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你在看什么?”
秦官寶道:“我正在欣賞一件寶物。”
沈貞一把將那根樹枝拔起,只看了一眼,便往地上一
丟,道:“這算什么寶物?我看你的腦筋八成有點毛病。”
秦官寶接著頭,苦笑著道:“如果我們其中有一個人腦
筋有毛病,那個人一定是你,而不是我。”
不等他說完,沈貞已扑過去,將他的手臂一扔,輕輕
松松就把他制服住,而且用的竟是秦家擅長的擒拿術。
秦官寶半張臉貼在地上,眼睛─翻─翻地膘著沈貞,連
掙都不猙一下。
沈貞惡叱道:“方才你說什么?再說一遍給我听听!”
秦官寶眼睛翻動了一會儿,忽然道:“我說正有十二匹
馬朝這邊赶來,你相不相信?”
沈貞急忙松手,惊惶四顧道:“在哪里?”
秦官寶慢慢爬起來,一面活動著肩膀,一面竟然吃吃
笑道:“离這儿還遠得很,你窮緊張什么?”
沈貞也伏首听了听,冷笑道:“你倒蠻會唬人,我還說
有十三匹呢,你相不相信?”
秦官寶立刻點頭道:“我相信。”
回首指著沈貞的馬,笑得開心道:“加上你這匹笨馬.
不多不少,的确是十三匹。”
沈貞作勢欲扑,道:“你敢說這匹馬笨!”
秦官寶躲出很遠,道:“我為什么不敢?你瞧它那副笨
相,跑得滿身大汗,溪水就在旁邊,連自己找水喝都不會,
你難道還以為它聰明么?”
沈貞冷哼一聲,突然走到黑馬旁邊,也不知在它耳邊
說些什么,那匹黑馬竟連連點首,低嘶一聲,飛也似的向
溪水奔去。
只看得秦官寶張口結舌,整個楞住了。
沈貞得意洋洋道:“你再說一遍看,我這匹馬究竟笨不
笨?”
秦官寶抓著頭,窘笑著道:“我對馬匹一向不太內行。
不過我敢跟你打賭,你這匹馬,鐵定比那十二匹要聰明得
多。”
說著,朝沈貞背后一指。
沈貞轉身翹首,极目望去,果見遠處煙塵彌漫,滾滾
而來,不禁大惊失色,連忙把槍接了起來。
秦官寶卻神色泰然道:“你不必害怕,那些人不是沖著
我們來的。”
沈貞半信半疑道:“你又怎么知道不是沖著我們來的。”
秦官寶裝成一副大人模樣,搖頭晃腦道:“誰都知道金
玉堂是聰明人,他明知不是你的對手,你想他會赶來自討
沒趣么?”
沈貞冷笑道:“你太低估侯府的實力了,神刀侯座下高
手如云,如果真想留住我,隨便派一兩個出來就夠了,何
需金玉堂親自出馬?”
秦官寶突然往前湊了湊,神秘兮兮道:“沈姑娘,你白
擔心了,告訴你一個小秘密,那些能夠留住你的高手,昨
大夜里已全部被金玉党派出去了。”
沈貞愕然道:“派出去干什么?”
秦官寶道:“當然是去殺人。”
沈貞道:“殺誰?”
秦官寶道:“名字太多,我可記不清楚,不過好像都是
神衛營的人。”
沈貞暗惊道:“你不會搞錯吧?”
秦官寶道:“我親眼看到金玉堂把人一批批的派出去,
難道還錯得了么?”
沈貞沉吟片刻、忽道:“就算真有其事。那也是侯府最
高机密.如何會讓你看到?”
秦官寶又往前湊了湊,道:“再告訴你一個小秘密,我
昨夜剛好偷偷在侯府借住了一宿,所以這件事才會被我碰
上。”
沈貞道:“不會是你十三叔叫你模進侯府去刺探軍情的
吧?”
秦官寶連連搖頭道:“事情跟你所說的正好相反.老實
告訴你,我是被我十三叔追得無處可躲,才躲進候府的─
輛采購馬車.被他們糊里糊涂地拉進去的。”
沈貞斜睨著他,道:“你十三叔為什么要追你?是不是
你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秦官寶嘆了口气,道:“只怪我─時耳軟,上了胡叔叔
的當,糊里糊涂地幫他去賭錢,又糊里糊涂地被我十三叔
撞上,真是倒霉透了。”
沈貞俏臉忽然一沉,道:“我看你不但糊涂透頂,而且
滿嘴胡說八道,試想胡師伯是何等人,怎么可能讓你─個
小孩子幫他去賭錢?又怎么可能讓你一個后生小輩吃虧上
當?”
秦官寶倒也識相,雖被她罵得窩窩囊囊,卻也沒有開
口分辯。
沈貞停了停,又道:“有關侯府的事,你可曾跟人說過?”
秦宮寶道:“有。”
沈貞緊張道:“跟誰?”
秦官寶道,“你。”
沈貞道:“除了找之外呢?”
秦官寶搖頭。
沈貞松了口气,道:“記住,這件事關系重大,千万不
可告訴任何人,包括秦十三在內。”
秦官寶叫道:“你在開什么玩笑?秦十三是我叔叔,如
此重大的事,我能不告訴他么?恩?”
沈貞寒著臉道:“你最好是听我吩咐,否則我自有辦法
封住你的嘴。”
秦官寶─呆,道:“你不會殺我滅口吧?”
沈貞冷冷道:“那倒不會,我只想在你頸子上開個小洞,
叫你絕對不會把這件事泄漏出去。”
2
蹄聲雷動中,十二匹健馬風馳電掣般沖了過去,人剽
悍,馬神駿,行動快捷而划一,看上去极其壯觀。
秦官寶一見馬匹的數目不差,早巳得意地挺起胸膛,開
心的台不攏嘴巴。
沈貞笑視著他,目光中也不禁流露出贊佩之意,緩緩
道:“你的听覺果然不凡,不多不少,剛好是一十二匹。”
秦官寶傲然道:“我的腦筋好像也并不差,那批人馬顯
然也不是沖著我們來的。”
沈貞點首道:“保定秦家能夠享譽江湖兩百余年,果非
幸致,确有人所難及的長處。”
秦官寶吃了半天鱉,終于揚眉吐气,過癮得几乎跳起
來,早將方才所受的窩囊气忘得一干二淨,笑嘻嘻道:“沈
姑娘,要不要我再告訴你個小秘密?”
沈貞失笑道:“你的秘密還真不少,說吧:”
秦官寶又往前湊了湊,道:“你想知道那批人是去干什
么的嗎?”
不等沈貞追問,便接著道:“告訴你吧,他們是追赶胡
叔叔的。”
沈貞變色道:“胡師伯不是住在城里么?怎么又跑出來
了?”
秦官寶聳聳肩,咧咧嘴,道:“他要開溜,誰又能攔得
住他?”
沈貞也不多問,回旨一聲呼哨,坐騎很快地便已奔回
身旁。
她一面抓 ,一面朝秦官寶招手,道:“赶快上馬!”
秦官寶道:“上馬干什么?”
沈貞道:“去找胡師伯呀!”
秦官寶道:“如果你想跟那批人去找胡叔叔,我勸你還
是趁早作罷。”
沈貞道:“為什么?”
秦官寶道:“胡叔叔是開溜派的祖師爺,只要他先腳一
定。莫說那批人馬,就算侯府上下傾巢而出,也休想找得
到他,除非……”
說到這里,突然沖著沈貞露齒一笑。
沈貞忙道:“除非怎樣?”
秦官寶挺胸昂首道:“除非保定秦家的人出馬,或許還
有几分希望。”
沈貞松了口气,道:“我險些忘了你們秦家最擅長的便
是追蹤之術,你既是秦家子弟,這种事想必難不倒你。”
秦官寶眼珠轉了轉,道:“本來要找到胡叔叔倒也不難,
只可惜事情被你摘砸了。”
沈貞莫名其妙道:“咦?這件事情跟我有什么關系?”
秦官寶道:“誰說跟你沒關系?方才那件寶物,就是胡
叔叔特意留下的線索,誰叫你把它毀掉?”
沈貞一怔:“你說的可是那根樹枝?”
秦官寶道:“正是。”
沈貞急忙蹲下身去,在地上摸索良久,才被她找到,然
后又小心翼冀地插回原來的地方。
秦官寶瞧她那副滿地亂爬的模樣,只樂得眼睛眯成─
條細縫,嘴巴咧得像只元寶一般。
沈貞抬頭望著他,道:“你赶緊過來看看,原來是不是
這樣?”
秦官寶只看了一眼,便已笑得東倒西歪道:“照你現在
的插法,胡叔叔就藏在你后邊的大樹上,你快點爬上去找
找,看他有沒有躲在上面!”
沈貞驀地跳起來,怒視著秦官寶,嬌喝道:“你人不大、
膽子可倒不小,居然敢戲弄起我來了。”
秦官寶笑臉不改道,“沈姑娘言重了.你是江大小姐的
高足,大名鼎鼎,武功高強,我只不過是保定秦家的一個
小輩,如何敢來戲弄你?”
沈貞厲聲道:“你雖是秦家的小輩,眼力也必定高人─
等,那种暗記只要被你瞄上一眼,便該看出胡師伯的去處,
而你卻在斤廳計較那根樹枝的事,你倒說說看,你究竟是
何居心?是不是有意跟我為難?”
秦官寶依然笑笑道:“不敢,不敢,不瞞你說,我這人
眼力雖然不差,膽子卻小得可伶,即使當時瞧出點名堂,被
你大呼小叫的一嚇,也早就忘光了。”
沈貞冷冷道:“秦官寶,我警告你,我的耐性有限得很,
我勸你赶快把胡帥伯的去處說出來,否則可莫怪我對你不
客气。”
秦官寶臉上的笑容不見了,眼睛也瞪起來,大聲道:
“你這算什么?是威脅,還是命令?你以為秦家的人好欺負
么?像你這种吹胡子瞪眼,嚴刑逼供的手段,我比你在行
得多了,老實告訴你,我對你這种求人的態度极不欣賞。就
算我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
沈貞冷笑一聲,道:“真的嗎?”
秦官寶道:“什么真的假的,男了漢大丈夫,說不告訴
你,就不告訴你……”
話沒說完,但見寒光一閃,冷冰冰的槍尖已經頂存他
的頸子上。
秦官寶沒想到她說干就干,登時臉色大變,整個人都
嚇傻了。
沈貞語調更加陰冷道:“看樣子,非在你頸子上開個洞,
你才知道我的厲害。”
秦官寶嘎聲道:“你在我頸子上開個洞道,我以后還怎
么吃飯?”
沈貞道:“你可以從洞口灌下去.遠比在嘴里嚼完了再
咽下去省事得多。”
秦官寶忙道:“不好,不好。”
沈貞道:“有什么不好?”
秦官寶眼珠一陣亂轉。道:“万一胡叔叔叫我陪他喝酒,
他一杯一杯的干,我卻得捧著漏斗往下灌.那种怪相,我
想他看了一定很不開心。”
沈貞遲疑了一下,突然把槍尖轉到他的耳朵上,道:
“也好,我就割你─只耳朵充數吧!”
秦官寶忙道:“等一等,等一等。”
沈貞道:“你還有什么話說?”
秦官寶道:“我這雙耳朵對我的用處雖不大。對胡叔叔
的用處可不小,我可以幫他找人、探路、查敵情、尋失物,
必要時還可以幫他賭一賭,万一少了一只,他看了一定會
大發雷霆,那時候你叫我怎么跟他解說?”
沈貞冷笑道:“你的花樣倒不少,你以為拿胡師伯當擋
箭牌,我就沒有辦法對付你么?那你就錯了,因為有件事,
只怕你還不曉得?”
秦官寶道:“哦?哪件事?”
沈貞道:“就是我的花樣,也絕不比你的少。”
說著,槍身調轉,“波”地一聲,槍杆已靈蛇吐信船點
在秦官寶的笑腰穴上。
秦官寶陡地倒退兩步,跌坐在地上,捧著肚子開始
“吱吱咯咯”的笑了起來,只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連鼻涕眼淚都笑出來,好像痛苦的不得了。
直待秦官寶已笑不成聲,沈貞才解開他的穴道,冷玲
道:“怎么樣?味道還不錯吧?”
她蠻以為秦官寶必定會向她服軟求饒,誰知秦宮寶肚
子一抹,竟然大呼道:“過癮,過癮,簡直過痛极了,來,
再來─下!”
─面叫著,一面指著自己的穴道部位,好像生怕沈貞
點錯了地方。
沈貞倒被他的舉動嚇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作
聲不得。
秦官寶見她那副神態,反倒吃吃地笑起來,道:“沈姑
娘,要不要我再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沈貞吃惊道:“你……你還有秘密?”
秦官寶道:“恩,我的秘密多的不得了,只看你要不要
听!”
沈貞道:“好,你說。”
秦官寶道:“你在江大小姐門下是數─數二的人物,而
我在秦家,卻是最不起眼的人,自小几乎是低著頭長大的,
從來沒有盡情歡笑過,今天這一笑,簡直笑得我身心舒暢,
百骨懼酥,仿佛把堆積胸中多年的怨气全都吐了出來,只
覺得全身輕快無比,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沈貞側視著他,一副死都不肯相信的樣子。
秦官寶笑嘻嘻道:“我知道你對我這次的反應很不滿
意,沒關系,你再點我一下,我發誓一定裝得痛苦不堪,讓
你心里也舒服一番。”
沈貞听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卻再也狠不起來,最
后終于慢慢地蹲下去,和顏悅色道:“小兄弟,我能不能跟
你打個商量?”
秦官寶想了想,道:“什么事,你先說說看?”
沈貞輕聲軟語道:“你能不能告講我,怎么樣你才肯帶
我去見胡師伯?”
秦官寶歪著頭,斜著眼,想了半晌,才道:“如果你對
我客气一點,禮貌一點,尊敬一點的話,我倒可以考慮考
慮。”
3
戶外冬陽普照,屋中卻暗如黃昏。
几扇緊閉的門窗。擋住了光線,卻留住了濃烈的草藥
气味。
王流星斜倚在床頭,嘴角上依然殘留著吃過東西的痕
跡。
所以胡歡走上來第一件事就足先將她嘴角上的東西擦
掉,然后才把一碗湯藥小心地捧到她面前。
玉流星皺著眉尖,接過碗藥,尚未沾唇,臉上的表情
已苦味十足。
胡歡笑笑道:“荷葉軒的包子怎么樣?味道還不錯吧?”
玉流星道:“包子的味道當然不錨,可是這碗藥……”
胡歡道:“我告訴你個好方法,你─面吃藥,一面想著
方才的包子,就不會覺得藥苦了。”
玉流星苦笑道:“照你這么說,如果我一面吃藥,一面
想著翠花齋的酥糖,藥不就變成甜的了嗎?”
胡歡猛一點頭,道:“對,你這人舉一反三,果然聰明
得很。”
玉流星嘆了口气,─口气把藥喝了下去。
胡歡接過藥碗,立刻取出一個紙包,塞在她手里。
玉流星詫异道:“這是什么?”
胡歡笑而不答,轉身進入廚房。
玉流星急忙打開紙包一瞧,立刻開心得笑出聲來,原
來里邊包的竟是翠花齋的酥糖。
過了不久,胡歡又端著一盆湯藥走出來,滿滿的一盆,
盆里還冒著熱气。
玉流顯花容失色道:“呃?還要喝這么多?”
胡歡道:“誰說是喝的?”
玉流星道:“不是喝的,難道……”
話沒說完,臉孔又已通紅。
胡歡笑著道:“我說你這個人聰明,真是一點不假。”
玉流星雙手護胸,緊張地瞪著胡歡。
胡歡瞧她那副模樣,不禁失笑道:“我又不是要強奸你,
你這么緊張干嘛?”
玉流星顳 著道:“是不是非敷不可?”
胡歡道:“你想好得快,就得雙管齊下,如果你不愿意,
那就算了。”
玉流星遲疑了一會儿,終于慢慢把身子躺平,又用手
臂將臉孔遮起來。
胡歡將一塊面巾浸在盆里,緩緩道:“看到了這盆藥,
我突然想起了一個故事。”
玉流星也不搭腔,好像根本就沒听到他在說什么。
胡歡道:“回想起來,這個故事還真有意思。”
玉流星仍然默不作聲。
胡歡嘆了口气,道:“我本來想把我跟楚天風過去一段
有趣的事告訴你,既然你不想听,那就改天吧!”
玉流星忽然道:“你說,我在听。”
胡歡不徐不急地解開她的衣襟,繼續道:“有一年大雪
封山,我跟楚天風夫婦都被困在一個和尚廟里。”
玉流星訝然道,“楚天風真有老婆?”
胡歡道:“倘若他沒有妻子,以他的個性,只怕早就死
于非命,哪里還能活到今天?”
玉流星道:“后來呢?你們怎么辦?”
胡歡道:“我們只好在廟里佐下來,一位就半個多月。
玉流星道:“可是楚天風的老婆是女人,怎么能住在和
尚廟里!”,
胡歡道:“那有什么稀奇,不僅住進去,而且還在廟里
生了個孩子。”
玉流星忽將手臂移開,連酥胸已完全袒露都未曾發覺。
只滿臉惊愕地望著胡次。
直到─塊熱气騰騰的面巾敷在傷口上,她才猛然警覺。
急忙又把臉孔遮住。
胡歡道:“你猜是誰替她接生的?如果我不告訴你.只
怕你永遠也猜不出來。”
玉流星道:“哦?是誰?”
胡歡道:“廟里的位持廣慈和尚。”
玉流星忍不住又把臉露出來,道:“老和尚也會接生?”
胡歡道:“他雖然不會接生,卻深造醫道,總比一般人
要懂得多。”
玉流星“嗤”的一笑,道,“方才倒嚇了我─跳,我還
以為是你接的生呢!”
胡歡也笑笑道:“接生的雖不是我,但端水洗孩子的卻
是我,所以我看到了這盆藥,才陡然想起這段往事。”
玉流星咬著嘴唇想了想,忽然道:“胡歡,你不是在討
我便宜吧?”
胡歡失笑道:“你這人疑心病真重,生孩子的既不是我
老婆,我也沒替你洗澡,你怎么能說我討你便宜呢?”
玉流星也覺得好笑,臉孔紅了紅,道:“你還沒告訴我,
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胡歡道:“廟里住著一個女的,已使全寺的和尚頭大如
斗,怎么可以再生女的,當然是男的。”
玉流星听得突然“吃吃”的笑了起來,丰滿的乳峰也
不兔跟著不停地顫動。
胡歡瞧得臉都變了形,急忙又擰了一條藥巾替她換上,
連乳房也一起蓋上。
玉流星的笑聲總算停下來,道:“后來呢?”
胡歡道:”后來他們夫婦高高興興地帶著儿子走了,我
卻獨自留在廟里。”
玉流星一怔,道:“你留在廟里干什么?”
胡歡道:“學醫啊!”
玉流星道:“哦,原來你的醫道是跟廣慈老和尚學的。”
胡歡忽然一嘆,道:“只可惜他第二年就坐化了,如果
我能隨他多學儿年,或許已可懸壺濟世,不必再浪蕩江湖
了。”
玉流星忙道:“其實我看你現在的醫道也蠻不錯了。”
胡歡道:“差遠了,不過你放心,像你這种小傷,大概風
還沒問題。”
說著,又是一塊熱騰騰的面巾換了上去。
玉流星皺眉道:“哎唷,這一塊好燙!”
胡歡急忙低下頭去,想替她吹─吹,豈知匆忙間鼻子
正好碰在她乳尖上,臉孔登時又變了樣。
玉流星這次卻一點也不回避,依然挺著雙蟬,睜著兩
眼,痴痴地望著他。
胡次赶緊坐正,干笑兩聲,道:“你們女人的皮肢真嫩。
又怕冷,又伯熱,又怕摸,又怕碰,嫩得像豆腐一樣,真
受不了。”
玉流星气得頭─扭,再也不看他一眼。
胡歡也不敢再多嘴,只專心替她敷傷,每次的熱度都
先小心試過。
過了很久,玉流星轉回頭,道:“喂!”
胡歡一惊,道:“什么事?”
玉流星道:“我問你,像秦十三、葉曉嵐和楚天風這种
朋友,你究竟有多少?”
胡歡道:“多得很,─時也數不過來。”
玉流星停了停,道:“如果再加上我,那不就更數不過
來了?”
胡次道:“可不是嘛/
玉流星道:“將來你跟別人談起我的時候,你會說些什
么?”
胡歡想了想,道:“找會說我有一個女朋友,美得像塊
玉,快得像流星。所以人家都叫她玉流星。”
玉流星滿意地笑了笑,道:“還有呢?”
胡歡道:“她不但臉蛋儿美,身段儿也美,皮膚更是光
滑的像緞子─樣,還有……”
說到這里.目光自然而然的又停在玉流星堅挺的乳峰
上。
玉流星情急道:“胡歡。我可警告你,這种事,你可千
万不准告訴任何人,否則我絕不饒你。”
胡歡笑道:“好,我不說,我不說。”
玉流星道,“除了這些,我還有沒有其他值得你談的
事?”
胡歡道:“有,我可以跟人家說,我這個女朋友有個怪
習慣。”
玉流星截口道:“什么怪習慣?”
胡歡道:“她不太喜歡睡床鋪,每天晚上都睡在屋梁上,
所以我一直很擔心。”
玉下流星“噗嗤”一笑.道:“擔心她摔下來,是不是?”
