字。尹二毛卻絲
    
    毫不以為憾,面念微笑道:“沈兄真是貴人多忘,去年年底
    
    咱們還在‘大鴻連’見過一面,你怎么一下子就把小弟給
    
    忘丁?”
    
        沈玉門一怔,道:“你說的可是楊善主持的那家‘大鴻
    
    運’?”
    
        尹二毛道:“不錯,正是那館子,沈兄想起來了吧?”沈
    
    玉門搖頭。孫尚香忙在一旁道:“玉門兄,你不要裝了,你
    
    騙不過他的。尹舵主是青衣樓里有名的人精,否則陳總舵
    
    主也不會派他來坐鎮蘇州了。”
    
        沈玉門的目光中忽地閃出一股憤怒之色,但他一瞧孫
    
    尚香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那股怒色馬上消失了,只輕輕
    
    的嘆了口气。
    
        尹二毛陡然‘啪’地將手中的折扇一合,道:“孫兄說
    
    得對极了,在朋友面前,何必再裝模作樣!何況我是什么
    
    人,沈兄也應該清楚得很。我雖然很少跟你見面,但對你
    
    的一切知道得也不見得比孫兄少……”
    
        說著,折扇遠遠朝沈玉門的短刀比了比,繼續道:“就
    
    像你這次改用短家伙,我一點也不奇怪。試想你受了那么
    
    重的傷,不到一年工夫就又拿起了刀,不論是長的還是短
    
    的,都難能可貴了,你說是不是?”他邊說著還邊搖頭,顯
    
    然全沒把沈玉門的人和刀看在眼里。
    
        沈玉門笑笑,什么話都沒說。
    
        水仙卻寒著臉道:“尹舵主,你那把扇子最好是不要比
    
    來比去,你扇骨里只有兩只毒簽,万一不小心滑出一只來,
    
    對你的損失可就大了。”
    
        尹二毛微微怔了一下。道:“水仙姑娘倒也名不虛傳,
    
    果然有點眼光。”
    
        水仙冷笑道:“我若連這點鬼門道都看不出來,還有什
    
    么資格陪著我們少爺行走江湖。”尹二毛哈哈一笑,手腕也
    
    猛地一抖,重又把折扇張了開來。
    
        這時梁上的小周又喊道:“沈二公子,你別忘了,小的
    
    還在上面啊!”
    
        沈玉門這才抬首朝上邊瞄了一眼,只見小周正安安穩
    
    穩的騎在大梁上,這一來反倒放下心,道:“你先在上面坐
    
    坐,等我把下面的事解決之后,自會放你下來。”
    
        小周急形于色道:“小的急著下去,也是想解決下面的
    
    事……不瞞二公子說,昨儿臨睡多喝了几杯,實在有點憋
    
    不住了。”
    
        沈玉門傻住了,一時還真不知是不是該馬上把他弄
    
    下來。
    
        水仙卻已吃吃笑道:“周帥傅若是實在忍不住,只管往
    
    下溺,不過方向可要拿的准一點,千万不要撒在咱們自己
    
    人頭上。”
    
        小周遲遲疑疑道:“行么?”
    
        水仙道:“為什么不行?你沒看到連尹舵主都沒有反對
    
    么?”
    
        尹二毛的确一聲沒吭,但折扇卻又一折折的在緩緩合
    
    攏,目光雖然沒有离開水仙的臉,扇骨的頂端卻剛好對著
    
    梁上的小周,
    
        水仙俏臉陡然一沉,道:“尹舵主,你最好不要輕舉妄
    
    動。我們少爺刀法之快可是出了名的,我相信你也一定听
    
    人說起過。”
    
        尹二毛又瞟了那柄短刀一眼,道:“金陵沈二公子的刀
    
    法是沒話說,不過那是過去,現在怎么樣就沒人知道了。”
    
        水仙輕哼一聲,道:“當然沒人知道,因為方才見識過
    
    他刀法的人,已經統統躺在外邊了。”
    
        尹二毛橫眼瞪視著孫尚香,道:“外邊究竟出了什么事?”
    
        孫尚香惊惶失措道:“沒什么,沒什么……”
    
        水仙不待他說下去。便截口道:“你問大少又有什么用?
    
    你沒看到連他手中的劍都不見了么?”尹二毛忽地從椅子上
    
    站了起來。
    
        孫尚香急急喊道:“水仙,你能不能先閉上你的嘴,讓
    
    你們少爺先跟尹舵主慢慢聊聊!”水仙果然不再出聲。
    
        沈玉門卻嘆了口气,道:“我是很想跟他慢慢聊聊,只
    
    可惜上面已有人等不及了。”
    
        孫尚香即刻道:“好,我這就放他下來。”說著就想往
    
    梁上縱。
    
        尹二毛疾聲喝阻道:“且慢,我要先跟沈玉門把話說情
    
    楚。”
    
        沈玉門道:“尹舵主有話快說,否則有人在你頭上撒尿,
    
    你可不能怪我。”
    
        尹二毛冷笑道:“孫大少難道沒有警告過你們不能動我
    
    么?”
    
        沈玉門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水仙又已搶著:“他是說
    
    過不能隨便動你!還說要動的話,除非有把握一舉把你殺
    
    死,”
    
        孫尚香登時尖叫起來,道:“你這個丫頭胡扯什么?我
    
    几時說過這种話?”
    
        尹二毛擺手道:“你有沒有說過這种話都無所謂,問題
    
    是你這個樓主還想不想做?”
    
        沈玉門詫异道:“什么樓主?”
    
        尹二毛一字一頓道:“青衣十四樓的樓主。”
    
        沈玉門吃惊的呆望了孫尚香片刻,突然一揖到地道:
    
    “恭喜孫兄,你終于出人頭地了。”
    
        水仙也一副肅然起敬的佯子道:“難怪大少不肯再理我
    
    們,原來是身分不同了。”
    
        孫尚香面紅耳赤道:“我……我這么做也全是為了那個
    
    孩子。”
    
        沈玉門忙道:“你不必解釋,你的情況我很了解。那是
    
    你的第一個孩子,也可能是龍王的長孫,對你們孫家說來
    
    當然重要……”
    
        孫尚香不持他說完,便已截口道:“你錯了。那個孩子
    
    不是我們孫家的,是你們沈家的。”
    
        沈玉門愕然道:“你說什么?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
    
    是沈家的?”
    
        孫尚香狠狠的呸了一口,叫道:“放屁!誰告訴你是我
    
    老婆肚子里的那個孩子?”
    
        沈玉門莫名奇妙道:“不是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是哪
    
    個孩子。”
    
        孫尚香停了停,才道:“是沈虎門當年留下來的孽种
    
    ……湯老爺子是這么說的。”
    
        此言一出,非但沈玉門大吃一惊,一旁的水仙也花容
    
    失色,一個失神,手里的鋼刀都險些掉在地上。
    
        孫尚香沉嘆一聲,又道:“當初我也不太相信。可是當
    
    我見到那個孩子之后,卻不由得我不信。”
    
        沈玉門怔怔道:“為什么?”
    
        孫尚香道:“因為他長得實在太像他們沈家的人家了。”
    
        尹二毛也得意洋洋接道:“不錯。那孩子不但長相极像
    
    沈家的人。連許多小動作都与沈兄有几分神似,你們想不
    
    認池只怕都很難。”
    
        沈玉門恍然大悟道:“看樣子,那個孩子莫非已經落在
    
    他們手上?”孫尚香黯然點頭。
    
        沈玉門道:“所以你才用‘四喜九子’把我騙過來?”孫
    
    尚香繼續點頭,還嘆了口气。
    
        沈玉門道:“現在我已經來了,你是准備就地解決!尼,
    
    還是把我交上去?”
    
        孫尚香頓足道:“我原本以為你會多帶一些人來,誰知
    
    你卻只帶了三個丫頭。”說著,還狠狠的瞪了呆若木雞的水
    
    仙一眼。
    
        尹二毛突然環首四顧道:“咦!還有另外那兩個丫頭呢
    
    ……”
    
        話沒說完,只覺得已有東西從頭上撒下來,猛然飄身
    
    一閃,同時大喝一聲,扇骨里的毒簽已毫不遲疑的直向大
    
    梁上射去。
    
        大梁上果然有個人應聲而落,但落下來的卻不是厚皮
    
    小周,而是醉得已經人事不知的無心道長。
    
        沈玉門頓時松了口气,水仙也霍然惊醒,身形一晃,便
    
    已扑到尹二毛跟前,上去就是一刀。
    
        孫尚香急忙沖了過去,護在尹二毛前面,嘶聲喝道:
    
    “住手!那個孩子你們不想要了么?”
    
        水仙不得不收刀退到沈玉門身旁,六神無主道:“少爺,
    
    你看咱們該怎么辦?”
    
        沈玉門苦笑道:“那就得看孫尚香了。”
    
        孫尚香皺著眉頭,吭也沒吭一聲。
    
        尹二毛趁机大喊道:“來人哪!”
    
        門外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應聲。
    
        尹二毛大感意外,接連又喊了几聲,依然不見一點回
    
    音。
    
        躺在地上的無心道長卻在這時翻身坐起,揉著眼睛道:
    
    “是不是有人在叫我?”
    
        尹二毛駭然道:“這個老道是誰?”
    
        孫尚香似乎生怕嚇著他,在他身邊輕輕道:“那是無心
    
    道長。”
    
        尹二毛仍然不免嚇了一跳,道:“什么?他就是武當的
    
    那個瘋老道?”孫尚香點頭,嘆气。無心道長也連連點頭道:
    
    “不錯,貧道正是武當無心,尹舵主叫醒我,是否有什么后
    
    事需要貧道為你效勞的?”
    
        尹二毛臉色整個變了,閃爍的目光也開始自洞開的窗
    
    戶往外張望。
    
        無心道長忽然醉態全失,身形一擺,便已坐上了窗沿,
    
    眼眯眯的望著尹二毛道:“你在找什么?”
    
        尹二毛惊慌倒退兩步,道:“我的人呢?是不是被你吃
    
    掉了?”
    
        無心道長嗤嗤笑道:“我老人家雖不忌口,卻從來不吃
    
    活人。你那群人,都是被石寶山和金家的那批保鏢護院給
    
    聯手干掉了。,,
    
        尹二毛惊叫道:“什么?石寶山也來了?”
    
        無心道長點頭不迭道:“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沈老二既
    
    已到此,石寶山還會不跟來護駕么……”說到這里,突然
    
    將目光轉到孫尚香臉上,道:“哦!我差點忘了,方才動手
    
    的還有你那批手下。你那群人看起來雖然窩窩囊囊,手腳
    
    卻利落得很,殺人的手法可高明极了。”
    
        尹二毛不由又往后縮了縮,扇骨朝著孫尚香一指,道:
    
    “孫兄,你……你……”
    
        孫尚香若無其事的把他的折扇往旁邊一撥,道:“你不
    
    要听那瘋子胡說八道,赶快跟我到里邊去!”說完,拖著尹
    
    二毛的膀子就往里走,
    
        尹二毛緊抓著那柄折扇,邊走邊回頭,好像生怕有人
    
    從背后偷襲”
    
        眼看著兩人已接近通往后進的廳門,孫尚香突然順手
    
    在最后一張方桌下一探,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但見寒光
    
    一晃,巴首已齊根沒入了尹二毛的后心。
    
        慘叫一聲,尹二毛吃力地轉回頭,死盯著孫尚香毫無
    
    表情的臉孔,道:“姓孫的,想不到你這么快就反了……”
    
        孫尚香冷冷道:“這只怪你少不更事。你也不想想,我
    
    孫大少是出賣朋友的人么?”
    
        尹二毛顫聲道:“可是……你莫忘了,你曾在蕭樓主面
    
    前發過重誓……”
    
        孫尚香截口道:“我是發過重誓,而且我也按照誓言把
    
    沈玉門引來了,但我的誓言里卻沒有包括不准殺你!”
    
        ‘嗤’的一聲,扇骨里的另一只毒簽也已射出,顫顫巍
    
    巍的釘在了桌腳上,尹二毛的身子也筆直的朝后倒去,兩
    
    只死魚般的眼睛里充滿了警异之色,似乎至死都不相信孫
    
    尚香竟敢向他下手。
    
        水仙忍不住興奮叫道:“孫大少果然夠朋友,我們少爺
    
    總算沒有看錯你!”
    
        無心道長一旁冷笑道:“什么夠朋友!他不過是在水上
    
    待久了,比一般人會見風轉舵罷了。”
    
        孫尚香根本就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又走到一張桌子
    
    旁邊,從下面摸出一柄長劍,道:“玉門兄,快,咱們先赶
    
    到湯家再說。”
    
        沈玉門道:“赶到湯家去干什么?”
    
        孫尚香道:“去拿你交換那個孩子,那個孩子還在蕭錦
    
    堂手上。”
    
        沈玉門道:“你是說‘斷魂槍’蕭錦堂正在湯老爺子家
    
    里等著我?”
    
        孫尚香道:“不錯,湯家早就倒過去了。蕭錦堂已經在
    
    湯家等了你几個月了。”
    
        沈玉門道:“就等著你把我騙來交給他?”
    
        孫尚香道:“我當然不是真的要把你交給他,我只是想
    
    跟你聯手把他除掉,然后再設法把那個孩子營救出來而已。”
    
        沈玉門道:“你一再提起那個孩子,你能不能說得清楚
    
    一點,那個孩子究竟是從哪里來的?”
    
        孫尚香道:“這還用說,當然是從湯大姑娘肚子里生出
    
    來的。”
    
        沈玉門道:“你的意思是說孩子是湯大姑娘生的,播种
    
    者卻是沈虎門/”
    
        孫尚香道:“沒錯。”
    
        沈玉門道:“錯了,据我所知,湯大姑娘過世已經好多
    
    年了。”
    
        孫尚香道:“沒錯。沒錯。你莫忘了,虎門兄過世也好
    
    多年了,但那孩子卻沒有死,如今已經七八歲了。”
    
        沈玉門道:“那么這些年來,那個孩子是由哪個在撫
    
    養?”
    
        孫尚香道:“當然是湯老爺子。當年湯老爺子逼死了女
    
    儿,卻不忍向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儿下手,才偷偷撫養下來。”
    
        沈玉門道:“偷偷撫養下來?”
    
        孫尚香道:“那當然。湯老爺子是個很好面子的人,沒
    
    出嫁的大閨女生孩子已使他顏面掃地,他怎么能夠再公然
    
    收養那個孽种?”
    
        沈玉門道:“那就怪了。這件事既然事關湯家的顏面,
    
    就應該保密到底才對,怎么會被青衣樓發現呢?”
    
        孫尚香道:“那是因為湯老爺子老了,早就壓制不住他
    
    那群如狼似虎的徒弟了。如果他再年輕几年,身体再硬朗
    
    一點,非但這件事不會張揚出去,青衣樓也根本就過不了
    
    江。”
    
        沈玉門道:“照你這么說,這次倒過去的,并不是湯老
    
    爺子,而是他那批門人。”
    
        孫尚香道:“不錯,如今是躺著是站著,早就由不得湯
    
    老爺子做主了。”
    
        沈玉門沉默,過了很久,才喃喃道:“奇怪,按說他應
    
    該很恨沈家才對,可是這次……他為什么會冒險救我?”
    
        孫尚香愕然道:‘湯老爺子几時救過你?”
    
        沈玉門沒有答覆他,只回首朝正門喊聲:“石寶山可
    
    在?”
    
        石寶山恭諾一聲,卻從后門閃身而入,道:“屬下正在
    
    恭候二公子差遣。”
    
        沈主門道:“這件事你可曾听人說起過?”
    
        石寶山沉吟道:“沒有,不過當年大公子和湯大姑娘交
    
    往之事,屬下倒是略知一二。”
    
        沈玉門忙道:“他們的确有過交往?”
    
        石寶山點頭道,“的确交往過一段時間,不過很快就被
    
    夫人給拆散了。”
    
        沈玉門道:“男女間的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拆散的,
    
    看來那孩子真得可能是沈家的了。”
    
        石寶山遲疑了一陣,才道:“可能。”
    
        沈玉門道:“既然連你都認為可能,那你就赶快拿個主
    
    意吧?”
    
        石寶山一怔,道:“拿什么主意?”
    
        沈玉門道:“是救,還是干脆給他來個不理?”
    
        石寶山慌忙道:“此事關系重大,屬下不便作主,一切
    
    還請二公子吩咐。”
    
        沈玉門回望著水仙,道:“你呢?你看這件事應該怎么
    
    辦?”
    
        水仙不由自主的往后縮了縮,道:“這是夫人房里的事,
    
    連石總管都不敢插手,哪里還有我多嘴的份?”
    
        沈玉門雙手一攤,道:“既然你們都不愿作主,那咱們
    
    只有通知顏寶鳳,謂她親自來處理了。”
    
        石寶山變色道:“這個嘛……恐怕不太好……”
    
        沈玉門道:“有什么不好?”
    
        石寶山道:“夫人的個性。二公子想必也清楚的很。這
    
    件事万一讓她知道,恐怕就不好辦了。”
    
        沈玉門道:“不好辦也得讓她來辦,否則一旦出了差錯,
    
    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水仙急急接口道:“就算不出差錯,能夠安全把那個孩
    
    子救出來,咱們也未必討得到好。”
    
        石寶山道:“這話怎么說?”
    
        水仙道:“總管有沒有想到,万一夫人不肯承認那孩子
    
    呢?”石寶山不再吭聲。
    
        水仙道,“所以依小婢之見,最好還是遵照少爺的吩咐
    
    辦事,至少咱們可以不落埋怨。”
    
        石寶山不得不點頭,道:“也對。”
    
        孫尚香卻在一旁大喊道:“不對,不對。你們這么一拖,
    
    那個孩子就完了。”
    
        沈玉門道:“沒有那么嚴重.在沈家的人插手之前,那
    
    個孩子安全的很。”
    
        孫尚香不解道:“何以見得?”
    
        沈玉門道:“因為到目前為止,那個孩子還是湯家的,
    
    跟沈家還沒扯上一點關系。”
    
        石寶山點頭道:“不錯,只要咱們按兵不動,那孩子就
    
    不姓沈。”
    
        孫尚香急喊道:“可是沈玉門已經過了揚州,他們怎么
    
    可能由得你們按兵不動?”
    
        沈玉門笑笑道:“只要我不离開金府,他們能將我奈
    
    何?”
    
        孫尚香頓足道:“你想得太天真了,你當蕭錦堂像尹二
    
    毛那么好對付么?”
    
        沈玉門道:“你放心,以我們目前的實力,我想那姓蕭
    
    的還沒有膽找上來。”
    
        孫尚香道:“万一陳士元那批人赶來呢?”
    
        沈玉門道:“有無心道長在,你煩什么?”
    
        孫尚香回頭瞄了無心一眼,道:“他……他老人家肯留
    
    下來么?”
    
        沈玉門道:‘肯,只要你陪他下棋,你赶他都赶不走。”
    
        孫尚香眉頭一皺,道:“可是你應該知道,我的圍棋實
    
    在蹩腳得很……”
    
        沈玉門道:“太祖棋呢?”
    
        孫尚香道:“什么太祖棋?”
    
        無心道長笑嘻嘻接道:“所謂太詛棋,就是擔擔棋也。”
    
        孫尚香登時眉開眼笑道:“如果你老人家要找擔擔棋的
    
    對手,那你算找對人了。”
    
        無心道長小小心心道:“你會?”
    
        孫尚香道:“我只會贏,不會輸。”
    
        無心道長立刻躍下窗沿,奪過孫尚香的劍就開始在地
    
    上面棋盤。
    
        房梁上的小周又已在叫道:“沈二公子,小的呢?要不
    
    要留下來替你做萊?”
    
        沈玉門蹙眉道:“不必。老實說,你的菜我實在不敢領
    
    教.不過你的嘴好像還可以用一用。”
    
        小周忙道:“二公子是不是又想讓小的替你傳什么信?”
    
        沈玉門想了想,道:“傳信倒用不到你, 但你可以替我
    
    放放風。就說孫少奶奶生了,所以孫大少這几天沒空在外
    
    邊走動。”
    
        小周胸脯一拍,道:“行.這种事小的最拿手……不過
    
    万一有人問起孫少奶奶生的是閨女是小子,小的應該怎么
    
    回答?”
    
        沈玉門不假思索道:“這還用問,當然是小子。你也不
    
    想想,像孫大少這么能干的人,第一胎怎么可以生閨女?”
    
    
    
        孫府添丁的喜訊,一夜間便傳遍了全城.同時沈二公
    
    子進城的消息,也在武林人物匯聚的瘦西湖畔悄悄傳了開
    
    來。一品居的生意顯得更加興隆,從早到晚賓客不斷,厚
    
    皮小周也自然而然的成了眾所矚目的焦點。每個客人都要
    
    纏著他盤問一番,話題總是在沈玉門、孫尚香兩人會面的
    
    情況上打轉。
    
        前兩天小周還吹得有聲有色,但到后來,連他自己都
    
    開始厭煩起來,同時心里也有點滴咕,為什么金陵方面還
    
    沒有─點消息,莫非顏寶鳳對沈虎門留下的那個孩子真的
    
    毫無興趣?
    
        堂口上又有人呼喊道:“小周,上菜。”
    
        小周正躲在房里計算這几天賺進來的外快,聞聲急忙
    
    將一堆碎銀子往枕頭下面一推,匆匆走了出去,苦著臉道:
    
    “你們能不能讓我歇一歇?我這兩條腿都快要跑斷了。”
    
        呼喚他那個人滿臉無奈道:“我是很想讓你歇歇,可是
    
    劉老三報名要見你,你不去,行嗎?”
    
        小周大吃一惊,道:“湯府的劉奎劉三爺?”那人點頭。
    
    小周二話不說.端起一盤菜就朝外走。一路上不斷的有人
    
    夜跟他打招呼,好像所有的賓客都是他的熟人。小周一刻
    
    也不敢耽擱。一直走到樓上最靠角落的一間客房前,剛剛
    
    挑起門帘,手上的菜已被人接了過去,身子也被一個跛腳
    
    漢子強行按在臨門的一張椅子上。
    
        房里巳圍坐著五個神情剽悍的大漢,一看就知道都是
    
    武林人物,緊靠在他右首的一個面色青瘟的中年入,正是
    
    湯府目前最當權的劉奎.也正是鐵槳湯俊湯老爺子的第三
    
    個徒弟。
    
        小周惶惶的站起來,哈腰道:“各位才來?”
    
        劉奎揮手道:“不要客气,你只管坐著。”小周還沒來
    
    得及答話,只覺得肩膀一重,重又跌坐在椅子上。
    
        劉奎似笑非笑的斜瞄著他,道:“听說周領班最近得意
    
    的很啊……”
    
        小周听得一陣急咳,還慌忙朝門外掃了一眼,面紅耳
    
    赤道:“三爺真會開玩笑,小的不過是廚房里的一個下手,
    
    有的時候幫忙上上菜,哪里稱得上領班。”
    
        劉奎頗感意外道:“什么?你干了這么久,還沒有升起
    
    來?”
    
        小周忙道:“沒有,沒有.還早得很呢。”
    
        劉奎緩緩的搖著頭,道:“那怎么行,像你這么能干的
    
    人,長期壓在人家下面,未免太可惜了……”說著,回首
    
    朝那跛腳漢子道:“老五,赶明儿你查查看,咱們那几家館
    
    子里缺不缺領班?”
    
        那跛腳漢子也是湯老爺子的徒弟,排行第五,人稱‘鴛
    
    鴦拐’郭成,輩份雖与劉奎一樣,但目前的身价顯然相差甚
    
    遠。只見他垂手肅立,畢恭畢敬答道:“回三哥的話,城北
    
    狀元樓剛好有個缺,要不要讓他去試試?”
    
        劉奎道:“還試什么?哪天你送他過去就行了……問題
    
    是周老弟肯不肯屈就?”
    
        小周又不得不站起來,道:“多謝三爺美意。小的在這
    
    一行的資歷尚淺,只怕還沒有資格帶人。”
    
        劉奎冷笑一聲,道:“管他什么資格不資格。我說行就
    
    行,到時候哪個敢不听你的?”
    
        郭成即刻接道:“對,誰敢說個不字,我馬上赶他走路。”
    
        小周只好連聲稱謝,神色卻顯得极不安穩,好像已預
    
    知后面還有文章.劉奎果然話鋒一轉,道:“不過我們排了
    
    几天班,跑來吃這一餐,可不是專程來拉角的.我想我不
    
    說.周老弟也應該明白。”
    
        小周立刻把身子往前湊了湊,直截了當道:“三爺莫非
    
    也是為了想向小的打听沈二公子的消息?”
    