胡歡搖頭道:“不,我是擔心將來她老公一旦心血來潮,
夜里想抱抱她,還非得先練好輕功個可。”
說罷,忍不住哈哈大笑。
玉流星臉儿又是一紅,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胡歡把子己備妥的膏藥替她貼在傷處,然后雙手一拍.
道:“好了,大功告成.你可以好好睡一覺,晚飯的時候我
再叫你。”
玉流星邊整理著衣襟,邊道:“但愿到時候你還能叫得
醒我。”
胡歡苦笑道:“你好像對我的醫術一點信心都沒有?”
玉流星道:“你錯了,我對你任何事都愈來愈有信心,
我只是擔心此地是不是安全?”
胡歡皺起眉頭,沉吟著道:“奇怪,秦十三這家伙為什
么還沒來?”
玉流星道:“是啊!你不是說他會跟來保護我們么?”
胡歡忽然一笑,道:“也許他早就來了,只是不好意思
打扰我們,現在正在外面替我們把風呢!”
玉流星嫵媚地白丁他一眼,嗔道:“你胡扯什么?我們
又沒做坏事,要人把什么風?”
話剛說完,胡歡突然以指封唇,做了個禁聲狀。
玉流星毫不遲疑地將身于往下一縮,雪白細膩的足踝
己將放在床腳下的劍挑向胡歡,同時也把藏在被里的短刀
拔出。
胡歡更快,劍方人手,人已竄出后窗,動作比狐狸還
要敏捷。
九 信 物
1
胡歡越過屋脊,悄悄翻落院中,雙足剛剛著地,整個
人便已楞住。
緊閉的窗戶下,果然有個人正舒坦地坐在一張矮凳上,
那人卻非他久候不至的秦十三,竟是意想不到的“神手”葉
曉嵐。
胡歡不禁惊喜道:“咦,你怎么來了?”
葉曉嵐眯眼笑道:“小胡兄有難,小弟能不赶來護駕
么?”
胡次哈哈一笑,道:“你既然來了,為何不招呼一聲,
鬼鬼祟祟的躲在外邊干什么?”
葉曉嵐笑啥喀道:“小弟不敢貿然打扰,只好坐在外邊
替兩位把把風。”
胡歡一陣急咳,轉首道:“秦十三呢?有沒有跟你在一
起?”
葉曉嵐臉色一陰.道:“小弟對六扇門的人一向不感興
趣,怎么可能跟他走在一起?”
胡歡微微一怔,道:“你一個人如何找得到這個地方?”
葉曉嵐道:“這有何難?我循著牛車的軌跡,很容易便
找到這里。”
胡歡怔怔地望著他,道:“你可曾去找過潘秋貴?”
葉曉嵐搖頭。
胡次暗惊道:“那就怪了,我坐牛車离城的事,只有潘
秋貴和他的手下曉得,這消息如何會泄漏出去?”
葉曉嵐笑笑道,“在崇陽絕對沒有秘密,任何事都休想
瞞過侯府的耳目。”
胡歡嘆了口气,道:“如此說來,只怕侯府的人也早已
出動了。”
葉曉嵐道:“不錯.金玉堂已派出大批人馬,正在四處
尋那輛牛午的下落。”
胡歡雖─向臨危不亂,這時也不免面露惊慌地朝停放
牛車的后院掃厂一眼。
葉曉嵐忙道:“小胡兄不必擔心,那輛牛車早已藏好。
否則在你出去找藥的時候.玉流星早就落在他們手中。”
胡次松了口气道:“你把它藏在哪里?有沒有留下痕
跡?”
葉曉嵐含笑站起。走到院角一間比牛車也大不了多少
的柴房前。將狹小的房門打開。神態洒脫地往里指了指。
胡歡滿腹狐疑地赶過去.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探首往
里一瞧,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原來那輛牛車直立在柴房里,那頭拉車的黃牛也正擠
在一旁吃草,牛角不時磨擦著車輪,車輪還在不停的轉動。
葉曉嵐笑嘻嘻道:“小弟本想把它搬遠一點,只因那五
個小鬼鬼小力微,實在搬它不動,所以只好臨時在這里藏
一藏。”
胡歡仰首哈哈─笑,手臂在葉曉嵐肩膀山一勾,道:
“走,先跟我進去喝杯熱茶,等秦十三赶來,我們再做下一
步的打算。”
葉曉嵐卻動也不動,道:“秦十三恐怕是不會來了。”
胡歡愕然道:“為什么?”
葉曉嵐吃吃笑著道:“小弟已將附近的環境清理的干干
淨淨,就算他按照那些暗記找來,也絕找不到這里,最多
也只能在三里之外,繞著那座小山崗打圈圈而已。”
胡歡听得不禁又楞住厂。
秦官寶獨坐馬上,挺胸昂首.神气极了。
沈貞牽著馬,扛著槍,說起話來既謙卑,又和气,邊
走邊道:“小兄弟,我能不能向你打听一件事?”
秦官寶看也沒看她一眼,道:“說!”
沈貞道:“你經常跟胡師伯在一起,你有沒有發現他身
上有塊玉佩?”
秦官寶道:“玉佩?”
沈貞道:“恩,綠色的,大概只有核桃般大小,上面好
像還刻著几個字。”
秦官寶道:“什么宇?”
沈貞道:“我也不太清楚,我問過師父几次,她都不肯
說,我想上面刻的一定是吉祥如意,福祿壽福之類的吉祥
話。”
秦官寶道:“那塊玉……值不值錢?”
沈貞道:“好像很名貴的。”
秦官寶道:“絕對沒有,就算以前有過。現在也早就被
他賣掉了。”
沈貞情急道:“你胡說,那是我師父跟他之間的信物,
他怎么舍得賣掉?”
秦官寶突然縮起脖子,吃吃笑了一陣,道:“像他那种
人,窮起來連褲子都賣,只要能變銀子,沒有舍不得的東
西,哪里還顧得是誰的信物?”
沈貞停馬怒喝道:“秦官寶,你太過分了,你怎么可以
把胡師伯說成這种人?”
秦官寶吃過她的苦頭,不敢跟她分辯,只好苦著臉道:
“那么你說說看,在你的心目中,胡叔叔應該是怎么樣─個
人?”
沈貞咬著嘴唇,翻著眼睛想了想,道:“我想他一定是
個既英俊,又瀟洒,武功好、智慧高、講義气、重气節,而
且又富有同情心的人。”
秦官寶目瞪口呆,道:“你說的是胡叔叔?”
沈貞道:“是呀!”
秦官寶楞了半晌,突然翻身下馬,道:“沈姑娘,你赶
緊回去吧j你這位師伯,還是不見為妙,否則你一定會大
失所望。”
沈貞道:“為什么?”
秦官寶道:“因為他跟你想象中,几乎完全是兩种人。”
沈貞道:“真的嗎?”
秦官寶道:“當然是真的。”
沈貞連連搖搖頭道:“我真有點怀疑,你究竟認不認識
我胡師伯?”
秦官寶急道:“這是什么話?我跟他熟得很,熟得像親
叔侄一樣。”
沈貞道:“這么說,你對胡師伯的過去,想必也十分了
解了?”
秦官寶挺胸道:“豈止了解,簡直了解得─清二楚。”
沈貞道:“那么你能不能告訴我,胡師伯過去一共有過
多少女人?”
秦官寶一怔,道:“你問這事干什么?”
沈貞道:“考考你。”
秦官寶抓耳摸腮道:“他的女人多得連自己都算不清,
我怎么會知道?”
沈貞道:“總之很多,是不是?”
秦官寶道:“不少。”
沈貞道:“為什么會有那么多女人喜歡他?是因為他有
財有勢?還是因為他長得特別好看?”
秦官寶道:“財勢,他是絕對沒有,長相嘛,如果他把
胡子刮干淨,再稍微修飾一下,好像還不錯。”
沈貞道:“你看,我說他長得英俊瀟洒,沒說錯吧?”
秦官寶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只有傻笑。
沈貞立刻道:“你對你十三叔。又了解多少?”
秦官寶又是─怔,道:“他是我親叔叔,我當然了解得
比誰都清楚,他一生只有兩個女人,第一個是我十二嬸。第
二個就是水蜜桃。”
沈貞笑道:“我問的不是他有多少女人。”
秦官寶道:“你想問什么?”
沈貞道:“我想問你他的武功怎么樣?”
秦官寶道:“高得很,在保定秦家是頂尖人物,在江湖
上也是個響當當的角色。”
沈貞道:“依你看,憑你十三叔那把刀,能在風雨雙龍
劍聯手合攻之下支撐多少招?十招?還是十五招?”
秦官寶蠻不服气道:“不止,我看至少也可以支撐二十
招。”
沈貞道:“而胡師伯卻輕輕松松地跟他們走了三十招,
你能說他的武功不好么?”
秦官寶急忙辯道:“我沒說過胡叔叔的武功不好,我對
他的武功,一向欽佩得很。”
沈貞笑笑道:“當然.他武功再高,想保住這份藏寶圖、
只怕也不容易。”
秦官寶立刻接道:“但別人想從他手里奪過來。也不簡
單,他滿肚子都是鬼點子,你沒看見連金玉堂都被他耍得
團團轉。”
沈貞立刻道:“你所謂的那些鬼點子,也就是我所說的
智慧。”
秦官寶道:“哦!”
沈貞繼續道:“只可惜他的對手不止一個金玉堂,也不
止一個侯府,還有實力与侯府相當的大風堂和錦衣樓虎視
在后,如果沒有好朋友幫忙,靠他一個人行么?”
秦官寶道:“這個你放心,胡叔叔別的沒有。朋友可多
的不得了,每個人都跟他有過命的交情,就跟我十三叔一
樣。”
沈貞淡淡一笑,道:“你想想看,如果他個是個講義气
的人,他會有這么多好朋友么?”
秦官寶道:“是啊!連我十三叔都說胡叔叔是個輕財重
義的人。”
沈貞道:“至于气節,我相信任何人都不能對他置疑,
因為他是南宮胡家的后代。”
秦官寶點頭不迭道:“那當然。”
沈貞道:“如果你對他的問情心尚有疑問,你不妨進城
去找找你十三叔。”
秦官寶一惊道:“找我十三叔下什么?”
沈貞道:“去看看他的腦袋還有沒有長在頸子上。”
秦官寶莫名其妙道:“這跟我十三叔的腦袋有什么關
系?”
沈貞道:“當然有關系,當年如非胡師伯同情你十三叔.
他的腦袋還能留到現在么?”
秦官寶道:“你不要搞錯,他們兩個是好朋友,我十三
叔也曾救過胡叔叔的命。”
沈貞道:“他們的交情是從那個時候才開始,當時胡師
伯救你十三叔,只是居于同情心罷了。”
秦官寶想了想,道:“恩,也有道理。”
沈貞道:“所以我說胡師伯是個既英佼、又瀟洒、武功
好、智慧高、講義气、重气節,而且又富有同情心的人,你
相信了吧?”
秦官寶道:“我當然相信。”
沈貞道:“可是方才你為何說胡師伯跟我的想象中完全
是兩种人?”
秦官寶道:“准說的?”
沈貞道:“當然是你說的。”
秦官寶眼睛一翻,道:“開什么玩笑,我几時說過這种
混帳無知的話?一定是你听錯了。”
沈貞怔了怔,突然失笑道:“瞧不出你小小年紀,耍賴
的功夫倒是天下─流。”
秦官寶轉首他顧,避不應聲。
沈貞笑笑道:“好吧,我們也不必再為此事爭論,還是
赶緊辦正事要緊。”
秦官寶道:“什么正事?”
沈貞道:“當然是找胡師伯,他一路上留下暗記,想必
急待支援,我這杆槍和你那雙耳朵,說不定還可以派上─
點用場。”
秦官寶忽然又往前湊了湊,道:“沈姑娘,我又有個小
秘密要告訴你。”
沈貞苦笑道:“你請說,我正在洗耳恭听。”
她一面說著,一面還直挖耳朵。
秦官寶輕聲細語道:“我在秦家任何功夫都是敬陪末座
的人馬,但听覺和嗅覺都靈敏過人,比我十三叔還要高明
得多,只是這件事,我一直沒讓我几位爺爺發覺。”
沈貞詫异;置:“你為什么不肯讓他們發覺?”
秦官寶道:“我怕万一他們認為我是一個可造之材,几
位爺爺輪流給我來個填鴨式的教導,然后再弄個差事把我
一拴,我怎么辦?”
沈貞道:“你不喜歡當差?”
秦官寶道:“當差有什么出息?”
沈貞道:“那么你將來想做什么?”
秦官寶道:“我要做大俠。”
沈貞道:“恩,有志气。”
秦官寶道:“你猜我為什么把這個秘密告訴你?”
沈貞道:“正想請教。”
秦官寶道:“如果你不知道我的嗅覺异于常人,你一定
以為我在吹牛。”
突然把聲音壓得更低,道:“因為我已經嗅到了生人气
味,人數好像還不少。”
沈貞大吃一惊,道:“你再仔細嗅嗅,看看究竟有多少
人?”
秦官寶手指在耳鼓上一彈,道:“要想知道正确的人數,
就得靠這個了。”
于是立刻伏身下去,嘴里開始數著:“一個、兩個、三
個、四個、五個……”
沈貞不等他數完.使將他抓上馬背,身子尚未坐穩。馬
已沖了出去。
2
也不知奔馳了多久,陡聞身后的秦官寶叫道:“停─下,
停一下。”
沈貞急忙勒馬、气息喘喘道:“是否又有什么發現?”
秦官寶道:“這個地方,我們好像剛剛走過。”
沈貞環首四望,道:“不會吧?”
秦官寶斬釘截鐵道:“方才經過的馬蹄痕跡仍在.絕對
錯不了。”
沈貞道:“你不要瞎疑心,也許是別的馬匹留下來的。”
秦官寶道:“沈姑娘,要不要我再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沈貞道:“你是不是想說你的眼力也高人一等?”
秦官寶道:“不錯、每一匹馬的痕跡,我都能分辨得很
清楚。”
沈貞蹙眉道:“可是方才我們分明沒有轉彎,怎么可能
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秦官寶身子往前擠了擠,道:“這种情形.只有一种解
釋。”
沈貞道:“你說。”
秦官寶顫聲道:“我們一定是碰到鬼打牆丁。”
沈貞乍听之下,不禁毛骨惊然,惶惶道:“你……你胡
說,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可能鬧鬼?”
就在這時,坐騎陡然發出─聲惊嘶,前蹄也已騰起。
沈貞急忙將馬制住.強自鎮定道:“小兄弟,赶快下去
听听,看附近究竟有什么東西!”
秦官寶拼命搖頭.賴著不肯 下馬。
沈貞冷笑壯膽道:“你膽子這么小,將來還想做什么大
俠?”
秦官寶道:“誰說我膽子小?我……我只是認為听也白
听。”
沈貞道:“為什么?”
秦宮寶道:“你難道不曉得.鬼是沒有腳的。”
沈貞突然下馬.順手將秦官寶也扯下來。道:“說不定
是個有腳鬼.你別怕。安心的听,我在旁邊保護你。”
秦官寶戰戰兢兢地伏首下去,很快就己抬起頭,悄悄
道:“是人。”
沈貞忙道:“几個?”
秦官寶伸出一個手指。
沈貞松了口气,冷笑道:“─個人有什么好怕?不要理
他,我們走!”
秦官寶道:“等一等,這條路有點邪門儿,我得仔細查
看一下。
一面說著,─面往前走,走出不遠,忽然喊道:“你看,
不知是哪個王八蛋在這里動了手腳……”
喊聲未了,只覺得舌頭一痛,嘴巴突然多出個東西。
只嚇得秦官寶登時跳起來,拼命將嘴里的東西吐出一
瞧,心里更加惊慌,原來只不過是一片小小的枯葉。
走存他身后的沈貞,早巳飛扑出去,越過一棵粗大的
樹干,回首就是一槍。
樹后果然有個人影竄了出來,看上去步法輕靈,動作
其快無比。
可是沈貞也不慢,雪亮的槍尖一直穿梭在那人左右,几
次都險些刺在他身上。
秦官寶陡然發覺那人是葉曉嵐,急忙揮手叫道:“是自
己人,赶快住手!”
沈貞唯恐誤傷了胡師伯的朋友,聞聲立即收槍。
葉曉嵐這才有机會喘了口气,凝視著沈貞,道:“出槍
見血,回馬連環,始娘是李艷紅?還是沈貞?”
沒容沈貞答話,秦官寶便己搶著道:“她就是大名鼎鼎
的沈貞沈姑娘。”
葉曉嵐苦笑道:“幸虧是沈姑娘,若是換成李姑娘,在
下恐怕早就見血了。”
沈貞淡淡一笑,傲气十足。
秦官寶莫名其妙道:“為什么換成李姑娘就要見血?”
葉曉嵐道:“因為李姑娘的綽號就叫出槍見血。”
秦官寶道:“那么沈姑娘呢?”
葉曉嵐道:“你難道沒看見她的回馬連環槍差點要了我
的命么?”
秦官寶道:“回馬連環槍,哇!好威風的名字!”
葉曉嵐道:“所以我勸你千万不要亂偷她的東西,否則
一旦被發現,非把你刺成蜂窩不可。”
秦官寶傻笑道:“小葉叔叔真會開玩笑,我几時偷過人
家的東西……”
誰知話沒說完,只覺得手里忽然一重,攤手一看,赫
然是只銀簪,急忙朝沈貞頭上瞄了一眼,登時聲色懼變道:
“咦!這是怎么回事?沈姑娘頭上的東西,怎么會無緣無故
跑到我的手里?”
沈貞拾手在頭發上一摸,也不禁花容變色,原來頭上
簪發的銀簪,不知何時已變成─根樹枝,她警覺性一向
极強,而這次被人在頭頂上動了手腳,竟然一絲都未曾發
覺。
秦官寶雙手棒著那只銀簪,走到沈貞面前,─副欲哭
無淚的樣子,道:“沈姑娘,你可千万不能誤會,我只是一
時不小心,著了人家的道儿!”
一邊向沈貞解釋,一邊還悄悄地膘了葉曉嵐一眼。
葉曉嵐也正在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一臉幸災樂禍的模
樣。
沈貞只笑了笑,銀簪往頭發上一插,順手將樹枝取下
來,手指把玩著樹枝,眼睛卻打量著葉曉嵐,從頭打量到
腳,又從腳打量到頭,才緩緩道:“閣下莫非就足江陵天羽
堂的葉公子?”
秦官寶又已搶著道:“不錯,正是他,不過江湖上卻都
稱他為神手葉曉嵐。”
沈貞道:“葉公子手法神奇,果然名不虛傳。”
葉曉嵐洒脫笑道:“雕虫小技,販笑大方,失禮之處,
還請沈姑娘多多包涵。”
沈貝忽然詭异的一笑,道:“葉公子不必客气.我和海
州言四小姐是至交,說起來我們也算自己人,你說是不是?”
葉曉嵐─听,脆上的笑容立刻不見了.舉止也大失常
態,局促不安地望著秦官寶,道:“你那該死的十三叔呢?”
秦官寶順口答道:“我那該死的十三叔……不不,我的
意思是說,我十三叔好像還在城里。”
沈貞一旁“噗嗤”一笑。
葉曉嵐看也不敢看她一眼,回手一指道:“你胡叔叔就
在前面村干的最后一家,你帶沈姑娘去見他,我要到城里
去一趟。”
秦官寶道:“你要到城里干什么?”
葉曉嵐道:“我要你十三叔左好好算一筆賬!”
說完,閃過秦官寶,匆匆而去,連招呼也沒跟沈貞打
一個.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自己人。
秦官寶望著他的背影,百思不解道:“奇怪,我十二叔
又不欠他的,他去找我十三叔算什么賬?”
沈貞笑道:“他找你十三叔算賬是假的,找個藉門開溜
倒是真的。”
秦官寶愕然道:“他為什么開溜?”
沈貞道:“因為他怕我。”
秦官寶道:“他為什么怕你?”
沈貞道:“因為我是言四小姐的朋友。”
秦官寶更加不解道:“那么他又為什么怕言四小姐呢?”
沈貞笑笑道:“因為言四小姐就是他那位未過門的老
婆,現在你明白了吧?”
秦官寶恍然大悟道:“難怪他落荒而逃,原來是怕你抓
他回去。”
沈貞道:“我才沒有心情管別人的閑事,我現在唯─要
做的,就是盡快見到胡師伯。”
秦官寶頭─擺,道:“走!我帶你去找他。”
3
沈貞勒馬村前,眺望著那條可以一眼看到底的街道,臉
上充滿了迷惑的神色。
街上沒有行人。也沒有玩耍的孩童。甚至連一條狗都
沒有,戶戶院門緊閉,家家的煙筒仿佛都已封閉,已近申
未時分,依然不見一縷炊煙,整個村子如同死水般的寂靜,
靜得令人顫懼。
街上唯一活動的是一塊正在風中飄擺的酒帛,但那間
酒店的店門,卻也關得沒有一絲縫隙,顯然是打烊得過于
匆忙,忘記將酒帛收進去。
沈貞愈看愈心惊,忽然用臂肘触了秦官寶一下,道:
“只怕胡師伯有麻煩了。”
秦官寶道:“沒有血腥气,只有傷藥的味道,麻煩好像
還沒開始。”
沈貞道:“傷藥?莫非胡師伯負了傷?”
秦官寶斜著眼睛想了想,道:“八成是玉流星。”
沈貞冷哼一聲,恨恨道:“如果是那女賊,傷得愈重愈
好,最好干脆死掉算了。”
秦官寶吃吃笑道:“你又不是你師父,亂吃哪門子的
醋?”