        劉奎搶著道:“我對什么沈二公子、孫大少之流的死活
    
    統統不感興趣。我想知道的,是有關青衣樓蘇州分舵尹舵
    
    主的事。”
    
        小周以掌做扇,在面前晃動著道:“三爺所說的,可是
    
    那位手持折扇的年輕人?”
    
        劉奎道:“不錯,正是他.”
    
        坐在上首的一名中年人迫不及待問道,“但不知他的情
    
    況如何?”
    
        小周眼神一轉,道:“好得很。他跟沈二公子本就認識,
    
    而且交情好像還滿不錯的。”
    
        那中年人變色道:“什么?他跟沈玉門本就認識?你有
    
    沒有搞錯?”
    
        小周道:“絕對錯不了。他們好像曾在蘇州大鴻運吃過
    
    好几次飯,一見面就稱兄道弟,親熱极了。”
    
        另外一個彪形大漢又搶著道:“這么說,尹舵主想必還
    
    安全的很?”
    
        小周道:“當然安全。在孫大少府里,誰能把他怎么樣?”
    
        那大漢濃眉緊鎖道:“那就怪了。他既然沒出事,怎么
    
    會好几天沒有消息?”
    
        小周翻著眼想了想.才道:“依小的猜想,他這几天可
    
    能在忙著下棋。一個人一旦下起棋來,什么事都會忘記的.
    
    當初我就……。
    
        話還沒有說完.那大漢已‘砰’的一聲,一掌擊在桌
    
    上,叫道:“這是什么話!在這种緊要關頭,怎么可以為了
    
    下棋而誤了大事!”
    
        那中年人冷冷道:“有道是嘴上無毛,做事不牢。直到
    
    現在我還搞不懂,當初上面怎么會把蘇州分舵交在這种人
    
    手上?”
    
        那濃眉大漢忿忿道:“搞不懂的又豈止鄧舵主一個人,
    
    我們兄弟還不是……”說到這里,似乎被旁邊的人拉了一
    
    下.立刻把話題打位,臉上那股忿忿之色也登時消失于無
    
    形。
    
        那被稱作鄧舵主的中年人又惶然旁顧道:“隔壁坐的都
    
    是些什么人?”
    
        劉奎道:“都是自己人,各位有話但說無妨。”
    
        鄧舵主嘆了口气,道:“事到如今,還有什么話說,還
    
    是赶緊派個人去探探情況吧!”
    
        劉奎忙道:“是是……”目光又飛快的轉到郭成臉上,
    
    道:“老五,你看應該派哪個去好?”
    
        郭成不假思索道:“一事不煩二主。依小弟之見,最好
    
    還是請周領班替咱們跑一趟。不知三哥意下如何?”
    
        劉奎道:“也好。”
    
        那濃眉大眼馬上又皺起眉頭,道:“他行嗎?”
    
        小周慌里慌張道:“不行,不行。小的去了,也絕對見
    
    不到尹舵主的.”
    
        鄧舵主即刻道:“為什么?”
    
        小周道:“因為……因為尹舵主高高在上,怎么可能接
    
    見小的這种身分低微的人?”
    
        鄧舵主面帶不屑的瞄了他一眼.道,“說的也是,尹二
    
    毛─向眼高于頂,一般人想見他一面,只怕都不是一件容
    
    易的事.”
    
        劉奎沉吟著道:‘如果讓他帶著酒席去,就說是鄧舵主
    
    送給他的,我想他至少也該出來答謝一聲吧?”
    
        鄧舵主搖頭道:“我的身价還不夠。”
    
        劉奎說,“那就借用蕭樓主的名義如何?”
    
        鄧舵主冷笑一聲,道:“蕭數主正恨不得容了他,哪里
    
    還會賞他酒席吃?”
    
        劉奎道:“這也不過是權宜之計,鄧舵主何必認真?”
    
        鄧舵主滿臉無奈道:“好吧,事到如今,也只有用蕭摟
    
    主來壓壓他了。”
    
        小周急形于色道:“如果地還不肯露面呢?”
    
        那濃眉大眼舒眉一笑道:‘那么一來,這恐怕就是他小
    
    子的最后一桌酒席了。”一旁的人顯然都很同意那濃眉大漢
    
    的看法,臉上都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意。
    
        只有小周愁眉苦臉道:“這一趟也恐怕是小的最后一次
    
    為三爺跑腿了。”
    
        劉奎道,“這話怎么說?”
    
        小周長噓短嘆道:“三爺不妨想一想,小的突然抬桌酒
    
    席去,說是蕭樓主賞給尹舵主吃的,這不是明擺著是去刺
    
    探消息么?孫大少是何等精明的人,這种事如何能瞞得過
    
    他,小的這一去,還回得來么……”話沒說完,只覺得郭
    
    成的手已伸進自己的怀里,一錠沉甸甸的銀子,正好壓在
    
    抨抨亂跳的心臟上。
    
        小周立刻又嘆了口气,道:“不過既然三爺吩咐下來,
    
    那還有什么話說?就算拼了命,小的也非為三爺跑這一趟
    
    不可。
    
        劉奎极其受用道:“好,好。”
    
        郭成卻突然使勁抓住了小周的肩膀,道:“但有件事,
    
    你在出發前務必先搞清楚。”
    
        小周痛得齜牙咧嘴道:“什……什么事?”郭成手勁一
    
    松,道:“孫大少是自己人,倒是不足為懼,可怕的是那個
    
    沈府總管石寶山,你最好多提防他一點。”
    
        劉奎也頻頻點頭道:“不錯,那姓石的可是武林道上出
    
    了名的厲害角色,你可千万不要在他面前露出馬腳,否則
    
    ……你要想回來恐怕就難了。”
    
        小周咽了口唾沫,道:“是是,小的自會多加小心。”
    
        劉奎揮手道:“你可以定了,快去快回,我們還在等著
    
    你的消息。”
    
        小周指了指腳下,道:“在這里等?”
    
        郭成立刻答道:“對,打烊之前,我都在這里等你。最
    
    好你的腿跑快一點,以免那個領班的缺被其他人搶走。”說
    
    完,不待他答話,便已將他拎起,一把將他推了出去。
    
        小周往前沖了几步,才站穩了腳,狠狠的呸了一口,自
    
    言自語道:“狀元樓的領班算什么東西,老子才不希罕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樓下走,走到樓梯轉角處,忽
    
    然伸手入怀.將那塊沉甸甸的銀子掏出來,剛想悄悄欣賞
    
    一番,卻發覺另外有件東西自怀中帶出,輕輕的滑落在自
    
    己腳下。小周不禁微微一怔,尚未看清是什么東西,已被
    
    入搶先一步撿了起來。
    
        那人從后面將他拉住,嗤嗤笑著道:“周領班.您的東
    
    西掉了。”
    
        小周嚇了─跳,急忙回頭一看,只見一雙精光閃閃的
    
    眼睛正在一動不動死盯著他。那人手上還拿著個紙團,顯
    
    然是方才從他怀中滑落出來的東西。小周卻看也不看那紙
    
    團一眼,只惊恐万狀的望著那人一張黑得出奇的臉孔,邊
    
    退邊道:“烏……烏……烏鴉嘴……”
    
        那人道:“周領班的眼光果然高人一等,居然連我這种
    
    小角色都認得出來。”
    
        小周道:“烏……烏大爺大名鼎鼎,小的那有認不出之
    
    理。”
    
        原來此人正是孫尚香手下的烏鴉嘴,只見他將那紙團
    
    在手上一拋一拋道:“今天你碰到我,運气好像還不坏。我
    
    這個人臉孔雖黑,心腸卻不黑,至少還可以給你留下一半。”
    
        小周瞄著那個拋動的紙團,大大方方道:“如果烏大爺
    
    想要,只管整個拿去,反正小的留下一半也派不上什么用
    
    場.”
    
        烏鴉嘴眼睛一翻,道:“那怎么可以.我這個人做事一
    
    向講究公平合理,那种吃干抹淨的事,我可做不出來……”
    
    說著,突然將那紙團往小周手里一塞,飛快的把另一只手上
    
    的銀塊拿了過去。
    
        小周登時叫了起來,道:“烏大爺,你這是干什么?”
    
        烏鴉嘴理直气壯道:“兩樣東西,你一樣、我一樣,剛
    
    好二一添作五,這樣才兩不吃虧,你說是不是?”
    
        小周气急敗坏道:“可是……這個紙團根本不是我的.”
    
        烏鴉嘴道:“現在已經是你的了。”
    
        小周道:“但那塊銀子……”
    
        烏鴉嘴截口道:“這塊銀子當然屬于我。有道是見一面,
    
    分一半,何況我還彎腰替你撿東西,又管你叫了半天領班,
    
    你怎么可以對我沒有一點表示?”說完,銀塊往怀里一揣,
    
    回頭就走。
    
        小周急急追在后面,大聲叫喊道:“烏大爺,等一等,
    
    你至少也得給我留下一半啊……”
    
        誰知喊到一半,只覺得領口一緊,已經被人拉到了樓
    
    梯底下的一個小房間里。小周初時尚在掙扎,但一見杜老
    
    刀正坐在房中,這才停了下來,低低叫了聲:“師父。”
    
        杜老刀皺眉道:“什么東西你叫他留給你一半?”
    
        小周唉聲嘆气道:“銀子,劉三爺賞給我的一塊銀子,
    
    少說也有五兩重。”
    
        杜老刀冷笑道:“什么賞的,我看八成又是你騙來的。
    
        小周急忙道:“不是騙的,的确是他們賞我的,我可以
    
    發誓!”
    
        杜老刀擺手道:“發誓倒不必,我只想知道他們為什么
    
    平白無故的賞給你那么多銀子。”
    
        小周道:“不是平白無故,他們是想叫我替他們辦件
    
    事。”
    
        杜老刀道:“辦什么事?”
    
        小周道:“他們想叫我送一桌酒席到孫府,順便替尹二
    
    毛傳個話。”
    
        杜老刀听得眉頭又是一皺,道:“尹二毛不是死了么?”
    
        小周道:“是啊,但是我不敢實說,怕坏了沈二公子的
    
    大事.”
    
        杜老刀點了點頭,道:“恩,也對。”
    
        小周道:“所以我才不得不把銀于收下來……”
    
        說到這里,忍不住又嘆了口气,道:“只可惜來得容易,
    
    去得也糊涂。那家伙只彎腰替我拾了個紙團,就硬把那么
    
    一大塊銀子給訛走了,真是可惡透了。”他邊說邊還直搖頭,
    
    好像愈想愈不划算。
    
        杜老刀神色微微一動,道:“什么紙團?拿給我看看!”
    
        小周似乎連話都懶得多說,滿不帶勁地將那個皺皺巴
    
    巴的紙團遞給了杜老刀。杜老刀匆匆打開一瞧,不禁楞住
    
    了。原來紙上除了畫著一個似方似圓的圈圈之外,連一個
    
    宇語都沒有,圓圈里邊也只有一個比米粒還小的小黑點,看
    
    來好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黑痕一般。
    
        小周湊上去看了看,道:“這是什么?”
    
        杜老刀道:“我正想問你,你這張東西是從哪里來的?”
    
      小周道:“我也不知道。”
    
        杜老刀道:“你的意思是說。這張東西是被人偷偷放在
    
    你怀里的?”
    
        小周道:“不錯,上樓之前我才清理過腰包,怀里什么
    
    都沒擺,我記得清楚得很。”
    
        杜老刀道:“那么可能是什么人動的手腳呢?你能不能
    
    猜出來?”
    
        小周猛一點頭,道:“一定是他,一定是他送銀子給我
    
    的時候,把這張東西同時塞進我的怀里。”
    
        社老刀道:“你指的莫非是劉奎?”
    
        小周搶著道:“不,是郭成,也只有他方才才有在我身
    
    上做手腳的机會。”
    
        杜老刀又在那張紙上詳細查看了一遍,道:“奇怪,郭
    
    成并不是個善于玩花樣的人,他偷偷摸摸的交給你這么一
    
    張東西干什么?”
    
        小周抓著腦袋,道:“是啊,我也覺得莫名奇妙,不知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杜老刀沉吟著道,“難不成湯家和尹二毛之間還有什么
    
    秘密。不想讓青衣樓其他那几個人知道?”
    
        小周緩緩搖著頭,道,“有此可能。”
    
        剛剛將小周推進來的那個人突然開口道:“也可能是那
    
    姓郭的和尹二毛兩人之間有什么秘密,說不定連劉三爺都
    
    被蒙在鼓里。”
    
        這人正是沈玉門口中的那個馬師兄,也是目前杜老刀
    
    最依重的弟子馬百祥。此人乎日沉默寡言,只要說出口的
    
    話,就一定會有點根据。
    
        杜老刀忍不住抬首望著他,道:“何以見得?”
    
        馬百祥說:“据我所知,湯老爺子那几個徒弟每個人都
    
    是滿肚子的鬼,他們彼此間的矛盾,比跟青衣樓那批人還
    
    大,而且郭成也并不是個省油燈,他肚子的算盤打得恐怕
    
    比劉三爺還要精。”
    
        杜老刀愕然道:“有這种事?”
    
        馬百祥道:‘怎么沒有!我跟他相識多年,從來沒有見
    
    過他算錯過一筆帳,說錯過一句話,甚至做錯過一件事。也
    
    沒有听說他曾經跌過一次跤……”
    
        杜老刀道:“那是因為他的腿有毛病,走起路來特別小
    
    心。”
    
        馬百樣道:“但是算帳、說話、做事并不是靠腿,得靠
    
    腦筋。”
    
        杜老刀沉默。過了好久,才將目光轉回到小周臉上,道:
    
    “你仔細想一想,當時郭成有沒有交代過你什么話?”
    
        小周果然斜著眼睛想了想,道:“好像沒有,我只記得
    
    當時他在我的肩膀上使勁抓了一下,直到現在還疼得不得
    
    了……”
    
        說到這里,語聲猛地一頓,忽然直嗓子大叫起來,道:
    
    “有了,我想起來了。”
    
        杜老刀忙道:“他跟你說些什么?”
    
        小周道,“他說孫大少是自己人,不足為懼,可怕的是
    
    那個沈府總管石寶山,他還說讓我多提防他一點。”
    
        杜老刀皺著眉頭,道:“這么說,他這張東西莫非是讓
    
    你交給石寶山的?”小周沒做表示。一旁的馬百祥卻在不住
    
    的點頭。
    
        杜老刀忽然長嘆一聲,道:“這种江湖上的是非,我們
    
    本來是絕對不該插手的,可是沈二公子是小孟的朋友.他
    
    的事,我們能忍心不管么?”
    
        馬百祥立刻說:“師父的意思是……”
    
        杜老刀道:‘去吩咐廚房准備一桌酒菜叫他送過去。”
    
        馬百樣道:“現在就去?”
    
        杜老刀點頭道:“這种東西愈快送出去愈好,留在手上
    
    反而是個麻煩。”
    
        小周也急忙道:“對,而且郭成那家伙還急著在等我們
    
    回信。”
    
        馬百祥少許思索了一下,道:“現在去也行,不過你不
    
    能去,我去。”
    
        小周一聲,道:“為什么?”
    
        馬百樣道:“外面那些人都在盯著你,你出得去么?”
    
        小周道:“哪有什么關系!前面不能走,我可以走后門。”
    
        馬百樣冷笑道:“就算你從后門溜出去,路上也未必平
    
    靜得了。”
    
        杜老刀不禁嘆了口气,道:“不錯,那些武林人物一個
    
    比一個難纏,你若想騙過他們,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話剛說完。 門外忽然有人接道,“杜老放心,有我們兄弟在
    
    他旁邊,絕對出不了問題。”小周一听那聲音,就想往外扑。
    
        杜老刀一把將他拉住,道:“別忙,先听听他說什么。”
    
        門帘掀開了一角,烏鴉嘴的一雙小眼睛先在房里掃了
    
    掃,才停在小周臉上,道:“拿人錢財,与人消災。只要你
    
    不再追著我討銀子,我不但可以包你平安到達孫府,而且
    
    還有辦法讓你大搖大擺的從前面走出去。根本能不必從后
    
    門開溜。”
    
        小周冷哼一聲,道:“這還用得著你來想辦法,我是堂
    
    堂正正為湯府的劉三爺在辦事,我就不相信有誰敢攔我。”
    
        烏鴉嘴笑笑道:“辦什么事?”
    
        小周道:“送萊呀J”
    
        烏鴉嘴朝杜老刀手上一指,道:“那張條子的事怎么
    
    說?”
    
        小周道:“什么條子?”
    
        烏鴉嘴道:“得了,你別裝了。咱們在樓梯上所說的話,
    
    早就落在人家耳朵里,現在大堂里的人都在胡蒙亂猜,正
    
    等著你去開寶呢,”小周不講話了。
    
        烏鴉嘴哼了一聲,繼續道,“而且你若以為憑湯老爺子
    
    門下那群雜碎就能把人唬注、那你就錯了、老實告訴你,外
    
    面那批人膽子大得不得了,就算蕭錦堂提著他那杆‘斷魂
    
    槍’親自赶來,也赶不走他們的。”
    
        杜老刀咳了咳,道:“那么閣下又有什么妙計可以穩住
    
    那批人呢?”
    
        烏鴉嘴閃動著雪白的牙齒,眼睛一眨一眨的瞄著小周
    
    道:“怎么樣?這筆生意成不成交?”
    
        小周無可奈何道:“好,你說!”
    
        烏鴉嘴這才走進房中,打怀里掏出一本帳簿,又取出
    
    一只毛筆在嘴唇上潤了潤,隨之隨便的在帳簿上畫了几筆,
    
    然后,‘唰’的撕了下來,隨手遞給了小周,道:“這一張
    
    是給你丟在大堂里的。”
    
        小周拿著那張紙翻來复去的看了半響,道:“這上面畫
    
    的是什么東西?”
    
        烏鴉嘴一面著手畫第二張,一面道:“你看不懂?”小
    
    周搖頭。
    
        烏鴉嘴也搖頭道:“我也看不懂,而且我保証沒有一個
    
    人能看得懂。”
    
        小局道:“那你畫這些東西干什么?”
    
        烏鴉嘴道:“讓大家去傷腦筋,只有他們傷腦筋的時候,
    
    咱們才能夠不慌不忙的往前走。”
    
        小周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道:“你用這張東西,就想
    
    把外邊那批家伙統統騙走?”
    
        烏鴉嘴道:”一張當然不夠,等到出了大門的轉角處,
    
    你馬上就得丟第二張,否則包你寸步難行……”
    