沈貞回首瞪了她一眼,道:“你眼力好,看看村尾那戶
人家有沒有异樣?”
秦官寶立刻眯起眼睛看了─陣,道:“咦!煙筒里好像
開始冒煙了。”
沈貞道:“那就証明胡師伯還沒落在對方手里,你坐穩
了,我們沖過去瞧瞧。”
秦官寶什道:“何不打村外繞一繞?”
沈貞道:“如果有人攔劫,繞得再遠,他也不會放過我
們,何必多此一舉?”
秦官寶道:“恩,有道理。”
沈貞道:“何況在這种時候,絕對不能示弱,非給他們
一個下馬威不可。”
說罷,雙腿一挾,縱疆直向村內馳去。
寂靜的街道上,忽然出現了四個人。
四個身著灰衣,手持利劍的彪形大漢,并排阻任沈貞
的去路。
沈貞冷笑一聲,道:“原來是大風堂的人馬。”
秦官寶急忙道:“當心:這群家伙厲害得很。”
沈貞又是一聲冷笑,挺槍催馬,飛快地沖向那四個人。
那四人猶如四座小山,動也不動,直待沈騎已沖到面
前,才同時騰身揮劍,疾扑而上。
沈貞一聲嬌喝,頓馬挑槍,其中兩名大漢尚未接近,便
被挑得斜飛出去。
另外兩人略一遲疑,彼此交換過眼色,一前一后,又
分兩路同時攻到。
沈貞陡然轉首回槍,腰身靈蛇般繞過身后的秦官寶,槍
尖向后一抖,慘叫聲中,第二名大漢也已滾向街邊。
這時最后那人的劍鋒已然刺到,眼看沈貞已避無可避,
但那匹黑馬好象有靈性一般,突然后蹄撅起,剛好閃過那
大漢一劍,卻意外的將秦官寶彈了起來。
沈貞趁勢出槍,槍身猛地一撥,最后那人吭也沒吭一
聲,便也當場裁倒。
秦官寶身在半空,大呼倒霉,咬緊牙關,准備再摔一
次,誰知就在他身体即將著地那一剎間。沈貞的槍杆适時
赶到,只覺得腰間被她輕輕─挑.身子重又彈起,凌空打
了個轉,正好落回馬背上。
無論時間、力道,都用得恰到好處,連馬匹的動作都
配合得天衣無縫。
秦官寶整個楞住了,他還真沒想到沈貞的槍法竟然如
此玄妙。
就在這時,前面已傳來了喝采之聲。
兩人搶眼一瞧,才發現去路又已被人阻住。
這次不是四個,看上去至少也有四十几個。
每個人的打扮均与躺在地上的四人一模一樣,灰色的
勁裝,漆黑的劍,雄糾糾气昂昂的排成─列,宛如一道鋼
鐵鑄成的牆。
其中只有一個人与眾不同,他年紀雖不過二十上下.气
源卻大得出奇,竟然人馬金刀的坐在人牆正中,以劍做杖,
拄在胸前,神態十分狂傲,顯然足這批人的首腦人物。
方才喝采的也正是此人。
沈貞遠遠打量著他,冷冷道:“瞧閣下這剛神气活現的
模樣,莫件是大風堂少總舵主駕到?”
那人也不以為怜,哈哈─笑道:“不敢,在下正是庄云
龍。”
沈貞眼睛一瞪,道:“我問你,你─再攔住我的去路.
究竟是何居心?”
庄云龍緩綴道:“在下也正想請教始娘,你連殺我四名
手下,又是什么居心?”
沈貞冷笑,笑容里充滿了譏消的昧道,道:“少總舵主,
你看走眼了,你那四名手下只是被我挑中穴道而已,保証
─個都死不了。”
庄云龍半信半疑的朝那四人望去。
這時早有人過去解開四人穴道,那四人相繼而起,果
然毫發無傷。
庄云龍不禁動容道:“難怪這兩年你兩姐妹在江湖上名
躁一時,原來果真有點名堂!”
沈貞傲然不語。
庄云龍道:“以姑娘的槍法而論,是今師門下數一數
二的人物,不知姑娘是姓李,還是姓沈?”
沈貞道:“來的若是李師姐,早就殺得你們片甲不留,
還容得你們在這儿橫行霸道?”
庄云龍又是哈哈一笑,道:“你既是沈姑娘,那就再好
不過,听說你在貴同門中騎術最精,坐騎又是日行千里的
良駒,你不妨赶快去稟報令師─聲,就說浪子胡歡已由我
大風堂負責保護,教她不必擔心。”
沈貞沉默一陣.道:“你們的膽子倒也不小,在神刀侯
腳下,也敢公然劫人?”
庄云龍笑笑道:“神刀侯早被神衛營的人馬嚇破了膽,
哪里還顧得了其他的事?”
沈貞道:“你們大風堂呢?難道─點都不伯?”
庄云龍悠然道:“神衛營針對的是侯府、我們大風堂怕
什么?”
沈貞突然冷冷─笑,道:“少總舵主,這次你們恐怕失
算了,如果神衛營的目的只是侯府,他們早就來了,何必
等到今天?”
庄云龍淡淡道:“以前沒有這批黃金,神衛營還可以忍、
現在一舉可收雙重效果,他們斷然出兵,也是理所當然的
事,又何足為奇?”
沈貞也淡然道:“他們所收到的效果,只怕不止雙重,
而是三重。”
庄云龍想了想,道:“不錯,南宮胡家的后人,在申公
泰眼中,可能比黃金更重要。”
沈貞立刻道:“所以我奉勸閣下還是赶緊回去吧,你們
一旦劫走我胡師伯,馬上就會變成神衛營追逐的對象,你
們這樣做,划算嗎?”
庄云龍道:“誰說我們要把他劫走?我們只是在這里保
護他,直到侯府与神衛營雙方分出胜負為止。”
沈貞笑笑道:“閣下的算盤打得是不坏,可惜你太低估
了金玉堂,像他那种人,會讓你們大風堂坐收漁人之利么Y”
庄云龍冷笑道:“他神机妙算再神,在神衛營的壓力下,
又能將我奈何?”
沈貞忽然笑了笑,道:“我們無意中獲得了一個小秘密,
個知閣下有沒有興趣听?”
庄云龍道:“我在听。”
沈貞道:“昨天夜里,金玉堂突然把侯府所有的高手全
都派了出去,你猜他們去干什么?”
庄云龍道:“自然是去迎擊神衛營的人。”
沈貞道:“計算時間,雙方相遇的地點,剛好在貴總舵
所在地的開封附近,不知閣下有何感想?”
庄云龍依舊面不改色,淡然道:“還好我們早有万全的
准備,任他們殺得天翻地覆,我們也絕不出一兵一卒。”
沈貞急得臉都紅了,突然道:“還有一件事,只怕你沒
有計算到。”
庄云龍道:“什么事?”
沈貞道:“我胡師伯也不是一個簡單人物,憑你們几十
個人,看得住他么?”
庄云龍神秘一笑,道:“沈姑娘,我也告訴你一個小秘
密,不是几十個,而是三百九十六個,莫說他想開淄,就
是想离開那個院子,只怕也比登天還難。”
沈貞傻眼了。
就在這時.旁邊晌起一聲輕咳,一扇院門呀然而開,一
個農家打扮的人慢吞吞地走出來,經過兩人面前,還笑眯
眯地直打招呼,
秦官寶急忙下馬,輕聲道:“他就是胡叔叔。”
沈貞也慌里慌張地滾下馬來。
只見胡歡緩緩走到庄云龍面前,將衣服打理一番,突
然一恭到地,道;“在下胡次,見過少總舵主。”
庄云龍看看那扇門,又看看胡歡,半晌才勉強地點了
點頭。
胡歡好像對他的答禮很不滿意,依然彎著身,只翻著
眼睛望著他,道:“在下出身低,見識少,從來沒有拜會過
大人物,不知是應該跪著?還是站著?請少總舵主明示!”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全都楞佐。
庄云龍更是整個僵持在那里,臉子紅一陣,白一陣,僵
了很久,突然把劍往身后一扔,哈哈人笑地站起米,道:
“胡兄,真有你的,初次見面就幽了我一默,我算服了你了
說完,拖著胡歡便走。
胡歡也居然將手臂搭在座云龍的肩膀上,那副勾肩搭
背的模樣,就像多年的老友一般。
兩人邊走邊聊,有說有笑,經過沈貞身邊時,一旁的
秦官寶耳朵忽然動了動,駭然叫道:“胡叔叔小心,他怀里
揣著歹毒的暗器。”
胡歡一怔,道:“什么歹毒的暗器?”
秦官寶抓著腦袋,遲遲疑疑道:“好像是傳說中的暴雨
梨花釘!”
胡歡強笑道:“小孩子,不要胡說八道!”
秦官寶急道:“胡叔叔,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的耳朵絕
對不會听錯。”
庄云龍霍然變色道:“這位小朋友是誰?”
胡歡道:“秦十三的侄儿,秦官寶。”
庄云龍頓足嘆道:“可惜是保定秦家的子弟,否則倒也
真是個人材。”
這時秦官寶以及沈貞早已躲在馬后,目光中充滿敵視
的味道。
胡歡卻打著哈哈道:“如果我有這种東西,我也會帶來.
跟金玉堂這种人打交道,不帶點護身保命的東西,成么?”
庄云龍立刻道:“胡兄說得對极了,在下帶著這种東西。
就是對討那些王八蛋的,准備─言不合,就先把他干掉再
說。”說著,還狠狠地在腰間拍了一下。
胡歡登時嚇一跳,道:“少總舵主當心,這鐘東西可
千万亂拍不得。”
庄云龍也不免面露惊慌.過了很久。 才松了口气.猛
一跺腳道:“姓金的那個王八蛋實在太坏了,幸好我們早有
防備,否則又著了他的道儿。”
胡歡忽然沉吟著,道:“如果貴幫只想按兵不動。恐非
上上之策。”
庄云龍怔怔道:“胡只的意恩是……”
胡歡道:“我想金土堂的目的。絕非轉移戰場。而是想
暗施手腳,非將貴幫拖下水不可。”
庄云龍惊道:“你是說他想嫁禍給我們?”
胡歡道:“不錯。”
他淡淡地笑了笑。繼續道:“申公泰生性多疑,只要他
的手下出了毛病,到時候你說不是你們干的.你想他會相
信嗎?”
庄云龍搖頭。
胡歡不徐不急道:“所以我認為最好還是趁机將神衛營
的實力消滅一部分,只把几個硬點子放過來.讓神刀候傷
傷腦筋也就夠了。”
庄云龍冷笑道:“豈止是傷傷腦筋.以神刀侯目前的年
齡和体能,只怕已非申公泰的放手,說不定連老命都要丟
在那批人手下。”
胡歡立即道:“總之無論雙方胜敗如何,將來談起生意.
對貴幫都百利無害。”
庄云龍微微楞了一下,道:“談什么生意?”
胡歡笑道:“當然是那批黃金。”
庄云龍嘆道:“胡兄,老實告訴你,我們也曾經盤算過,
縱然真的找到那批黃金,分到我們手里也有限得很,顯然
并不是一件很划算的生意,所以當初在日月會手上,我們
連想都不去想,可是侯府一旦插手,情況就不同了,我們
宁愿大家不要.也絕對不能讓他獨吞。”
胡歡恍然道:“原來少總舵主是沖著侯府來的!”
庄云龍道:“正是。”
胡歡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再好不過了,過去
我還擔心金子找到之后,會被金玉堂吃掉,如今有你大風
堂替我撐腰,事情就好辦多了。”
庄云龍冷笑道:“到時候你只管敞開喉嚨跟他去談,談
不攏,我們就硬干。”
胡歡忽然沉吟著,道:“如果在万不得已的情況下,這
批東西非還給日月會不可,不知貴幫會采取什么對策?”
庄云龍毫不遲疑道:“只要胡兄有這份雅量,我大風堂
絕對沒話說。”
胡歡道:“好,少總舵主請回駕吧,我胡某敢以人頭向
你擔保,縱然你大風堂不出一兵一卒,我也不會讓你們比
侯府少拿一兩!”
庄云龍凝視胡歡良久,方道:“胡兄,你我雖是初交.
我卻絕對相信你,只希望你千万不能叫我在大風堂里下不
了台。
胡歡道:“少總舵主只管放心,我胡歡不是個笨蛋,
像閣下這种朋友,我是万万不敢得罪的,杏則今后几十年,
我還能在江湖上走動么?”
庄云龍立刻伸出手掌。
胡歡也將手掌伸出,兩人鄭重地擊了三下。
沈貞、秦官寶同時松了口气,目光中也不禁對胡歡流
露出敬佩的神色、
4
大風堂的人馬終于浩浩蕩蕩而去。
院落中宁靜如故。
柴房的門依然開著,車輪似在不停地轉動。
沈貞和秦官寶緊隨胡歡走進院中,乍見這种景象,登
時被惊呆 了。
過了很久,秦官寶才喃喃道:“難怪他們找不到這輛牛
車,原來藏在這里。”
沈貞迷惑道:“這是怎么搬進去的?”
秦宮寶笑眯眯道:“當然是小葉叔叔的杰作。”
胡歡忽然道:“咦,你小葉叔叔呢?”
秦官寶嘴巴─歪,道:“被沈姑娘嚇跑了。”
胡歡渾然不解地望著沈貞。
沈貞忙道:“其實我也沒說什么,只告訴他我是言四小
組的朋友而已。”
胡歡恍然失笑道:“原來是你們無意個踩到了他的痛
腳。”
沈貞道:“侄女愚昧,還請師伯不要見怪。”
胡歡眉頭一皺,道:“不敢,不敢。”
稍許沉吟了─下,道:“沈姑娘,我們來個約法三章如
何?”
沈貞必恭必敬道:“請師伯吩咐。”
胡歡道:“第─,我希望你不要再叫我師伯,我實在擔
當不起。”
沈貞為難道:“不叫您師伯,叫您什么?”
胡歡道:“隨便你叫我什么都成,不過我比你年紀大得
多,你可不能討我便宜。”
秦官寶听得“嗤”地─笑。
沈貞卻咬著嘴唇想了半晌,斷然搖頭道:“不,我還是
稱您師伯的好。”
胡歡嘆了口气道:“好吧,隨你。”
沈貞道:“第二件呢?”
胡歡道:“你在我面前,千万不可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
這樣我會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秦官寶立刻道:“對,對,胡叔叔這個人─向不拘小節。
太拘泥反而顯得生份。”
沈貞又咬著嘴唇想了半晌,又是猛一搖頭,道:“不。
尊卑有序.無論如何,我總不能失了禮數。”
秦官寶已先雙手一攤,作了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胡歡無可奈何道:“好吧!也隨你”
沈貞眼睛一眨一眨道,“那么第三件呢?”
胡歡愁眉苦臉道:“我要先向你說明一下,這次外間的
風言風語,跟我毫無關系,我對令師一向十分敬重.絕無
冒犯她的意思,如果將來發現我不是她要找的人.你們可
不能怪我,万一你們姐妹同時找起我麻煩來.我可實在吃
不消。”
沈貞又把嘴唇緊緊咬住,斜著眸子想了又想,忽然道:
“不可能,你鐵定是我師父要找的人,我─看就知道,絕對
錯不了。”
秦官寶也幫腔道:“對。對,我也愈來愈有這种感覺。”
胡歡橫眉叱道:“這种事要有憑有証,怎么可以靠感
覺。”
沈貞一听.急忙朝秦官室連遞眼色。
秦官寶往前湊了湊、笑嘻嘻道:“胡叔叔.能不能請示
你一個小問題?”
胡歡道:“什么事?你說!”
秦官寶眯著眼睛.輕聲試探道:“你身上有沒有一塊玉
佩?”
胡歡也輕聲道:“什么玉佩?”
秦官寶道:“大概有核桃般大小,上面好像還刻著几個
字。”
胡歡道:“是不是上面刻著珠聯壁合四個字的那一塊?”
秦官寶扭頭望著沈貞。
沈貞遲遲疑疑地點了點頭。
秦官寶卻猛地把頭一點,道:“對,一定是那一塊,絕
對沒錯。”
胡歡莫名其妙道:“你問這事干什么?”
秦官寶笑得合不攏嘴道:“可否請胡叔叔借給我們看一
看?”
胡歡道:“你在開什么玩笑?那塊玉當初為了救你十三
叔早就賣掉了。”
沈貞尖叫道:“賣掉了?”
胡歡道:“恩。”
秦官寶跌足嘆息道:“唉!那种東西,你怎么可以隨便
賣掉?”
胡歡眼睛翻了翻,道:“為什么不能賣?那是我堂堂─r
正從西安陶四賭坊里贏來的,又不是黑貨,我要賣,誰管
得著?”
秦官寶─呆,道:“原來你是賭錢贏來的!”
胡歡道:“是啊!”
沈貞急忙道:“不是家師給您的信物?”
胡歡道:“什么信物?”
沈貞比手划腳道:“就是……就是……”
胡歡哈哈大笑道:“我若是有那种東西,早已把她娶回
來,何必等到今天?”
說罷,轉身走進屋中。
誰知一進門就吃了一惊,緊隨而人的沈貞和秦官寶也
同時楞在門口。
5
玉流星依舊躺在床上。
屋中卻意外的多出兩個人,一個是正在床邊替王流星
把脈的侯府孫管事,另一個便是面含洒笑的神机妙算金玉
堂。
胡歡惊魂乍定,強笑道:“金總管的腦筋快,腿好像也
不慢。”
金玉堂哈哈─笑,道:“在下的腳程比不上玉流星,腦
筋也遠不及胡老弟,三言兩語便將大風堂的人馬擋回去,僅
僅這份机智,已足可轟動武林,在這方面,金某差得太遠
了。”
說完,又是一陣大笑。
胡歡想到方才与庄云龍的對話,不禁汗顏。
沈貞与秦官寶卻笑口大開,稱贊胡歡似乎比稱贊他們
本身還來得開心。
為玉流星把脈的孫管事,這時卻站起來,道:“只可惜
閣下的醫道卻讓人不敢恭維,幸虧我們及時赶到,否則玉
流星便是不死,也將脫層皮。”
胡歡一怔,道:“先生的意思是……”
孫管事道:“玉流星的傷勢并不太重,你應該先逼風寒,
再補元气,等她完全复原之后,再治外傷也不遲,而閣下
卻本末倒置,你想她能吃得消么?”
玉流星此刻果然面色通紅,气息粗濁,顯然已入昏迷
狀態。
胡歡急忙拱手道:“先生高見,胡某承教了。”
他─面說著,一面悄悄打量著孫管事.道:“還沒請教
先生高姓大名?”
秦官寶又已嚷著道:“他便是侯府的內務孫管事。”
孫管事淡談一笑.道:“在下孫不群。”
胡歡聳然叫道:“毒手郎中孫不群。”
孫管事道:“正是區區。”
此言一出.非但胡歡惊絕,連身后的沈貞和秦官寶都
身不由己往后縮了一步。
只因“毒手郎中”在武林個是個极為難纏的人物、此
人不僅醫道高明.用毒之精,已几可与蜀中唐門的高手抗
衡,据說他走過的路。三年之內都會寸草不生,而現在他
卻忽然出現在此地,而且居然變成了侯府一名小小的管事。
三人既惊异。又迷惑,呆呆地望著孫不群.半晌沒說
出一句話來。
金玉堂哈哈大笑.道:“三位不必惊慌。這几年孫兄已
絕少用毒,否則三位還能站在這里么?”
沈貞和秦官寶立刻松了口气,胡歡卻心神不定道:“你
們該不會在大風堂那批人身上動了手腳吧?”
金玉堂道:“人,是一個都沒動。”
胡歡忙道:“馬呢?”
金五堂悠悠道:“也沒什么,只不過今天他們是休想渡
江厂。”
胡歡跌足嘆道:“這种時候。大家應該同心協力,先將
大敵除掉才是上策。何苦再勾心斗角,徒增彼此間的仇恨?”
金玉堂道:“胡老弟的意思,是想讓我放他們一馬?”
劉歡道:“ 正有此意.不知金總管能否賞在下─個面
子?”
金玉堂二話不說。只將手中輕輕拍了一下。
胡歡頓覺冷風扑背。急忙往一旁一讓,快腿陳平已笑
嘻嘻站在他身邊。
金玉堂看都沒看他一眼,卻笑視著沈貞道:“此事侯府
已不便出面,可否請沈姑娘辛苦一趟?”
沈貞睬也不睬他,只默默地望著胡歡,顯然是在等他
開口。
胡歡無可奈何道:“不知沈姑娘肯不肯賞我一個薄面?”
沈貞立刻道:“一切但憑師伯吩咐。”
金玉堂滿意的一笑,這才向陳平道:“傳令下去,著楊
管事即刻准備一百三十六 健馬,日落之前赶到江邊,面
交沈姑娘處理,不得有誤。”
話沒說完。人影一晃.陳平已沖出門外。
胡歡急急道:“大風堂來的不是三百九十六個人么?”
金玉堂冷笑道:“庄家父子最會虛張聲勢.胡老弟千万
莫被他們唬住。”
胡歡搖頭苦笑。
沈貞一旁遲疑著道:“事成之后,侄女是否仍在此地与
師伯碰面?”
胡歡沉吟片刻,道:“依我看姑娘最好順路迎上令師,
叫她赶緊回去,以她目前的處境,這場是非是万万沾不得
的。”
沈貞一听,臉孔立刻拉了下來,看看床上的玉流星,又
看看胡歡,那副表情,要多不開心,就有多不開心。
胡歡干咳兩聲,道:“姑娘只管把我的意思轉給令師,
至少也可以給她做個參考。”
沈貞呆立良久,才勉強施了一禮,心不甘、情不愿地
走了出去。
金玉堂哈哈大笑道:“看樣子,大風堂那批人又有得臉
色瞧了。”
胡歡苦笑道:“金總管還有什么差遣?”