        說著‘唰’的一聲,第二張已交到小周手上,緊接著
    
    又在埋首畫第三張。
        十一  岸上風云起
    
        石寶山抖開那張紙,隨便看了一眼,漫不經心道:“這
    是什么?”
        小周道:“畫,第二十七張畫.”
        石寶山不解道:“第二十七張?”
        小周道:“是。前面那二十六張是他畫的,沒有什么用
    處,都被小的隨手丟掉了,只有這張好像還滿有价值。”他
    一面說著,一面回手指了指站在后面的烏鴉嘴。烏鴉嘴正
    咧著烏黑的嘴巴在微笑。
        石寶山神色一動,道:“你是說用那二十六張做掩護,
    才能把這張帶了來?”
        小周點頭道:“正因為帶來不易,所以小的才敢說它有
    點价值。”
        石寶山不得不又在那張紙上瞧了瞧,道:“那么這一張
    又是誰畫的呢?”
        小周道:“极可能是‘鴛鴦拐’郭成畫的,然后偷偷擺
    在小的腰包里。”
        石寶山一怔道,“偷偷擺在你的腰包里?”
        烏鴉嘴立即補充道:“不錯,而且是在青衣樓三名舵主
    和他師哥劉奎面前動的手腳。”
        石寶山嘴角彎了彎,道:“有意思。”
        小周也笑了笑,道:“好像很有意思。”
        烏鴉嘴嗤嗤笑道:“什么好象,依我看意思可大了.”
        石寶山什么話都沒說,轉身就往里走。剛剛踏進龐門,
    一只雪亮的劍尖已經比在他的眉心上。
        石寶山收步道:“道長這是干什么?”
        無心道長劍鋒動也不動的指著他道:“我正想問你,你
    突然跑進來干什么?”
        石寶山道:“我想請教孫大少一點問題。”
        無心道長道:”你有問題可以請教沈老二或是水仙丫
    頭,甚至于可以請教我,就是不能請教他。”
        石寶山道:“為什么?”
        天心道長道:“因為他正忙著,他沒空。”
        石寶山朝蹲在棋盤前的孫淌香瞄了一眼。又掃了掃陳
    列在桌子上的几把劍,道:“我看道長也該放放盤了。大少
    的那几口名劍,莫不多都被您贏光了。”
        無心道長道:“還差一把。他那柄劍不到我手里,我絕
    不放盤。”他邊說著,邊將劍鋒轉到孫尚香身旁的一只鑲滿
    各色寶石的劍鞘上。
        石寶山皺眉道:“那是孫大少的稱手兵刃,你再把它贏
    過來,人家還用什么呢?”
        無心道長道: “他用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用那一把。劍
    法稀松,棋也差勁透了,他有什么資格用這么好的劍!”
        石寶山干笑兩聲,道:“你老人家倒也高會說笑話……”
        無心道長截口道:“我几時說過笑話!你難道認為他的
    棋還不夠濫嗎?”
        石寶山道:“大少的棋力如何,晚輩不便多嘴。好在棋
    局即將終了,到時自有定論,不過若說他的劍法稀松平常,
    晚輩就有點不服气了。”
        水仙也在一旁接遣:“是啊!大少那套‘蒼穹七絕劍’
    在武林中可是出了名的,何況他這套劍法也是源自武當,怎
    么可能錯得了!”
        無心道長瞪眼道:“你們懂什么?在劍法方面,難道我
    還沒你們清楚?”
        石寶山笑道:“那當然。在這方面不但晚輩們望塵莫及,
    就算放眼武林,能夠有資格与你老人家論劍的,最多也不
    過三五人而巳。”
        無心道長頓時大叫起來,道,“你胡扯什么?哪里來的
    三五人?”
        石寶山急忙道:“晚輩不過是隨便說說,也許沒有這么
    多。”
        無心道長冷哼一聲:“老實告訴你,一個都沒有。你們
    別以為靜庵尼姑的劍法號稱天下第一,就比我老道行.其
    實若論劍理,她肚子里的那點東西還差得遠。”
        石寶山連道:“是是是。”
        無心道長咳了咳,又道:“而且靜庵那套‘風雷九式’
    也未必比這小子的‘蒼穹七絕劍’高明多少,只是她浸淫
    其中多年,火候比較到家罷了。”
        石寶山微微一怔,道:“那么听你老人家這么說,大少
    的這套劍法也并不太差了?”
        無心道長道:“劍法當然不差,只可惜在他小子手上全
    都走了樣。就像那天晚上他攔劫沈老二時使的那招‘移星
    換斗’……”
        說著,長劍在手上一陣比划,道:“如果照這樣出劍,
    沈老二還有命在嗎?”
        水仙立刻顯出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道:“同樣的劍法,
    在道長手中使起來可就完全不同了。”
        無心道長面含得色道:“那當然。”
        水仙立即道:“那么那天大少的那招‘風雪漫天’使得
    還不錯吧?”
        無心道長搖頭不迭道:“也還差得遠。當時他出劍若再
    輕巧一點,劍刃再向左移個兩三分,沈老二以后恐怕就只
    能練獨臂刀了。”
        水仙忙道:“你老人家能不能再比划一遍給我們看看?”
        無心道長剛想出劍,又急忙收手喝道:“你少跟我玩花
    樣!你當我是來教徒弟的嗎?”
        水仙噗嗤一笑,道:“你老人家何必這么小气,指點他
    几招又當如何,難道你老人家還伯他壓過你去不成?”
        無心道長睹之以鼻道:“笑話!像他這种人,縱然再有
    高明指點,想在劍法上壓過我老人家,已是不可能的事。”
      水仙道:“如果他肯苦練呢?”
        無心道長道:“也不成。窮其一生,也只能練到我老道
    五成左右而已。”
        一直站在后面觀棋不語的沈玉門忽然道:“我不信。”
        無心道長嚇了一跳,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他的臉,道:
    “你不信什么?”
        沈玉門道:“當然是孫尚香的劍法。”
        無心道長急忙擺手道:“你不懂劍法,最好少開口!”
        沈玉門道:“我不懂,道長懂,你老人家方才不是還說
    他那套‘蒼穹七絕劍’也很不錯嗎?”
        無心道長道:“那套劍法是不錯,可是這個人,你看他
    像個練劍的材料嗎?”說著,朝窩窩囊囊蹲在棋盤前的孫尚
    香指了指,還嘆了口气。
        沈玉門道:“哪一點不像?他身子結實,腦筋也靈光,
    又有一套現成的好劍法,他吃虧的只是沒有遇到真正高明
    的師父。如果他早几年遇到道長這种名師,說不定他現在
    已經成了絕頂高手了!”
        無心道長咳咳道:“那倒是真的,只可惜現在太遲了。”
        沈玉門道:“他年紀還輕,怎么能說太遲?”
        無心道長搖首道:“他跟你不一樣。他年紀雖然不大,
    但劍上的惡習卻早已養成,想把那些毛病除掉,比從頭開
    始還要困難的多。”
        沈玉門道:“再困難,我相信你老人家也一定有辦法。”
        無心道長又膘了孫尚香一眼,嘆道:“有辦法也有限得
    很。”
        水仙急忙道:“至少你老人家也可以把成數讓他增加一
    點吧?”
        無心道長愕然道:“什么成數?”
        水仙道:“你老人家不是說他再苦練,也只能練到你老
    人家五成左右嗎?”
        無心道長道:“哦哦!當然可以增加一點。”
        水仙急急追問道:“一點是多少?”
        無心道長沉吟著道:“我想再給他加個兩成,大概還沒
    有問題。”
        水仙笑口大開道:“這么說,豈不是等于你老人家的七
    成了?”
        無心道長點著頭,道:“恩!差不多,差不多。”
        水仙即刻抬首回望著沈玉門,道:“少爺,你看怎么樣?”
        沈玉門也馬上將目光轉到石寶山的臉上,道:“七成,
    夠不夠?”
        石寶山急忙點頭道:“夠了,夠了,能夠學到道長七成
    火候,在武林中已堪稱頂尖高手了2”
        沈玉門抬腳輕輕碰了孫尚香一下,道,“喂!傷還等什
    么?還不赶快磕頭!”
        孫尚香好象還有點不太滿足道:“能不能再多爭取一
    點?”
        沈玉門恨恨道:“你他媽的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再
    不采取行動,可有人要后悔了。”孫尚香這才跪了下去,恭
    恭敬敬的朝無心道長磕了個頭,道:“師父在上,請受弟子
    一拜。”
        無心道長登時跳起來,道:“等一等!你們在搞什么鬼?
    我几時答應過收他做徒弟?”
        沈玉門道:“咳?方才不是連成數都談妥了,你老人家
    怎么可以反悔?”
        水仙也緊接道:“是啊!七成,是你老人家親口答應的。”
        無心道長臉紅脖子粗道:“我……我那只不過是隨便說
    說而已……”
        石寶山笑哈哈道:“收徒拜師是何等庄重的事,怎么可
    以隨便說說,何況連頭都已磕過了。我看你老人家就將就
    著收下吧!”
        無心道長大叫道:“不收,不收!我老人家最討厭收徒
    弟,要想跟我學劍,至少得先贏了我的棋。”
        孫尚香愁眉苦臉道:“可是你老人家的棋太強了,我根
    本不夠看。”
        無心道長冷冷道:“不夠看就別想學!”
        孫尚香突然一拍大腿,道:“有了!我用其他東西跟你
    老人家交換好不好?”
        無心道長道:“什么東西?”
        孫尚香道:“你老人家不是喜歡喝酒嗎?我可以供你老
    人家有喝不完的酒。”無心道長冷笑,搖頭。
        孫尚香想了想,道:“或者是我送給你老人家一條船,
    船艙里還裝滿了好酒。”
        無心道長搖頭說:“我最討厭坐船,搖晃得人難過死了,
    再好的酒也喝不下去!”
        孫尚香又苦想了半晌,道:“我看這樣吧!我干脆再給
    你老人家蓋間道觀,從道觀的窗口可以看到停靠在江邊的
    船,船舷里仍然裝滿了各式各樣的好酒。”
        無心道長仍然搖頭不迭道:“不要,不要,我老人家一
    進道觀就頭痛,還哪里有心思看船,還哪里有心思喝酒。”
        孫尚香翻著眼睛道:“那么你老人家能不能告訴我,我
    若想拜你老人家為師,除了贏棋之外,究竟還有沒有第二
    條路好走?”
        無心道長不假思索道:“沒有。”
        孫尚香道:“非贏棋不可?”
        無心道長道:“非贏棋不可。”
        孫尚香先長吁短嘆一番,才抬起頭來望著無心道長道:
    “那要贏多少盤,你老人家才肯收我?”
        無心道長冷笑一聲,道:“你連一盤都很難贏,還談什
    么多少盤?”
        孫尚香遲遲疑疑的指了指棋盤,道:“你老人家的意思,
    莫非想在這盤模上就定輸贏?”
        無心道長剛想點頭,忽然又猶豫起來,提劍緩緩走了
    出去,蹲在地上又重新衡量著眼前即將收尾的棋局。
        水仙一旁輕笑道,“道長的棋癮大得很,他不可能這么
    輕松就放過你的。”
        沈玉門也淡淡接道:“何況這盤棋已近尾聲,局面對道
    長也并不一定有利。想在這個時候增加賭注,他老人家恐
    怕不會答應。”
        無心道長冷冷道:“你們少跟我用激將法,這一套在我
    面前是行不通的。”
        沈玉門道:“那當然,道長机警過人,在武林中哪個不
    知道?”
        水仙立刻悠悠接道:“所以人家吃素他吃葷,人家早晚
    都要做課,他老人家從來就沒念過一天經……”
        無心道長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沈老二,你方才說
    這盤棋的局面我已落在下風?”
        沈玉門道:“我可沒說這种話,我只說局面對道長也并
    不一定有利而已。”
        無心道長道:“真的嗎?”
        沈玉門摸摸鼻子,道:“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我當然
    不能勉強道長接受。”
        無心道長道:“你這么說我可是真有點不服气了,我實
    在搞不懂你是怎么看的。”
        水仙又在旁邊接道:“道長小心,這可能也是激將法
    蚜?”
        無心道長冷笑道:“就算明知是激將法,我也認了。好,
    就在這盤定輸贏。”
        孫尚香大喜道:“那太妙了。”
        無心道長抬掌道:“你先別高興得太早,我后面還有附
    帶條件。”
        孫尚香呆了呆,道:“還有什么附帶條件?”
        無心道長道:“我們原本是賭劍的,如今你加了賭注,
    自然也要給我加一點才合理,你說是不是?”
        孫尚香道:“是是,道長要增加什么,盡管吩咐,完備
    無不從命。”
        無心道長又看了看盤面,道:“奇怪,听你的口气,好
    像贏定了似的,你哪儿來的這么大的把握?”
        孫尚香急忙道:“晚輩一點把握都沒有,只是一心想做
    你老人家的徒弟,不得不硬著頭皮碰碰運气而已。”
        無心道長笑笑道:“好,你贏了,我收你做徒弟,而且
    這几把劍我也不要了。如果你輸了的話……”
        孫尚香道:“找輸了道長想要什么?”
        無心道長指著他手上那把劍道:“那把東西當然得歸
    我。我并不是真的稀罕那种東西,我只是覺得你的劍法太
    差,還不配用它。”
        孫尚香連道:“是是。”
        無心道長道:“我還要那問道觀.”
        孫尚香一怔,道:“道長不是不喜歡進道觀嗎?”
        無心道長道:“我只是不喜歡常住道觀,偶爾到里面著
    看停靠在江邊的船,還是一件很遐意的事,你說是不是?”
        孫尚香點頭道:“是,是。”
        無心道長道:“還有那條船我也要。”
        孫尚香道:“而且船艙里還要裝滿了好酒,對不對?”
        無心道長道:“對。我雖然很怕坐船,但船靠在江邊。
    艙里又堆滿了酒,縱然搖晃也必定有限,偶爾上去喝兩盅
    應該還不會出問題。當然船最好是選大一點的,酒也堆得
    愈多愈好。”孫尚香笑笑,沒有吭聲。
        無心道長立刻瞪大眼睛道:“你怎么不吭聲?是不是認
    為我要得太多?”
        孫尚香搖頭擺手道:“不多,不多。”
        無心道長頭也不回道:“沈老二,你呢?你認為我要求
    的賭注是不是太過分?”
        沈玉門說道:“不過分,公平得很。”
        水仙沒等他追問,便已接道:“而且合理极了!”
        無心道長道:“好,你們既然都認為公平合理,那就開
    始吧!”
        沈玉門急忙往上湊了湊,道:“這步棋好像該尚香兄下.
    對不對?”
        無心道長道:“不錯,是該他下。”
        孫尚香不慌不忙的拈了顆子擺在棋盤上。
        無心道長大感意外道:“咦?你怎么不吃?這么明顯的
    棋,難道你都沒有看出來?”
        孫尚香道:“看出來了,而且我本來是想吃的,可是方
    才道長不是說該我下嗎?下的意思就是不吃不擔。道長的
    命令,我怎么敢不听從?”
        無心道長楞了楞,突然轉身將沈玉門拎起來,道:“你,
    乖乖給我站到旁邊去,不准說話,也不准跟他打暗號!”
        沈玉門無可奈何的退到窗邊:“咳嗽行不行?”
        無心道長道:“也不行。你敢咳一聲,這局棋馬上作罷!”
        說完,又朝水仙一指,道:“還有你,也得离遠一點。
    不准說話,不准咳嗽,也不准使眼色。如果你敢跟他擠一
    下眼睛,我的道觀、船,還有酒通通找你要,還包括那把
    劍!”水仙赶緊朝后退了退,同時還自動將嘴巴遮了起來,
    好像惟恐不小心發出聲音。無心道長滿意的點點頭,拿著
    顆子思考了半晌,剛剛落在盤上,站在身后不遠的石寶山
    突然咳嗽了一聲,不禁嚇了他一跳,登時跳起來叫道:“你
    干什么?是不是想玩什么花樣?”
        石寶山連忙賠笑道,“晚輩棋力有限,想玩花樣也玩不
    出來,道長只管放心。”
        無心道長道:“我一點也不放心,你最好也給我滾得遠
    一點!”
        石寶山道:“是,是,不過你老人家得先給晚輩一點時
    間,只要三兩句話的時間就夠了。”
        無心道長道:“好,有什么話,你就站在那里說,不准
    再往前走。”
        石寶山道:“站在這里恐怕解決不了問題,晚輩得將這
    張圖拿給大少過目,想當面請教他這上面畫的究竟是什么
    ……”說著,雙手捧著那張皺巴巴的圖樣就想往前走。
        無心道長哼了一聲,陡然出劍硬將石寶山逼了回去,同
    時劍尖一抖,那張圖已脫离石寶山的雙手,緊緊貼在劍刃
    上。
        石寶山慌忙喊道:“道長小心,這張東西千万毀不得!”
        無心道長果然很小心的把那張圖取下來,在手上翻來
    疆去的瞧了一陣,道:“這是什么?王八沒有腿,蛤蟆少張
    嘴,看起來倒像一堆爛泥巴!”
        石寶山道:“是,是,晚輩就是因為看不懂,才不得不
    向大少請教。”
        無心道長道:“你問他有什么用?這人腦筋差勁得很,
    只怕連你一半都比不上,你問他豈不等于問道于盲?”
        石寶山搖頭道:“道長此言差矣!据晚輩所知,大少的
    腦筋比任何人都靈光,他只不過是大智若愚罷了!所以晚
    輩很想奉勸你老人家一句,收這個人為徒。准沒錯。”
        無心道長喝道:“用不著你來做說客,收不收他端看這
    局棋。如果他輸了,他再聰明,跟我也搭不上關系。万─
    他贏了,就算他是個笨蛋,我老人家也認了。”
        石寶山又道:‘是,是。那么你老人家就快把這張圖拿
    給大少看著,也免得耽誤你輸棋的時間。”
        無心道長剛想把那張圖遞給孫尚香,又突然把手縮回
    來,道:“你怎么知道這盤棋我非輸不可?”
        石寶山道:“因為孫大少是聰明人,聰明人在緊要關頭
    往往是不會失手的。”
        無心道長突然又在那張紙上仔細看了一看,道:“這張
    東西上面不會有什么名堂吧?”
        石寶山笑笑道:“道長太多疑了。這是湯老爺子的徒弟
    郭成偷偷拜托小周帶回來的東西,在几個時辰之前就已經
    畫好,怎么可能跟這盤棋扯上關系?”
        無心道長這才將那張紙在孫尚香面前抖了抖,道:“聰
    明人,你能不能看出這是什么?”
        孫尚香頭也不抬,道:“什么都不是。郭成是劉奎的心
    腹,劉奎號稱‘細雨封江’,心計過人,從他們手里送過來
    的東西最好不要看,看了准吃虧!”
        無心道長道:“听到了吧?我就知道湯家那群鬼東西做
    不出好事來。幸虧你看不懂,否則非上當不可。”說著,將
    那張紙往后一拋,隨手抓起了几粒石子,在手中捏弄著道:
    “閑話少說,該你了!”
        孫尚香道:“是該我吃?還是該我走?”
        無心道長沒好气道:“該你死!”
        孫尚香急將才下的那顆棋往后退了一步,道:“我還不
    想死,看樣子只好忍一忍了。”
        無心道長冷冷道:“好,你就繼續忍下去吧!我看你能
    忍到几時!”
        他─面說著,一面又狠狠的在盤上下了一子。
        孫簡香猛然抬頭,惊愕的望著面無表情的無心道長道:
    “咦?你老人家這是干什么?這不是明明要送給我吃嗎?”
        無心道長獰笑道:“是想喂你吃一顆,就看你有沒有膽
    子把它咽下去!”
        就在這時,石寶山忽然走上去,不聲不晌的將拋在地
    上的那張紙拾起,動作既緩慢又优雅,好像惟恐惊動了無
    心道長一般。
        孫尚香也立刻毫不考慮的將無心道長剛下的那顆棋子
    提起來,道:“長者賜,不敢辭,既然道長好意送上來,晚
    輩只有拜領了。”
        無心道長登時又跳起來,回首指著石寶山叫道:“你
    ……你在搞什么鬼?”
        石寶山攤手道:“晚輩什么鬼也沒搞,只是把道長方才
    拋掉的這張東西拾起來而已。”
        無心道長道:“你為什么早不撿,晚不撿,偏偏要這個
    時候撿?”
        石寶山道:“道長剛剛才拋下來,早我怎么撿?如果晚
    撿的話,那我的嫌疑豈不是更大了?”
        水仙突然噗嗤一笑,道:“道長也未免太多心了,以石
    總管的模力,就算讓他坐在旁邊,他也支不上嘴呀!”
        無心道長手指馬上一轉,道:“那就一定是你這丫頭搞
    的花樣,如果沒有人給他壯膽,打死他也不敢吃我這顆子。”
        水仙雙手亂搖道:“道長可冤死我了,我既沒有出聲,
    也沒有跟他打眼色,何況我的棋連石總管都比不上,就算
    有心,也搞不出什么花樣來呀!”
        無心道長冷笑連連道:“如此說來,就只有一种可能
    了。”
        沈玉門急忙道:“也不可能,我距离最遠,又是站在孫
    尚香背后。就算想給他打暗號.出瞞不了道長的眼睛,道
    長方才可會發現我有不規矩的舉動?”
        無心道長不講話了,但是眼睛卻仍在東張西望,似乎
    很想找出這几個人聯絡的破綻。
        沈玉門笑道:“依我看這盤棋干脆到此打住算了。道長
    收他做徒弟,他替道長蓋間道觀,打造條新船,然后在船
    艙里堆滿了美酒佳釀,連帶這口佩劍也一并孝敬你老人家,
    彼此各取所好,豈不是好?”
        無心道長甩首道:“不好。那些東西我自有辦法贏到手,
    我就是不想收他做徒弟。我不欣賞他的人,收他做徒弟我
    不甘心!”說完,彎腰匆匆擺了一下,馬上又站起來,目光
    緊緊的盯著三個人,一刻都不肯放松。三個人果然動也不
    動,甚至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孫尚香卻抬頭笑嘻嘻的望著無心道長道:“請問道長,
    這著棋我是應該退呢,還是應該冒險擔你那兩顆子?”
        無心道長沒有回答,好像根本就沒有听到他的話一般。
    水仙又忍不住笑出聲柬,急忙抹首往一旁閃了兩步,顯然
    是怕又引起無心道長的怀疑。沈玉門只向前欺了一步,立
    刻就停下來,似乎也不愿再惹上麻煩。
        只有石寶山不識相,突然往前湊了湊,咳咳道:“道長,
    道長……”
        無心道長只轉回半張臉,橫眉豎眼喝道:“你又來干什
    么?是不是想提供他什么好點子?”
        石寶山捧著那張紙道:“晚輩連棋盤都沒有看,哪里來
    的好點子。晚輩只想請大少至少看這張圖一眼,這東西來
    得可不容易啊!”
        無心道長急忙道:“你是怎么搞的,你難道沒有看出他
    忙著傷腦筋還惟恐不及,哪里還有心思來看你這种鬼東
    西!”
        石寶山無可奈何道:“道長既然這么說,那就只好等他
    走完這著再說吧!”
        無心道長道:“不是這一著,是這一盤。在這一盤棋下
    完之前,你再敢過來搗亂,你可別怪我老人家對你不客气。”
        石寶山只有一面嘆著气,一面將那張紙收起來,從頭
    到尾連看都沒有看孫尚香一眼。
        孫尚香卻在這時將盤上一顆子朝前一推,道:“既然道
    長不贊成我退,又不贊成我擔,那我只好往前擠一步,看
    看你老人家的反應了。”
        無心道長臉色大變道:“我几時說出不贊成你退和不贊
    成你擔?”
        孫尚香順理成章道:“我問過你老人家,你老人家不肯
    理我,那不等于暗示不贊成我的看法嗎?”
        無心道長恨恨的看了看盤面,又看了看孫尚香那張理
    直气壯的臉,猛然回頭指著石寶山的鼻子喝道:“你……又
    是你搞的鬼。你給我滾出去!”
        石寶山苦笑道:“好,好,你老人家既然不愿意我待在
    旁邊,我這就出去等。”說完,轉身就走。
        無心道長又朝沈玉門和水仙一指,道:“還有你們,也
    通通給我滾到外面去!”
        沈玉門莫名其妙道:“這關我們什么事?”
        水仙也一臉無辜的樣子道:“是啊!這次我們連吭都沒
    有吭一聲,距离又這么遠,而且又在你老人家的嚴密監視
    之下,根本就不可能給他什么暗示呀!”
        沈玉門緊接道:“何況我連你老人家走的是哪步棋都沒
    看到,怎么可能憑空替他出點子?”
        無心道冷冷道:“方才那丫頭往右邊閃了兩步,你看到
    了吧?”
        沈玉門皺眉道:“有嗎?”
        無心道長道:“有,她那兩步就是告訴你我那著棋的落
    點,于是你馬上就向前欺了一步,對不對?”
        沈玉門道:“對。我是往前走了几步,可是孫尚香背后
    沒有眼,他也不可能看見啊!”
        無心道長道:“他看不見,石寶山可以看見,所以他才
    湊到我身邊來,這不擺明教那小子往前擠一步嗎?”
        沈玉門哈哈大笑道:“道長也未免太高估我們了。我們
    不是靠贏棋吃飯的,怎么可能配合得如此巧妙?”
        水仙嗤嗤笑道:“道長的想像力著實惊人,實在不得不
    令人佩服……”
        無心道長截口道:“廢話少說。你們還是自己出去,還
    是等著我動手赶人?”說著,還把手中的長劍抖了抖。
        沈玉門急忙道:“好,好,你老人家莫發火,我們馬上
    走人,總行了吧?”
        水仙又瞟了那局棋一眼,道:“可是這盤棋你老人家若
    是輸了,可不能再怪我們。”
        無心道長气呼呼道:“滾,滾!只要旁邊沒有人搗亂,
    我就算閉著眼睛,也不會輸棋!”
        就在這時,孫尚香陡然大喝一聲,道:“等一等!”
        無心道長橫眼道:“等什么?你是不是离開他們就下不
    下去了?”
        孫尚香擺手道:“不是,不是……晚輩是忽然想起你老
    人家方才說的那句話。”
        無心道長道:“我說的哪句話?”
        孫尚香道:“方才你老人家著那張圖的時候,曾經說過
    什么話?”
        無心道長道:“哪張圖?”
        孫湖香道:“就是石寶山拿進來的那張圖。”
        無心道長還在翻著眼睛思索,水仙已搶著道:“他老人
    家好像說什么王八沒有腿,蛤蟆少張嘴,還說什么……”
        孫尚香截口道:‘還說看上去活像一堆爛泥巴,對不
    對?”
        水仙點頭道:“對,對,正是這么說的。”
        孫滿香道:“那是湯府的地形圖。”
        石寶山原本已經走出廳內,這時又急忙沖進來。道:
    “太少不會搞錯吧?”
        孫尚香道:“絕對錯不了。湯府的環境我熟得很,也只
    有湯老爺子那种迷信風水的人,才會在那塊亂泥地上蓋房
    子.据說當年那塊地還是向我岳家高价買過去的。我岳父
    當時几乎把鼻子都樂歪,直到現在談起這件事還開心得不
    得了呢!”
        石寶山匆匆走上來,道:“那么大少能不能看出圖里這
    顆黑點指的是什么地方?”
        孫尚香接近那張紙衡量了半晌,道:“依照方位推算,
    极可能是湯者爺子的臥房附近。”
        石寶山緩緩的點著頭,道:“果然不出所料。”
        孫尚香道:“問題是‘細雨封江’劉奎派人送這么張東
    西過來干什么?”
        石寶山道:“送這張東西過來的不是劉奎,是郭成。這
    一點千万不能搞錯。”
        孫尚香道:“那還不是一樣!那兩人一向是穿一條褲子
    的,就跟我和玉門兄一樣。”
        石寶山立刻道:“不一樣。他們師兄弟間各怀鬼胎,怎
    么可以与大少和我們二公子的交情相提并論!”
        孫尚香連忙點頭道:“也對。不過依我看無論是哪個送
    過來的。都不可能是好事。”
        水仙也在一旁附和道:“不錯,极可能是引透我們進入
    湯府的餌,”
        沈玉門卻搖首答道:“也可能是湯老爺子跟我們有話
    說,才授意心腹門下將他的心意設法傳遞過來。你們不要
    忘了。這次倒過去的不是湯老爺子本人,而是他那些不成
    器的徒弟。”
        石寶山沉吟著道:“二公子說的也有道理。不過這張東
    西是從郭成手里傳過來的。屬下總認為有點問題。”
        沈玉門道:“有什么問題?”
        石寶山道:“因為他那條腿据說就是當年被湯老爺子親
    手打斷的。”
        孫尚香也連忙道:“不錯,湯老爺子縱然有心腹門人,
    也不可能是‘鴛鴦拐’郭成,我也認為其中一定有詐。”
        石寶山即刻道:“不過二公子盡管放心,無論有沒有間
    題,屬下都要親自去看個究竟。”
        沈玉門揮手道:“不是你去,是我去。”
        石寶山一惊,道:“那怎么成?這張條子是指名傳給我
    的。”
        水仙也急忙道:“而且少爺傷勢初愈,也犯不著去冒這
    個險。”
        孫尚香忽然搶著道:“我看還是讓我去吧:我對湯府的
    環境最熟,行動起來也不易被人發現。”
        沈玉門連連搖頭道:“你們誰去也沒有用。條子雖然是
    傳給石寶山的,他實際想見的人應該是我。”
        孫尚香渾然不解道:“你怎么知道他想見的人是你?”
        沈玉門嘆了口气.道:“跟你們說了,你們也不會明白
    ……”
        說著,朝水仙一擺手道:“去把她們兩個叫出來.咱們
    現在就走……”
        水仙尚未轉身,石寶山已急急喊道:“等一等,就算二
    公子堅持要去,也得再等兩個時辰,”
      沈玉門道:“為什么?”
        石寶山道:“第一,天色晚一點,行動起來比較方便,
    第二……”
        他分明知道里外都是自己人,目光仍然下意識的朝四
    下掃了掃,才道:“到那個時候,咱們的實力已經不一樣了,
    縱然冒點險。也不至于出什么差錯。”
        就在他的話剛剛說完,眾人還沒有來得及發問,廳外
    忽然傳來了一片喧嘩之聲,同時几天沒開的大門也轟然一
    聲敞了開來。
        烏鴉嘴也在這時慌里慌張的闖進廳中,直扑到孫尚香
    跟前才收住腳,一臉气急敗坏的樣子,喊道:“啟稟太少。
    大事不好!”
        孫尚香霍然站起,道:“媽的,我就知道你進來准沒好
    事。說吧,哪個翹了?”
        烏鴉嘴道:“是血影人……”
        孫尚香大惊道,“血影人怎么了?”
        烏鴉嘴接連嘆了兩口气,才道:“這次他不翹也差不多
    了。”
        孫尚香稍許楞了一下、回頭就跑。
        沈玉門、石寶山、水仙,以及剛才進來的烏鴉嘴也都
    跟著沖了出去。
        只有無心道長站起來又蹲下,蹲下又站起來,指著那
    盤棋嚷嚷道:“喂!你們不能定啊!你們走了,這盤棋怎么
    辦、?”
        一輛板車被几名大漢瘋狂般的推進了大門。車上已染
    滿了鮮血。血影入躺在血泊中,左手抓著一堆血淋淋的紙
    張,右手緊握著一只蒼白的斷臂。顯然是別人被他扭斷的
    手臂,那只斷臂的手中還握著一柄漆黑的刀。刀長兩尺.刃
    寬三寸,讓人一眼即能認出正是秦氏昆仲的“血雨連環
    刀”。而秦氏兄弟是青衣樓總座的馬前卒,更是江南武林眾
    所周知的事。
        孫尚香不禁觀之變色道:“你……跟他們鬧翻了?”
        血影人居然睜開了眼,眼中巳失去往日的神采,語聲
    也顯得极其虛弱道:“大少小心……他們已經開始向咱們下
    手了。”
        孫尚香故作泰然道:“我知道……你傷得怎么樣?”
        血影人慘笑道:“血流光了,人也完了……以后再也無
    法為大少效力了……”
        孫尚香一把抓住他的右臂,喊道:“完不了。你撐著點,
    我這就找人替你治傷。”
        血影人气息益發虛弱道:“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禿鷹危險……”
        孫尚香急急迫問道:“他在哪里?快說!”
        血影人嘴巴雖然張得很大,卻再也講不出話來,同時
    “當”的一聲,斷臂和那柄“血雨連環刀”已落在車旁、左
    手上那些沾滿血跡的紙也落在地上。
        孫尚香抓得他更緊,喊聲也更加急切道:“血影人,你
    不能死!你不能死……”可是─個人血已流盡,還怎么活
    得下去呢?天色漸暗,血影人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散布
    在板車上的血跡卻變得十分深黯。那几張沾滿深黯血跡的
    紙張也開始在晚風中飄舞。孫尚香的喊聲愈來愈小,黃豆
    大的淚珠已一顏一顆的撒在血影人毫無血色的臉孔上。四
    周沒有一個人吭聲,每個人都被籠罩在一片悲憤的气氛中。
        孫尚香突然抬起頭,指著那些飄舞著的紙張,道:“那
    是什么?”
        烏鴉嘴咳咳道:“啟稟大少,那是屬下一路上散出去的
    東西。”
        孫尚香隨手撈起一張,看了看道:‘你散這些東西干什
    么?”
        烏鴉嘴顳 著道:“因為道上的人都知道小周怀里有張
    丟不得的紙條,所以屬下不得不隨便畫几張騙騙他們。”
        孫尚香狠狠的把那張紙一甩,怒叱道,“又是你這個王
    八蛋做的好事,你沒騙到別人,卻把自己的兄弟騙死了……”
        說著,越過板車,對准烏鴉嘴的肚子就是一腳,道:
    “我踢死你這個害人精!讓你替血影人償命!”
        烏雞嘴避也不避,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腳,接連倒退几
    步,大喊道:“大少息怒,救人要緊,咱們再不行動,禿鷹
    也沒命了!”
        孫尚香道:“救人?他媽的到哪里去救?”
        烏鴉嘴道:“血影人手上既然抓著這种紙,禿鷹想必也
    在這條路上,咱們何不沿路去碰碰看?”
        孫尚香拎哼一聲,道:“好,等這件事辦完,我再跟你
    算帳!”
        說完,摸了摸身上.突然回首大喝道:“我的劍呢?”
        無心道長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已拿著那把鑲滿各色寶石
    的劍赶了來,遠遠朝他一拋,道:“我借給你,你可千万不
    能給我丟掉!”
        孫尚香也頤不得爭論那把劍究竟是屬于誰的,抄在手
    中就想走。
        石寶山慌忙攔住他,道:“大少一定,你的家小怎么辦?”
        孫尚香慘然道:“我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知道,還
    哪里顧得了家小……”
        他一面說著,一面已閃過石寶山,頭也不回約朝外奔
    去。
        烏鴉嘴呼哨一聲,三十几個人分從四面八方擁出,爭
    先恐后的擠出了大門。
        石寶山嘆了口气,道:“只可惜早了─點。如果再晚個
    一個時辰,就好辦了。”
        沈玉門道:“廢話少說,咱們也別閑著,赶快跟下去瞧
    瞧,孫尚香這個人絕對不能讓他死。”
        石寶山為難道:“可是咱們全走了,這一家老小怎么安
    置?靠他這些保鏢護院行嗎?”
        沈玉門道:“有道長坐鎮,你還擔什么心?”
        水仙也緊接道:“是啊!徒弟的家小,做師父的還會不
    管嗎?”
    無心道長瞪眼道:“你說什么?”
        水仙急忙改口道:“我是說有你老人家在此,就算陳士
    元親自赶來,也未必能沾到什么便宜。”
        無心道長居然點點頭,道:“嗯!那倒是真的。”
        沈玉門立刻抱拳道:“那么這里就有勞道長了!”
        無心道長揮手道:“你們赶緊走吧!盡快把那個小子帶
    回來,我跟他這盤棋還沒有下完……”
        沈玉門沉嘆一聲,尚未等他說完,便已到了門外。
        這時小周忽然追出來喊道,“沈二公子,小的回去怎么
    交差?你至少也得吩咐一聲再走。”
        石寶山已將出門,聞聲又走回來,道:“你說郭成還在
    一品居等著你的回話?”
        小周道:“小的急的就是這件事。”
        石寶山道:“你回去告訴他,就說兩個時辰之后,孫大
    少自會去湯府會見蕭樓主。”
        小周急道:“但他們要等的是尹舵主的消息啊!”
        石寶山道,“尹舵主已死了,你照實告訴他們不就結
    了。”
        小周擔心道:“可是……万一他們問起尹舵主是誰殺
    的,小的怎么回答?”
        石寶山瞟了無心道長一眼,伸手將小周一拖,邊往外
    走邊道:“這种事你該比我會應付才對,你隨便說個大家都
    惹不起的人,豈不比實話實說要好得多,你說是不是,周
    老弟……”
        兩人愈走愈遠,聲音愈來愈小,說到后來巳小得几乎
    不可聞。
        但無心道長卻整個听在耳朵里,一等兩人出門,立刻
    狠狠呸了一口,道:“這算什么?還沒有吃到羊肉,就先惹
    一身臊。東西沒贏到手,就得先替他背黑鍋,還要替他保
    家護小……我莫非是上輩子欠他的?”
        話剛說完,遠處忽然有個宏亮的聲音接道,“道兄言重
    了,這就叫做能者多勞啊!如非有道兄這等高人替他們撐
    腰,他們怎敢毫無顧忌的去跟青衣樓那种大幫拼命?”
        無心道民神色不動,緩緩的轉身一瞧,不禁咧開嘴巴
    笑了。
        原來廳前的石階上正站著一個人。只見那人又矮又胖,
    一襲錦緞長杉在昏暗的天色下仍然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
    芒,看上去比皇帝的龍袍還耀眼,遠遠一看便不難認出是
    雄踞太湖的“五湖龍王”駕到。
        無心道長似乎有點意外的搖著頭道:“好家伙,你怎么
    有膽子從水里冒出來?”
        五湖龍王哈哈一笑,道:“第一、有你道兄在此。我有
    什么好怕的!第二……為了一個人的安全,我非冒險赶來
    不可。”
        無心道長哈哈大笑道:“其實你那個儿子气候已成,比
    你的本事還大,你根本就用不著再替他操心。
        五湖龍王拾級而下,道:“道兄誤會了,我這次赶來,
    并不是為了他。”
        無心道長一怔,道:“不是為了他?又是為了哪個?”
        五湖龍王沒說話,只淡淡的笑了笑。
        無心道長恍然道:“我明白了,原來你是為了那個還沒
    有出世的孫子才跑來的?”
        五湖龍王腳步一頓,愕然道,“什么?你說我那個孩子
    還沒有出世?”
        無心道長似乎發覺自己說漏了嘴,急忙大步自他身邊
    溜過,道:“你既然來了,我留在此地已經沒用。我正好有
    事要辦,恕我失陪了。”
        五湖龍王忙道:“道兄且慢。小弟還有要事想當面請
    教。”
        無心道長頭也不回,道:“你不必問我。我也是初來乍
    到,一切也并不比你清楚。你若想了解詳情,何不自己進
    去看看!”說著,已沖進了廳中,轉眼間又抱著三把劍跑出
    來,看也不看五湖龍王一眼就朝外走。
        五湖龍王急急追在后面,道:“道兄何必如此匆忙?多
    年不見。至少也得閑聊個几句再走啊!”
        無心道長邊走邊搖頭道:“不行。我沒空跟你閑聊,我
    還要急著去搶救點東西!”
        五湖龍王緊追不舍道:“道兄要去搶救什么?能不能說
    夾听听?或許小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無心道長道:“不必,我去搶救我的道觀,任何人都插
    不上手。”
        五湖龍王怔了怔,道:“道兄也有道觀?”
        無心道長道:“現在還沒有,不過馬上就到手了。還有
    一條船,還有滿艘的美酒,丟了實在可惜,所以你千万不
    要耽擱我的時間。我非得馬上赶去,否則……”他一面說
    著,一面已將三把劍同時拔出,邊定邊選劍,臨出大門突
    然將其中兩把甩回,并排插在地上,剛好將五湖龍王的去
    路阻住。
        五湖龍王呆望著那兩把晃動著的長劍,過了許久,才
    突然大喊一聲:“來人哪!”
        牆邊廳角立刻響起一陣懶洋洋的應諾之聲,只見一群
    老態龍鐘的人慢條斯理的從四下擁了上來。
        五湖龍王陡將雙足連環踢出。插在地上的那兩把長劍
    閃電般的飛了出去,同時大聲喝道:“跟下去看看,順便把
    這兩口劍給他送去……万一碰上陳士元的‘胭脂寶刀’,一
    口劍怎么夠用……”
        話沒說完,已有兩入振臂而起,但見兩人凌空抄劍,身
    軀猛地一卷,已并肩躍出高牆,看來年紀雖老,但身手卻
    是利落得惊人。
        五湖龍王又招手朝后面一招,道:“鶯鶯,你過來!”
        陡見人影一晃,一名年近半百的婦人已飄落他身旁,弱
    不禁風的身子几乎整個貼在他身上,眉梢眼角還帶著几分
    嫵媚的膘著他。似乎正在等待著他的吩咐。
        五湖龍王急忙往一邊閃了閃,咳咳道:“你……到內宅
    去把我那孫子抱出來給我看看!”
        那叫鶯鶯的老婦吐气如蘭道:“如果真如那瘋老道所說
    的還沒有生下來呢?怎么辦?”
        五湖龍王冷哼一聲,道:“果真如此,我非把那個兔崽
    子的皮剝下來不可!”
        鶯鶯開始吃吃的笑了起來,四周的人也個個掩口偷笑
    不已,好像每個人都開心得不得了……
    
        孫尚香仗劍疾奔一程,忽然收住了腳。窮街僻巷.暮
    色四合,道路上血痕斑斑,晚風中也充滿了血腥气息。街
    旁有人發出痛苦的呻吟,聲音微弱得几不可聞,顯然已离
    死不遠。孫尚香循聲尋去,直發現一個渾身染滿血跡的大
    漢才停了下來。那大漢正蜷縮在牆邊.看上去已奄奄一息。
        孫尚香緩緩湊了上去,小小心心的蹲在他面前,道:
    “閣下是哪條道上的朋友?”
        那大漢似乎連眼睛都已無力睜開.只仲出顫抖的手朝
    一旁指了指。
        伸手可及之處,是一條長約丈余的鐵索,鐵索居中而
    斷,宛如一條被頑童打斷的死蛇一般。
        孫尚香不禁大吃一惊,道:“你……你是‘鐵索勾魂’
    卓長青?”那大漢慘笑,點頭。
        孫尚香又朝他胸前一片無藥可救的傷口看了一眼,道:
    “你可有什么后事交待?咱們立場雖然不同,但只要力所能
    及,孫某還是极愿效勞。”
        那大漢正是隸屬青衣樓的高手卓長青。這時他忽然吃
    力的撐起身子、翕動著干枯的嘴唇,顫聲道:“尊駕……莫
    非是‘五湖龍王’的大……大少爺……”
        孫尚香嘆了口气,道:“在下正是孫尚香。n
        卓長青的嘴唇又在翕動,卻再也沒有聲音,身体也如
    力盡般的重又靠回到牆根上。
        孫尚香急忙挑劍將他手邊的斷索拔開,彎下身去,道:
    “你有什么話,快說……”
        誰知說字剛剛出口,猛覺得手臂一緊,持劍的手腕已
    被卓長青扣住,而且腳下一浮,整個身子竟被一個奄奄一
    息的人給托了起來。
        跟在身后不遠的烏鴉嘴等人已嘶聲大喊道:“大少小心
    ……”
        雙方距离雖然不遠,但至少出還有兩三丈,而就在這
    時,陡聞“噗”地一聲,一杆似槍非槍,似棍非棍的“閻
    王刺”已破牆而出,直刺懸在半空的孫尚香腹部。
        孫尚香欲爭乏力.烏鴉嘴等人尚在丈外,眼看著那杆
    銳利無比的“閻王刺”已刺到他身上,卻猛覺身旁寒光一
    閃,一件利器“噗”地穿進了士牆,那杆“閻王刺”的來
    勢也陡然一緩,僅僅從他的小腹上划了過去.也几乎在同
    一時間,烏鴉嘴等人已一窩蜂似的扑到,一層層的將孫尚
    香壓在下面,其中有几人更是奮不顧身,竟連旁邊的那扇
    牆壁都已沖破。破碎的士牆下躺著一個人,那人心臟已被
    一柄短劍貫穿,那短劍顯然正是剛剛自孫尚香身旁閃過的
    那道寒光。卓長青也在混亂中斷了气,他死后眼睛反而睜
    開來,目光中還浮現著一絲恐懼之色,也不知是由于傷重
    而亡,還是被孫尚香這批凶神惡鬼般的屬下給嚇死的。
        孫尚香急忙從人堆里躥了出來,匆匆自尸身上拔出那
    把短劍。回首張望了一陣,大喊道:“是哪位高手救了在下?”
        對面是一扇柴門,柴門里忽然傳出個女人的聲音,道:
    “他碰上‘鐵索勾魂’卓長青,居然不知提防‘閻王刺’蘇
    慶,這個人也真苯得可以。”
        另外也是個女人的聲音接道:“可不是嘛!像他這种人,
    也只能仗著他老子的名頭在外邊混混,哪里有資格闖蕩江
    湖!”
        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烏鴉嘴已忍不住哇哇叫道:“放
    屁!我們大少的名聲是靠劍闖出來的,還有我們這群不要
    命的兄弟……”
        話還沒有說完,只听“叭”的一聲脆響,一記耳光已
    摑在他臉上,同時灰影一晃,那人已欺到孫尚香面前,伸
    手就要搶奪他手中的短劍。
        孫尚香自然而然的往一旁一閃,翻腕便將短劍刺了出
    去,
        那人身法奇异,動作也快得惊人,不退反進。左手硬
    把刺來的劍鋒攝住,右掌緩緩一吐,軟綿綿的纖掌中竟蘊
    含著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道,逼得孫尚香不得不松手棄劍,整
    個身子也不由自主的斜飛出去。
        幸好孫尚香下盤功夫一向不錯,凌空一個急轉,已將
    大部分力道解掉.搖搖晃晃的勉強站落在地上。
        這時那灰影已回到柴門前,將短劍遞給另外一入,冷
    冷道:“看不出這小于倒還有點功力。”
        另外一人淡淡道:“在船上長大的嘛!腳下當然要比一
    般人沉穩。”
        孫尚香這時才看清站在柴門前的竟是兩個中年女人。
    那兩人打扮得不俗不道,一襲灰色道袍上居然繡著几朵盛
    開的荷花,色調雖然淡雅,但看上去仍有一股不倫不類的
    感覺,
        一旁的烏鴉嘴又已捂著臉叫起來.道:“我的媽呀1這
    是哪里廟里的道姑,怎么這副打扮?”
        其他那二三十名弟兄也全都爬了起來,個個張口結舌
    的瞪著那兩個女人,好像忽然見到了兩個妖怪一般。
        孫尚香卻突然眼神一亮,道:“兩位莫非是來自峨嵋觀
    荷庵的高入?”
        烏鴉嘴又在一旁脫口叫道:“什么?峨嵋派還有人?”
        孫尚香瞪眼喝道:“你他媽的是不是耳光還沒有挨夠?”
        烏鴉嘴立刻閉起嘴巴,不敢再吭聲。
        站在前面的那女人回首往后看了一眼,道:“龍王的少
    爺畢竟不凡,果然有點眼光!”后面那人淡淡笑了笑,道:
    “恩!比陳士元那批手下可有見識多了。:”孫尚香忙道:“那
    么兩位想必就是人稱‘掌劍雙絕’的丁前輩和莫前輩了?”
        前面那女人沉默片刻,才道:‘不錯,我就是莫心如,
    這位正是我師姐丁靜。我們姐妹多年來未曾涉足江湖,居
    然還有人記得我們,真是出入意外得很。”
        孫尚香肅然起敬道:“兩位前輩是峨嵋派中頂尖高手,
    晚輩焉有不知之理?”
        莫心如自嘲般的笑笑,道:“峨嵋派早就完了,縱是派
    中高手也高得有限。”
        丁靜也在后面搖首輕嘆道:“如今的峨嵋,早就不能与
    其他各大門派相提并論了!”
        孫尚香忙道:“不然。就以方才丁前輩那招‘天外一
    劍’和莫前輩的一掌‘歸去來兮’就非其他門派高手可以
    比得上的……”
        說到這里,匆匆朝后邊瞄了瞄,又道:“就算武當的無
    心道長,也未必有這等火候。”
        莫心如輕輕咳了咳,道:“你倒也真會講話,也不還我
    師姐救你一場。”
        孫尚香赶緊一揖到地,道:“晚輩差點忘了,還沒有謝
    過丁前輩的搭救之恩呢!”
        丁靜擺手道:“你不必謝我,我出手救你,只是想問你
    打听一個人。”
        孫尚香道:“但不知前輩要向我打听哪一個?”
        丁靜道:“解紅梅。”
        莫心如急急接道:“听說她跟你的好朋友沈二公子很
    不錯,我想你應該認得她才對。”
        孫尚香竟然皺起眉頭想了半晌,才緩緩的搖著頭道:
    “解紅梅?我不認識。”
        隨即回首瞧著他那批手下道:“你們有沒有人認識地?”
        二三十個同時皺起眉頭,同時苦苦在想,然后又同時
    報頭,動作与孫尚香如出一轍。
        那兩個女人同時楞注了。
        過了許久,丁靜才輕嘆一聲,道:“我想閣下可能是誤
    會了。我們找她,絕對沒有惡意,我們是專程來保護她的。”
        莫心如也立刻道:“這個人對我們峨嵋派极為重要,我
    們絕不能讓她落在陳士元的手上。”
        孫尚香這才輕輕拍著腦門道:“我想起來了,兩位前輩
    說的,莫非是目前青衣樓正在全力追捕的那個年輕女人?”
        烏鴉嘴也猛地在頭上敲了一下,叫道:“是不是‘千手
    如來’解老爺子的那個閨女?”
        莫心如緊張的道:“不錯,正是她。”
        丁靜語气也有些急迫,道:“這么說,各位是認得她了?”
        烏鴉嘴飛快的膘了孫尚香一眼,又搖頭道:“不認得,
    我只是听人說起過而已。”
        孫尚香咳了咳,道:“不過她是沈玉門的朋友,是絕對
    不會錯的。而且据我猜想,她也极可能在揚州。”
        莫心如神情一振,道:“此話當真?”
        孫尚香忙道:“我只是說可能,可不敢向兩位前輩打包
    票。”
        烏鴉嘴又在后邊插嘴道:“我敢,依我看,她鐵定在城
    里!”
        孫尚香回首望著他,道:“何以見得?”
        烏鴉嘴嗤嗤笑道:“大少也不想想,沈二公子既然進了
    城,她還會不追來嗎?”
        莫心如听得眉頭猛地一皺。
        丁靜卻淡淡道:“好,既然如此,就有勞各位先帶我們
    去見見沈二公子再說。”
        烏鴉嘴大大方方的把頭一點,轉身就想走。
        孫尚香急忙喊道:“且慢!兩位前輩想見沈玉門不難,
    但得等我把手邊的事情處理完畢之后再去。”
        莫心如道:“閣下還有什么事要辦?需不需要我們姐妹
    幫忙?”
        孫尚香道:“不瞞兩位前輩說,晚輩正在尋找我的一名
    手下。我那手下已跟青衣樓正面沖突,情況十分危急,非
    得馬上找到他不可。”
        莫心如神色一動,道:“方才我們倒是看到一批人相互
    追殺,不知其中有沒有貴屬下?”
        丁靜也忽然道:“但不知貴屬下是個什么樣的人,穿著
    打扮可有什么特征?”
        孫尚香沉吟著道:“穿著倒沒什么特征,長相卻很好辨
    認。他頭頂禿禿的,臉孔丑丑的,年紀嘛……”
        烏鴉嘴急急指著自己的臉孔插嘴道:“比我的長相還
    老、還丑!”
        莫心如失笑,搖頭。
        丁靜卻皺著眉道:“孫大少爺,你确定他的對手是青衣
    樓的人?”
        孫尚香道,“絕對不會錯。”
        丁靜回手一指,道:“里邊有一具尸体.倒很像青衣樓
    的‘血雨連環刀’秦家兄弟之一,但不知跟貴屬下有沒有
    關連?”
        孫尚香听得神情大震,手掌猛地朝后一伸,立刻有名
    兄弟畢恭畢敬的將劍柄遞到他手上,他頭也不回,“嗆”地
    拉出了劍,一陣風似的沖人了柴門。
        這時天色已晚,院落兩側又有茅棚遮頂,光線顯得十
    分昏暗,但茅棚下十几座方圓逾丈的雄糧草倉卻仍清晰可
    見,一望即知此地不是哪間糧棧的后院,便是哪個大戶人
    家的存糧之所。孫尚香一進柴門就是一怔。原來棚下那十
    几座糧食的草圍均已破裂,倉內稻谷四溢,顯然是在不久
    之前曾經有過一場搏斗,但除了遍地狼藉的碎稻之外。卻
    再也沒有其他東西。
        孫尚香詫异叫道:“尸体呢?在哪里?”
        烏鴉嘴東張西望道:“是不是在稻倉后面?”
        莫心如即刻赶上來,指著孫尚香腳下道:“咦?方才還
    在這里,怎么一轉眼就不見了?”
        孫尚香倒退一步,在地上瞧了瞧,道:“前輩會不會看
    錯?”
        莫心如道:“怎么會看錯!一條斷臂一把刀,斷臂上血
    跡模糊,一看便知道是被人剛剛砍斷的……”
        丁靜截口道:“不是砍斷的,是被人用重手法扭斷的。”
        孫尚香忙道:“對,那正是血影人慣用的手法,不過為
    什么地上連一點血痕都沒有?”
        烏鴉嘴忽然道:“有,在這里!”
        他一面說著,一面撥動著地上的碎稻,像條措犬般的
    沿著一條淡淡的血跡往前爬。
        血跡一直延伸到一個破裂的草圍前,一堆自倉中溢出
    的稻谷中果然有個黑黑的東西。
        烏鴉嘴爬到近前定眼一瞧,正是一截漆黑的刀尖,不
    禁興奮得叫了起來,剛想撥動谷堆,突然間縮住手,猛地
    朝后一滾,飛快的翻回到孫尚香身旁,歪嘴獰笑道:“好家
    伙,我差點著了他們的道,一定有人藏在谷堆望,正等著
    我去上當!”
        孫尚香极為贊賞的點點頭,道:“恩!秦家兄弟詭計多
    端,還是小心一點為妙。”
        一旁的二三十名弟兄也個個點頭不已,還有人挑起大
    拇指,好像都對烏鴉嘴的机警非常佩服。莫心如卻滿臉不
    屑道:“那堆稻谷一共才有多高,藏得下兩個人嗎?”說著,
    大步上前,伸手探入谷堆,嬌喝一聲,猛將一具尸体甩出,
    直滑落到孫尚香腳下,
        尸体上只剩下一條手臂,僵硬的手掌依然緊握著一柄
    漆黑的刀,顯然正是“血雨連環刀”中的秦氏弟兄之一。孫
    尚香頓覺臉上無光,狠狠的在尸身踢了一腳。
        烏鴉嘴也尷尬的蹲下身去,在那死人臉上看了看,道:
    “這是老二秦雨,老大秦風呢?”
        孫尚香蹙眉斜首道:“對啊!秦雨死在這里,秦風不可
    能一定了之。如果他還活著,就一定會在附近。”
        烏鴉嘴立刻跳起來,疾聲喝道:“快來保護大少。這地
    方有鬼!”
        雷諾聲中,人影晃動,片刻間已將孫尚香團團圍在中
    間。
        烏鴉嘴哼聲連連,繼續道:“既然秦家兄弟在這里,他
    們的頭頭也不可能离得太遠,還有‘九偽狐狸’杜云狼……
    那老騷貨比泰家兄弟還要陰險,不防著她一點怎么行?”
        莫心如笑笑道:“若是陳土元和杜云娘真在這里,憑你
    們這些人防得住嗎?”
        烏鴉嘴胸脯一拍,道:“防不住也要防。誰想動我們大
    少,就得先把我們弟兄除掉。三十二個人,三十二條命,陳
    士元的‘胭脂寶刀’再快,也夠他砍半天的。”
        莫心如冷眼看著人叢中的孫尚香,搖著頭道:“難怪孫
    大少爺這几年混得名滿江湖,原來是身邊這么多不怕死的
    弟兄!”孫尚香一听就火了,抬腳便將擋在他面前的一名弟
    兄踢了個跟斗,怒喝道:“他媽的。你們這是做給誰看?我
    若靠你們這群王八蛋來保護,還能活到今天嗎?滾!滾!統
    統給我滾開!”
        眾人紛紛退避,其中有個人稍微退得慢一點,又被他
    踢得飛了出去。
        只見孫尚香舞動著劍,狠狠道:“你們這群窩囊廢,有
    本事就把禿鷹給我找出來,無論是死是活都把他找出來。我
    們是來救人的,你們都圍在我旁邊有個屁用?讓外人看了,
    還真以為我這點名聲真是靠你們給我拼出來的……”
        正在說著,方才被踢出去的那個家伙,突然跳起來,直
    著嗓子鬼叫道:“啊喲!大少不好了!”
        孫尚香“呸!”了一口,道:“我有你們這群王八蛋跟
    在旁邊,還好得了嗎?”
        那人急忙喊道:“不是,不是,是屬下發觀了一條腿,
    這條腿眼熟得很,好像在哪里見過……”
        孫尚香沒等他說完,便匆匆沖了上去。
        那人也自暗處抱著一條斷腿走出來,經過莫心如身邊。
    一個分神,連人帶那斷腿同時躍在地上。只嚇得莫心如惊
    叫一聲,身子猛地往后縱去。而就在這時,忽有一條人影
    自暗處竄出,對准莫心如腦后就是一刀。
        當時四周已极黑暗,突襲者的人刀又是一色漆黑,況
    且那人身法极快,刀出無風,眼看著那一刀已劈在她后腦
    上,匆匆赶來的孫尚香雖然發覺她情況危急,但相距尚有
    文余,不僅無法出手搶救,縱想出聲示警,都已為時晚矣!
        誰知莫心如反應之快卻大出眾人意外,陡見她身形一
    仰,雙掌齊出,竟將已触及肌膚的刀鋒硬夾在兩只‘掌心之
    中。但突襲者使的卻是雙刀,一刀被制,另一刀又已斜劈
    而至。奠心如臨危不亂。右足倒蹋來自左方的刀柄,左腳
    猛然一蹬,兩入同時撞在背后一座破裂的稻倉上。
        “嘩”地一聲巨響,稻谷臨頭撒下,而且其中還有一個
    沉重的人体剛好跌落在兩人中間。
        也几乎在同一時間,突襲者的第二把刀已一擊而中,但
    被擊中的并不是莫心如,而是剛剛隨著稻谷跌落下來的那
    個人。那人挨了一刀.居然連叫都沒叫一聲,但他絕非死
    人,因為莫心如發覺他還有呼吸.而且也發現他鷹爪般的
    十指已牢牢掐住了那突襲老的咽喉。
        臨頭撒下的稻谷巳然停住,那突襲者掙動的身子也漸
    漸靜止下來。
        莫心細看也不看那突襲者一眼,准知他是“血雨連環
    刀”中的秦風無疑,她只凝視著無意間救她一劫的那個人。
        丑丑的臉孔,禿禿的頭頂,她几乎想也設想就沖口叫
    出道:“禿鷹!閣下就是禿鷹!”
        一直站在遠處的丁靜突然輕嘆一聲,道:“這人只剩一
    條腿,又挨了一刀,居然還能把秦風活活掐死,當真是一
    條漢子!”
        莫心如也嘆了一口气,道:“難怪孫大少爺這几年混得
    名滿江湖,原來是身邊有這么多不怕死的弟兄!”
        她這段話剛剛已一宇不差的說過一次,但現在听在眾
    人耳里,卻与先前的感受完全不同。孫尚香原已被剛剛的
    場面給嚇呆了,這時才忽然扑了過去,瘋狂般的將堆在三
    人下半身的稻谷刨開,這才發現禿鷹果然只剩了一條腿,不
    禁勃然大怒道:“說!是哪個王八蛋砍斷的。我去加倍替你
    討回來!”
        禿鷹雙手依然緊接著秦風的咽喉,語气卻意外的平穩
    道:“陳士元。”
        孫尚香咳了咳,道:“你能從他的‘胭脂寶刀’下逃出
    一命,倒也真不簡單……”說著,就想替他封穴。
        禿鷹忙道:“不必了,陳士元已替我點過了……他留我
    活口,是為了叫我傳句話給大少。”
        孫尚香立刻上前將他僵硬的十指剝開,道:“你先歇歇,
    有話以后再說。”
        禿鷹搖頭道:“這句話很重要。”
        孫尚香只好將他的身体放乎,道:“好吧!長話短說,
    我在听著。”
        禿鷹道:“他說金家一百零二口的命,他要定了……”
        孫尚香截口道:“放他媽的狗臭屁,金家只有九十九口,
    哪來的一百零二口?”
        禿鷹道:“包括你,你老婆,還有你的孩子。”
        孫尚香听得臉色都青了,過了半晌,才咬牙切齒道:
    “這個老王八蛋,竟然敢先向我下手!”
        禿鷹道:“是咱們先向他下手的,怎么能怪他呢?”
        孫尚香神色一緊,道:“老家伙莫非已發現我殺了尹
    二毛的事?”
        禿鷹點頭,同時也捧著胸口咳嗽起來。
        孫尚香馬上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調調道:“你放心,他
    整不倒咱們的。你也該知道,現在咱們的實力比過去堅強
    多了,否則那天我怎么敢貿然出手!”他說著,還瞄了身旁
    的莫心如一眼。禿鷹又點頭,咳嗽得也更厲害,臉上也流
    露出一股极其痛苦的神情。
        孫尚香急忙將他上半身扶起,道:“你赶緊調息一下.
    這种話改天再告訴我也不遲。”
        禿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我的話已經說完了……
    現在我只想要求大少一件事……”
        孫尚香道:“什么事?你說!”
        禿鷹迫不及待道:“補我一劍……快!”
        孫尚香登時叫起來,道:“什么話!少一條腿有什么關
    系?你禿鷹的价值又不在腿上,何必急著求死!”
        禿鷹緊按著胸口,痛苦万狀道:“陳士元只給我這么多
    時間,我多活一刻,就多痛苦一刻。大少就當幫我最后一
    次忙,赶快動手吧!”孫尚香搖頭,拼命的搖頭。
        一旁的莫心如忍不住沉嘆一聲,道:“孫大少爺,我看
    他真得差不多了,你就成全他吧!他能死在你的手上,總比
    死在別人手上要強得多……”
        孫尚香仍在不斷的搖著頭道:“不行,我什么事都肯替
    他做,只有這件事……我實在下不了手!”
        禿鷹突然一把抓住莫心如,嘶聲喊道:“你……你欠我
    的……大少不干,你干!”
        莫心如猶豫了一下.毅然點頭道:“好,你安心走吧!
    我欠你的,我會還給你們大少。”說完。手掌輕輕一報,禿
    鷹當場斷了气。
        孫尚香立刻緊緊的掏住他,聲淚俱下道:“你這��..."
        十二  恩怨何時已 (大結局)
    