金玉堂忙道:“差遣可不敢,金某倒有個建議,不知胡
老弟肯不肯听?”
胡歡道:“金總管不妨先說說看,只要不太离譜,在下
自當照辦。”
金玉堂道:“玉流星病情雖不甚嚴重,卻也拖延不得,
為了便于照顧,我認為胡老弟還是盡快帶她搬回城里的
好。”
孫不群一旁附合道:“總管說的對极了,像玉流星這种
病情,如能安心調理,三五日當可痊愈,但住在此地,既
不方便,又不安全,縱想派人保護,只怕也不是一件容易
的事。”
金玉堂笑笑道:“所以我建議胡老弟還莫如干脆搬到侯
府算了,既方便.又安全,而且保証不會有人打扰你。”
胡歡笑而不答,心里卻在盤算。
金玉堂繼續道:“更何況住在侯府,玉流星也比較容易
安排,試想江大小姐─到,你床上睡著個別的女人,就算
江大小姐不講話,她那群徒弟們的臉色,你受得了么?”
胡歡雖然沒做任何表示,臉上的笑容卻不見了。身后
的秦官寶卻在替他不停地搖頭。
十 神刀候府
1
胡歡終於進了侯府。
這消息很快便在城里傳開來﹐茶樓酒飽幾乎都正談論
著這件事。
有的說胡歡是落入金玉堂的陷阱、硬被架進侯府﹔也
有的說雙力已談妥了條件﹔更有人說胡歡是被日月會給出
賣了。
總之無論什麼理由.在武林人物眼中都猶如羊入虎口。
個個大失所望。尤其是日月會的潘秋貴﹐就像被金玉堂狠
狠踢了一腳.有苦沒處訴﹐他並不在乎外間怎麼說﹐只擔
心無法向總舵交待。
其個只有─個人最關心﹐那便是浪子胡歡最好的朋友
──追魂秦十三。
深夜。夜闌人靜。
秦十三酒意盎然﹐步伐蹣跚的從水蜜桃的賭場走出來﹐
嘴里哼著京里正在流行的京韻大鼓﹐神態逍遙極了。
走到轉角處﹐索性敞開喉嚨唱了起來﹐邊唱邊比划﹐居
然把大街當成了舞台﹐─段“楊志賣刀”﹐竟也唱得有板有
眼﹐工架十足。
唱到緊張的地方﹐“嗆”的一聲﹐寶刀出鞘﹐正待一刀
劈出﹐陡然連退數步﹐唱作俱停﹐酒意也登時清醒了一半。
淡淡的月色下﹐只見金玉堂正站在街心﹐背負雙手含
笑地望著他。
假如方才那一刀真的劈出去﹐就剛好劈在金玉堂的腦
袋上。
秦十三猶有余悸的舉著刀楞了半晌﹐才口齒不清道﹕
“喲!這不是金總管麼?”
金壬堂悠然笑道﹐“黃金眼看就要到手﹐秦頭兒何必賣
刀?”
秦十三連忙收刀﹐東插西插﹐‘總算讓他插回刀鞘﹐搖
搖晃晃的把大拇指一挑﹐笑哈哈道﹕“金總管。你真高﹗”
金玉堂忙道﹕“秦頭兒客氣了﹐我這兩口﹐與你可差遠
了。”
秦十三道﹕“我指的不是嗓子﹐是下午那件事。”
他打了個酒嗝﹐繼續道﹕“幸虧是你親自出馬﹐換了別
人﹐想把那頭小狐狸騙問來還真不容易。”
金玉堂立刻道﹕“不是騙、是請。”
秦十三歪嘴笑道﹕“好吧﹐是請﹐現在人己被你請到﹐
以後可不關我的事了。”
說完﹐又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去﹐嘴里也又開始哼了起
來。
金玉堂一把將他拖住﹐道﹕“且慢﹐你現在還不能撒手?”
秦十三回首道﹕“金總管還有什麼吩咐?”
金玉堂忙道﹕“吩咐可不敢﹐我只想向你打聽一件事。”
秦十三道﹕“什麼事﹐你說!”
金王堂道﹕“聽說當年江家曾經交給胡家一個玉佩當做
信物﹐你可曾聽他談起過?”
秦十三道﹕“聽誰談起過?”
金王堂道﹕“當然是浪子胡歡。”
秦十三歪嘴笑道﹕“你在開什麼玩笑﹐我們只是在逼他
演戲﹐你怎麼自己當真起來?”
金玉堂一怔﹐道﹕“連你都不相信他是南宮胡家的後
人?”
秦十三嗤嗤的反問道﹕“你相信麼?”
金玉堂苦笑道﹕“好在你我相不相信都無關緊要﹐只要
使江大小組相信就成。”
秦十三把頭─點﹐道﹕“對。”
金玉堂道﹕“所以那塊玉佩﹐就變成了關鍵問題。”
秦十三搖頭晃腦道﹕“金總管﹐你多慮了﹐依我看﹐江
大小姐根本就不會在乎他有沒有信物。”
金玉堂道﹕“何以見得?”
秦十三道﹕“如果她真的在乎﹐自會先派人調查清楚。
何必親自趕來?”
金玉堂道﹕“那是因為她要親自查証一下﹐因為那塊玉
上刻了幾個宇﹐除了她之外﹐沒有人知道。”
秦十三道﹕“什麼宇?”
金玉堂道﹕“我若知道﹐又何必來找你?”
秦十三搔首抓腮道﹕“我好像也不知道。”
金玉堂笑笑道﹕“所以事情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麼簡單。”
秦十三抱著腦袋想了半晌﹐忽然道﹕“也並不像你想象
的那麼困難。”
金玉堂道﹕“哦?你又有什麼高見?”
秦十三道﹕“胡家滅門已是二十幾年前的事﹐那時江大
小姐要找的人年紀尚小﹐只怕連自己的名字都認不得﹐誰
又規定他非記得那幾個字不可?”
金五堂道﹕“你的話是很有道理﹐我只擔心我們手上沒
有東西﹐到時浪子胡歡萬一沒有膽子點頭﹐那就糟了。”
秦十三道﹕“你放心﹐他也絕對不會搖頭。”
金玉堂又是一怔﹐道﹕“何以見得?”
秦十三擠眉弄眼道﹕“你沒見他為了個玉流星便已神魂
顛倒﹐連命都不要了?那江大小組長得花容月貌﹐美艷無
雙﹐比玉流星可高明多了﹐只要一見面﹐保証那小子連骨
頭都酥掉﹐他還舍得朝外推麼?”
說罷﹐得意得哈哈大笑。
金玉堂卻忽然把眉頭皺了起來。
秦十三慢慢止住笑聲﹐詫異道﹕“怎麼﹐難道還有問題?”
金玉堂道﹕“問題可大了﹐但不知是你的﹐還是我的?”
秦十三一聽﹐神情不由一變﹐豎起耳朵聽了聽﹐道﹕
“哇﹐人數好像還不少!”
金玉堂道﹕“恩﹐少說也有四五十。”
只聽遠處有人冷冷道﹕“錯了﹐是七八十。”
說話間﹐但見星火閃動﹐七八十盞燈籠同時亮起﹐飛
也似的擁向兩人﹐頓時將黑暗的街心照得通亮。
燈火照射下﹐七八十人 色深灰勁裝﹐腳下穿的卻都
是金色的長靴﹐看上去雖然不倫不類﹐卻他人觸目心驚。
金玉堂神色一懍﹐道﹕“原來是錦衣樓的朋友駕到﹐失
敬﹐失敬。”
秦十三嘿嘿冷笑道﹕“這些人膽子倒也不小﹐居然敢到
崇陽來撒野﹗”
金玉堂道﹕“這就叫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們既然敢
來﹐想必已有萬全的准備。”
立刻有個錦袍老者排眾而出﹐陰森森道﹕“金總管說得
不錯﹐沒有一點准備﹐我們是絕對不敢貿闖貴寶地的。”
那老者神情威猛﹐目光精閃﹐說起話來中氣十足﹐一
看即知絕非等閒之輩。
金玉堂打量他一陣﹐駭然道﹕“閣下莫非是錦衣第七樓
的司徒樓主?”
錦袍老者緩緩道﹕“老夫正是司徒剛。”
金玉堂聽得心中暗驚不已。
秦十二卻像沒事人兒一般﹐醉眼惺松的瞄著司徒剛﹐
道﹕“聽說閣下號稱鐵掌無敵﹐不知你那雙鐵手﹐是否真的
無敵?”
此言一出.當場的氣氛登時緊張起來。
司徒剛橫視池片刻.卻忽然笑笑道﹕“那是江湖朋友的
抬愛﹐秦頭兒大可不必當真。”
金玉堂不禁捏了把冷汗.生怕他再胡言亂語、節外生
枝﹐急忙道﹕“樓主深夜率眾而來﹐不知有何指教?”
司徒剛道﹕“不敢.我們只是來向金總管商最一 下。”
秦十三一旁道﹕“原來他們是來找你的.你小心應付
吧!”
金玉堂果然小小心心道﹕“樓主有何吩咐.盡管直說﹐
只要金某力所能及﹐一定遵辦。”
司徒剛淡淡道﹕“其實也沒什麼﹐我們只想請金總管把
浪子胡歡還給我們。”
秦十三又已在─旁怪叫道﹕“還給你們?聽起來倒好像
浪子胡歡是你們的人─樣﹗”
司徒剛厲聲道﹕“不錯﹐那姓胡的正是五龍會從我們手
中劫走的﹐這件事金總管想必知道得很清楚。”
秦十三道﹕“你好什麼玩笑?浪子胡歡分明是今天下午
才從大風堂手里搶救回來﹐跟五龍會有什麼關系?”
金玉堂立刻道﹕“不論他是從誰手里救回來的﹐現在已
是我侯府的貴賓﹐莫說我金某不能把他交給你們.便是我
家侯爺也不能這麼做。”
秦十三道﹕“就算他們肯交人。我秦十三也絕不答府。”
司徒剛獰笑道﹔“好﹐好.既然如此.只好請金總管隨
我們回去一趟﹐也好讓我跟上面有個交待。”
金玉堂不免義暗吃一驚﹐表面上卻不慌不忙道﹕“樓主
的意思﹐莫非想把金某綁架回去?”
司徒剛道﹕“正是。”
秦十三登時暴跳如雷道﹕“大膽﹐你們竟敢公然在我面
前擄人﹐你們眼中還有王法麼?”
司徒剛冷笑道﹕“老夫一向只知奉幫命行事﹐從不知王
法為何物。”
秦十三哇哇大叫道﹕“反了﹐反了﹐你們這批人簡直反
了!”
陡然回身大喊道﹕“來人哪!把那批反賊通通給我抓起
來﹗”
只聽四周諾聲雷動﹐震耳欲聾﹐少說也有兩三百人﹐非
但把錦衣樓諸人驚得個個面無人色﹐連秦十三本人都嚇得
差點當場栽倒。
他平日耀武揚威已成習慣﹐這些話也不過是借著幾分
酒意隨口喊喊﹐誰知作夢也沒想到竟喊出這許多人來。
而在驚惶莫名之際﹐金玉堂已哈哈大笑道﹕“司徒樓主
未免太藐視我侯府了﹐侯府在武林中雖非名幫大派﹐卻也
不是無名門第﹐如果在崇陽地面都無力自保﹐我們還能在
江湖上立足麼?”
司徒剛目光閃動﹐陡將手臂─抬﹐七八十人同時亮出
兵刃﹐齊向金玉堂擁了過來。
就在這時﹐只聽“颼颼”連聲﹐三只紅羽箭分從二個
方向射到﹐先後落在司徒剛腳前﹐入地盈尺﹐勁道威猛無
比。
錦衣樓眾人同時被鎮住﹐連秦十三都不由自主地朝後
縮了兩步。
金王堂卻負手悠然道﹕“金某實在不願錦衣樓折翼崇
陽﹐更不想跟司徒樓主過不去﹐只希望閣下也能忍一忍﹐切
莫因一時之沖動﹐而傷了被此之間的和氣。”
司徒剛呆立良久﹐霍然冷冷一笑﹐道﹕“好﹐今天我們
就到此為止﹐我勸你今後最好永遠窩在祟陽﹐千萬不要在
江湖上走動﹐只要你給我抓到機會﹐我是絕對不會輕易饒
過你的。”
金玉堂淡淡一笑道﹕“多謝司徒樓上提醒﹐金某自會格
外小心。”
司徒剛又是一陣冷笑﹐猛將手臂一揮﹐喝了聲﹕“退﹗”
率先奔進一條暗巷﹐眾人隨後魚貫而入﹐轉瞬間走得─個
不剩。
2
明亮的街心登時暗了廠來﹐劍拔弩張的情勢也隨之消
失於無形。
金玉堂長長透了一口氣﹐輕松笑道﹕“幸虧秦頭兒早有
防備﹐否則今天這個筋斗可栽大了。”
秦十三一怔﹐道﹕“你說什麼?”
金玉堂環顧四周﹐道﹕“這些人不是你帶來的麼?”
秦十三道﹕“你是喝醉了﹐還是在風涼我?我手下一共
有多少人﹐難道你還不清楚?”
金玉堂也不禁一怔﹐道﹕“埸﹖不是你的人﹐何以會聽
你號令行李?”
秦十三道﹕“我看你─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還以為是你
事先安排好的呢!”
金玉堂搖頭道﹕“不是我。”
秦十三道﹕“不是你是誰?在祟陽﹐除了侯府之外﹐還
有誰能調動這許多人?”
金玉堂道﹕“有。”
秦十三道﹕“誰﹖”
金玉堂道﹕”潘秋貴。”
話剛說完.果見潘秋貴大搖大擺地走上來﹐笑哈哈道﹕
“在下一時興起﹐替二位充充場面﹐濫芋充數﹐尚請二位莫
要見笑。”
金玉堂微微拱手道﹕“承情﹐承情。”
秦十三瞇著眼睛瞧了他半晌﹐道﹕“你出動這許多人.
莫非也想把金總管架走?”
潘秋貴干咳兩聲﹐道﹕“不敢﹐不敢﹐這種當街擄人的
勾當。在下是萬萬不敢干的。”
秦十三又道﹕“難道你也想叫他把浪子胡歡還給你?”
潘秋貴笑笑道﹕“不敢。不敢.胡老弟是你秦頭兒的好
朋友﹐要討人也該由你秦頭兒出面﹐這種喧賓奪主的事﹐在
下也是萬萬不敢干的。”
秦十三眼睛翻了半晌、道﹕“你這個也不敢干﹐那個也
不敢干﹐試問你三更半夜﹐率眾而出.究竟想干什麼?”
潘秋責笑哈哈地伸出兩個手指﹐道﹕“在下只想干兩件
事。”
秦十三道﹕“哪兩件?”
潘秋鬼道﹕“第一件已經干過了。”
秦十三道﹕“什麼事。”
潘秋貴道﹕“償還金總管的人情債﹐他替我趕走大風堂
得人馬.找幫他擋住錦衣樓的偷襲﹐如今剛好兩不相欠。”
秦十三道﹕“哦哦﹐第二件呢?”
潘秋貴滿臉埔笑道﹕“想問金總管請教一件小事﹐一件
無關痛癢的小事。”
秦十三吃吃笑視著金玉堂﹐道﹕”金總管.你的麻煩又
來了。這次你可要特別小心應付﹐萬一出了毛病﹐我可救
不了你。”
金玉堂淡淡道﹕“潘老板有話請說﹐請教二字可不敢
當。”
潘秋貴道﹕“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在下只不過想
問問胡老弟是怎麼走進候府的.是他自願的?還是被你們
押進去的﹖”
金玉堂臉色─寒.道﹕“按說潘老板和浪子胡歡毫無深
交。不知何以對他如此關切?”
潘秋鬼依然笑容滿面道﹕“在下和胡老弟雖無過命交
情.但無論如何他總是我聚英客棧的客人.而且他懷里那
批東西又是日月會的。你想我對他的處境﹐能不特別關切
麼?”
金玉堂冷冷一笑﹐道﹕“說來說去﹐潘老板的目的還是
那批東西﹗”
潘秋貴道﹕“也可以這麼說。”
金玉堂道﹕“據我所知﹐那批東西本是無主之物﹐在誰
手上﹐就是誰的﹐也正因為如此﹐才會引起今天這種混亂
局面﹐如果潘老板硬說它是日月會的﹐金某實在不敢苟同。”
秦十三立刻接道﹕“我也實在不敢同意。”
潘秋貴道﹕“如果胡老弟自願把那批東西送給我們呢?”
金玉堂道﹕“那就另當別論了。”
潘秋貴慨然─嘆道﹕“只可惜人在你們手里﹐就算他想
送﹐只怕也送不出手。”
秦十三道﹕“你可以等﹐浪子胡歡不會永遠留在侯府
的。”
金玉堂道﹕“最多也不過三四天工夫﹐只要江大小姐一
到﹐我們想留只怕也留不住他。”
潘秋貴苦笑道﹕“問題是等他離開的時候﹐那批東西是
否還在他身上?”
金玉堂道﹕“他的東西﹐當然會在他身上﹕。”
潘秋貴難以置信道﹕“你們侯府難道對那批東西一點興
趣都沒有?”
金玉堂道﹕“有﹐但浪子胡歡是自己人﹐我們總不能出
手硬搶﹐就像當初那批東西在貴會關大俠手上的時候一樣﹐
當時以命相搏的人不計其數﹐我侯府可曾出過一兵一卒?’’
潘秋貴聽得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再好不過了﹐
那批東西﹐我就姑且寄放在貴府﹐一切還請金總管多多勞
神。”
金玉堂笑了笑﹐朝冷清清的四周擠了一眼﹐道﹕“現在﹐
你總可以撤兵了吧?”
潘秋貴又是哈哈一笑﹐道﹕“早就撤走了﹐那些人是專
門嚇唬外人的﹐我們自己朋友聊天﹐要他們何用?”
秦十三傾耳細聽片刻﹐道﹕“喲﹐這些人來的快﹐走的
好像也不慢?”
金玉堂道:“看來這兩天貴會倒也增添了不少高手?”
潘秋貴忙道﹕“有限﹐有限。”
停了停﹐又道﹕“不過今天下午金總管外出的時候﹐城
里確實來了幾個硬點子。”
金玉堂一怔﹐道﹕“哦﹐都是些什麼人?”
潘秋貴道﹕“其它人倒好應付﹐最令人頭痛的是蜀中的
唐四先生和丐幫總舵。”
金玉堂皺眉道﹕“丐幫居然也想插上一腳﹐這倒出人意
外得很!”
潘秋貴道﹕“所以金總管最好還是趕緊回去﹐說不定這
些人會來個夜闖侯府。”
金玉堂道﹕“我倒希望他們有膽子闖一闖﹐這樣也省了
我不少麻煩。”
潘秋貴愕然地望著他﹐道﹕“金總管莫非早有防備?”
金玉堂只笑了笑。笑容卻比子夜的風還冷。
3
子夜。
胡歡擁枕高臥。好夢方甜。
他夢見齊天的原野﹐清澈的溪流﹐溪旁小屋的炊煙。水
中的絢爛的晚霞.然後是數不盡的滿天繁星。
這就是他生長的地方。
突然﹐一列鐵騎沖過橫跨溪上的小橋﹐也沖破了他美
好的童年。
隨之而起的是一片殺喊之聲。
胡歡一驚而醒﹐抄劍滾落床邊。
窗外冷月當空﹐房里爐火熊熊。
死一般的沉寂中﹐只有門栓在緩緩地移動。
胡歡仿佛忽然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悄悄地走到門邊﹐
悄然地將劍拔了山來。
房門呀然而開﹐聲音小的幾不可聞。
胡歡挺劍欲刺﹐半晌卻不見人進來。
過了很久.才聽門外有人細聲道﹕“胡叔叔。我是官寶﹐
請你把劍收起來好嗎﹖”
胡歡突然失笑道﹕“你這個兔崽子﹐耳朵倒靈得不得
了﹗”
說話間。輕輕將劍還進鞘里。
秦官寶也已躡足而入﹐ 還手把門栓好。不但行動無聲
無息﹐手法也靈巧無比﹐看上去憂如─個專門穿門過戶的
老手─股
胡歡不禁暗自贊嘆不己。
秦官寶湊到他身旁。神秘兮兮道﹕“不得了﹐不得了.
天大的消息.你聽了鐵定會嚇呆。”
胡歡先呆了呆﹐道﹕“是不是小葉又狠狠地贏了一票?”
秦官寶急急搖首道﹕“我根本還沒有時間去找他﹐等把
消息稟告胡叔叔之後﹐再去找他也不遲。”
胡歡道﹕“什麼消息?快說﹗”
秦官寶輕聲細語道﹕“方才金總管差一點就被錦衣樓的
人給槳走﹐只差一點點。”
胡歡動容道﹕“有這種事?”
秦官官寶把頭一點﹐道﹕“恩。幸虧聚英客餞的潘老板帶
著兩三百名手下埋伏在那里﹐硬將那批家伙嚇了回去。”
胡歡詫異道﹕“潘老板事先如何得知錦衣樓的人要劫持
金玉堂﹖”
秦官寶道﹕“事先好像也不知迫.只是湊巧碰上而已。”
胡歡難以置信﹐道﹕“湊巧埋伏了兩三百人在那里?可
能嗎?”