        船身很短,船篷卻很高,短短的船艙中擺著几張矮矮
    的藤椅,顯然是湯府平日專門接送賓客所用的船只。船上
    除了那個老船夫之外,還有兩個年輕人分站在船篷兩測,
    其中一人眼睛一直緊盯著沈玉門手中的那塊藍布,一待三
    人坐定,便已忍不住向那老船夫問道:“你方才交給沈二公
    子的是什么信物?我怎么沒听三師哥提起過?”
        另外一個也緊接道:“我也沒听說過,他是几時交給你
    的?”
        那老船夫一面吃力的把船撐离岸邊,一面道:“那根本
    就不是劉老三交給我的,你們兩個當然不會知道。”
        先前開口那人大吃一惊,道:“不是三師哥交給你的,
    是哪個交給你的?”
        那老船候竹篙一調,道:“是你們師傅湯老爺子……”
        說話間,一篙猛然刺出,只听“噗”地一聲,篙尖剛
    好刺進了那人咽喉。
        那人吭也沒吭一聲便躺了下去。
        那老船夫急急喊道:“石總管。另外一個也不能留下活
    口。”
        石寶山沒等他開口便已動手,等他把話說完,那人早
    已躺在艙中。
        那老船夫好像還不放心,急忙收篙換槳,匆匆竄入船
    里,又在那人胸口補了一掌,才松了口气,道,“石總管,
    你會不會搖槳?”
        石寶山道:“會,在水邊長大的,怎么可能不會這种玩
    意儿。”
        那老船夫道:“那好,那就有勞石總管替我搖一段路,
    我得把這兩具尸体處理一下。”
        小船在水中搖搖擺擺的往前行,那老船夫放下艙帘,
    懸起一盞油燈,然后取出兩塊油布,將那兩臭尸体分別包
    扎起來。
        沈玉門和水仙還都以為他會將兩具尸体拋入水中,誰
    知他卻把那兩只包扎妥當的尸体分別綁在篷架上,一邊一
    個,好像惟恐船身失去平衡一般。
        水仙一副百思不解的神情,道:“你老人家還留著他們
    干什么?這多麻頓!”
        那老船夫嘆了口气,道:“沒法子,這水里几乎有一半
    都是劉三的船,岸上又有他的人盯梢,只有這樣處理才不
    顯眼,而且必要的時候,這兩件東西也許還可以派上一點
    用場。”
        水仙呆了呆,道:“那么你老人家知不知道這次究竟是
    哪個要把我們引進湯府的?”
        那老船夫道:“當然是劉老三。我不過是將計就計,看
    看能不能闖過他們那一關……因為湯老爺子實在很想見沈
    二公子一面,而且很急。”
        水仙道:“為什么這么急?”
        那老船夫沉默片刻,才道:“因為他老人家已經撐不了
    多久了。”
        水仙一惊道:“他老人家莫非病了?”
        那老船夫道:“有那群可惡的徒弟怎么會不病!沒被气
    死已經不錯了。”
        水仙道:“据說湯老爺子的徒弟很多,難不成全都反過
    去了?”
        那老船夫道:“當然也有一部份站在他這一邊,不過數
    量愈來愈少。長此下去,縱然湯老爺子還能活下去,他身
    邊的人也非跑光不可。”
        久未開口的沈玉門忽然道:“我記得湯老爺子不是還有
    一個儿子嗎?”
        那老船夫感傷道:“死了,兩年前就死了。如果湯大少
    爺還活著,湯家也許還不至于落到今天這种地步。”他邊說
    著邊搖頭嘆气的走出去,很快的就把石寶山替換進來。
        石寶山一竄進艙帘,便急急問道:“二公子,方才那位
    老人家交給你的究竟是什么東西,值得你不顧一切的跟著
    他走?”
        沈玉門什么話都沒說,只“叭”地一聲,猛將那塊藍
    布抖開,熟巧的纏在自已的頭門上。
        水仙一旁愕然叫道:“原來只是一條纏在頭上的防汗
    巾!”
        沈玉門道:“不錯。在我挨那一刀之前,這條手巾就系
    在我頭上,當時也只有湯老爺子才有机會把這條東西收起
    來。”
        石寶山道:“二公子認定這條東西是湯老爺子在救你的
    時候收起來的?”
        沈玉門苦笑著道,“他究竟是救我還是害我,一時實在
    說不清楚,不過那老船夫既然拿出這條東西,就足以証明
    他來接我們是受命于湯老爺子,而不是‘細雨封江’劉奎。”
        石寶山點頭,不斷的點頭。
        水仙急忙道:“石總管,你看少爺頭上纏著這條東西,
    是不是很好看?”
        石寶山道:“恩!的确很帥气。”
        水仙道:“赶明儿我們姐妹三個也每人來一條,你看怎
    么樣?”
        石寶山神色一動,道:“干脆咱們沈府上下每人都來一
    條算了,既帥气,又實用,而且色澤也比那些雜七雜八的
    顏色要正派多了。二公子,你說是不是?”
        沈玉門忍不住嘆了口气,道:“石總管,我發現你這個
    人莫不錯,將來我离開沈府,也希望能跟你做個好朋友。”
        石寶山吃惊道:“這是什么話?二公子离開沈府,屬下
    還混什么?”
        沈玉門道:“咱們把那個孩子救出來,你好歹也得拉拔
    他成人。沈家待你一向不薄,這正是你一個報恩的机會。”
        石寶山搖首長嘆道:“不行了,我已經老了,已經沒有
    耐性再扶植第二代了,那种事應該讓他們年輕人去做。總
    之,二公子在沈府一天,我就做一天總管。二公子什么時
    候离開,我什么時候走路。”
        沈玉門道:“你放著沈府的全權總管不干,要走到哪里
    去?”
        石寶山道:“跟著二公子去闖江湖。以二公子的人品和
    才智,將來一定會創出一番事業。石某雖然不才,但在二
    公子身旁打打雜。動動腦筋,多少還應該有點用處。”
        沈玉門笑笑道:“石總管太看得起我丁。好吧!這是后
    話,暫且不提。咱們的當務之急是先把那個孩子救出來。無
    論如何他也是沈家的种,正正當當的种,說什么咱們也不能
    讓青衣樓給連根拔掉。”
        石寶山道:“對,屬下就是撈著這條老命,也得把他救
    出來。”說話間,船已緩緩停靠在岸邊。
        石寶山探首帘外,道:“到了嗎?”
        那老船夫道:“還沒有。這是劉老三設置的關卡,怎么
    會沒有人在?真奇怪!”
        石寶山道:“別管他,繼續往里走!”
        那老船夫答應一聲,很快的轉進了另一條河道。
        河道愈走愈窄,湯府的燈火已然在望,同時也有零星
    的殺喊之聲遙遙傳來,在靜夜中听來格外刺耳。那老船夫
    一副幸災樂禍的語調道:“難怪關卡上沒人,原來是有人闖
    庄。”
        沈玉門忙道:“是不是顏寶鳳先跟他們動上手了?”
        石寶山急答道:“不會.夫人跟屬下約定的時刻還沒到,
    而且她也不可能硬闖。”
        水仙立即接道:“不錯。她是來救人的,在見到那個孩
    子之前,應該不會急著跟他們翻臉才對。”
        沈玉門道:“這么說,一定是孫尚香那家伙沉不住气
    了!”
        石寶山道:“也可能是金刀會的程總。以他的個性而論,
    在夫人拜庄之前,他一定會先搶著給青衣樓一個下馬威。”
        沈玉門皺眉道:“程景泰真的來了?”
        石寶山道,“來了,比夫人先一步進城。夫人遲到今天
    才赶來,目的就是在等他”。。”
        說到這里,忽然笑了笑,又道:“還有,二公子一定得
    稱程總為大哥。你這樣呼名喚姓,他听了會不高興的。”
        水仙也連忙道,“是啊!人家日夜兼程赶來,你可不能
    一見面就潑他冷水。”
        沈玉門苦笑。這時喊殺之聲已近,湯家高大的院牆已
    在眼前。那老船夫停槳眺望道:“奇怪?怎么會沒有人接應。
    你們不是跟他們約好的嗎?”
        石寶山道:“我們并沒有約,我們不過是接到一張條子,
    想赶來碰碰運气。”
        那老船夫道:“什么條子?”
        石寶山急忙把那張圖掏出來。那老船夫就近油燈一
    看,立刻道:“這是哪個交給你們的?”
        石寶山道:“‘鴛鴦拐’郭成。”
        那老船夫當場便把紙條撕成碎片,隨手往河里一散,
    抓起獎就往前搖。轉眼已搖到院牆牆跟,緩緩駛進了一個
    從水面看不見的暗槽中。
        只見他俯身水中摸索一陣,忽然有塊石牆逐漸下沉,片
    刻間竟現出一個高出水面一尺多高的扁洞。緊跟著他抓起
    竹篙,一折為二,在三人協助下撐起艙篷,然后將那兩具
    包扎著的尸体分墊在暗槽兩旁,又將斷篙橫架在尸身上,再
    把艙篷擺在斷篙上面。船身雖与船篷脫离,但從遠處看來,
    就和原船停靠在牆邊完全無异。
        一切處理妥當之后,那老船夫才請三人平躺在船中,
    自己也仰在船頭,雙手開始在洞口上方撥動,船身便從扁
    洞中無聲無息的飄了進去。洞中一片漆黑。那老船夫摸黑
    撥船前進,接連轉了几個彎,才在一條岔道的盡頭停下來。
    末經呼喚,洞頂已啟開了一條縫。一名仆婦打扮的人持燈
    朝下照了照,立即將洞門整個掀開。三人相繼躍出一瞧,方
    知巳置身一間陳設典雅的臥房中。
        那洞口重又合起,方才負責啟開洞口的仆婦也匆匆退
    了下去,就只剩下一個瘦骨如柴的老人正一聲不響的靠在
    一張寬大的軟床上。
        沈玉門仔細的辨認了一番,才認出那老人正是自己急
    于謀求一面的“鐵槳”湯俊,心里不禁一陣激動。湯俊也
    像鑒賞一件寶物似的打量著他,過了很久,才吁了一口气,
    道:“好,好,你居然還活著,這大概也是天意吧!”
        沈玉門沉嘆一聲道:“托你老人家的洪福,我總算沒被
    你們給整死!”
        湯俊陡然翻身下床,跪倒在地,道:“老弟!我湯某人
    對不起你!”
        沈玉門趨前一把將他托起,道:“事到如今,道歉又有
    什么用?反正我已經被你們推上台,這出戲不唱下去也不
    行了!”
        湯俊稍許掙動了兩下,登時面現惊愕之色,道:“你……
    你有內功?”
        石寶山哈哈一笑,道:“金陵的沈二公子,怎么會沒有
    內功!”
        水仙也在一旁笑眯眯道:“而且你老人家也一定發覺我
    們少爺的功力遠比一班年輕高手要高明得多,對不對?”
        湯俊什么話都沒說,只緩緩的在床邊坐下來,楞楞的
    凝視了沈玉門半晌,才陡將目光轉到石寶山臉上,道:“石
    總管,過去咱們曾經見過一面,不知尊駕可還記得?”
        石寶山道:“當然記得。當年得以拜會湯老爺子,石某
    一直引以為平生一大幸事,怎么可能忘記!”
        湯俊苦苦一笑,又轉頭打量著水仙,道:“姑娘想必就
    是那位名滿武林的水仙吧?”
        水仙忙道:“湯老爺子真會開玩笑。我不過是少爺身邊
    的一個丫頭,哪里當得起名滿武林四個字。”
        湯俊長嘆一聲,道:“這几年沈府人才輩出,難怪連青
    衣樓都奈何你們不得,不像我們湯家,人家只輕輕吹了口
    气,我們就垮了。”
        石寶山立刻道:“垮不了。只要你老人家撐著點,咱們
    就有辦法把他們赶回去。”
        湯俊連連搖頭道:“撐不下去了。我能夠撐到今天,已
    經不容易了。”
        石寶山听得眉頭一皺,道:“你老人家究竟得了什么
    病?”
        湯俊道:“我沒有病。我只是中了毒,一种解不開的毒。”
        石寶山怔了怔,道:“你老人家太悲觀了,天下哪有解
    不開的毒?”
        湯俊搖著頭道:“我原本也是這么想,可是連神醫梅汝
    靈都無法解開,還有誰能解得了?”
        石寶山沉默。水仙也呆呆的站在一邊,一句話也沒有
    說。沈玉門突然咳了咳,道:“唐大先生行不行?”
        湯俊道:“也不行。實不相瞞,我的五臟六腑全都完了,
    我就是靠著唐大先生的藥,才能活到現在。也許連唐大先
    生都沒想到我能支撐這么久,這大概就是因為我跟你還有
    緣份再見這一面吧!”
        沈玉門不由又嘆息一聲,道:“我跟你老人家的确的緣,
    否則怎么會搞出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只怕說出去都沒有
    人會相信。”
        湯俊忽然又站了起來,鄭重其事道:“沈二公子,過去
    的事咱們多談無益,最好就此打住。我已經是個隨時都可
    能斷气的人,在我臨死之前,能不能再拜托你兩件事?”
        沈玉門一惊,道:“我能替你做什么事?我的能力有限
    得很,你老人家應該很清楚才對。”
        湯俊道:“我清楚,所以我才拜托你,因為這兩件事也
    只有你才辦得到。”
        沈玉門無奈道:“好吧!你說說著,只要我辦得到,我
    一定幫你達成心愿。”
        湯俊未曾開口,便先倘下淚來,道:“第一,我那個孫
    子,你要負責扶養他成人。万一他不适合習武,你可以教
    他別的手藝,最主要的是你絕對不能叫他受顏寶鳳那女人
    的气。”
        沈玉門瞟了石寶山一眼,道:“這個我還可以答應你。”
        湯俊拭了把眼淚,道:“第二,我還有一批忠于我的徒
    弟和老弟兄。如果這次他們沒被青衣樓殺光,你一定要影
    響沈家扶他們一把,讓他們還能夠在揚州繼續混下去,而
    且在任何情況之下.你都不能讓那個姓孫的把他們吃掉。”
        沈玉n道:“你老人家說的那個姓孫的,指的是不是孫
    尚香?”
        湯俊道:“不錯,正是他。”
        沈玉門想了想,道:“那個人倒是不成問題,我想我還
    有辦法降住他。至于能不能影響沈府,那就得問問我們石
    總管了.”
        石寶山慌忙道:“這是什么話!沈家是二公子的,只要
    二公子一聲令下,屬下保証上下一体遵行……就算夫人反
    對也沒有用。”
        水仙輕咳兩聲,道:“總管言重了。夫人一向极識大体,
    像這种幫助好朋友的事,她怎么可能會反對呢?”
        石寶山也咳了咳,道:“姑娘說得是。方才我不過一時
    情急,隨口說說而已。”
        沈玉門即刻道:“看樣子這件事情也解決了。”
        湯浚松了一口气,道:“如此一來。湯某再也沒有什么
    牽挂,可以安安心心的死了。”
        說著,就想往床上爬,好像真的要上床等死一般。
        石寶山急忙叫道:“且慢,現在你老人家還不能死,有
    几件事情你老人家還沒有交代清楚。”
        湯俊莫名其妙的回望著他,道:“什么事?”
        石寶山道:“你老人家的心腹弟子都是哪些人?你不說
    出來,將來教我們如何分辨?”
        湯俊道:“這件事你大可不必擔心,到時候自然就分出
    來了。老實說,就算我現在給你一張名單,也未必靠得住。
    如今我能夠絕對把握的,也只有跟隨我多年的那几個老人
    而已。”
        石寶山道:“‘鴛鴦拐’郭成怎么樣?還算不算你老人
    家這邊的人?”
        湯俊搖頭道:“恐怕靠不住了。最近他經常跟劉三那批
    人在一起,有很多那邊絕對不該知道的事情,都已陸續泄
    漏出去。我怀疑很可能是他搞的鬼。”
        石寶山惊道:“可是……約我們跟你老人家會面的那張
    紙條,都是由他手里傳出來的。”
        湯俊道:“我知道,那是我故意交給他辦的。如果我所
    料不差,他們一定偷偷跟在后面。但有件事連郭成都被蒙
    在鼓里,那就是所有的暗道入口都只能使用一次,他們若
    想跟進來,除非重新把那道石牆炸開。”
        石寶山听得大吃一惊,水仙的俏臉也登時變了個顏色。
        湯俊嗤嗤笑道:“你們不要緊張,他們絕對不敢使用這
    一招的!”
        石寶山忙道:“何以見得?”
        湯俊神秘分號的朝四下瞄了瞄,才悄聲道:“因為我所
    有的徒弟都知道湯府內院埋滿了炸藥,他們惟恐不小心把
    全部的炸藥引暴……當然炸死我正合他們的心愿,可是這
    里邊有很多是他們自己人,也許其中還混著不少青衣樓的
    奸細。以做事一向畏首畏尾的劉三來說,他絕對沒有膽子
    冒這個險!”
        石寶山恍然道:“難怪蕭錦堂不敢貿然闖進來拿人,原
    來是怕你老人家跟他來個同歸于盡。”
        湯俊得意洋洋道:“這就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
    不可無。湯某若是連這點手段都沒有,我這几十年的江湖
    不等于自混了!石老弟,你說是不是?”
        石寶山點頭,而且神態間充滿了敬佩之色。
        水仙卻在這時笑嘻嘻道:“湯老爺子,你老人家究竟有
    沒有在家里埋炸藥?”
        湯俊眼睛一眨一眨的望著她,道:“咦?听你的口气,
    你仿佛還有點不太相信?”
        水仙道:“我并不是不相信你老人家的話,我只是有點
    怀疑罷了。”
        湯俊道:“你怀疑什么?不妨說出來听听!”
        水仙道:“同歸于盡是血气方剛的年輕人干的事。以老
    爺子的老謀深算,不該下這么大的賭注才對。”
        湯俊道:“為什么不該?除此之外,我還能有什么更好
    的手段來嚇阻他們?”
        水仙緩緩搖著頭,道:“只靠嚇阻解決不了問題。如果
    真有人想消滅你們湯府,只要圍困你們几個月就夠了,何
    必闖進來跟你同歸于盡!”
        沈玉門也忍不住插嘴道:“對啊!如此一來,你老人家
    那些炸藥豈不是白埋了?”
        湯俊咳了咳,道:“那么依你們看,我應該用什么辦法
    保護家小呢?”
        水仙不假思索道:“當然得靠暗道。你老人家當年把湯
    府建在這片沼澤中,一定留了很多任何人都不知道的逃生
    之路.對不對?”
        湯老爺子不講話了,過了很久,才嘆了口气道:“水仙
    終歸不是大蒜,湯某算服了你……”
        說著,突然將她喚到床前,輕聲道:“我現在告訴你一
    個秘密出口,你要仔細听著,可千万不能把步驟搞錯。”
        水仙悄悄道:“是不是在你老人家這張床下面?”
        湯俊吃惊的瞪了她片刻,道:“你的确很聰明,不過聰
    明的人往往會做錯事,但這件事卻絕對錯不得,只要一馬
    虎,就什么都完了。”
        水仙點頭道:“好,你老人家請說,我們在听著。”
        湯俊道:“記住,在挪動這張床之前,一定要先把我搬
    到第三張椅子上去,也就是中間那一張。無論我是死是活,
    都要把我搬過去。”
        三個人同時看了看牆邊并排接著的五張太師椅。同時
    點了點頭。
        湯俊繼續道:“然后才能將床鋪派起,要從床腳往上掀。
    床面整個鑲進牆壁時,下面的暗門自會啟開。暗門底下停
    著一條小船,你們必要盡快跳上船拼命的往外划。在一盞
    茶的時間內,一定要划出五十丈外的另一道暗門,否則那
    道暗門一閉,你們就永遠出不去了……”
        說到這里,突然捂著胸口,狀极病苦的接連呻吟了几
    聲。
        沈玉門擔心道:“你老人家是不是覺得很不舒服?”
        湯俊眼睛一瞪,道:“誰說的?我舒服得很,我只是對
    我那個孫子有點放心不下……因為那條小船最多也只能乘
    坐三四個人而已。”
        沈玉門笑笑道:“那你老人家太多慮了。我們這次冒險
    赶來的目的,就是為救那孩子。就算只容一人逃生,我們
    也會讓他先走。”
        湯俊猛地抓住了石寶山的手臂,道:“他說的話究竟算
    不算數?”
        石寶山邀:“當然算數。不僅沈府上下沒有話說,就連
    其他正派人士都多少也會賣他几分交情。”
        湯俊听了連連點頭,道:“好,好。我早就看出他是塊
    材料。看來這回我是選對人了。”
        石寶山忽然傾耳細听一陣。道:“咱們的時間好像差不
    多了,現在你老人家總該放心把那孩子藏匿的地點告訴我
    們丁吧?”
        湯俊突然捧著肚子嘻嘻哈哈的笑了起來,直笑到上气
    不接下气,才气喘喘道:“那孩子的藏匿之處,普天之下恐
    怕只有你們二公子才能猜得到。我一想到這個安排,就忍
    不住要笑,這簡直可以說是我湯某平生最大的杰作!”
        石寶山和水仙听得莫名其妙,不約而同將目光轉到沈
    玉門臉上。
        沈玉門咳咳道。“晚輩還有個小問題,希望你老人家趁
    這個机會能給我一個答覆。”
        湯俊笑眯眯道:“前面那個問題,你有沒有搞懂?”
        沈玉門點點頭道:“晚輩想請教的,是另外一件事。”
        湯浚道:“好,你說。”
        沈玉門道:“當初……你老人家為什么會那么做?按說
    你老人家應該很恨沈家才對!”
        湯俊臉色一慘,長長嘆了口气,道:“不錯,我是很恨
    沈家,但我卻不能眼看著金陵沈府就此在武林中消失。你
    知道為什么嗎?”沈玉門搖頭。
        湯俊道:“因為我得為我的孫子留個背景,一個名門正
    派的背景。你懂了吧?”
        沈玉門道:“原來你費了這么大的力气,只是為了給那
    個孩子留個嚇唬人的門第?”
        湯俊緩緩的點著頭,道:“當時我的确是那么想的,不
    過若是換成現在,我的想法就不同了。無論是為了武林的
    情勢,還是為了名聲一向不錯的沈家,我都會那么做。你
    相不相信?”
        沈玉門居然沒有出聲,石寶山和水仙也急忙將目光避
    開,好像都不愿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湯俊似乎一點不感意外,只苦笑了一下,繼續道:“你
    知道嗎?一個人的胸襟有多大,成就就有多大。要想統御
    武林,光憑武功是沒有用的,最重要的是要有容人恕人的
    气量。過去湯某的气量就是太狹了,所以努力一生,仍然
    圍著瘦西湖打滾。如果我的心胸再寬一點,气量再大一點,
    至少我的成就也該不會低于太湖里的那只老烏龜才對……
    這一點,你們相信不相信?”三個人依然沒有吭聲,但神情
    卻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湯俊滿意的笑了笑,于是又挺直了身子,閉上了眼睛,
    一副馬上要死的樣子,道:“現在你們可以去找我的孫子了,
    再拖下去,恐伯‘金刀會’的程老大和那個姓孫的小子都
    要玩完了。”
        石寶山不慌不忙道:“外邊一時片刻還完不了。你老人
    家還有件最重要的事情沒有說出來,我們怎么能走?”
        湯俊睜眼道:“還有什么事?”
        石寶山輕輕道:“炸藥埋藏的地點和引爆的時間。”
        湯俊霍然坐起,吃惊的瞪著他,道:“你們沈家不會趁
    著這個机會把湯家吃掉吧?”
        石寶山談談道,“你老人家認為我們二公子是那种忘恩
    負義的小人嗎?”
        湯俊凝視了沈玉門一陣,才道:“外面根本就沒埋炸藥。
    我只在門前的走廊上少許擺了一點,那只是嚇阻追兵用的,
    而且在暗道中的那條小船划動之后才會自動引爆,絕對傷
    不到里邊的人。你們只管放心好了。”
        三入這才相顧松了一口气。就在這時,忽然響起了几
    下敲門聲。湯俊理也不理,只慢慢的扳動著手指.直等到
    十只手指通通扳完,房門才緩緩啟開。方才退出去的那名
    仆婦又走進來,只是手里多了一張大紅色的帖子。
        那仆婦先瞟了沈玉門一眼,才道:“啟稟老爺,金陵的
    沈夫人投帖求見。”
        湯俊听得狠狠的在床上捶了一拳,道:“這娘們是怎么
    搞的,在這种節骨眼上還投哪門子的帖?干脆殺進來不就
    結了!”
        那仆婦急忙往前湊了湊,道:“已經殺進來了。這張帖
    于是從內院的牆外甩過來的。”
        湯俊楞了一下,陡然哈哈笑道:“好,好,這才像她們
    顏家的作風。”
        沈玉門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道:“她的腿倒也快得很。”
        石寶山道;“那當然。前面有金刀會的程總和孫大少開
    路,旁邊又有一批‘紫鳳旗’的生力軍,那還慢得了嗎?”
        水汕一旁悄悄接道:“我看這次夫人一定是想給湯老爺
    子留點顏面,否則恐怕早就闖進來了,區區一道院牆怎么
    可能攔得注她!”
        湯俊立刻道:“你們赶快把她叫進來,千万不要再給我
    留面子。再客气下去,咱們就統統要毀在青衣樓手上了!”
    石寶山點了點頭,回頭就想走。
        沈玉門忽然道:“且慢!晚輩還有一件事,想向你老人
    家請教。”
        湯俊不耐道:“快說,快說,再慢就要誤事了!”
        沈玉門道:“陳士元和蕭錦堂那批人究竟有沒有住在府
    上?”
        湯俊道:“好像都住在東院的客房里。”
        沈玉門道,“那就怪了.對方既有陳士元、杜云娘、蕭
    錦堂和陸少卿等絕頂高手。再加上三個樓的精英,實力何
    等雄厚,怎么會攔不住一個顏寶鳳?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石寶山道:“二公子莫忘了,咱們這邊的高手也不比他
    們少。”
        沈玉門道:“但你要搞清楚,進來的不是大智大師和無
    心道長,也不是唐大先生或是韓道長,而是個顏寶風。以
    她的功力而論,莫說碰上對方的高手,縱然遇上一兩個堂
    主級的人物,只伯也夠她忙半天的。你說是不是?”
        石寶山想了想,道:“恩!二公子顧忌的也有道理。”
        湯俊不以為然道:“我認為這种顧忌簡直是多余的,說
    不定對方那几個厲害角色剛好被大智和尚那批人絆住,顏
    寶鳳只不過是抓到了机會而已。”
        水仙即刻接道:‘也許是那几位前輩高人知道夫人救人
    心切。有意先把她送過來的。”
        石寶山卻沉吟著道:“依我看最可能的原因還是陳士元
    那批人故意光放她進來救人,然后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
    后,打算再從夫人手中把人搶過去。”
        沈玉門道,“這就對了,所以咱們在把那個孩子找出來
    之前,絕對不能教她們踏人內院一步。”
        湯俊大搖其頭道:“你想得太天真了。你不放她進來,
    其他的人難道就不會闖進來嗎?”
        沈玉門道:‘你老人家放心。那些人都知道內院埋著炸
    藥,誰會拿自己的性命來開玩笑嚴
        湯俊急道:“你有沒有搞錯?這個消息是我故意放給青
    衣樓那批人听的,咱們這邊的人怎么會知道?”
        沈玉門笑了笑,道:“這根本就不是問題。你老人家的
    徒弟有那邊的,也有這邊的,難道你老人家連這么重要的
    事都給忘了?”
        湯俊楞了好一會,才苦笑連連道:“這群小王八蛋,把
    我這個做師父的都給搞糊涂了。但愿他們以假當真,能夠
    把這個消息傳出去。”
        沈玉門道:“看樣子早就傳過去了,否則外邊打了這么
    久,還會沒有一個人闖進來嗎?”
        湯俊愕然叫道:“對啊!至少也應該過來一兩個才對。”
        沈玉門道:“不過這樣也好,我們剛好趁著這個空擋去
    找人。”
        湯俊道:“就你們三個?”
        沈玉門道:“怎么?你老人家是不是認為我們的力量不
    夠?”
        湯俊凝視他一陣,道:“好,你們去吧!但万一遇到阻
    礙,可千万不能心存婦人之仁。不管他是哪邊的,一律格
    殺匆論!”沈玉門不再多說,把頭一點,便出了房門。石寶
    山也匆匆跟了出去。只有水仙好像依然舍不得离開似的,笑
    眯眯的站立在原處。湯俊注意的望著她,道:“你還有什么
    花樣?”
        水仙搖頭擺手道:“沒有花樣。我只想再請教你老人家
    一聲,我們回來的時候,是否敲過門之后,非要數到十下
    才能進來?”
        湯俊道:“不錯。不能早,也不能遲。”
        水仙道:“万一遲了一點呢?”
        湯俊道:“那你們就只有另謀逃生之路了。”
    