秦官寶敲著腦袋想了想.猛一跺腳道﹕“哎呀!不對呀!
平白無故.他埋伏兩三百人在那兒干什麼?”
胡歡沉吟著﹐道﹕“說不定他的目的也跟錦衣樓那批人
─樣。”
秦官寶道﹕“你是說潘老板也想擄人?”
胡歡道﹕“有此可能。”
秦官寶恍然道﹕“難怪金總管一直冷淡淡﹐連一點感激
他的意思都沒有﹐原來早就發覺了他的企圖。”
胡歡道﹐“結果如何?”
秦官寶道﹕“當時幸好我十三叔在場﹐金總管總算逃過
一劫﹐不過他也等於向潘老板提出了保証﹐在你住在侯府
這段期間﹐他絕對不會動你懷里那批東西的腦筋﹐所以你
可以安心在這兒住幾天了。”
胡歡笑笑道﹕“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大消息?”
秦官寶笑嘻嘻道﹕“這只不過是幾句開場白﹐大消息尚
未開始呢﹗”
胡歡也把聲音壓低﹐湊趣道﹕“那你就趕快開始吧。我
已經有點等不及了。”
秦官寶顯得更加神秘道﹕“聽說今天下午城里來了不少
硬點子﹐其中最厲害的莫過於蜀中唐門的唐四先生和丐幫
總舵來的兩批人﹐連金總管聽得都直皺眉頭。好像害怕得
要命。”
胡歡聽得眉頭也不禁皺了起來。
秦官寶喘了口大氣﹐繼續道﹕“據潘老板估計﹐這兩批
人今夜極可能硬闖侯府﹐你最好不要睡著﹐這出戲一定精
采得很﹐錯過了未免可惜。”
胡歡神色一緊﹐道﹕“現在是什麼時刻?”
秦官寶道﹕“三更敲過不久。”
胡歡凝視著他﹐道﹕“你來的時候﹐有沒有被人跟蹤?”
秦官寶立即道﹕“沒有﹐絕對沒有。”
他嘴上說著沒有﹐兩只腳卻飛快地奔向窗口﹐將窗紙
戳了個小洞﹐只朝外瞧了一眼﹐便縮頭回來﹐臉色登時變
得十分難看﹐就像剛剛埃過幾個耳光一樣。
胡歡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出了問題﹐也連忙把眼睛
湊到窗紙的小洞上。
淒清的月光下﹐但見一個細高的黑衣人正挺立院中﹐一
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看上去如同死人一般﹐頜下一
撮山羊胡須隨風亂擺﹐尖銳的目光﹐此刻正眨也不眨地逼
視著胡歡偷窺的那扇窗戶。
胡歡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急忙縮回頭﹐道﹕“果然
是千手閻羅唐笠。”
秦官寶一怔﹐道﹕“那不就是唐四先生麼?”
胡歡這﹕“不錯。”
秦官寶道﹕“如果是他﹐來的就一定不止一個﹐他那群
手下呢?”
胡歡道﹕“我正想問你﹐你耳朵不是蠻管用麼?為何不
找一找?”
秦官寶立刻蹲下身去﹐在窗沿下面聽了又嗅﹐嗅了又
聽﹐最後終於伸出了一個巴掌。
胡歡道﹕“五個?”
秦官寶點點頭﹐道﹕“其個好像還有一個女的。”
胡歡訝然道﹕“你怎麼知道有個女的?”
秦官寶道﹕“我嗅到了─股胭脂花粉的味道﹐男人應該
不會使用那種東西才對。”
胡歡笑笑道﹕“說不定是唐門四艷中人。”
素官寶笑嘻嘻道﹕“聽說唐門四艷個個容貌如花﹐但不
知是其中的哪一個?”
胡歡道﹕“出去看了就知道了。”
秦官寶吃驚道﹕“唐四先生在外面.出去不等於送死
麼?”
胡歡道﹕“送死也要出去﹐反正房里是絕對不能待了。”
說話間﹐已有一縷青煙自窗縫中飄了進來。
胡歡急忙將─件長衫拋給秦官寶﹐轉身將火爐上的水
壺拎在手里。
4
月光淡照下。窗戶陡然翻起﹐只見一條從影穿窗飛越
而出。
埋伏在窗下的五個人.不約而同地向那條灰影撲了過
去。
其中一人探手一撈.已抓住那灰影的衣角.猛地用力
一拽﹐登時水氣四濺﹐人人同時驚呼出聲。分向四下逃避﹐
神態極端狼狽。
那茶灰影終於落在地上.五人這才發覺只是─領長衫
而已.長衫里包的是一個水壺﹐水壺顯然離爐未久、此刻
還在冒著熱氣。
就在五人慌亂之際﹐胡歡已自房中悄然而出﹐不徐不
急地走到“干手閻羅”唐笠面前﹐神態瀟瀟洒洒﹐悠然已
極。
唐笠遠遠便已盯住他﹐直待他走到近前.才冷冷道﹕
“你……就是浪子胡歡﹖”
胡歡笑瞇瞇道﹕“閣下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四先生
吧?”
唐笠僅僅“哼”了一聲﹐道﹕“江湖上都說你對逃命別
具一功﹐看來果真有點名堂。”
胡歡依然笑容滿面道﹕“在下名堂再多﹐在四先生面前﹐
只怕也派不上用場。”
唐笠面有得意地笑了笑﹐道﹕“你倒有點自知之明。”
胡歡道﹕“所以在下才索性白己走過來。想親耳聽聽四
先生的來意。”
唐笠道﹕“你既然干干脆脆﹐我也不妨對你直話直說﹐
我們這次來.就是想接你回去的。”
胡歡道﹕“接我回哪兒去?”
唐笠道﹕“當然是蜀中。”
胡歡沉吟著道﹕“其實在下並沒有什麼身價.何勞四先
生如此長途跋涉﹐大費周折?”
唐笠道﹕“你雖然沒有身價.你身上那批東西﹐卻極有
價值”
胡歡輕松一笑.道﹕“只 可惜那批東西早已不在我身
上。”
唐笠一怔﹐道﹕“此話當真?”
胡歡道﹕“四先生不妨想一想﹐如果那批東西依然在我
懷里﹐你們可能如此輕易地進入侯府麼?”
唐笠道﹕“你的意思是說﹐你把那批東西藏起來了?”
胡歡道﹕“不錯。”
唐笠道﹕“藏在哪里?能不能告訴我?”
胡歡笑笑道﹕“我若那麼容易便說出來﹐我還能活到今
天麼?”
唐笠冷笑著道﹕“你認為守口如瓶﹐使能活得下去?”
胡歡道﹕“最低限度﹐截至目前為止﹐我活得還蠻好。”
唐笠道﹕“有─件事﹐我希望你搞清楚。”
胡歡道﹕“什麼事?”
唐笠面色一寒﹐厲聲道﹕“蜀中唐門不是侯府﹐我唐四
也不是金玉堂﹐我可沒有耐性跟你窮泡﹐你不說﹐我自有
辦法叫你開口。”
說完﹐微微把頭一擺﹐那五人立刻撲了上來。
胡歡縱身拔劍﹐倒翻而出﹐以劍護身﹐目光緊盯著唐笠﹐
唯恐他突然施放暗器。蜀中唐門﹐以毒、劍、暗器揚
名天下﹐唐笠是唐門老一輩的傑出人物﹐在武林中也稱得
上是個頂尖高手﹐不僅劍法、施毒深具火候﹐施放暗器手
法更是堪稱一絕﹐彈指間 十二種暗器齊發的“滿天飛花”手
法﹐江湖上人人聞之喪膽﹐是以才贏得“干手閻羅”的名
號。
胡歡直待腳踏實地﹐才松了口氣。
那五名唐門子弟﹐剎那間己攻到近前。
每個人都手持長劍﹐每柄劍的劍鋒都呈現出一片淡紫
色﹐月光反射下﹐顯得格外妖艷怪異﹐顯然每柄劍上都滲
了巨毒。
胡歡明知那些人無意置他於死地﹐卻絲毫不敢大意﹐因
為只要被其中─劍刺中﹐都不免要受唐笠挾制﹐就算金玉
堂趕回來﹐也未必能救得了自己。
正在思付對策﹐一柄淡紫色的劍鋒已然刺到。
胡歡別無選擇﹐只有出劍還擊﹐邊戰邊退﹐只希望將
自己和唐笠之間的距離拉得遠一點。
那名唐門子弟﹐劍眉星目﹐神情穩重﹐劍法卻拖泥帶
水﹐出劍遲疑不定﹐好像生怕刺中胡歡要害。
胡歡索性將計就計.一招風卷落葉.帶過攻來一劍﹐側
身疾向對方懷中欺去﹐左肘用力一頂﹐剛好頂中對方的穴
道。
那唐門子弟全身─軟.長劍墜地﹐身子也緩緩朝後倒
去。
胡歡急忙將他抱住﹐以人做盾﹐巧妙的連將兩柄劍逼
回。第三劍又已飛舞而至。
同時身後香風又起﹐顯然第四劍也已襲到。
胡歡逼於無奈﹐只好將玉盾推出﹐擋住了第三劍﹐身
形借力往旁邊一閃﹐頓覺一劍擦頸而過﹐自己的劍鋒也自
肋下反刺而出﹐劍勢疾如閃電。
就在這時﹐突然四周發出一片驚呼。
胡歡不假思索﹐陡將劍勢頓住。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劍尖正停在一個少女的嚥喉前。
那少女清麗脫俗的臉已嚇得發白.一雙黑白分明的眸
子中充滿了驚惶、絕望的神色。
胡歡整個楞住。
身旁那二名唐門子弟也一起楞住﹐每個人的服中都閃
爍著急切之色﹐連躺在地卜那個被胡歡點住穴道的年輕人
也不例外。
也不知過了多久﹐胡歡的劍已在不知不覺中緩緩收回。
那少女卻依然動也不動地望著他。
胡歡早巳忘了身在險境﹐居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偉
大的事。
只聽遠處的唐笠忽然暴喝道﹕“閃開﹐通通給我閃開﹗”
那少女這才─驚而起。另外三人也將地上的那個年輕
人扶了回去。
此刻.胡歡的心猛地位下一沉﹐急忙抱劍凝神﹐遠遠
凝注著唐笠的動靜。
唐笠也正在逼視著他﹐而且臉上開始有了笑意。冷冷
的笑意。
只見他慢慢攤開右掌﹐立刻有一名弟子雙手托劍﹐將
劍柄遞到他的手上。
胡歡見狀不免竊喜﹐因為在他想來﹐只要對方不動暗
器﹐自己就有一搏的機會。
誰知一念未了﹐唐笠已騰身躍起﹐左手連連揮動﹐十
幾點寒星業已光人而至。
胡歡大驚失色﹐正在驚惶間﹐只覺得一片烏雲擦頂而
過﹐隨之而起的是一聲懾人心魄的暴喝。
喝聲過後﹐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胡歡定神一瞧﹐才發覺神刀侯已擋在他的前面﹐方才
那片烏雲﹐也只是他為了阻擋暗器而先扔出的一件火狐皮
袍。
唐笠也正站在神刀侯對面不滿五尺的地方﹐兩人各垂
刀劍﹐僵持而立﹐彼此竟動也不動。
旁邊所有的人也都僵立當場﹐沒有任何人發出一絲聲
息。
突然“嗒”的一聲﹐唐笠的劍忽然落在地上﹐劍柄卻
依然被一只手緊緊握住。
原來落在地上的不僅是劍﹐而且還帶著衣袖的一只完
整的右臂。
唐門子弟個個驚駭失色﹐連胡歡也不禁為之神色大變。
唐笠卻仍然一點表情都沒有﹐雙目仍然眨也不眨地瞪
著神刀侯。
神刀侯冷冷道﹕“看在二先生份上﹐饒你一命﹐快快滾
吧﹗”
唐笠這時身體才開始搖晃﹐接連倒退幾步﹐終於挺挺
的躺了下來。
唐門子弟這才紛紛撲上前去﹐封穴的封穴﹐搶人的抬
人﹐只有那少女﹐悄悄走到神刀侯腳下﹐將那柄劍和斷臂
拾起﹐若有意無意地朝胡歡瞄了一眼。
那目光比月色還要淒迷﹐比星光還要神秘﹐看得胡歡
整個癡了。
5
院門開而復合﹐唐門子弟終於悄然而去。
胡歡仍在望門癡立。
也不知什麼時候﹐秦官寶走到他身旁﹐輕輕拉他一下.
道﹕“胡叔叔.樹上還有三個人。”
胡歡─驚﹐道﹕“哪棵樹上?”
秦官寶道﹕“就是牆邊那棵老榕樹上。”
胡歡信疑參半﹐朝那棵樹上極目望去﹐久久仍無所見。
神刀侯卻忽然笑了一笑﹐大聲喝道﹕“樹上的三位朋友
可以下來了吧?”
月色淒迷﹐樹枝搖動﹐果見兩條身影翩然而下。
兩人同樣的身形﹐同樣的打扮﹐每個人衣服上都是補
了又補﹐身後還背著五六個麻布袋﹐年紀雖不太大﹐看來
在丐幫中的身份好像還不低。
樹頂仍在不停地晃動﹐一個高大的身影﹐仿佛已被樹
枝鉤住﹐掙扎良久﹐才彈了出來﹐凌空幾個翻滾﹐剛好落
在神刀侯面前。
這手絕世輕功﹐不僅令胡歡大駭﹐連神刀侯不禁為之
動容。
那人白發蒼蒼﹐鶉衣百結﹐背後競有八個布袋﹐顯然
是丐幫中地位最尊的長老級人物。
神刀侯打量他一陣﹐忽然哈哈大笑﹐道﹕“難怪今夜城
里的狗都變成了啞巴﹐原來是簡長老。”
胡歡雖末見過名滿武林的簡花子﹐卻已久仰其俠名﹐不
禁對他肅然起敬。
秦官寶卻只聽過人說他的花子雞做得不錯﹐心里多少
還有點不服氣。
簡長老站在神刀侯面前﹐足足高出半個頭.但嗓門兒
卻比神刀侯小得多﹐只聽他啞著嗓子﹐緩緩道﹕“─別多年﹐
不想侯兄風采依舊﹐神威不減當年﹐真是可喜可賀﹗”
神刀侯又是一陣揚笑﹐陡然臉色一寒﹐道﹕“簡長老星
夜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簡長老依然慢條斯理道﹕“我三人本想看看熱鬧便走﹐
如今既被侯兄召喚下來﹐倒想趁此機會結識一位新朋友﹐不
知侯兄可否替我引見一下?”
神刀候道﹕“你要結識的人﹐可是浪子胡歡?”
簡長老道﹕“不錯。”
胡歡不待引見﹐已遠遠一恭到地﹐道﹕“晚輩胡歡﹐見
過簡老前輩。”
簡長老還禮不迭道﹕“不敢﹐不敢。”
神刀侯冷笑道﹕“這批東西的誘惑力倒也不小﹐想不到
連丐幫都動了染指之心﹗”
簡長老忙道﹕“侯兄誤會了﹐我丐幫不偷﹐不槍﹐不詐﹐
不騙﹐最多也只能站在一旁等人打賞﹐至於妄圖染指.非
我丐幫所為﹐侯兄還是替胡老弟提防著別人吧﹗”
神刀侯依然冷冷道﹕“你們現在就來討賞﹐不嫌太早了
一點麼?”
簡長老笑吟吟道﹕“也許早了點﹐不過我們可以等﹐我
們丐幫一向是很有耐性的。”
遠遠望了胡歡一眼﹐大聲接道﹕“最重要的﹐我們是想
讓胡老弟知道﹐現在他已經不再孤獨﹐丐幫總舵已有人守
夜崇陽。”
神刀侯道﹕“你們守在崇陽又怎麼樣?”
簡長老臉上的笑容也逐漸轉冷﹐緊盯著神刀侯﹐道﹕
“只要有我丐幫的人在﹐若有人想把胡老弟吃掉﹐恐怕就不
太容易了。”
神刀侯也逼視著他﹐道﹕“原來你們是想替浪子胡歡撐
腰?”
簡長老道﹕“正有此意。”
神刀侯眼睛翻了翻﹐道﹕“這是你個人的意思﹐還是幫
里的意思?”
簡長老道﹕“當然是全幫的意思。”
神刀侯道﹕“條件呢?”
簡長老道﹕“什麼條件?”
神刀侯道﹕“你們出人出力﹐總不會毫無條件吧?”
簡長老道﹕“我們丐幫做事﹐從不跟人先講條件﹐到時
候胡老弟多賞﹐我們多拿﹐少賞﹐我們少拿﹐一個不賞﹐我
們也只當對已故去的鐵劍追魂胡大俠致最後一點敬意﹐絕
對不會提出非份的請求。”
神刀侯聽得哈哈大笑﹐道﹕“簡長老﹐你倒也直會逞一
時口舌之快﹐憑你們丐幫﹐真能做出如此漂亮的事情來麼?”
簡長老道﹕“為什麼不能?”
神刀侯道﹕“你們甘冒覆幫之危﹐卻─無所有﹐這種鬼
話﹐你自己相信麼?”
簡長老冷笑著道﹕“覆幫之危?侯兄未兔太小看我丐幫
了吧?”
神刀侯道﹕“如果你們認為對手是我神刀侯義﹐你們就
錯了。”
簡長老冷言冷語道﹕“侯兄俠名遠播﹐這等以大欺小的
事﹐自然是不會做的。”
神刀侯也冷笑一聲﹐道﹕“目前的確有個人想把浪子胡
歡吃掉﹐可惜這個人﹐你們丐幫絕對惹他不起。”
簡長老昂首啞笑道﹕“哈哈﹐武林中居然有我丐幫惹不
起的人﹐這倒有趣得很……”
說到這里﹐忽然把話縮住﹐呆呆地望著神刀侯﹐道﹕
“侯兄指的﹐不知是哪一個?”
神刀侯一字一頓道﹕“神衛營統領﹐申公泰。”
簡長老呆立良久﹐才勉強笑了笑﹐道﹕“侯兄真會危言
聳聽﹐申公泰位高權重﹐他豈會把這批黃金看在眼里?”
神刀侯道﹕“你莫忘了浪子胡歡的出身﹐在申公泰心目
中﹐也許他的命比那批黃金更有吸引力。”
簡長老登時楞住﹐久久沒有作聲。
神刀侯繼續道﹕“所以你們要插手。就得拿出魄力來。
如果只派幾個人來說幾句漂亮話。就想搬黃金.這次只怕
沒這麼簡單﹐弄得不好﹐說不定反而惹禍上身﹐那可就成
了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筒長老急咳兩聲。道﹕“侯兄真會說笑話﹐我丐幫忠義
相傳﹐乃天下的一大幫﹐何曾做過投機取巧的事?又怎麼
會在乎他一個小小的神衛營統領?”
神刀侯笑道﹕“既然如此.我倒希望簡長老留下來﹐起
碼也可替我侯某壯壯膽氣。”
筒長老忙道﹕“能與侯兄並肩而戰.是我簡某的宿願﹐
不過現在。我卻得先回去─趟﹐待幫中有了決定﹐我必火
速趕來.以供候兄差遣.到時尚請侯兄莫要推卸才好。”
說先.雙肩微微一晃.便已跨出院牆﹐連看都沒敢再
再胡歡─眼。
身後那兩名子弟也匆匆跟出﹐走得慌里慌張﹐了無現
身時那種懾人的氣勢。
沖刀侯慨然長嘆道﹕“這就是天下第─大幫﹗”
胡歡什麼話都沒說﹐險上卻充滿了失望之色。
秦官寶忽然悄悄問道﹕“胡叔叔﹐你看他們會不會趕回
來?”
胡歡道﹕“也許會。”停了停。又道﹕“也許不會。”
神刀侯苦笑﹐回頭﹐只說了聲﹕“請隨我來﹗”大步朝
外走去。
走到門前﹐陡然停足﹐向秦官寶招手道﹕“小朋友。你
也來﹐我剛好有件差事要你幫我做。”
秦官寶大喜過望﹐昂頭挺胸地跟出門院
穿拱門。走曲徑、越過一片松林.一幢寬廣白色石屋
已在眼前。
石屋四周刀光劍影﹐戒備森嚴。
金玉堂正面含笑地站在石階上。
神刀候停步階下。搭著秦官寶的肩膀.含笑道﹕“我跟
你胡叔叔有事協商.事關機密﹐不想讓任何人聽到﹐你能
幫我守在這里麼?”
秦官寶耳朵動了動.道﹕“這附近三十幾人﹐你想通通
把他們撤走?”
神刀侯哈哈一笑﹐道﹕“不錯﹐只留下你和金總管兩個
人﹐方圓五十丈之內﹐只要再有第三者侵入﹐你馬上告訴
金總管﹐叫他趕人。”
秦官寶毫不考慮地點頭。
胡歡望著他﹐道﹕“辦得到麼?”
秦官寶胸脯一拍.道﹕“胡叔叔只管放心﹐絕對不會給
你丟人。”
神刀侯聽得又是哈哈─笑﹐舉步拾級而上。
胡歡緊隨在後﹐剛剛進入石室﹐陡然“轟”的一聲、所
有的門窗同時合了起來。
整間石室空空蕩蕩。沒有櫥幾。沒有桌椅.除了幾盞
明燈外、就是刀。
四壁掛滿了備式各樣的刀。
胡歡一看就知是神刀侯練功之所﹐卻不知為何將他帶
來此地。
神刀侯一言不發﹐隨手從壁上摘下一柄刀﹐只見刀光
一閃﹐“呼”的一聲﹐人刀懼已到了胡歡面前﹐刀風凌厲﹐
快速絕倫。
胡歡駭然閃避﹐驚叫道﹕“侯大叔﹐你這是於什麼?”
神刀侯冷冷喝道﹕“拔劍!”又是一刀連環劈出。
就算他不說﹐胡歡也想拔劍﹐可惜在刀風籠罩下﹐除
了拼命閃躲之外﹐再也無暇拔劍。
直至連接了七八招﹐連命都已丟掉半條﹐才抓上一個
機會﹐“嗆”地一響﹐劍尖沖破刀幕﹐竟然閃電般直奔對方
眉心。
神刀侯刀勢一頓﹐喝了聲﹕“好劍﹗”出刀更加快捷。
他身材雖然矮小﹐臂力卻大得驚人﹐鋼刀揮動﹐虎虎
生威﹐壁上的明燈都隨之搖晃﹐聲勢威猛已極。
胡歡雖有一劍在手﹐仍然守多攻少﹐偶然搶攻兩招﹐很
快便被對方的刀勢逼退。
神刀侯邊攻邊道﹕“劍法是不錯﹐可借靈巧有余﹐氣勢
卻嫌不足。”
緊接著又道﹕“不過劍就是要輕靈﹐如果要氣勢﹐何不
干脆使刀?”
他嘴里念念有詞﹐手下卻毫不容情﹐連砍帶削﹐轉眼
間已將胡歡逼到牆角。
胡歡後退無路﹐只得使盡全力﹐將神刀侯最後劈來的
一刀架佳。
誰知就在這時﹐神刀候的左手忽然而出﹐鷹爪般的利
指已閃電般地扣在胡歡的嚥喉間。
胡歡也正如那唐門少女在他劍下的表情一樣﹐驚惶、無
望﹐連一絲掙扎的余地都沒有。
幸好神刀侯指力一發即收﹐目光森冷地逼視著胡歡﹐
道﹕“記住﹐這就是申公泰的秘密武器﹐哪一天見到江大小
姐﹐務必將這個秘密告訴她。”
胡歡慌措良久﹐才道﹕“多謝大叔指點。”
神力侯轉身將刀還回刀鞘﹐又掛回原來的地方﹐長嘆
一聲道﹕“我當年不慎傷在他的鷹爪神功之下﹐無論心理、
體能上都受了極大的損害﹐雖經多年苦練﹐仍舊沒有必勝
的把握﹐更何況我年事已高﹐體力就已遜他一籌﹐能夠拼
個兩敗懼傷的局面已不錯了﹐問題是繼我之後﹐什麼人能
將他一舉擊斃?”
胡歡挺胸道﹕“我﹗”
神刀侯回顧他一眼﹐搶先道﹕“你的武功太差﹐就算他
負傷之後﹐你也絕非他的放手。”
胡歡道﹕“就算晚輩不成﹐我相信欲置他於死地的人也
必定大有人在。”
神刀侯道﹕“想坐觀其成的人當然不在少數﹐但真正具
有實力而又敢出手的只怕難找。”
說到這里﹐不禁義嘆了口氣﹐道﹕“申公泰的身份畢竟
不同﹐除非有血海深仇﹐否則誰又肯豁出身家性命與他一
搏﹖”
胡眾道﹕“那老賊殘害武林同道已非─日.難道那些被
害人之中.就沒有一個具有真才實學的麼?”
神刀侯道﹕“過去有﹐如今早已被他殺光了。”
胡歡慘言無語。
神刀侯道﹕“如果你早幾年去找江大小姐﹐說不定你的
追魂劍法早已學成﹐現存我們也就不必再提心吊膽了。”
胡歡霍然動容道﹕“莫非江大小姐曾經學過胡家的劍
法?”
神刀侯道﹕“她當然沒有學過﹐不過江家那三十六招無
敵槍法﹐據說極可能是追魂十八劍式中演變而來﹐果真如
此﹐以你的智慧當不難從中體會出胡家劍的神髓﹐縱然不
能將追魂十八劍起死回生﹐至少對你的劍法也有莫大的裨
益。”
胡歡聽得不知是驚是喜﹐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沒講
出話來。
神刀侯道﹕“只可惜遠水救不了近火﹐你現在開始苦練
也來不及了﹐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江大小姐能夠適時趕
到﹐萬一途中出了問題﹐其後果將不堪設想。”
胡歡立刻道﹕“大叔只管安心﹐我的朋友已趕去接應她﹐
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
神刀侯詫異道﹕“你的朋友﹐是誰?”
胡歡道﹕“蛇鞭馬五。”
神刀侯蹙眉道﹕“你說的可是馬寡婦的那個兒子﹖”
胡歡道﹕“正是他。”
神刀侯大失所望道﹕“他那點兒本事。你叫他趕趕馬車
也許沒有問題﹐想叫他對付神衛營的人馬.義何異以卵擊
石﹖”
胡歡道﹕“叫他動手過招﹐也許差了點﹐若是闖關救人﹐
可比任何人都管用得多。”
神刀侯半信半疑道﹕“此話當真?”
胡歡笑而不答﹐笑容里卻而充分表現出對蛇鞭馬五的
信心。
第十一章 秘 密
馬五跳下馬車,走進官道旁的茶棚。
天很冷,官道上的行人不多,茶棚的生意也顯得冷冷清清,
六張桌子,只有兩個客人。
那兩個客人坐在一角,面朝窗外,好像不愿讓人看見他們的
臉,馬五進來,他們當然也沒有回頭。
馬五有意無意地坐在他們前面的座位上,拍著桌子,大聲喝
道:"老張,熱茶!"
茶棚老板姓張,年紀已在六十開外,手腳倒還利落,過了不
久,一壺熱茶已端上來,笑眯眯道:"馬大爺,你那批兄弟過去
不久,方才也是在這儿打的尖。"
馬五應道:"哦!"目光又朝身后那兩個人掃了一下。
張老板邊幫他倒茶,邊道:"包子剛剛出籠,要不要給您來
一盤?"
馬五眉頭一皺,道:"算了吧,你那种包子能吃嗎?"
張老板賠笑道:今天的口味可不同,人人吃了都說好。馬
大爺不妨嘗嘗看,不好吃,不要錢。"
馬五笑了笑,頭也不回,蛇鞭已然揮出,鞭梢有如靈蛇一
般輕輕一卷,竟從隔壁的桌上卷回一個包子,一口吞了下去,
張老板瞧得不由嚇了一跳,唯恐雙方發生沖突。
馬五卻若無其事般,一面嚼著,一面連連點頭道:"哦,果
然比過去好多了。"說著,蛇鞭又已揮了出去。
張老板急忙道:"馬大爺千万別這樣!我這就替您送一盤
過來……"
話沒說完,鞭梢已然卷回。
馬五忽然發覺重量不對,陡地側身一閃,只覺得肩頭滾
燙,一杯熱茶整個潑在肩上。
"當!"的一聲,茶杯落在桌上,一直滾到張老板手里。
張老板楞楞地捧著空杯,不知如何是好。
馬五突忽地跳起來,指著后面那張桌子,大吼大叫道:"楚
天風,你太不夠意思了!怎么一見面就拿熱茶招呼我?"-
后面那兩人同時轉身。左首一名文士打扮的人笑吟吟答
道:"我是怕你口太干,万一噎死,我沒法向浪子胡歡交代。"
馬五哈哈大笑走過去,不再理會楚天風,卻向右首那名身
型魁偉、面蓄髯的老者躬身施禮道:"曹大哥,多年不見,一
向可好?"
原來那老者竟是日月會中与關大俠齊名的曹大元。
曹大元也抱拳回禮道:"好,好,這几年馬老弟混得好像還
不錯。"
馬五嘆道:"本來倒還可以,但近來可差多了。"
曹大元道:"哦?最近有什么不如意的事?"
馬五指指肩上的茶漬,道:"你看!"
說完,三人相顧大笑。
張老板這才知道是自己人開玩笑,立刻將包子、熱茶端了
上來。
就在三人談笑間,已有三匹馬停在棚外。
曹大元眉頭微微一皺,道:"又來了。"
馬五道,"什么人?"
曹大元道:"還不是神衛營那些人!今天已經是第三批
了。"
楚天風道:"奇怪的是每個人都往南赶,唯獨這兩批人朝
北走,不如為什么?"
馬五道:"是不是北邊出了什么事?"
楚天風道:"一路上并沒有听人說起過,如果真的出了什
么事,多少該有點風聲才對。"
曹大元沉吟著道:"我看八成是申公泰下了召集令。"
馬五突然一惊,道:"該不會是為了攔截汪大小姐吧?"
曹大元道:"這可難說得很。"
馬五道:"曹大哥,我看我們干脆把他們留下算了,無論他
們往南走還是往北走,總不會是好事。"
楚天風忽然一笑道:"不過其中有個人跟馬兄可是同宗,
最好在動手之前,先弄清楚你們有沒有親戚關系。"
馬五冷笑道:"原來他就是馬名遠!"
楚天風道,"不錯。"
馬五抓鞭喝道:"就算他是我孫子,我也要宰了他!"
曹大元連忙阻止道:"且慢,此地不宜動手,要宰他也得找
個合适的地方。"
說話間,馬名遠已帶著兩名侍衛昂然走入,一張長長的馬
臉冷得好像一塊冰。只朝馬五等人斜了一眼,便在臨門的座位
上坐下來,背對著三個人,神態傲慢之极。
一名身材高瘦的侍衛尚未落座,便從怀里取出一個紙包,
隨手往桌上一甩,大聲吩咐道:"伙計,這是我們自已的茶葉,
水燒開了再泡!"
張老板忙道:“是是。"
那瘦侍衛又道:"有沒有干淨一點的點心?"
張老板道:“有,有。"
瘦侍衛道,"端上來,快!"
張老板忙道:"是,是。"
馬五听得一肚子气,恨聲罵道:"他媽的!毛病倒還不少。"
曹大元道:"不管他,喝茶,喝茶。"
馬五無奈,只得端起茶杯。
另一名較胖的侍衛一句話都沒說,目光卻一直緊盯著馬
五,好像對他那副橫眉豎眼的神情十分注意。
馬五顯得更加有气,他原想借曹大元和楚天風之力將馬
名遠除掉,既然曹大元不愿在此地動手,他和楚天風當然也就
不便采取行動。
正在惘然若失之際,陡聞一陣急驟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瞬
間已停在棚外。
楚天風道:"又是一個從南往北赶的人,看樣子北邊可能真的
出事了。”
馬五忽然訝聲叫道:“咦!這不是汪大小姐的徒弟沈貞嗎?”
楚天風忍不住回顧一眼,道:"你認識她?"
馬五道:"人我是認不大清楚,不過我對她這匹馬的印象
卻很深刻。"
這時,沈貞已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將一只水壺往柜台上
一放,道:"老板,替我灌壺冷開水。"
張老板賠笑道:"只有熱的,可不可以?"
沈貞道:"成,快!我還要赶路。"
片刻間開水便已灌好,沈貞丟了個銅錢,抓起水壺,轉身
就要出門。
馬名遠卻忽然道:"慢點!"
那瘦侍衛身形一晃,已攔在門前。
沈貞橫目喝道:"你想干什么?"
馬名遠笑道:"老朋友了,怎么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去?"
沈貞冷冷道,"我從來不跟狗交朋友,也不跟狗打招呼。"
馬五等人听得不禁暗暗喝采。
馬名遠卻气得耳根都已漲紅,桌子一拍,厲聲喝道:"給我
拿下!"
那胖侍衛忽地縱身橫去,身在空中,雙掌已連環揮動,看
來身手竟也不弱。
沈貞腰身一擰,已躍入柜台,只見白光一閃,一鍋滾燙的
開水整個被她當頭潑來。
那胖侍衛急忙就地一滾,滾到柜台腳下,不待水花落地,
鋼刀已抓在手里,正想翻進柜台,猛覺背后一陣劇痛,低頭
一看,竟發現一支雪亮的槍尖已自胸前穿出,不禁發出一聲凄
厲的慘叫。
原來沈貞已早他一步一槍刺出,非但出手快捷,勁道也威
猛無比,一槍竟將厚厚的木板和胖侍衛的胸膛同時刺穿。
慘叫聲中,棚里所有的人全被鎮住。沈貞乘机穿窗而出,
直扑自己的坐騎。
馬名遠當然不容她輕易走脫,抓劍縱身,也已扑出窗外。
同時那名瘦侍衛也已提刀赶至,剛好將沈貞夾在中間。
馬五立刻起身道:"你們坐,我去幫她應付一下。"
人尚未出門,蛇鞭已到門外,直向馬名遠頸部纏纏去。
馬名遠避過鞭梢,正待搶攻,楚天風也已赶到,將纏在腰
間的軟劍臨風一抖,筆直地刺了過來。
馬五的蛇鞭也連連揮動,每一鞭都不离馬名遠的要害。
正在馬名遠被攻得手忙腳亂之時,身旁又響起一聲慘叫。
那名瘦侍衛也已中槍倒地,鮮血箭一般的自腹部射出,射
得竟比人還高。
馬名遠大惊失色,急攻几劍,飛身躍上馬鞍,以劍當鞭,鞭
馬落荒而去。
就在這時,曹大元忽然躍過眾人頭頂,落在一匹馬上,回
首喝道:"姑娘,槍!"
沈貞還在遲疑,楚天風已奪槍拋了出去。
曹大元抄槍縱馬,疾馳而出,動作比年輕人還要利落。
馬五道:"一個人行嗎?"
楚天風笑笑道:"一槍一騎,万夫莫敵。"
馬五、沈貞對望一眼,不免將信將疑。
三人重又進入茶棚,重新落座。
張老板繞過胖侍衛的尸体,重又送上了一壺茶。
馬五打量著沈貞,忍不住贊嘆道:"難怪這兩年姑娘名聲
大噪,只方才那一槍,便足以轟動武林了。"
沈貞傲然一笑,道:"瞧你方才出手,倒有點像我一個朋
友,不知你認不認識他?"
馬五道:"哦?你那個朋友叫什么名字?"
沈貞道:"蛇鞭馬五。"
馬五使勁抓了抓胡碴,道:"你還有個朋友叫楚天風對不
對?"
沈貞訝然道:"咦?你怎么知道?”
馬五道:"簡單得很,如果不是朋友,怎么會坐在一起喝
茶?"
沈貞面露惊容,呆呆地望著他。
楚天風忙道:"不瞞姑娘說,在下就是楚天風,他就是蛇鞭
馬五。"
沈貞急忙站起,神色尷尬道:"方才侄女不識二位師伯,言
語中多有冒犯,還請二位師伯包涵。"
楚天風道:"不要客气,赶快坐下。"
馬五也忙道:"自己人,這點小事大家都不必放在心上。
坐,坐下來好說話。"
沈貞依言坐下,神態卻仍不自在,好像坐在釘板上一樣。
馬五道:"姑娘是否想赶回去會見令師?"
沈貞道:"是呀!"
馬五道:"姑娘是否已和令師約好碰面的地點?"
沈貞道:"那倒沒有。”
馬五道:"据說令師已离家四天,如果事先未曾約好,姑娘
又怎能找到令師下榻的地方?"
沈貞道:"家師每次出門,都是住在我師姐妹家中,算一算
行程,便不難猜出她住在哪一家。"
馬五漫應道:"哦,哦,原來如此。"
楚天風道:"馬兄匆匆北上,莫非想接應汪大小姐?”
馬五道:"不錯。"
沈貞喜道:"那太好了,我帶師伯去,如果連夜赶路,明日
一早便可見到家師。"
馬五道:"你的馬快,你先走,我還得多找几個兄弟。但愿
在我赶到之前,你們師徒的行蹤尚未被申公泰發現。"
沈貞冷冷一笑,道:"師伯放心。就算被他發現,他也奈何
家師不得。"
馬五道:"真的嗎?"
沈貞道:"神衛營那些人一向都喜歡單獨行動,絕少成群
結隊。申公泰身邊最多也不過只有三五人隨行,所以縱然遇到
家師,估量實力,他也絕對不敢貿然出手,否則吃虧的只怕是
他自己。"
馬五道:"如果他在途中把人手召集起來呢?”
沈貞道:"家師与申公泰并無深仇大恨,我想他還不至于
如此大費周章吧?"
馬五嘆道:"你莫忘了,你胡師伯卻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你想他會輕易讓你們師徒跟你胡師伯會合嗎?"
沈貞俏臉不禁變了顏色。
楚天風立刻道:"不過你也不必太擔心,你馬師伯自有辦
法將你們帶到祟陽,只要在他赶去之前,你們師徒當心一點就
好了。"
沈貞滿腹狐疑地看了看馬五,又看了看他手上的蛇鞭,實
在不敢相信他有這么大的本事。
馬五卻什么話也沒說,只跟楚天風相顧一笑,慢慢端起茶
杯,一口一口地喝著茶,那副自信滿滿的的模樣,由不得沈貞
不信。
就在這時,曹大元已然赶回。
一個人,兩匹馬,一具死尸。
他一進門便拿出一錠銀子往柜台上一丟,凝視著面無人
色的張老板道:"記住,這三個人全是我殺的,我的名字叫曹大
元。
張老板惊喜道:"曹大元是大英雄,我知道,我知道!"
曹大元淡淡一笑,回身把槍還給沈貞,道了聲:"好槍!"
沈貞早已站起,道:"前輩原來是曹大俠,失敬,失敬。"
曹大元道:"不敢,回去替我問候令師。"
沈貞忙道:"謝謝。"
曹大元道:"順便告訴令師,叫她千万小心,申公泰好像真
的要對你們師徒采取行動了。"
沈貞不安地望著馬五,道:"馬師伯,我們能不能先走一
步?"
馬五連道:"好,好。"兩眼只笑視著楚天風,身子連動都沒
動。
楚天風詫异道:"你是否跟我還有什么話說?"
馬五道:"有件差事,不知你肯不肯做?"
楚天風遲疑道:"是好事,還是坏事?”
馬五答非所問道:"小胡身邊有個女人叫玉流星,不知你
有沒有听人說起過?"
楚天風道:"喔,此女略具姿色,在江湖上小有名气。"
馬五道:"你到了崇陽,如果她還在,你最好能把她赶走。"
楚天風道,"為什么?”
馬五道:"万一被汪大小姐碰上,恐怕不大好。"
楚天風瞄了沈貞一眼,沉吟著道:"如果她不肯走呢?”
馬五牙齒一咬,道:"不肯走就殺!"
楚天風忙道:"你叫我殺女人,我可不干。"
曹大元忽然接道:"你不干我干。"
他冷笑著,繼續道:"為了武林大勢,為了汪大小姐的顏
面,殺個把女賊有什么關系?這种事也要推三阻四,太不像話
了!"
馬五、楚天風听得不禁一楞。
沈貞卻開心得連嘴都已合不攏。
房里陳設得极為雅致,燈光也顯得格外柔和。
粉紅色的床幔,粉紅色的絲棉被,棉被的一角,露出了玉
流星一截粉紅色的褻衣。
侯府的客房永遠給人一种舒适的感覺,尤其是專為內眷
准備的女客房。
可是玉流星卻連一絲舒适的感覺都沒有。
她唯一企盼的,就是能跟胡歡早一點离開這個鬼地万,而
胡歡卻一點也不急,好像還開心得不得了。
現在,他又已開開心心地走進來。
玉流星卻极不開心道;"你怎么這么晚才來?我一個人,悶
死了。"
胡歡隨手關上房門,笑眯眯道:"你為什么不找個小丫頭
聊聊天呢?"
玉流星哼了一聲,道:"那些小丫頭一個比一個難纏,我一
見她們渾身都不自在,就像有螞蟻在身上爬一樣。”
胡歡笑道:"如果你真有這种感覺,你的傷就快好了。"
玉流星急道:"不是傷口,是全身。"
胡歡道:"哦?我看看。"說話間,人已到了床邊。
玉流星急忙連滾帶爬地躲到床角,緊抱著棉被瞪著胡歡,
卻無意間把一條雪白的大腿留在被外,腿根上是那件粉紅色
的褻衣。
胡歡瞧著那件新褻衣,神色不禁微微一變。
玉流星緊張兮兮道;"你…又想干什么?"
胡歡輕咳兩聲,道:"我只想替你搭搭脈。"
玉流星道:"你還敢替我搭脈?你上次害得我不夠嗎?"
胡歡忙道:"我下藥的火候或許不夠,把脈卻是一流的。"
玉流星想了想,終于又躺下,將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從被
里伸出一只手臂來。
胡歡坐在床沿,手指輕輕搭在玉流星的腕子上。
玉流星兩眼一直瞟著胡歡的臉,一刻也不放松。
忽然間,她發覺胡歡的神態的有些不對勁儿,不禁訝然問
道:"喂,你心里在想什么?"
胡歡好像根本沒听到她的話,過了一會儿,才道:"差不多
了。再休養兩天就好了。"
玉流星大聲道:"胡歡,你究竟在想什么?"
胡歡道:"沒有啊!”
玉流星咬著嘴唇想了想,道:"你今天有沒有出門?"
胡歡道:"有,剛剛才回來!”
玉流星道;"是不是楚天風到了?"
胡歡道:"還沒有。"
玉流星道:"那么一定是蛇鞭馬五回來了,對不對?”
胡歡道:"沒有,早得很呢?"
玉流星道:"或者是汪大小姐那邊有了消息?"
胡歡道:"那就更不可能了。"
玉流星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么你究竟去干什么?"
胡歡道:"我去找秦十三。"
玉流星道:"找他干什么?"