        牆外喊殺連天,牆里一片沉寂。
        這時已近起更時分,院中已亮起了几盞昏暗的燈火。沈
    玉門沿著走廊,邊走邊四下張望,顯然是正在尋找目標。石
    寶山倒提鋼刀,緊緊的跟在一窮,一副隨時准備出手護主
    的樣子。水仙卻獨自心事重重的走在最后,過了很久,才
    忍不住急步赶了上去,道:“少爺,我愈想愈不對。你看湯
    老爺子會不會還留了一手?”
        沈玉門心不在焉道:“你放心。‘鐵槳’湯俊沒有那么
    大的野心,他不會把大家一网打盡的。”
        水仙急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怀疑他是不是另
    外替自己安排好了退路,因為我怎么看他都不像一個馬上
    就要死的人。”
        沈玉門搖著頭,道:“不可能吧!他現在已經不是從頭
    干起的年齡,怎么可能放棄他辛苦一生所創下的這點基
    業!”
        石寶山也在一旁道:“不錯。若是換了我,我也不會輕
    言放棄。”
        水仙百思不解道:“果真如此,他就應該拜托我們設法
    救他才是,為什么還要在我們面前裝成一副非死不可的樣
    子呢?”
        沈玉門皺著眉頭想一想,道:“或許是他真的毒浸五臟,
    已經無藥可救了。”
        水仙道:“可是天下哪里有解不開的毒藥呢?尤其是他
    那种慢性之毒!”
        沈玉門道:“對啊!怎么會連蜀中的唐大先生都束手無
    策?”
        石寶山突然道:“依屬下之見,這也許只是湯老爺子和
    唐大先生之間的問題。”
        沈玉門愕然停步。道:“這話怎么說?”
        石寶山道:“屬下認為唐大先生縱有把握,也不會在這
    個時候救他,至少也得等到這件事情過去之后才動手。”
        沈玉門道:“你是說唐大先生是想弄清湯老爺子究竟是
    站在哪一邊的?”
        石寶山道:“對。以唐大先生的個性而論,他宁愿見死
    不救,出絕不可能去幫一個敵人解毒。”
        沈玉門道:“恩!有道理。”
        水仙卻仍舊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道:“這种推斷是很
    有道理,但你有沒有想到,湯老爺子是個耳目靈通的人,有
    關少爺和唐三姑娘的關系,他多少也應該有個耳聞。果真
    如你所說的那樣,至少他方才也該在少爺面前表示一下才
    對呀!”
        石寶山笑笑道:“怎么表示?他能說沈二公子和唐三姑
    娘的關系非比尋常,就跟當年令兄和小女的交情一樣,能
    不能請二公子在你未來的老岳丈面前美言几句,叫他赶快
    把我的毒給解掉……”
        沈玉門听得一陣急咳,調頭就往前走。石寶山和水仙
    相互做了個無奈的表情。也急急追赶上去。誰知走出不遠,
    沈玉門突然縮住腳,輕輕用鼻子嗅動了几下。
        石寶山急忙湊上去,道:“二公子在找什么?”
        沈玉門道:“廚房。”
        石寶山回身指著廳外,道:“屬下記得湯府的大廚好像
    在外邊。”
        沈玉門道:“你在開什么玩笑,湯老爺子怎么可能把那
    孩子藏在外院?”
        石寶山神情陡然一震。水仙卻一點也不意外,立刻皺
    著鼻子,左右嗅了起來。
        沈玉門詫异的望著她,道:“你這是在干什么?”
        水仙道:“在找內院的小廚房。”
        沈玉門搖著頭,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道:“笨哪!風
    是打對面吹來的,你盡朝兩邊胡嗅亂找有什么用?”
    