胡歡道:"當然是找他要人。"
玉流星一怔,道:"他又把葉曉嵐關起來了?"
胡歡道:"那倒沒有,不過我這次決心賴上他了。我限他明
天午時之前把葉曉嵐交出來,否則我就去砸水蜜桃的賭場。"
玉流星道:"水蜜桃又沒得罪你,你砸人家的賭場干嗎?”
胡歡笑笑道:"傻瓜,我只是唬唬他的。像他那种人,不跟
他講几句狠話,他連動都懶得動。"
玉流星"噗嗤"笑了一陣,忽然道:"不對,你還沒告訴我你
為什么心神不宁,你究竟有什么心事?"
胡歡道:"誰說我心神不宁?"
玉流星眉頭一皺道:“你休想騙我!我一眼就能看出,絕對
錯不了。"
胡歡道:“你的本事好像還不小嘛?"
玉流星道:"那當然。"
胡歡道:"你真想知道?。”
玉流星道:"想,才問嘛。"
胡歡道:"好,我就老實告訴你,我在想你那截大腿,不但
想得心神不宁,簡直已經暈頭轉向了。"
玉流星嘴巴一撇,道:"你少跟我胡扯!如果你真想,你的
手早就伸進來了,你以為像你這种人我還摸不透嗎?"
胡歡沒等她說完,手已探入被中。
玉流星動都沒動。
胡歡反而嚇了一跳,急忙收手道:"咦?你為什么不躲?"
玉流星道:"我為什么要躲?"
胡歡道:"你不是不喜歡別人碰你嗎?"
玉流星道:"對,可是你不是別人,你是浪子胡歡啊!"
胡歡哈哈一笑,道:"玉流星,你真不簡單,我服了總可以
吧?”
玉流星道:"可以,不過你得老實告訴我,你究竟為什么心
神不宁?"
胡歡回顧房門一眼,突然半伏在玉流星身上,嘴巴湊在她
的耳邊,悄悄道:"好吧,我現在就告訴你。只是你無論听到什
么都不准叫出來,最好連一點表情都沒有,你辦得到嗎?”
玉流星連連點頭道:"辦得到,你說!"
胡歡尚未開口,先在玉流星的耳朵上輕輕咬了一口。
玉流星果然沒有叫,只皺了皺眉。
胡歡得寸進尺,又把手伸進被里,而且居然在被里摸索起
來。
玉流星眉頭皺得更緊,卻吭也沒吭一聲。
胡歡忽然道:"咦!原來里邊還有東西!"
玉流星紅著臉,喘著气,道:"習慣嘛,沒有東西,我睡
不著覺。"
胡歡居然也皺起眉頭,道:"怎么還是那件鴛鴦戲水圖?臭
死了!為什么不換一件?”
玉流星道:"我只有這一件,換不下來嘛。"
胡歡道:“有沒有洗一洗?"
玉流星道:"我正想洗。你瞧爐子旁邊那盆水,那就是我托
小丫頭替我拎來的。"
胡歡急忙道:"這件肚兜你可千万不能洗,也不要脫下來。"
玉流星詫异道:"為什么?”
胡歡聲音壓得更低,道,"因為那件東西就藏在肚兜的夾
層里。"
玉流星听得全身一顫,張口欲呼。
胡歡立刻將她的嘴捂住,過了許久,才慢慢放下來,
玉流星透了口气,啞著嗓子叫道:"你騙我!那是我貼肉的
東西,你如果真的藏在里面,我會感覺不出來嗎?”
胡歡道:"誰都以為那件東西是一封信,或是一張紙,其實
大家全都搞錯了,那只不過是一塊比手掌還小、比紙還薄的絹
帕而已,你當然感覺不出來。"
玉流星馬上開始查証,在胡歡的協助下,很快就摸對了地
方。
胡歡道:"相信了吧?"
玉流星點頭。
胡歡笑了笑,剛欲起身,卻被玉流星拉住。
只見玉流星忸怩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道:"你是什么
時候放進去的?"
胡歡道:"在我們來的那一天。"
玉流星道:"趁我昏迷的時候?"
胡歡:"不錯。"
玉流星道:"你除了放那件東西之外,還有沒有干什么?"
胡歡忙道:"沒有,沒有,既沒有摸,也沒有吃,甚至連看都
沒看一眼,規矩得不得了。"
玉流星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道:"鬼才相信你!"
胡歡又是哈哈一笑。
玉流星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他,道:"你真的對我這么放
心!"
胡歡道:"事實証明,何需多問?'"
玉流星道:"為什么?"
胡歡道:"朋友嘛。"
玉流星道:"你不怕我跑掉?"
胡歡道:"我這輩子什么苦頭都吃過,就是還沒被朋友拐
過,偶爾嘗試一次倒也不錯。"
玉流星苦笑道:"你倒洒脫得很。"
胡歡聳肩道:"人生如夢,何必太認真呢?"
玉流星嘆了口气,忽然愁眉苦臉道:"胡歡,我們赶快离開
這里吧!我在這儿住得好不安心,我有預感,早晚非出毛病不
可。"
胡歡忙道:"不會的,你不要胡思亂想。再好好休養兩天,
等你傷勢痊愈之后,我們馬上就走,你看怎么樣"?
玉流星只好勉強地點了點頭。
胡歡又安慰她几句,這才翻身下來。
玉流星卻意猶未盡道;“你別走嘛,我還有話跟你說嘛!"
胡歡道:"只怕來不及了。"
玉流星道:"為什么?”
胡歡指了指房門。
過了一會儿,果然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胡歡道:"什么人?"
門縫中傳來小丫頭清脆悅耳的聲音,道:"胡大俠在嗎?”
胡歡道:"胡大俠不是正在跟你說話嗎?"
小丫頭:"噗嗤"笑道:"胡大俠如果方便的話,請到書房小坐,
我們金總管正在那儿恭候您的大駕。"
他能說他不方便嗎?
而且金總管的的邀請,他能回絕嗎?
金玉堂親手將一杯香茗放在胡歡面前,滿臉堆笑道:"這
兩天住得還習慣嗎?”
胡歡搖頭。
金玉堂微微怔了一下,道:"不習慣?"
胡歡嘆道:"在江湖上浪蕩慣了,這种舒坦的日子反而覺
得特別難過,一天比兩天還長,尤其是夜里竟做噩夢,而且每
次的夢境都一樣。"
金玉堂道:"哦?做什么夢?”
胡歡道:"每次都夢見掉進陷講里。"
金玉堂哈哈大笑道:"胡老弟真會開玩笑!如果真是陷井,
你今天還能輕輕松松地去逛街嗎?"
胡歡道:"我卻覺得一點也不輕松,甩掉后面那几批人可
真不容易。"
金玉堂道:"你果然誤會了。我是擔心你老弟的處境,特別
派人隨后保護,怎么可以看成跟蹤呢?"
胡歡道:"這么說,我還非得謝謝金兄不可了?"
金玉堂忙道:"那倒不必。"
胡歡道;"我想金兄邀我前來,心定有所指教,總不會為了
閑話家常吧?"
金玉道:"指教可不敢,我只是想找個机會跟胡老弟隨便
聊聊。"
胡歡道:"聊些什么呢?"
金玉堂想了想,道:"我們就從那個女人開始聊起吧。"
胡歡道:"哪個女人?"
金玉堂道:"就是方才你險些竄進她被窩的那個女人。"
胡歡剛剛入口的茶差點噴了出來,干咳一陣,道:"我有沒
有竄進她的被窩,金兄是怎么知道的?"
金玉堂急忙解釋道:"這是關心,不是監視,你可千万不能
再誤會。"
胡歡道:"有件事我覺得奇怪,很想向金兄討教。"
金玉堂道:"請說。"
胡歡道:"我与金兄素無深交,金兄何以對我的事如此關
心?"
金玉堂道:"關心有什么不好?我一直想有個朋友關心我,
可惜想還想不到呢!"
胡歡一怔,道:"難道金兄就沒有朋友?"
金玉堂道:"江湖上提起我金某,人人畏若蛇蝎,無不敬鬼
神而遠之,誰肯跟我這种人做朋友?就以胡老弟來說吧,你肯
嗎?"
胡歡沉默,而且連目光都已避開。
金玉堂嘆了口气,道:"胡老弟,听說你是個很講義气的
人,也交了不少過命的朋友。我倒想請教你,想交一個朋友。
就真的那么困難嗎?"
胡歡不得不把目光又落在他的臉上,淡淡道:"也不難,只
要你肯付出,就一定會有收獲。"
金玉堂苦笑道:"其實我阻止你跟那個女人太接近,又何
嘗不是一种付出?汪大小姐畢竟是個有身分的人,你跟她的將
來固然難以預料,但站在一個朋友的立場,我讓你們有一個好
的開始,總不會錯吧?"
胡歡只得點頭道:"多謝金兄關心,這件事我自會小心處
理。"
金玉堂道:"好,那么我們就聊聊別的。"說著,端起了茶
杯,凝視著胡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胡歡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苦笑道;"看樣子,好像要入正題
了。"
金玉堂笑笑道:"你能不能老實告訴我,你究竟把那件東
西藏在什么地方?"
胡歡道:“你何不猜猜看?"
金玉堂想了想,道:"你不可能擺在那個女人身上。"
胡歡道:"何以見得?"
金玉堂道:"因為到目前為止,你還沒有相信她到那种程
度,而且……"
他忽然暖昧地笑了笑,繼續道:"昨天仆婦們替她更衣的
時候,也曾經仔細地檢查過,結果當然一如所料,沒有。"
胡歡淡淡道:"哦。"
金玉堂又道:"你當然也不可能交給秦十三或蛇鞭馬五。"
胡歡道:"為什么不可能?"
金玉堂道:"在你的心目中,那件東西總是禍多于福,你不
可能把燙手的山芋扔給你的朋友,因為你不是那种人。"
胡歡哈哈一笑,道:"金兄太抬舉我了,我偶爾也會害朋友
的。"
金玉堂也笑笑,緊盯著他的臉,道:"你當然更不可能擺在
自己的身上。"
胡歡一點表情都沒有,道:"那可難說得很。”
金玉堂連連搖首道:"如果那件東西在你身上,你根本就
不可能住進侯府,更不可能坐在此地跟我談笑風生了,你說
對不對?"
胡歡不置可否,道:"那么依你看來,我究竟把它藏在哪里
呢?"
金玉堂道:"這正是我想問你的。"
胡歡忽然苦笑道:"看來你們侯府對那批東西好像是勢在
必得?。”
金玉堂立刻道:"你又誤會了。不瞞你說,東西我們可以不
要,但那張圖我們卻很想看一看。"
胡歡頗感意外,道;"你的意思是說,你們只想看一看?"
金玉堂道:"不錯。"
胡歡道,"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金玉堂道:"有,因為我們要确定那張圖究竟是真的還是
假的。"
胡歡道:“既然東西你們都可以不要,那張圖是真是假,跟
你們又有什么關系?"
金玉堂道:"關系大得很,足以影響我們侯府下一步的行
動。"
胡歡道:"可否請金兄說得再詳細一點,也好讓我長點學
問。"
金玉堂道:"可以,只希望在我說出之后,胡老弟切莫叫我
失望才好。"
胡歡稍許考慮一下,道:"好,你說。"
金玉堂道:"其實事情很簡單。如果那張圖是真的,神衛營
的目標當然是那批黃金,只要你胡老弟离開崇陽,自會將他們
引走。他們雖然不會因此而放過侯府,但至少也可以替我們爭
取几天時間,因為他們想捉住你,恐怕還要大費一番手腳。"
胡歡笑笑道:"如果是假的呢?"
金玉堂道:"那么整個事件就可能都是申公泰的陰謀,侯
府除了奮力一戰,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胡歡呆了呆,道:"你是說連那張藏金圖,也是申公泰玩的
花樣?"
金玉堂:"有此可能。"
胡歡道:"可是你莫忘了,那批藏金之說,已在江湖上流傳
几十年了。"
金玉堂道:"不錯,他這次也許正是運用那個傳說,否則一
百万兩黃金不是個小數目,他何以遲遲無動于衷,直至現在才
動手?"
胡歡遲疑著道:"會不會是因為我的緣故?"
金玉堂道,"你認為你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會比日月會的
關大俠更重嗎?"
胡歡沉吟不語。
金玉堂繼續道:"其實他心目中的第一號死敵,無疑是我
家侯爺。侯爺一日不死,他一日寢食難安。尤其近几年侯府的
日益壯大,更使他難以忍受,他才急得連秦十三這种大名鼎鼎
的人物都派了來。"
胡歡一惊,道:"秦十三果真是京里派來的?"
金玉堂笑道:"你不是早就料到了嗎?"
胡歡干咳兩聲,道:"你們既已發覺他是來監視你們的,何
以還容他留在崇陽?"
金玉堂道:"當時我本想將他擠回去,但我忽然對這件事
起了疑心。試想秦十三是保定秦家的杰出人才,又是賀天保的
得意門生,而賀天保跟五虎斷門刀韓江又是儿女親家。就憑這
种關系,他的行為再不檢點,也不至于跌得如此之慘,所以我
認為他的遠來祟陽,极可能是京里有人刻意向我們示警,否則
申公泰手下人才濟濟,何必派個名點子來提醒我們小心防
范?"
胡次不禁點頭道:"喔,有道理。"
金玉堂緊接道:"而這段期間,他對我們侯府十分友善,對
我派在他身邊的人也渾然不覺,無論公事私事都不加隱瞞,由
此益發証實我當初的推斷完全正确。只有這次的事實在出人
意料之外,直到現在,我還想不出他的消息是怎么遞出去的。"
胡次道:"什么消息?"
金玉堂道;"當然是有關你的身分以及藏金的消息。"
胡歡霍然變色道:"原來是這個王八蛋出賣了我!"
金玉堂連忙笑道:"你也不必气惱,說不定他這次出賣的
不是你,而是申公泰。"
胡歡道:"此話怎么說?"
金玉堂道:"因為雙方的實力他最了解,也許他認為這正
是消滅申公泰和他那批爪牙的大好机會。"
胡歡道:"那么汪大小姐又是誰通知的?"
金玉堂道:"當然也是他,也許他認為有汪大小姐的協助,
我們的胜算會更大。"
胡歡拍桌而起,道:"這個王八蛋竟敢替我亂作主張,我非
得好好修理他不可!"
金玉堂卻仍然四平八穩地坐在那里,含笑望著他,道:"听
說胡老弟要砸水蜜桃的賭場,不知是真是假?"
胡歡冷冷笑道:"當然是真的。我不但要砸,而且我要把它
砸得稀巴爛!"
金玉堂急忙站起來,道:"胡老弟手下留情。那間賭場是侯
府的,你砸得再爛,對他也沒有任何損失。"
胡歡一楞,道:"難道水蜜桃也是侯府的人?"
金玉堂道:"過去的确是。"
胡歡道:"現在呢?"
金玉堂道:"那就得問問秦十三了。"
胡歡笑了笑,道:"要我不砸賭場也可以,除非你幫我把葉
曉嵐找出來。"
金玉堂道:"找葉公子的事包在我身上,只要他沒离開崇
陽,明天午時之前一定交人。"說完,從一旁取出兩封銀子
和几張銀票,往胡歡面前一推,道:"區區之數,不成敬意,
請胡老弟先收下。"
胡歡瞧瞧銀子,又瞧瞧金玉堂,莫名其妙道:"這算什么?”
金玉堂含笑道:"紋銀一千兩,就算是賭場孝敬你的消气錢
吧!"
胡歡臉孔一紅,道:"這個錢我可不能收。"
金玉堂道:"你也許還有錢用,但那女人身上卻已一文不
名。你不給她點銀子,怎么赶她走路?"
胡歡遲疑一下,還是把銀子揣進怀里。
金玉堂道;"至于你答應我的事,可千万不能忘記!"
胡歡道:"什么事?"
金玉堂道:"那張圖。"
胡歡忙道:"哦!好,好,你先把人給我找到了再說。"
金玉堂神色一動,道:"你該不會把那張圖藏在葉曉嵐公
子身上吧?"
胡歡道:"誰說不會?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偶爾也會害害朋
友嗎?"
晨,紅日滿窗。
胡歡睜開惺松的睡眼,搖搖晃晃地走下來,將厚厚的幔帳
拉攏,重又扑回床上。
四周一片宁靜,正是睡眠的好時刻,而胡歡的身子卻忽然
又彈起來,睜大雙眼,回首瞪視著昨夜放在桌上的銀兩。
兩封銀子竟只剩下了一封,壓在銀子下面的銀票,顯然有
挪動過的跡象。
窗子仍舊合得很嚴,房門也關得很緊,只有昨夜分明拴好
的門閂已被人撥開。
"是誰動過手腳?是誰趁我熟睡時進來過?"
胡歡整個清醒過來,將銀子略加盤點,立刻發現少了三百
兩。
剛好三成!
胡歡臉色大變,同時心里也陡然浮起一股不安的感覺。
正當此時,門外已響起了几聲輕咳。
胡歡急忙整理一下情緒,大聲道:"是金兄嗎?"
只听金玉堂道:"胡老弟,起來了吧?"
胡歡道:"請進,門沒有閂。"
金玉堂推開房門,還沒有跨進門檻便已笑道:"那女人走
了,知道吧?"
胡歡淡淡道:"哦。"
金玉堂道:"她一聲不響就走了,几個服侍她的人居然都
沒有發現,看來她倒也真是個厲害角色!"
胡歡道:"那种高來高去的功夫,在她根本不算什么,真正
厲害的,你們還沒有嘗到呢!"
說話間,金玉堂已走進來,突然發現了桌上的銀兩,不禁
詫异道:"咦!這些銀子你沒有交給她?"
胡歡稍稍頓了一下,聳肩道:"交給她一千,退回來七百,
我居然也沒有發覺。万一她賞我一刀,那可真要浪子歸天了!"
說完,昂首哈哈大笑。
金玉堂卻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冷冷道:"胡老弟,我勸你今
后還得特別當心才行。"
胡歡一怔,道,"為什么?"
金玉堂道:"那女人一向愛財如命,她肯留下七百兩給你,
足証明把你看得比銀子還重。"
胡歡道:"那是因為我有金子。"
金玉堂道:"不錯,所以你想赶走她,恐伯還不容易,她隨
時隨地都可能摸回來。"
胡歡道:"不會吧?”
金玉堂道:"會。"
胡歡默然不語。
金玉堂道:"如果要杜絕后患,我倒有一個最簡單的辦法,
不知你肯不肯干?"
胡歡道:"什么辦法?"
金玉堂比著手勢道:"殺!"
胡歡眉頭一皺,道:"金兄真會開玩笑,我与她無怨無仇,
為什么要殺她?"
金玉堂道:"為了你跟汪大小姐的將來,我認為你應該這
么做。”
胡歡道:"這种事我不能做。"
金玉堂道:"你不能做,我能,只要你點個頭。"
胡歡搖頭,拼命地搖頭。
金玉堂立刻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現在你不狠一
狠心,將來就麻煩了。"
胡歡苦笑道:"反正我的麻煩一向都很多,再多一兩樣又
何妨?"
金玉堂無可奈何道:"好吧,隨你,不過這件事你最好還是
仔細考慮一下,什么時候改變了心意,你不妨通知我一聲。我
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替你做到。"
胡歡道:"多謝,多謝。"
他赶緊轉變話題,道:"你答應我的另外一件事,不知辦得
如何?"
金玉堂道:"你指的可是葉公子的事?"
胡歡道:"不錯。"
金玉堂笑了笑,自信滿滿道:"你放心,中午之前,鐵定把
人交在你手里。"
日正當中,房里反而顯得特別陰暗。
胡歡臉上也陰云密布,了無往常的神采。
几上的茶已冷,爐上的水已沸,秦官寶已叫了他許多聲,
他全都沒有發覺,只兩眼疑疑地凝視著窗外,也不知在想什
么。
直到秦官寶忍不住推了他一下,他才猛然醒覺,道:"哦,
你來了?"
秦官寶擔心道:"胡叔叔,你怎么了?"
胡歡伸了個懶腰,笑道:"沒什么,我很好。"
秦官寶道:"你真的很好?"
胡歡道;"當然是真的。"
秦官寶急忙道,"那你就赶快去救救小葉叔叔吧,他可不
好了!"
胡歡吃惊道;"他出了什么事?"
秦官寶回顧了房門一眼,急形于色道:"他被金總管的手
下抓來了,還剝掉他的衣服,強迫他跳進熱水鍋里,好像是要
把他煮熟似的。"
胡歡瞟著他,道:"熱水鍋?"
秦官寶點頭道:"對。"
胡歡道:"鐵鍋?"
秦官寶想了想,道:"木頭鍋。"
胡歡"噗嗤"一笑,道:"那是桶,不是鍋。桶是洗澡用的,不
是煮人的。你難道從來都沒有洗過澡?"
秦官寶脖子一紅,道:“當然洗過,不過我可不敢用那么熱
的水。"
胡歡笑笑道:"你不必擔心,煮不熟的,最多也只能把他煮
干淨,還會送給他一身新衣服,然后再把他帶來這里,你相不
相信?"
秦官寶嘴巴一撇,道:"金總管真會有那么好的心腸嗎?"
胡歡道;"一定會。"
秦官寶道:'我不信,你打死我都不相信。"
胡歡道:"不相信你就等,說不定他們馬上就要過來了。"
過了不久,金玉堂果然把葉曉嵐帶進來。葉曉嵐果然被煮
得非常干淨,而且果然穿了一套新衣服。
秦官寶傻眼了。
一進門,金玉堂便已笑哈哈道:"午時正,幸不辱命。"
胡歡立刻站起來,繞著葉曉嵐轉了一圈,道:"金兄,你把
他打扮得這樣漂亮,是不是准備帶他去相親?"