        煙囪里的炊煙已談。爐灶上熱气騰騰。寬敞而洁淨的
    廚房里燈火通明,几十個人正在忙著起鍋出菜,看上去与
    一般的廚房并沒有什么兩樣,不同的是所有的師父徒弟一
    色都是婦女,連一個男人都沒有。
        沈玉門怔住了。
        石寶山也大失所望道:“看來咱們可能是找錯了地方。”
        沈玉門沉吟著道:“奇怪,莫非內院里還有別的廚房?”
        石寶山道:“也許,咱們再到其他地方去找找看吧!”說
    完,回身就要往外走。
        水仙忽然悄聲喊道:“等一等!”
        她邊喊著,邊踮起足尖,將身子整個貼在沈玉門的背
    脊上,吐气如蘭道,“少爺,你注意到右角上那個正在分菜
    的小丫頭沒有?”
        沈玉門隔著窗子仔細朝理瞧了瞧,道:“恩!怎么樣?”
        水仙道:“你看她長得是不是有點像你?”
        沈玉門皺眉道,“隔得這么遠,我怎么可能看得清楚?”
        水仙道:“我也看不太清楚,不過我總覺得站在她對面
    的那個女人有點眼熟……”
        沈玉門截口道:“你在胡扯什么?你連那個女人的臉孔
    都沒看見,怎么談得上眼熟?”
        水仙忙道,“我指的是她身上穿的那件衣裳……那件花
    襖很像我去年送給解姑娘的那一件。”
        沈玉門身形猛地一顫,道:“你不會搞錯吧?”
        水仙道:“那件花襖是我親手縫制的,應該不會搞錯才
    對。”沈玉門沉默。石寶山咳了咳,道:“如果那個女人果
    真是解姑娘。那么她對面的那個小丫頭,就极可能是咱們
    要找的那個孩子了。”
        水仙道:“而且湯老爺子為了那個孩子的安全,把他打
    扮成一個女人,也很合情入理。你們說是不是?”石寶山沒
    有吭聲,只凝視著沈玉門的背影。
        沈玉門沉默了好一會,突然叫道:“石寶山……”
        石寶山急忙湊上去,道:“屬下在。”
        沈玉門道:“你去把顏寶鳳叫進來!”
        石寶山怔了怔,道:“二公子不是說不叫她進來嗎7”
        沈玉門道:“找人可以不叫她進來,救人沒她在旁邊怎
    么行?”
        水仙緊接道:“是啊!万一有個閃失,誰擔得起這個責
    任……”石寶山一聲沒吭,沒等她說完,便已沖出了跨院。
        沈玉門回首望著水仙的俏臉,道:“那條路,你記住了
    沒有?”
        水仙怔了怔,道:“哪條路?”
        沈玉門道:“當然是到湯老爺子臥房的那條路。”
        水仙道,“記住了。”
        沈玉門道:“好,等我們救了那個孩子之后,你帶著他
    和顏寶風先走。”
        水仙登時倒退一步,猛一搖頭道:“我不要!”
        沈玉門訝然道:“為什么?”
        水仙理直气壯道:“我的責任是保護少爺。帶他們逃走
    應該是石總管的事。”
        沈玉門道,“石寶山不能走,后邊的事還麻煩得很,這
    里絕對少不了他。”
        水仙道,“那咱們就索性等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完畢之后
    再一塊走。”
        沈玉門臉色一寒。道:“你這丫頭是怎么搞的?你是不
    是存心要把金陵沈府給毀掉?”
        水仙惊慌道:“我……我……”
        沈玉門神色馬上緩和下來,道:“你們要跟我一起闖江
    湖,將來日子長得很,何必像塊膏藥似的粘在身上,离開
    一會儿會死人嗎?”
        水仙道,“少爺的意思是說……你不會趁著這個机會跑
    掉?”
        沈玉門道:“我為什么要跑?哪里的日子可以讓我過得
    比沈府更舒服?”
        水仙信疑參華的看了他半晌,才道:“既然如此,小婢
    一切遵照少爺的吩咐就是了。”
        沈玉門笑笑道:“這還差不多。”
        說話問。石寶山和顏寶風己疾奔而至,后面還跟著一
    個提燈少女。
        沈玉門一瞧那少女的打扮,眉頭就是一皺,道:“那個
    女人是誰?”
        水仙噗嗤一笑,道:“她就是秦姑娘。”
        沈玉門立刻嘴巴一歪,道:“等一等把她一起帶走!”
        水仙還沒來得及答話。顏寶鳳已然扑到,倒持鋼刀,气
    喘喘道:“二弟,那個孩子呢?”
        沈玉門道:“在里邊。”
        顏寶鳳鋼刀一挽,抖了個刀花,道:“走,你跟我進去
    救人!”
        沈玉門突然猶豫了一下,道:“救人是我們的事,你在
    外面等著接應就行了。”
        顏寶風愕然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沈玉門忙道:“你是當家主事的人,怎么可以進去冒險?
    万一出了什么差錯,將來那孩子由哪個扶養?”
        顏寶鳳怔住了。這時殺喊之聲愈來愈近,顯然已有人
    追進了內院。石寶山急忙道,“二公子顧忌的也有道理,夫
    人就听他的吧!”
        顏寶鳳只好勉強的點了點頭。
        沈玉門立刻道:“水仙,你帶夫人繞到后面去等,我們
    會把那個孩子從后窗遞出去。那孩子可能不會武功,你們
    可要接好。”
        水仙連忙答應。秦姑娘一直默默的瞄著沈玉門,這時
    突然開口道:“二哥,我呢?”
        沈玉門忙道:‘你當然得跟她們去。保護那孩子是何等
    重要的事,少了你這把刀怎么行?”
        秦姑娘吞吞吐吐的好像還有什么話要說,卻被水仙給
    硬行拖走。沈玉門如釋重負,取出那條沾滿油垢的汗巾,隨
    手在頭上一扎,道:“寶山,我先進去攪和一下。你等我的
    手勢再沖進去救人,千万不能進去太早,以免增加無謂的
    阻力。”
        石寶山沉吟了一下,道:“還是讓屬下先進去吧!”
        沈玉門搖頭道:“不行,廚房里的事,你應付不了
    ……”
        他邊說著邊已昂然走了進去,一進門便大聲嚷嚷道:
    “老爺吩咐的桂花魚條和姜絲蛤蜊湯弄好了沒有?”
        其中一名掌灶的中年女人道:“已經好了,我馬上就派
    人送過去。”
        旁邊一個正在啟鍋的年輕女人訝聲道:“咦?這位老兄
    是誰?怎么面生得很?”
        沈玉門道:“你居然連我都不認識了。是不是油煙太大,
    把你那雙漂亮的眼睛給熏模糊了?”
        說著,朝站在那孩子對面的女人一指,道:“喂!你去
    把后面的窗戶打開,讓油煙走一走!”
     那女人正是解紅梅,這時正在又惊又喜的望著他。神
    情十分激動,似乎根本就沒有留意到他說什么。沈玉門急
    形于色道:“你听到了沒有?還不赶快把那扇后窗打開!”
        解紅梅這才擰腰躍上大灶,抬腳將灶旁的一名仆婦踢
    開,飛快的將那扇窗戶揭開來。
        石寶山及時扑入,直沖向那個孩子,只在他腰身上輕
    輕一托,剛好從窗口將他拋了出去。
        窗口重又合起,解紅梅也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前后不
    過是一眨眼的時間,所有的事情就像根本未曾發生過一般。
    廚房里的几十名仆婦好像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給嚇呆
    了。過了很久,才有個人尖著嗓子喊道:“有奸細……”細
    宇剛剛出口,一根筷子已插進她的咽喉,出手的當然是解
    紅梅。
        那正在啟鍋的年輕女人大吃一惊,道:“你們看,我說
    這個人靠不住,你們偏偏不信,現在知道了吧……”
        話還沒有說完,解紅梅又是一根筷子抖手打出,齊跟
    沒人她的左眼眶中。
        那女人慘叫一聲,仰身栽倒,剩下的一只右眼充滿了
    惊懼之色的翻在那里,再也沒有一絲漂亮的味道。
        石寶山不禁倒抽了一口大气,道:“姑娘好高明的甩手
    箭法!”
        解紅梅淡淡道:“閣下想必就是沈府的石總管了?”
        石寶山忙道:“在下正是石寶山,今后還請解姑娘多多
    關照。”
        解紅梅瞄了沈玉門一眼,道:“不敢,不敢。”
        這時那掌灶的中年女人忽然指著沈玉門,大聲叫道:
    “我想起來了。你是金陵的沈二公子,我曾經見過你!”
        沈玉門道:“不錯。我們是奉了湯老爺子之命前來救人
    的。如果你是他的心腹,最好赶快帶著你的人站到─邊去。
    以免遭到誤殺。”
        那中年女人剛想抬手招呼同伴,忽然刀光─閃,站在
    她旁邊的一個体型高大的女人猛然撈起菜刀,─刀砍進她
    的頸子。她連吭都沒來得及吭聲,便已當場橫死在灶台上。
        几乎在同一時問,石寶山又已出刀。鋼刀過處,鮮血
    四濺,那高大女人的身子几乎被他劈成兩半。
        勵房中登時混亂起來。一時刀光劍影,相互 殺,石
    寶山和解紅梅手下也毫不容情。剎那之間,除了躲到牆邊
    的十几個人之外,几乎全都躺在地上。
        沈玉門疾聲大喊道:“夠了,夠了,當心這里邊還有湯
    老爺子的人!”
        石寶山和解紅梅這才收手,但蕭錦堂在此時自門外沖
    入。槍身舞動,躲在門邊的兩個人相繼被他挑起,接連摔
    落在沈玉門腳下。沈玉門大吃一惊,身不由主的朝后退了
    几步。慌里慌張的打襟下抽出了那柄短刀。石寶山也疾扑
    而至,橫刀護在他身旁,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解紅梅一
    見此人的神情。又看到了那杆槍,登時眼睛都紅了,牙齒
    一咬,抖腕便將手中僅余的兩根筷子打了出去。蕭錦堂身
    形一個急轉,竟將兩根來勢惊人的筷子抄在手里,臉上立
    刻現出惊駭之色,道:“你……莫非就是那個姓解的丫頭?”
        解紅梅恨恨的哼了一聲,算是給了他答覆,同時目光
    四下搜索,似乎正在攏尋可以取代暗器的東西。
        蕭錦堂瞟了沈玉門一眼,又瞄了瞄他手中的短刀.仰
    首哈哈大笑道:“好.好,一石三鳥,看來蕭某今天的運气
    還真不錯!”
        說話間,又有三人沖了進來,竟是孫尚香和峨嵋派的
    丁靜和莫心如兩位高手。
        沈王門心神大定,冷笑一聲,道:“姓蕭的,你搞錯了。
    你是走了背運,這叫做一鳥三石。你今天是死定了!”
        蕭錦堂匆匆朝后掃了一眼,語聲不屑道:“你們是三個
    一起上,還是六個一起上?”
        孫尚香一听就想往上扑,卻被身后的莫心如一把給拽
    住。解紅梅趁著蕭錦堂說話的机會,已沖到另外一張桌子
    前面,順手撈起疊在桌上的碗盤,一只接一只的朝他打去。
    但見碗盤齊飛,上下回旋,一直圍繞著他全身要害打轉。
        蕭錦堂東閃西躲,險象叢生。而就在最不能分神的時
    刻,青衣樓的人卻已赶到。當先一人尚未進門,便被守在
    門內的丁靜一劍刺倒。慘叫聲中,一只飛盤擦面而過,蕭
    錦堂猛覺臉上一陣刺痛,不禁惱羞成怒,暴喝一聲,拼命
    將几只盤旋著的碗盤擊落,欺身解紅梅近前,挺劍就刺,大
    有一舉將她刺死的气勢。
        解紅梅手無兵刃,又無暗器,登時手腳大亂,連閃帶
    退,轉眼已被逼到牆角。
        玉門心中大急,早就忘了對方是何許人,探身疾扑
    而上,對准蕭錦堂的后腦就是一刀。
        石寶山本想阻止,但已來不及了,大惊之下,也只好
    揮刀飛扑上去。
        蕭錦堂頭也沒回,陡將刺問解紅梅的長槍一轉,帶開
    沈玉門的刀鋒,橫身便朝他撞去,同時槍尖也如靈蛇吐信
    般的刺向石寶山胸前。
        石寶山收刀縮腹,雖然逃過一槍,刀上的攻勢卻整個
    被擋了回去。
        但蕭錦堂此刻也不輕松,居然連連倒退,半晌無法出
    槍。
        原來方才他那一撞.非但未能把沈玉門撞開,自身反
    而空門大露,險些被那把寒光閃閃的短刀把一條手臂砍掉。
    所幸他對敵經驗老到,猛地一個側翻,才僥幸逃過刀鋒,沒
    有當場出丑。而沈玉門一刀雖未得手,第二刀又已劈出。只
    見他腳踩“紫府迷蹤步”,手揮著那把“六月飛霜”,攻勢
    有如波濤拍岸般的連綿不絕,硬使那杆名冠黑白兩道的“斷
    魂槍”沒有出槍的机會。石寶山瞧得神情大振,解紅梅一時
    也忘了搶攻,似乎整個都看傻了。
        這時青衣樓的高手又已赶到,陸續涌了進來,登時与
    丁靜、莫心如和孫尚香三人交上了手。丁靜一面揮劍拒敵,
    一面道:“孫大少爺,那位就是你的好友沈二公子嗎?”
        孫尚香正在以一敵二,無暇回答,只抽空點了點頭。丁
    靜突然反手出劍,一劊刺人圍攻孫尚香其中一名大漢的后
    心。那大漢摻叫一聲,當場栽例。孫尚香立刻輕松下來,道:
    叫出現在使的就是威震武林的“虎門十三式’,前輩認為如
    何?”
        丁靜道:“好刀法!”
        遠處的蕭錦堂忽然冷笑一聲,道:“刀法是不錯,只可
    惜這家伙的功力太差。今天遇到蕭某,也是他命中注定,該
    當喪命于此……”
        說著,槍勢陡地一變,專攻沈玉門的雙足。
        沈玉門腳步馬上慌亂起來。腳下一亂,刀法就整個走
    了調,完全變成一副接打的局面。蕭錦堂趁他慌亂之際,槍
    身一提,閃亮的槍尖已疾如星火般的刺到他的胸前。沈玉
    門駭然揮刀,但見蕭錦堂的槍尖微微一頓,刀鋒過后,槍
    尖又已當胸刺到。遠處的孫尚香看得忍不住惊叫起來。幸
    虧石寶山相距不遠,這時已奮不顧身的扑到,一把將沈玉
    門推開,對准蕭錦堂的面門就砍,連看也不看那杆槍一眼,
    完全是存心要与他同歸于盡的招式。蕭錦堂迫于無奈,只
    有閃身撤步.硬把那杆斷魂槍給收了回去。
        而達時解紅梅也不知從哪里撈到一把菜刀,抖手便已
    打出,直奔蕭錦堂后腦。刀風凜凜,來勢惊人。
        蕭錦堂急忙矮身縮首,菜刀拂頂而過,只听“當”的
    一聲巨響,刀刃整個鑲進了灶台的青磚塊中。
        距离灶台最近的孫尚香不禁駭然叫道:“我的媽呀!好
    嚇人的暗器手法!”
        身后的丁靜輕笑一聲道:“孫大少爺,你搞錯了。她使
    的不是暗器手法,是刀法。”
        孫尚香訝异道:“這算什么刀法?”
        莫心如搶答道:“峨嵋派的刀法!”
        她一面揮動著雙掌与青衣樓三名大漢纏斗,一面冷笑
    著道:“可惜那位解姑娘手里沒有刀。如果那把‘六月飛
    霜’在她手上,方才那姓蕭的早就歸天了……”
        孫尚香沒等她說完,便已大聲喊道:“沈玉門兄,快把
    那柄短刀扔給她!”
        沈玉門這才想起解紅梅也會使刀,急忙將系在手腕上
    的紅絲絨解開,胡亂在刀柄上一纏,抬手就朝著她拋了過
    去。
        但蕭錦堂是何等人物,哪里會容得他把刀拋過去。短
    刀剛剛飛到一半,蕭錦堂已縱身疾扑而上,長槍一抖,已
    將那柄刀給挑了回來,同時人槍也乘勢重又找上了徒手發
    呆的解紅梅。
        沈玉門和石寶山大惊之下,雙雙沖了過去,但遠水救
    不了近火,蕭錦堂卻早一步赶到解紅梅面前,挺槍就刺。
        就在這刻不容緩的情況下,丁靜陡然脫出戰圈。騰身
    躍起,伸手就將剛剛被蕭錦堂挑回來的那柄“六月飛霜”接
    在手中,凌空嬌喝一聲:“天外一刀!”借著下降之勢,抖
    手便巳甩出。
        但見刀如匹練,疾如流星,威力比方才那柄菜刀還足,
    直向蕭錦堂的雙腿飛去。
        蕭錦堂藝高人膽大,竟然理也不理,直待短刀已然飛
    到,他才猛地擰腰縮足,平空躥起五尺,不僅避過一刀之
    危,而且槍尖也毫無耽擱的到了解紅梅胸前。
        解紅梅不禁花容失色,慌不迭的往后一仰,雖然沒被
    刺中,卻已直挺挺的摔倒在地上。但她身形剛一著地,即
    刻就彈了起來,惊慌之態也完全消失,而且手上已多了一
    柄刀,一柄無堅不摧的鋒利短刀。只見她雙手握刀,全力
    往上下撩,刀鋒“嗆”地一響,已自蕭錦堂腰部閃過。蕭
    錦堂尚未來得及再度出招,猛覺得手中一輕,那稈槍已應
    聲斷成了兩截,同時腹問也有一股火辣辣的感覺,仿佛被
    尖硬的東西划了一下。他急忙垂首一瞧,赫然發現小腹上
    已現出了一條紅線。那紅線正在由細而寬,很快的擴散開
    來。
        他這才發現解紅梅手上的那把“六月飛霜”,他這才發
    覺自己犯下了嚴重的錯誤,由于一時輕敵,竟造成無可挽
    救的后果。悔恨之余,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慘叫,同時雙腿
    一軟,登時跪倒在地,身体也緩緩的朝前栽去,看上去就
    像正向解紅梅謝罪一般。那杆不知曾經奪過多少人性命的
    斷魂槍已整個浸泡在鮮血中,但這次它喝的不是敵人的血,
    而是自己主人的血。
        這時沈玉門已然赶到,慌忙把仍在原地發呆的解紅梅
    拖開。石寶山也沖了上來,狠狠的又在蕭錦堂身上補了一
    刀。那几名青衣樓大漢一見蕭錦堂已死,再也無心戀戰,紛
    紛逃出門外。孫尚香如釋重負,勿勿收劍走上去,道:“原
    來解姑娘也是峨嵋派的高手。難怪連斷魂槍蕭錦堂都栽在
    你手里。”
        解紅梅急忙否認道:“我不是峨嵋門下。”
        莫心如這時也大步赶過來,道:“你是不是汪蓉的女
    儿?”
        解紅梅點頭。
        莫心如道:“那就對了,但不知令堂生前可曾跟你提起
    過師門之事?”
        解紅梅道:“沒有。”
        莫心如神色一黯,道:“這么說,我們姐妹的事她也一
    定沒有告訴過你了?”
        解紅梅道:“家母從來不談過去的事。連她的名字都是
    在她過世之后,我在墓碑上才發現的。”
        莫心如嘆了口气,道:“這也難怪。我想她一定很恨峨嵋。”
        丁靜突然悠悠接道:“那當然。當年她并沒有什么過錯,
    只不過是做了上一代斗爭的犧牲品罷了。”
        莫心如恨恨接道:“上一代犧牲了她,也等于犧牲了峨
    嵋。如果當年不把她逼走,峨嵋也許不至于淪落到如今這
    种地步。”
        丁靜緩緩點著頭,一步一步走到解紅梅面前,道:“我
    叫丁靜,她叫莫心如,我們都是令堂的同門師妹。當年我
    們姐妹三個的私交最好,刀、劍、掌的搭配也最成功,可
    以說是峨嵋年輕一代最杰出的人物,在武林中也很有點小
    名气.”
        紅梅只淡淡的“哦”了一聲,似乎對峨嵋派的事沒
    有一點興趣。
        丁靜輕輕咳了咳,道:“這些事以后我再慢慢的告訴你
    ……我現在能不能先跟沈二公子談一談?”解紅梅沒做任何
    表示,只悄悄的瞟著身邊的沈玉門。沈玉門卻搖頭道:“現
    在已經沒有時間了,我看也等改天再談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朝門外指了指。
        眾人這才發覺殺喊之聲已不复聞,所有的燈籠都擠在
    門外的跨院,將院中照射得比廚房里還亮。孫尚香惊叫道:
    “糟了,我們恐怕已被青衣樓的人馬圍住了!”
        沈玉門道:“你不要急,沒有那么嚴重。”
        孫尚香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沈玉門道:“你沒發現外邊還有紫色的燈光嗎?”
        孫尚香眯著眼睛對外瞧了瞧,道:“恩!著樣子好像到
    了一決胜負的時候了!”
        說話間,烏鴉嘴突然一頭闖進門來,啞著嗓子叫道:
    “大少不好,你的克星來了!”
        孫尚香呆了呆,道:“我的克星多得很,你指的是哪個?”
        烏鴉嘴什么話都沒說,只伸出大拇指朝上桃了挑。
        孫尚香霍然變色道:“他跑來干什么?”
        烏鴉嘴道:“好像是來看他的孫子。”
        孫尚香一听,回頭就朝門外跑。
        烏鴉嘴一把將地拉住,道:“他就在外邊,而且陳士元
    也在。這條路出不去。”
        孫尚香轉回頭,惊惶失措的在找第二條路。石寶山立
    刻縱上灶台,將那扇門窗推開。孫尚香謝也沒謝一聲,足
    尖輕輕在灶台上一點,人已躥出窗外,烏鴉嘴也緊跟著爬
    了出去。
        莫心如一邊搖著頭,一邊道:“如果沈二公子不想爬窗
    子,不防跟在我們后面。咱們一起殺出去!”
        沈玉門忙道:“二位前輩且慢。現在正菜已經上桌,該
    是動嘴的時候了。”
        莫心如怔了怔,道:“這話是什么意思?”
        沈玉門道,“晚輩的意思是說現在已經不必再動刀劍,
    只要動動嘴巴把青衣樓那批人赶回去就行了。”
        莫心如皺眉道:“二公子想得未免太簡單了。陳士元是
    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輕易就被人赶走?”
        沈玉門道:“二位前輩何不先叫我們試試。如果不成,
    再請二位出手如何?”
        莫心如道:“行,你就試試看吧!”
        沈玉門沉吟了一下,又道:“這位解姑娘,還要有勞二
    位多加照應.千万不能讓她落在對方手上。”
        莫心如點頭道:“交給我了。只要我姐妹尚有一口气在。
    絕不讓人動她一根汗毛!”
        沈玉門回頭看了解紅梅一眼,然后朝石寶山一招手,轉
    身就往外走。
        剛一走出廚房,門口已有個手持金刀的中年人在等著
    他。
        那人身型魁梧,气宇軒昂,一雙炯炯有神的目光上下
    打量他一陣,道:“你的傷勢怎么樣?”
        沈玉門尚未來得及回答,身后的石寶山已搶著道:“回
    程總的話,二公子的傷勢早就复元了,現在的身体比以前
    還硬朗。”
        那中年入點點頭,道:“那我就放心了。”
        其實不必石寶山提醒,沈玉門巳然猜出這人准是‘金
    刀會’的總瓢把子程景泰,當下摸了摸鼻子,道:“大哥,
    你這次一共帶來多少人馬?”
        陳景泰道:“二百四,不少吧?”
        沈玉門道:“問題是現在還剩多少?”
        程景泰道:“你放心!損失有限的很。這批人都是我
    ‘金刀會’的精英,不會那么容易就被人宰掉的。”
        沈玉門這才匆匆朝四下瞄了一眼。只見陳士元、陸少
    卿、杜云娘,以及青衣摟眾多舵主級的人物和劉奎、郭成
    等湯府弟子。通通都站在右邊,而少林的大智大師。提著
    紫色燈籠的“紫鳳旗”弟兄和金光閃閃的“金刀會”人馬
    都站在左首,其中當然還有許多他認不出的人。總之,雙
    方壁壘分明,毫不攪雜,只有無心道長一個人例外。
        只見他正坐在兩派中間的院牆上,手持著一截全長不
    滿兩尺的斷劍在那里打盹。
        沈玉門急忙將目光收回,道:“大哥。我看人也死的差
    不多了,你就干脆叫他們把刀都收起來算了!”
        程景泰病痛快快的把頭一點,道:“好,你怎么說,我
    怎么做。”說著,“嗆啷”一聲,金刀已還入鞘中。他的刀
    一入鞘,左首所有的人全把兵刃收了起來.建牆上無鞘可
    還的無心道長,都閉著眼睛將那截斷劍甩了出去。右邊的
    膏衣樓人馬當然沒有動。
        陳士元這時再也忍耐不住,胭脂寶刀朝沈玉門一指,喝
    道:“姓沈的,你的后事交代完了沒有?”
        沈玉門好像剛剛發現他似的,訝聲道:“陳總舵主,你
    老人家還沒有回去?”
        陳士元冷冷道:“你還沒有死,我怎么能回去?”
        沈玉門一臉惊异之色.道:“听你老人家的口气,好像
    專程沖著我來的?”
        陳士元道:“差不多。”
        沈玉門道:“我看差遠了。如果你老人家只是為了殺我,
    隨便派個人把我料理掉不就結了,又何必如此勞師動眾呢?”
        石寶山立刻接道:“而且還冒著极大的風險。我看陳總
    舵主這次的算盤,打得實在太离譜了!”
        陳士元冷笑一聲,道:“笑話!普天之下,我哪里去不
    得.誰又能把我怎么樣?怎么能說冒險?說不定那天我高興起
    來,到金陵沈府去攪和一下。你們等著瞧吧:”
        石寶山道:‘這么說。陳總舵主今天莫非還不想离開?”
        陳士元道,“我當然會离開。我就不相信有哪個留得住
    我!”
        石寶山笑笑道:“我還以為你壯著膽子進來,是打算跟
    大家來個同歸于盡呢!”
        陸少卿截口喝道:“姓石的,我看你是在找死!”
        說著,長劍一抖,就想沖過來。
        石寶山猛地跺足長嘆道:“陸樓主,你好糊涂。這里不
    是你的地盤,又有陳總舵主在座,你在動手之前,至少也
    該請示你們總舵一聲,怎么可以如此目中無人。莫非你真
    的現在就想反幫?”
        陸少卿气得臉都青了,但還是忍下來沒有出手,顯然
    是對陳土元有所顧忌。
        石寶山笑了笑,繼續道:“所以我奉勸陳總舵主一聲,
    最好是在炸藥引爆之前,赶快把你的人帶走。要想拼命,至
    少也該把眉事安排妥當之后再來。”
        陳士元冷冷一笑,道:“你少在這儿危言聳听,我就不
    相信姓湯的敢引爆炸藥!”
        石寶山即刻道:“你別忘了,湯老爺子縱然不忍引爆炸
    藥, 但他可以下令封江。一旦把江面封閉,你們想回去就
    難了!”
        陳士元嗤之以鼻道:“那更是笑話。如今‘細雨封江’
    在我這邊,姓湯的還有什么能力封江?”
        隱藏在左首人群中的五湖龍王突然探出頭,笑嘻嘻道:
    “沒有細雨,我也照樣封江。你們相不相信?”
        石寶山大喜道:“孫大叔的話,我絕對相信!”
        沈玉門緊接道:“我也相信,而且我想凡是腦筋清醒的
    人,都應該相信。”
        牆頭上的無心道長居然也閉著眼睛接腔道:“就算睡得
        陳土元道,“如果湯府內院當真埋著炸藥。弄個同歸于
    盡也不防,反正合計起來我也不算吃虧!”
        石寶山搖頭道:“陳總舵主,你又打錯了算盤,依我看,
    你的虧可吃大了!”
        陳士元愕然道:“這話怎么說?”
        石寶山道:“陳總舵主不妨想一想。万一你有個三長兩
    短,青衣樓以后該怎么辦……”
        杜云娘沒等他說完,便已尖嗆一聲,道:“放肆!”
        石寶山急忙道:“你先稍安勿躁,等我說完,你認為不
    成,再找我算賬出不遲。”
        陳士元揮手道:“讓他說下去!”
        石寶山繼續道:“像我們沈府,大公子不幸亡放,自有
    二公子接替。二公子万一遭到不測,也還有人可以撐下去。
    其他各大門派想必也一定會有合适的儲備人選,可是你們
    青衣樓呢?一旦總舵主有個閃失,你的寶座該由哪個繼承
    呢?如果你想傳給你那几位公子的其中一位,那問題可就
    大了。只怕你還沒有人土,他們已經殺得你死我活了。你
    信不信?”
        陳士元下巴一伸,道:“繼續說,我在听著!”
        石寶山膘了站在他身旁的陸少卿一眼,又道:“就算他
    們手足情深,和睦相處,勉強推出一個接撐大級,但憑他
    們的文才武略,又有哪個能帶得動你座下的那十几個樓的
    樓主呢?尤其像陸樓主這种百年難得一見的大材,除了你
    陳總舵主之外,又有哪個能降得住他呢……”
    糊里糊涂,我也不敢不信!”
        右邊那些人一瞧那說話的人,臉色全都變了。其中最
    難看的,便是‘細雨封江’劉奎。只見他拍手朝后面一招,
    低聲道:“老五,你知道炸藥引爆的方法嗎?”
        ‘鴛鴦拐’郭成嘴巴動了動,不知在講什么。劉奎好像
    也沒听清楚。身子往后靠了靠,道:“你說什么?”
        郭成一拐一拐的湊上來,嘴巴緊貼著他耳根,道:“你
    去死吧!”還沒等劉奎會過意來,一支短劍已從他背后刺了
    進去,
        劉奎慘叫一聲,當場栽倒。
        郭成腿雖傷殘,輕功卻還不錯,一招得手,身形一晃,
    便已到了石寶山身旁.腳一站穩,立刻回身大喊道:“凡是
    湯家的子弟,統統過來。咱們雖非名門大派,總還有塊地
    盤,也還可以靠自己的勞力討生活,何必要寄人篱下,看
    別人的臉色過日子;”
        他話一喊完,湯家子弟登時擁過來十之八九。杜云娘
    等人本想出手阻止.但一著陳士元沒有任何表示,硬是沒
    敢亂動。石寶山躊躇滿志的瞧了那批人一眼,又道:“陳總
    舵主,你還等什么?如今‘細雨封江’已死,‘鴛鴦拐’郭
    成也過來了,對你就更不利了。一旦龍王把江封起來,連
    替你尋找空隙的人都沒有了。你再遲疑下去,想走也走不
    成了!”
        陳土元神色不變道:“我正在等你告訴我原因。”
        石寶山道:“什么原因?”
        陳士元道:“你為什么要千方百計的讓我們走?按說你
    們的實力也不見得差,你難道就不想趁机跟我們拼一拼嗎?”
        石寶山道:“我是想趁這個机會把各位留下的,可惜我
    們二公子不肯,他說什么也非要放你們一馬不可。至于究
    竟是什么原故,不瞞陳總舵主說.連我也還沒搞清楚。”
        坐在牆上的無心道長這時突然睜開眼,道:“沈老二,
    你究竟在搞什么鬼?你現在放他回去,不窗縱虎歸山,以
    后再想宰他就難了!”
        大智大師似乎听得极不入耳,急忙宣了聲:“阿彌陀
    佛!”
        五湖龍王也忽又探首出來,道:‘我知道了。你小子一
    定是看上了杜云娘的閨女,舍不得向丈母娘下手,不過你
    既是小儿的朋友,我可不能不先警告你。那女孩子長得雖
    然不錯,來路卻有問題,极可能是陳士元的野种。你若跟
    她搞上,將來的麻煩可就大了!”
        他一面說著,擠在他身邊的几個人一面點頭,似乎每
    個人都很認同他的看法。
        無心道長也在牆頭尚猛地一抱大腿,道:“我想起來了,
    難怪那天他不肯向這條狐狸精下手,原來還有這層關系!”
        杜云娘听得神情大變,揚劍狠狠的指著無心道長,气
    急敗坏吼道:“你……你胡說!”
        無心道長好像受了冤枉似的,朝下面的人攤手嚷嚷道:
    “我絕對沒有胡說。你們不信,不妨問問沈老二本人,究竟
    有沒有這回事!”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轉到沈玉門臉
    上,似乎都在等著他的答覆。沈玉門的臉孔脹得通紅,正
    想開口分辯,突然“轟”地一聲巨響,整個跨院都跟著猛
    烈的震動起來。一時但覺燈影四射,呼喊連天,剎那跨院
    中的人燈全都不見了。“轟轟”之聲仍在繼續的響,而且聲
    音愈來愈近,威力也愈來愈足,顯然跟湯老爺子所說的話
    大有出入。
        沈玉門忍不住恨恨罵道:“這該死的老鬼倒也真會坑
    人,一句實話都沒有……”
        身后突然有個人截口道:“你在罵誰?”
        沈玉門一听就認出是解紅梅的聲音,不禁訝然道:“咦?
    你還沒走?”
        解紅梅道:“你不走,我就不走!”
        沈玉門什么都沒說,只摸黑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解紅梅輕嘆一聲,道:“如今我大仇已報,世間再也沒
    有值得依戀的事。你活一天,我就陪你活一天,你死,我
    也死,所以只要你不离開,再厲害的炸藥也嚇不走我的。”
        沈玉門感動之余,正想把她擁進怀中。誰知解紅梅卻
    在這時陡然惊叫一聲,一把將他拖進了廚房,并且很快的
    躲入一張桌子下面。“嘩啦”一聲,門外屋檐上的瓦片一起
    被震落下來,剛好砸在兩人方才站立的地方。這時房柱上
    的十几盞油燈早已被震翻在地上,房中一片黑暗,只有桌
    下靠著灶中一些余燼的照射,尚有一些光亮。沈玉門緊擁
    著解紅梅,不聲不響地凝視著她被火光映照得一抹嫣紅的
    臉。解紅梅也默默的回望著他,目光中充滿了情誼。
        爆炸之聲終于靜止下來,震動的感覺也不見了,但沈
    玉門仍然緊擁著她,一點松手的意思也沒有。灶中的火光
    愈來愈弱,桌下的光線也愈來愈昏暗。
        解紅梅忽然埋首沈玉門怀中,幽幽道:“我還從來沒有
    在白天見過你,不知你在太陽下是什么樣子?”
        沈玉門道:“再過三個時辰,你就可以看見了。”
        解紅梅又道:“而且我們每次見面,都是赶在這种要命
    的時刻。你不覺得奇怪嗎?”
        沈玉門道:“以后就不會了。据我估計,咱們至少可以
    過兩年太平日子。”
        解紅梅抬首詫异的望著他,道:“你怎么能斷定這兩年
    陳士元不會再來找你?”
        沈玉門道:“因為他沒空。這兩年青衣樓叛幫的人一定
    很多,他忙著清理門戶還惟恐不及,哪里還有空閑來找咱
    們的麻煩!”
        解紅梅咬著嘴唇導思了一陣,道:“你又怎么知道青衣
    樓會有人叛幫?是不是那條小狐狸告訴你的?”
        沈玉門一怔,道:“哪條小狐狸?”
        解紅梅道:“當然是‘九尾狐狸’杜云娘的女儿。”
        沈玉門急道:“你胡什么?方才那些話是無心道長胡
    編的,你怎么可以相信?”
        解紅梅道:“你少騙我。無心道長雖然瘋瘋顛顛,卻絕
    對不是一個無中生有的人。如果你沒有那碼事,他怎么可
    能胡亂編一套來冤枉你一個后生晚輩?”
        沈玉門迫不得已,只有實話實說道:“不錯。去年我是
    有個机會可以殺死杜云娘,但我沒有動手。”
        解紅梅道:“你為什么沒有動手?”
        沈玉門道:“因為我不敢殺人。這种話別人自然不會相
    信,但你應該值得過我才對。”
        解紅梅道:“那么今天呢?你放走那批人,莫非也是為
    了不敢殺人?”
        沈玉門道:“今天不同。”
        解紅梅道:“有什么不同?”
        沈玉門道:“你有沒有想到,我們硬把那批人留下來,
    雙方要死多少人?”
        解紅梅道:“無論死多少入,也應該把他們留下,尤其
    是陳士元!”
        沈玉門連連搖頭道:“你錯了。現在殺死陳土元,對整
    個武林說來,反而害多益少,得不償失。”
        解紅梅怔怔道:“這話怎么說?”
        沈玉門道:“如果陳士元突然一死,育衣樓必定四分五
    裂,极可能一夜之間由一個幫派分裂成十三個幫派。這十
    三個幫派為了壯大本身實力,必定會設法吸收更多的人,為
    了養更多的人,必定會做出更多傷天害理的事。現在我們
    拼命的把他留下,結果反而會有更多入受更多的害,你說
    這是不是得不償失?”
        解紅梅道:“照你這么說,陳士元豈不是永遠都不能動
    了?”
        沈玉門道:“可以動,但不是現在,至少也得等到青衣
    樓本身已腐蝕得差不多的時候,再設法殺他也不遲。”
        解紅梅道:“那要等多久?”
        沈玉門道,“不會太久,最多兩三年。”
        解紅梅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道:“那怎么可能?青衣
    樓不是個小幫派,怎么可能在兩三年之內就被咱們瓦解?”
        沈玉門道:“你听說過當年青衣樓是怎么把丐幫搞垮的
    嗎?”
        解紅梅楞了楞,道:“你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沈玉門道:“正是。”
        解紅梅道:“你打算什么時候開始?”
        沈玉門道:“已經開始了。你沒發覺石寶山方才已給陸
    少卿和杜云娘上了不少爛藥嗎?”
        解紅梅失笑道:“只那一點點怎么夠?”
        沈玉門道:“積少成多。這种事只能慢饅來,千万急不
    得。”
        解紅梅沉默片刻,道:“原來你放他們走.全是為了整
    個武林著想.我方才還差點誤會了你。”
        沈玉門道:“身為武林人,當思武林事。我既巳被那姓
    湯的老鬼強拉進來,我能不為自己的生存環境著想嗎?”
        解紅梅听得眉頭微微一蹙,道:“你剛剛所罵的老鬼,
    指的莫非也是湯老爺予?”
        沈玉門道:“除了他還有誰?那鬼東西可把我害慘了!”
        解紅梅忽然嘆了口气,道:“不要再恨他,他也怪可怜
    的。為了替他的儿子報仇,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沈玉門吃惊道:“什么?難道他儿子也是死在青衣樓手
    里?”
        解紅梅道:“不錯。他本身幫小勢簿,想要對抗聲勢浩
    大的青衣樓,非借重在武林中极具人望的沈家不可,所以
    他才不得不就地取材,把你給拉了進來,更何況他最近還
    救了我,你就原諒他吧!”
        沈玉門一怔,道:“他怎么救了你?”
        解紅梅又是一嘆,道:“我大半年前原本是要到金陵去
    找你的,誰知竟然病倒在路上,當時幸虧被湯老爺子發現,
    將我接到府里,延醫救治,總算撿回了一條命,否則你就
    再也看不到我了。”
        沈玉門忙道:“好吧!他既然救過你的命,以后我不再
    恨她就是了。”
        解紅梅注他怀里擠了擠,道:“而且你還得幫幫他的
    忙。”
        沈玉門道:“怎么幫,你說?”
        解紅梅雙手搭在他肩上,輕聲細語道:“你最近有沒有
    見過唐三姑娘?”
        沈玉門嚇了一跳,道:“你千万不要提那個女人,簡直
    可怕极了!”
        解紅梅愕然道:“怎么可怕?”
        沈玉門道:“孤女人居然三更半夜的跑到我床上去咬
    我,你說可不可怕?”
        解紅梅神情一緊,道:“你有沒有咬她”
        沈玉門道:“那女人全身都是毒.我怎么可以咬?”
        解紅梅松了口气,又道:“那么你有沒有咬其他那几個
    女人?”
        沈玉門道:“哪几個女人?”
        解紅梅道:“什么秦姑娘啊!駱大小姐啊……”
        沈玉門截口道:“那都是沈玉門的女人,我怎么敢亂
    咬!”
        解紅梅道:“可是你現在就是沈玉門啊!”
        沈玉門急忙搖頭道:“別的事情倒還可以湊合,只有他
    那些女人,我實在不敢接收。”
        解紅梅突然嗤嗤笑道:“如果他有老婆的話,你怎么
    辦?”
        沈玉門道:“老實說,我這次最大的幸運,就是他沒有
    老婆,否則我還真不知道該不該跟她上床。”
        解紅梅啐了一日,道:“看來你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動
    不動就想跟女人上床。我警告你,如果你敢跟他學著胡亂
    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一定不輕饒你!”
        沈玉門忙道:“這一點你大可放心。我跟他絕對不一樣。
    我唯一想沾的女人就是你!”
        解紅梅不再出聲,整個身子都已貼在沈玉門怀里。沈
    玉門緊緊的將她摟住,兩片發干的嘴唇,也開始在她熱烘
    烘的臉頰上移動起來。一陣輕輕的“嘖嘖”聲響之后,解
    紅梅忽然掙出他的怀抱,道:“我想起來了,那位唐三姑娘,
    你還得跟她打打交道。”
        沈玉門道:“不必了,唐大先生不會讓湯老爺子死的,
    你放心吧!”
        解紅梅惊喜道:“真的?”
        沈玉門道:“當然是真的。如果唐大先生不想救他,何
    必還一直都給他藥吃?”
        解紅梅惊訝的瞄著他,道:“咦?你怎么知道我想讓你
    救湯老爺子?”
        沈玉門指著腦門道:“我猜的。”
        解紅梅又悄悄的往前湊了湊,輕輕道:“你猜我現在在
    想什么?”
        沈玉門笑嘻嘻道:“你一定想叫我咬你,對不對?”說
    著,一把將她抱住.張開嘴巴就想咬。
        誰知就在他牙齒剛剛触到解紅梅滑膩膩的粉頸之際,
    門外陡然傳來石寶山的聲音,道:“咦?程總怎么又回來了?”
        只听程景泰哈哈一笑道:“我當然得回來。如果我連沈
    二弟的生死都不顧,只想自己逃命,我還有什么資格做他
    大哥?”
        解紅梅沒等他說完,便已慌忙滾到桌外去。沈玉門也
    滿臉無奈的爬出來,在地上找了一盞尚可備用的油燈,就
    著灶中一些剩火點了起來,擺在一根柱子的燈托上。廚房
    里登時又回复了一點光亮,雖然昏昏暗暗,但解紅梅那張
    含羞帶愧的臉孔仍然依稀可見。這時石寶山和程景泰已緩
    緩走了進來。解紅梅剛剛抹過臉去,突然惊叫一聲,一頭
    扑進沈玉門怀里,還不停的回手指著黑暗的牆角。
        石寶山和程景泰大吃一惊,同時拔出了刀,分別護在
    兩人左右。
        沈玉門急忙眯眼看去.這才發現丁靜和莫心如尚在房
    中,這時正在閉目凝神的坐在牆角的一張長桌上,急忙輕
    咳兩聲,道:“原來兩位前輩還沒有走?”
        莫心如立刻睜開眼睛,道:“我們跟二公子的事還沒有
    辦完,還不能走。”
        說著,兩人已躍下長桌,并肩走到沈玉門面前。
        沈玉門愣愣的望著兩人,道:“兩位前輩跟我會有什么
    事?”
        莫心如道:“實不相瞞,我們千辛万苦的找來,就是想
    向二公子借樣東西。”
        沈玉門匆匆瞟了解紅梅腰間那把短刀一眼,小心翼翼
    道:“兩位想借什么,只管開口。只要是屬于我的東西,絕
    對沒有問題。”
        莫心如沉吟了一下,道:“我們想跟二公子打個商量,
    請將解姑娘借給我們三年。三年之后,我們負責把她送回
    金陵沈府。”
        沈玉門登時叫起來,道:“那怎么行!她是人,又不是
    東西,怎么可以隨便亂借?而且……而且……”
        丁靜嘆了口气,道:“我們也知道這個請求太過份,但
    是為了峨嵋派的再興,我們不得不這么做。”
        莫心如也嘆息一聲,道:“不瞞各位說,自從我汪師姐
    走后,峨嵋派的武功等于丟了一半。從那時起,峨嵋再也
    培養不出使刀的高手,刀、劍、掌聯手的招式也已失傳,所
    以峨嵋才會衰退這般地步……”
        解紅梅截口道:“可是我的刀法也不見得高明。即使隨
    你們回去,對貴派也未必有多大幫助。”
        莫心如道:“那你就太客气了。像方才那招‘天外一
    刀’,峨嵋上下兩代,絕對沒有人可以使得如此巧妙,包括
    我們兩個姐妹在內。”
        丁靜緊接道:“更何況我們所需要的并不是你的招式,
    而是汪師姐傳給你的心法。當然我們也不會讓你白白浪費
    青春,我們也一定會將本派的武功傾囊相授。三年之內,你
    的武功起碼也可以比現在增加一倍。”
        解紅梅砰然心動道:“三年真得可以增加一倍?”
        丁靜點頭道:“也許還不止。”
        解紅梅仰起粉臉,默默注視著沈玉門。沈玉門一句
    話也不說,而且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莫心如突然咳了咳,道:“二公子不是說二三年之后,
    還要与陳士元一決胜負嗎?”
        沈玉門無精打采道:“是有這個打算。”
        莫心如忙道:“試想你再与陳士元碰面的時候,身邊若
    是多了個絕頂高手,對你是不是要有利得多?”
        沈玉門勉強點頭道:“那當然。”
        莫心如繼續道:“還有,据我所見,沈府的‘虎門十三
    式’雖然銳利無比但是二公子的功力卻還不夠。你何不
    趁這三年再下苦功,等將來你跟解姑娘聯手把陳土元除掉
    之后,再長相 守,豈不比現在提心吊膽的匆匆結合要理
    想得多?”
        沈玉門垂著頭,吭也沒吭一聲。
        莫心如停丁停,又道:“還有一件事。我想‘金刀會’
    的程總瓢把子和貴府的石總管一定有個耳聞,那就是我峨
    嵋派一象恩怨分明,有恩必償,有仇必服。解姑娘能夠跟
    我們回去,就等于對我峨嵋派有再造之恩。在任何情況下,
    我們都不容許有人傷害她,包括陳士元在內。你懂了吧?”
        沈玉門搖頭。
        丁靜馬上接道:“我師姐的意思是說,三年后你身邊多
    了個解姑娘,就等于多了個峨嵋派,而且那個時候的峨嵋
    派早已脫胎換骨,陳士元想碰碰你的衣角只怕都不容易。”
        沈玉門听得也不禁霍然動容,忍不注低下頭看了解紅
    梅一眼,解紅梅也正眼睛一眨一眨的望著他,仿佛正在等
    待著他的決定。一旁的程景泰忽然開口道:“二弟,這件事
    我看你可以考慮考慮。”
        石寶山也沉吟著道:“這件事不僅關系著峨嵋派的盛
    衰,對整個武林出有极大的影響,二公子不妨跟解姑娘好
    好商量一下。”
        沈玉門沉嘆一聲,道:“三年可不是個短日子啊!”
        解紅梅突然道:“好,我去,不過不是三年,是兩年,
    行不行?”
        丁靜和莫心如大喜過望,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同時點
    頭。
        沈玉門不禁又嘆了口气。兩年雖比三年短得多.算起
    來還是有七百多天.但解紅梅話已說出口,他除了嘆气之
    外,還有什么辦法可想呢?
    
        清晨。溫暖的朝陽淡淡的照在一條筆直的官道上。官
    道上正有一輛馬車緩緩北行,跟隨車后的是十几匹健馬,馬
    上的人個個神情剽悍.而且每個人的鞍上都挂著一把刀,
    一把金光閃閃的刀。
        坐在車上的正是金陵的沈二公子沈玉門。而跟在車后
    的,自然是程景泰和他選了再選的金刀會的十几名弟兄。這
    時沈玉門正閉著眼睛,橫靠在寬敞的車廂中,雙腳搭在洞
    開的窗口.讓陽光輕拂著赤裸的腳面,他身心都感到一陣
    無比的舒暢。他已經很久沒有過到這种安逸的日子了。
        在的的得得的蹄聲中,他開始有了些睡意。就在似睡
    非睡之際,馬車忽然停了下來,程景泰那張方方正正的臉
    孔也已出現在窗前。
        沈玉門急忙睜眼收足,道:“出了什么事?”
        程景泰笑眯眯道:“沒事,只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沈玉門愕然道:“什么好消息?”
        程景泰回手一指道:“你那三個善解人意的小丫頭追來
    了,這算不算是好消息?”
        沈玉門听得眉頭一皺。道:“這算哪門子好消息!我原
      本還想過几天安靜日子,這么一來,豈不又泡湯了!”
        程景泰哈哈一笑,道:“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我還想
    找几個聰明伶俐的小丫頭陪一陪呢!可惜至今都找不到合
    适的。”
        沈玉門忙道:“我把她們三個送給你如何?”
        程景泰連連擺手道:“君子不奪人所好,你還是留著自
    己慢慢享用吧!”
        說話間,三匹快馬飛也似的沖了上來,一起勒疆在車
    旁。
        水仙不等坐騎停穩,便已翻身下馬,一頭躥進車廂,气
    喘喘道:“啟稟少爺,‘飛天鷂子’洪濤帶著他六名兄弟追
    下來了!”
        沈玉門淡淡的明了一聲,道:“他們跑來干什么?”
        水仙緊緊張張道:“這還要問,當然是來殺你的!”
        沈五門搖著頭道:“不會吧?洪濤是我的朋友,怎么會
    來殺我?”
        水仙气极敗坏道:“少爺,你有沒有搞錯?洪濤是青衣
    樓的舵主,一向都是你的死敵,上次還曾經行刺過你,難
    道你忘了?”
        沈玉門道:“沒有忘,不過那是去年,今年已經不一樣
    了!”
        水仙忙道:“有什么不一樣?”
        沈玉門道:“我問你,你們方才是不是打他身邊超過來
    的?”
      水仙道:“不錯。”
        沈玉門道:“他們有沒有向你們動手?”
      水仙道:“沒有。”
        沈玉門笑笑道:“如果他是來殺我的,還會放你們過來
    嗎?把你們三個扣在手里當人質也是好的,你說是不是?”
        水仙沉吟了一下,道:“他們不是來殺你的,又是干什
    么事的呢?”
        沈玉門道:“當然是來跟我交朋友的……也許還順便帶
    給我一點消息。”
        水仙道:“什么消息?”
        沈玉門眼睛翻了翻,道:“据我猜想,這次青衣樓派出
    來的殺手絕對不止一批,等一下他一定會提醒我。你相不
    相信?”
        水仙猛一搖頭,道:“不信。”
        沈玉門輕輕道:“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水仙興趣盎然道:“賭什么?”
        沈玉門想了想,道:“如果你贏了,以后你說什么,我
    听什么。”
        水仙道:“如果我輸了呢?”
        沈玉門朝車外一指,道:“你馬上帶著她們兩個回金陵,
    怎么樣?”
        水仙哼了一聲,把頭一甩,再也不肯理他。
        沈玉門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探首窗外望著程景泰,
    道:“大哥,麻煩你叫大家全都讓開,等一會千万不要跟他
    們發生沖突。”
        程累泰皺眉道:“你真想跟青衣樓的人交朋友?”
        沈玉門道:“多一個朋友,就少一個敵人,還有比這個
    更划算的事嗎?”
        程景泰笑笑,同時揮了揮手,那十几名金刀會的弟兄
    立刻讓了開來。
        沈玉門立刻掀開后車帘,目光所及之處,果然站著七
    匹馬、七個人,為首的正是“飛天鷂子”洪濤。洪濤一見
    沈玉門現身,登時把手一招,七騎并排走了上來,直走到
    距离馬車不滿兩丈才一起停住。兩丈左右正是施展飛刀最
    理想的距离。金刀會的弟兄不禁神色大變,個個嚴陣以待。
    秋海棠和紫丁香也戰戰兢兢的守在車旁,准備隨時出手。
        但沈玉門卻一點都不在乎,還將大半個身子伸出車外。
        洪濤居然遠遠的朝他一抱拳,才道:“沈二公子,承你
    兩次不殺之恩,我不得不先跟你打個招呼。我們弟兄是奉
    命來殺你的,只要你一天不死,我們就跟你一天,絕不中
    途罷手。”
        沈玉門淡淡道:“我知道了。”
        洪濤繼續道:“你最好多加小心,千万不要落單。你一
    給我机會,我手下絕不留情。”
        沈玉門緩緩的點著頭,道:“那是應該的。”
        洪濤停了停,又道:“還有,這次奉命來殺你的,并不
    止我們弟兄七個,据我所知,至少還有五批,每一批都是
    青衣樓里的一流殺手。我希望你不要糊里糊涂的死在那些
    人手上。”
        沈玉門點頭不選道:“你放心。如果我非死不可,也一
    定要死在你的手上。像這种便宜,何必白白送給外人!”
        洪濤道:“好,你這份心意,我領了。”
        沈玉門連忙道:“不過你們可要追得緊一點。万一你們
    追丟了,而我又一不小心把便宜被別人撿走,到時候你可
    不能怪我不講信用。”
        洪濤笑笑,什么話都沒說。
        沈玉門摸著腦門想了想,又道:“我看這樣吧!為了安
    全起見,我先把我的行程告訴你,以免你追錯了路。我預
    定在金刀會總舵停留兩個月……”
        程景泰截口道:“什么!才兩個月?”
        沈玉門忙道:“好吧!三個月,然后我會直奔北京。你
    如果找不到我,可以到四海通鏢局去問問,我會在那里留
    話。你只要說你是我的朋友洪濤,他們一定會把我落腳的
    地方告訴你。”
        洪濤冷笑一聲,道:“沈二公子,你最好不要搞錯。我
    是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朋友!”
        沈玉門也冷冷一笑,道:“洪舵主,有一件事你最好也
    不要搞錯,天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朋友。”
        說完,把車帘一放,喊了聲:“走!”車馬又開始緩緩
    北行。金刀會的弟兄如釋重負.立刻將車尾層層圍住。車
    里的水仙登時松了口气,道:“少爺,你是怎么了?你為什
    么要把你的行程告訴他?”
        沈玉門道:“因為我以后還得靠他保護,不把行程告訴
    他怎么行?”
        水仙只气得直捶大腿道:“少爺,你腦筋是不是出了毛
    病?他殺你還惟恐不及,怎么可能來保護你?你這不是在
    說夢話嗎?”
        沈玉門道:“你要不要再听一句夢話?”
        水仙沒好气道:“你說!”
        沈玉門遁:“据我估計,他不久就會替我們把那五批人
    殺光,你信不信?”
        水仙道:“當然不信。”
        沈玉門好像生怕嚇著她。輕聲軟語地問道:“你要不要
    再跟我打個賭?”
        水仙一听,立刻把臉抹過去,再也懶得搭理他。沈玉
    門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又把身子橫靠在車廂中,雙腳也重
    又搭在窗口上.
        窗外朝陽如舊,陽光依然輕拂著他赤裸的腳面。他感
    到舒暢极了,臉上也開始有了笑意,笑得無牽無挂,似乎
    這世上再也沒有令他擔心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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