葉曉嵐听得嚇了一跳。
金玉堂已急咳兩聲,道:"葉老弟果然窩在城東曹老大的
賭場三天三夜,幸虧我們找到他,否則只怕連人都要輸掉
了!"
胡歡笑眯眯地望著金玉堂,道:"他原來那套衣服呢?難道
也輸掉了?"
金玉堂臉孔一紅,道:"那倒沒有,我看太臟了,所以叫手
下拿去洗一洗。。
胡歡道:"洗的時候可千万多加小心,万一把里面的東西
洗坏就槽了。"
金玉堂忙道:"胡老弟盡管放心,我那批手下精明能干,絕
對不會出錯。"
說罷,兩人相顧大笑。
葉曉嵐被兩人笑得莫名其妙,正想問個明白,忽然發現桌
上的銀子,不禁尖叫道;"啊呀1哪里來的這許多銀子?"
胡歡道:"替你准備的,想不想要?"
葉曉嵐摸摸鼻子,道:"小弟雖非貪財之輩,但小胡兄的賞
賜,是万万不敢推辭的。"
胡歡道:"請。"
葉曉嵐遲疑著道:"小弟拿小胡兄這許多銀子,能為小胡
兄做些什么呢?”
胡歡道:"自己弟兄,不必客套。"
葉曉嵐道:"不不,無功不受祿。小胡兄若是不給小弟一點
事儿干,這些銀子,小弟是無法領受的。"
胡歡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气,道:"你既然這么說,我只好找
件小事儿給你干干。你先把銀子收起來,有空的時候我們再
談。"
七百兩銀子一件小事儿。
葉曉嵐鼻子都已笑歪,歡天喜地地把銀子收進荷包。
秦官寶羡慕得口水直淌,一直后悔自己為何沒把這件好
差事先攬下來。
金玉堂卻在一旁沉思不語。僅憑直覺,他就知道這件差事
不好干,而且他也感覺到這件事可能与那張藏金圖有關。
他當然也知道只要有他在場,胡歡絕不可能把事情說出
來。
金玉堂非常識趣地告辭而去。
秦官寶立刻關上房門,把耳朵緊貼在門板上,直等腳步聲
去遠,才向胡歡點了點頭。
胡歡一把抓住葉曉嵐,迫不及待道:"小葉,能不能替我搬
樣東西?”
葉曉嵐道:"當然能,你要什么?你說!"
胡歡道:"我要玉流星穿在身上的那件肚兜。"
"扑哧"一聲,秦官寶已先笑了個掩口葫蘆。
葉曉嵐卻整個僵住了,過了很久才道:"小胡兄,你不是跟
我開玩笑吧?"
胡歡急形于色道:"你看我像跟你開玩笑嗎?"
葉曉嵐道:"不像。"
胡歡道:"那就赶緊替我搬!要快,再遲就來不及了。"
葉曉嵐愁眉苦臉道:"小胡兄,實在抱歉,那种貼身的物
件,莫說是小弟,就算道行再高的人,也無法搬動的。"
胡歡頓足道:"我不管,那件東西我非要不可!"
葉曉嵐呆了呆,忽然將七百兩銀子原封不動地捧到胡歡
面前,道:"看來這些銀子小弟是無法消受了。"
胡歡頹然坐回椅子上,長長嘆了口气,道:"你拿去用吧。
那件東西追不回來,銀子再多對我也已無用。"說完,目光
又開始呆視著窗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秦官寶已忍不住叫道:"小葉叔!你難道就不能想個辦法?”
葉曉嵐埋首苦思良久,方道:"辦法倒有一個,但不知能否
行得通。"
胡歡即刻跳起來,道:"什么辦法?快說!"
葉曉嵐道:"只有找個安靜的地方不停地施法,只要她走
得不太遠,也許還來得及。"
胡歡道:"你不是說貼身的東西搬不動嗎?"
葉曉嵐道:"貼身并不是長在身上,只要她一脫下來,我們
就有机會。"
胡歡二話不說,馬上抓劍。
葉曉嵐急忙位住他,道:"小胡兄,你准備到哪儿去?"
胡歡道:"你不是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嗎?"
葉曉嵐道:"是啊,而且還得安全。"
胡歡道:"我正好有這么個地方。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
走。"
葉曉嵐卻動也不肯動,道:"如果你想找秦十三再把我關
起來,我可不去。"
秦官寶一旁接道:"我也不去。"
胡歡道:"你們放心,我也不會自找罪受。我有個比監牢還
要安全、比侯府還要舒适的地方,你們去了一定會喜歡。"
兩人不禁同聲問道:"哪里?"
胡歡輕輕道:"聚英客棧。"
第十二章 決戰前奏
聚英客棧的生意比往常還興隆,樓下大堂也顯得更擁擠。
浪子胡歡离開侯府,比進去的時候更加轟動。
城里的武林人物,不論目的何在,都難免要赶來看看究竟。
胡歡仍舊住在那間最靠角落的客房里。
陰暗的走廊一片宁靜,沒有閑雜人等,除了偶爾從大堂傳
來的几聲喧嘩之外,再也沒有任何聲音,靜得就像沒有人住
在這里一樣。
秦十三昂首闊步地穿過走廊,直走到胡歡門前,伸手便將
沒有下閂的房門推開。
胡歡正在面窗而立,有人走進房里,他竟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秦十三"砰"的一聲合上房門,緊緊張張道:"小胡,你是怎
么搞的?你离開侯府,為什么事先不跟我打個商量?”
胡歡轉身道,"這有什么好商量的?住在哪里還不是一樣?"
秦十三道:"住在哪里都比這里好,你難道沒發覺這里有
多危險嗎?"
胡歡笑笑道:"我卻認為這里比侯府安全得多。"
秦十三頓時怪叫起來,道,"你有沒有搞錯?你的腦筋是不
是出了毛病?進出侯府,少說也得通過三五道關卡,而方才我
到這里,竟然一路通行無阻,連鬼都沒碰上一個。來的幸虧是
我秦十三,若是換了別人,你浪子胡歡還歡得起來嗎?"
胡歡赶緊把窗子帶上,道:"你的聲音能不能低一點?”
秦十三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道:"我為什么要偷偷摸
摸的?老實告訴你,我就是存心要喊給他們听听的!"
胡歡搖頭嘆息道:"你方才能夠順利進來,那是因為他們
知道你是我的朋友。若是換了別人,就算有十條命、也早就報
銷了。"
秦十三嗤之以鼻道:"你也真敢吹牛!你當我不知潘秋貴
有几兩重嗎?你當我不知他那批手下都是些什么材料嗎?"
胡歡道:"那么你也總該知道這兩天日月會來了多少高手
吧?"
秦十三冷哼連連道:"人是來了不少,高手嘛……哼哼,我
可是一個都沒有見到。"
話剛說完,陡聞"嗤"的一聲,房門不啟自開,顯然是被一
股陰柔的掌風震開的。
秦十三閃出房,橫掃了空蕩蕩的走廊一眼,最后把目光落
在對面的房門上,冷笑著道:"這又何足為奇?只不過是招普普
通通的隔山打牛罷了。"
胡歡道:"招式是很普通,但相隔丈余出掌,力度又能控制
得如此平穩,我相信具有這等火候的人,江湖上已不多見,你
能說他不是一名高手嗎?"
秦十三冷笑不語。
就在此時,忽覺一絲勁風拂面而過,只听"叮"的一響,一
根极小的細針竟將一只飛行的蒼蠅釘在牆壁上。
而且附近的牆壁上已釘了不少同樣的細針,每根針上都
有一只蒼蠅,每只蒼蠅的翅膀還都在"嗡嗡"地顫動不已。
秦十三呆了呆,道:"這算什么?"
胡歡苦笑道:"這就是告訴你,現在的聚英客棧已被防守
得固若金湯,莫說是人,便是蒼蠅也休想飛進來。"
秦十三呆立良久,忽然閃身進房,將胡歡拖到門后,輕聲
細語道,"小胡,這么一來,你就更危險了。"
胡歡斜瞟著他,道:"為什么?"
秦十三聲音壓得更低,道,"潘秋貴調兵遣將的目的是什
么?總不會只是為了保護你吧?"
胡歡道:"當然不是,但東西不在我手上,他們動我也沒
用。"
秦十三道:"如果他們先將你制住,你不乖乖把東西交出
來,成嗎?"
胡歡泰然道:"你放心,時候還沒到,他們絕不可能現在就
動手。"
秦十三道:"何以見得?"
胡歡道:"倘若他們現在將我制住,立刻就會變成眾矢之
的,而且有侯府虎視在旁,我想他們也不敢。"
秦十三冷笑道:"你倒好像蠻有把握!"
胡歡淡然一笑,道:"我對自己的事一向都极有把握,但你
目前的處境卻很讓我擔心。"
秦十三泰然道:"我有什么值得擔心的?"
胡歡笑得神秘兮兮道:"你有沒有想到,万一你被水蜜桃
閹掉,你或許還可以到宮里去混混,可是十三嫂以后的日子還
怎么過?"
秦十三狠狠地啐了一口,臉紅脖子粗道:"你胡扯什么!"
胡歡"嗤嗤"笑道:"你也不必气惱,我只不過是提醒你罷了。"
秦十三板著臉孔道:"我可沒有心情跟你鬼扯淡!我來找你,是
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你。你听,我就說;你不听,我回頭就走。"
胡歡忙道:"好,好,你說,你說。"
秦十三豎起耳朵,听听門外的動靜,方道:"縣里剛剛接到
申公泰召集手下歸隊的密令,這种緊急措施,在神衛營來說是
极少有的事。"
胡歡淡淡地道:"八成是侯府派出去的那些人已被他發現。”
秦十三不以為然道:"申公泰不僅武功奇高,為人更是狂
傲無比,除非神刀侯親自出馬,如果僅是侯府一些屬下,莫說
他還有几名高手隨行在側,就算只有一人一刀,也絕不至于發
令求援。"
胡歡略顯不安地咳了咳,道:"那么依你看,他要對付的是
什么人?"
秦十三沉吟著道:"我怀疑他极可能要向汪大小姐師徒下手。"
胡歡強笑兩聲,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汪大小姐不過
是個后生晚輩,以申公泰的身分,豈會做出那种以大欺小、貽
笑武林的事?"
秦十三正色道:"你錯了。汪大小姐年紀雖輕,卻是一派宗
師,而且為了胡家的事,兩人互相敵視已非一朝一夕。如非汪
家兄弟在朝為官,而汪大小姐門下又有不少權貴子弟,申公泰
早就對她下手了。你想,如今有了這個机會,他會輕易錯過
嗎?"
胡歡頓足道:"你當初難道就沒料到這兩人在途中可能碰面嗎?"
秦十三嘆道:"那時我只竭盡所能將兩人引出京來,哪里
還顧得上其他的事?"
胡歡垂頭喪气地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許久,方道:"你現
在總可以老實告訴我,你究竟為什么不計一切后果把他們引
了來?是為了升官,還是為了發財?"
秦十三道:"都不是,我這樣做,完全是為了你。"
胡歡叫道:"為了我?'"
秦十三道:"不錯,你要想報仇雪恨,難道還有比利用侯府
和汪大小姐兩股力量還好的方法嗎?"
胡歡瞪著他,道:"我報什么仇、雪什么恨?"
秦十三立刻道:"當然是報你們胡家二十年前那段滅門之仇。"
胡歡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胡家的后人?"
秦十三道:"哎?你不是姓胡嗎?"
胡歡气得狠狠地在茶几上拍了一掌,道:"天下姓胡的多
了,難道每個人都是南宮胡大俠的后人?"
秦十三心平气和道,"別人不是,你是。這可不是我叫你硬
充,而是大家都認定你就是那個人。連神刀侯、汪大小姐以及
申公泰等人都已深信不疑,你想否認都不行。"
胡歡恨恨道:"都是你做的好事!你有沒有想到后果問題?
如果我不是那個人,汪大小姐一到,豈不是馬上就被揭穿?"
秦十三悠然道:"那有什么關系?到時候申公泰已死,你已
變成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再也不會有人找你麻煩,也不可能有
人再動你怀里那批東西的腦筋。至于汪大小姐,她更沒理由怪
你,因為你從來沒有承認過你是那個人。"
胡歡气急敗坏道:"可是你有沒有替汪大小姐想一想,她
以后怎么辦?"
秦十三輕輕松松道:"她照樣帶著她的徒弟回她的北京,
你也照樣扛著你的黃金跑你的江湖,這件事就像根本未曾發
生過一樣。"
胡歡急得跳起來,道:"你說得可簡單,申公泰一死,她還
能回去嗎?"
秦十三笑眯眯道:"她為什么回不去?人是你和玉流星殺
的,跟她一點點關系都扯不上。"
胡歡楞了楞神,道:"万一申公泰死不了呢?"
秦十三神色一冷,道:"他非死不可!我匆匆赶來,就是請
你赶緊想個辦法,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把汪大小姐這股力量毀
掉,否則一切計划全部泡湯。”
胡歡冷笑道:"很抱歉,禍是你惹出來的,你自己去想辦法
吧,我可無能為力。"
秦十三急道:"小胡,緊要關頭你可不能跟我嘔气!你不是
一直都很敬重汪大小姐嗎?你忍心看她毀在那老賊手上嗎?"
胡歡沉思片刻,猛一跺腳道:"好吧!你說,你叫我怎么做?
是不是想叫我赶去跟她做一對同命鴛鴦?"
秦十三連忙賠笑道:"那倒不必。你只要想辦法說動侯老
爺子,請他老人家跑一趟就夠了。"
胡歡頓時叫起來,道:"你病了?神刀侯會置一家老小于不
顧,跑去支援不相干的人?若是你,你肯嗎?"
秦十三道:"我若是侯老爺子,我一定肯。"
胡歡嘆了口气:"只可惜有一件事你還沒有想到。"
秦十三道:"什么事?"
胡歡道:"就算神刀侯肯去,金玉堂也絕對不會答應。”
秦十三道:"為什么?"
胡歡道:"如果金玉堂也跟你我一樣,是個不計后果、孤注
一擲的人,他還有什么資格號稱'神机妙算'?"
秦十三也不禁嘆了口气,道:"好吧,那么我們就退而求其
次。你不是說這兩天日月會來了不少高手嗎?你不妨跟潘秋
貴談談看,叫他抽一部分人去支援一下。你看這個辦法怎么
樣?"
胡歡道:"辦法是不錯,可惜我和潘老板的交情有限,不便
啟齒,我看還是你跟他們說吧!"
秦十三苦笑道:"我更不成。我們一直都是處在敵對狀態,
他不暗中把我殺掉,已算對得起我;想開口向他借人,簡直是
痴人說夢。"
這時門外忽然有人接道:"秦頭儿言重了。這兩年多次暗中維護
之德,潘某感念久矣。莫說借人,便是想借潘某的項上人頭,
潘某也會毫不考慮地摘給你。"
房里兩人听得相顧楞了半晌,忽然同時笑口大開,急忙開
門迎客,畢恭畢敬地把潘秋貴請進來。
潘秋貴笑容滿面道:"方才那件事已不勞兩位吩咐,敝會
曹大哥和楚老弟途中發覺情況不對,立刻便折了回去,并已通
令沿線弟兄,全力保護汪大小姐師徒。只是敝會弟兄能力有
限,難以擔當大任,只希望馬五兄能早一點赶到。有他在場,
那可就安全多了。"
秦十三听得一楞道:"奇怪,為什么每個人都把蛇鞭馬五
捧上了天?他除了赶赶馬車、耍耍鞭子之外,究竟還有什么本
事?"
胡歡道:"他還會騙人。"
秦十三道:"騙人?"
胡歡道:"不錯,不過他跟你可有點不一樣。"
秦十三小心翼翼道:"哦?怎么不一樣?"
胡歡一本正經道:"他只騙外人,從來不騙自己朋友。"
六輛破舊的篷車,風馳電掣般奔馳在寒風里,路面顛簸,
輪聲隆隆,車后揚起一片煙塵。
煙塵中十几匹快馬緊迫不舍,馬上的人一色衙役打扮。為
首一名中年捕頭,以刀當鞭,一面催馬,一面大聲喝道:"停車,
停車!"
馬五咬緊牙關,連連揮鞭,對后面的呼喝就像根本沒有听
到一般。
他赶的六輛篷車的第一輛,也是其中最破的一輛,破得隨
時都有散掉的可能,連他自己都有點擔心。
轉眼間車隊已奔上了一條大道,車行速度更快,后面追騎
的距离也更近。
呼喝聲中,陡見馬五的車身一偏,一只車輪竟然脫軸而
出,直向前方滾去。
馬五經驗老到,急忙勒 。饒是他反應得快,依然不免車
仰馬翻,車上衣物銀兩頓時撤了一地,他的人也栽出車外。
后面那五名馭者也都是個中老手,匆忙中一個急轉,硬將
五輛篷車安然停在路旁。
緊隨在車后的十几名追騎,剎那間已將人車團團圍住。
為首那名中年捕頭,縱身下馬,"鏘"的一聲,捕刀出鞘,用
刀背輕敲著馬五的肩膀,冷冷道:"馬五,憑良心說,你赶車的
功夫還真不賴,只怪你這輛破車實在太不爭气了。"
馬五忙道:"王頭儿說得對极,在下拼命賺錢,也就是想換
輛新車。"
王頭儿似笑非笑地緊盯著他,道:"哦?你倒說說看,你替
他們賣命,他們給你多少?"
馬五伸出雙掌,翻動了一下。
王頭儿臉色一寒,道:"什么?才二十兩?"
馬五點頭不迭,道;"正是。"
王頭儿冷笑,慢慢將捕刀抬起,刀鋒也陡地轉了過來。
馬五慌忙叫道:"王頭儿且慢動手!在下還有下情容稟。"
王頭儿道:"說!"
馬五卻一句話也沒說,只從怀里取出四只黃澄澄的元寶,
雙手托到王頭儿面前。
王頭儿立刻眉開眼笑道:"原來是二十兩金子,這還差不
多。"
他一面說著,一面匆匆四顧。
身旁那些衙役馬上將目光避開,有的甚至調頭轉馬,故意
企首眺著遠方。
王頭儿乘机飛快地把金子收進自已荷包,事后還有些不
安地朝四周掃了一眼。
就在眾衙役松懈之際,突然兩條人影自篷車后疾扑而出,
直向荒郊一片樹林逸去。
王頭儿只朝那兩人背影一瞄,立刻喊了聲:"殺!"
眾衙役一聲應諾,六七匹馬同時追赶下去。沒過多久,兩
聲慘叫已隨寒風傳到眾人耳里。
馬五頓時嚇得面如土色,顫聲道:"請王頭儿高抬貴手,這
可不關我們弟兄的事。"
王頭儿拍了拍荷包,道:"你放心,我不會為難你們。只要
你們乖乖地把這几輛車給我赶回縣衙,我立刻放你們走路。"
馬五千恩万謝,急忙命手下弟兄動手修車。
后面那五輛篷車里已隱隱傳出哭泣之聲。
馬五不禁嘆了口气,正想去取回那只脫軸的車輪,手臂卻
忽然被王頭儿捉住。
只見王頭儿正兩眼直直地凝視著前面不遠的一片樹林。
馬五這才發覺林中已緩緩走出九匹駿馬,馬上的人個個
衣著鮮明,一看就知道大有來歷。
那九匹駿馬不徐不急,并排馳來,轉瞬間已到眾人面前。
王頭儿悶聲不響地打量那些人半響,突然走到一個眉心
長了顆青痣的老者前面,道:"敢問閣下可是錢濤錢大人?"
那老者冷冷道;"你認得我?"
王頭儿滿面堆笑道:"小的王長貫,二十年前曾在大人手
下當差。'"
錢濤默默地望著他,目光中充滿了迷惑之色。
王長貴急忙調轉刀頭,將刀柄高高托起,道:"大人請看,
這是當年大人親賜的捕刀,小的使用至今,一直未曾更換。"
錢濤彎身接刀,仔細察看了一遍,道:“哦,我想起來了。
這是劉知縣任上,為了偵破虹橋棄尸一案,我當時賞給你的。"
王長貴微微怔了一下,立刻賠笑道:"那次大人賞賜的是
李順,這一柄是第二年小的追隨大人捕獲趙府血案的元凶,才
僥幸獲賞的。"
錢濤笑笑道:"哦,難得你還記得這么清楚。"
王長貴道:"小的一向以此事為平生殊榮,怎么忘得了?"
錢濤道,"你今天的運气不錯,又碰到一件足夠你榮幸一
生的事。"
王長貴小心翼翼道:"但不知大人指的是哪件事?"
錢濤指指身旁一名兩鬢斑白、面色紅潤的老人,道:"這位
就是我們神衛營的申統領,你赶緊過來參見吧。"
王長貴當場楞住,所有的人都同時僵在那里,連車中的哭
泣聲均已截然而止。
"鏘"的一聲,錢濤隨手一甩,那柄捕刀剛好還進王長貴懸
在腰間的刀鞘里,顯然是有意提醒他。
王長貴這才如夢乍醒,慌忙跪倒下去,畢恭畢敬道:"德安
縣搞頭王長貴,叩請大人金安。"
身后那班衙役也慌里慌張地滾下馬來,一齊跪在地上,一
旁的馬五等人也不得不跟著矮了半截。
申公泰好像很滿意地點點頭,淡淡道:"你們都給我站起
來回話!"
每個人都乖乖地站了起來,但身子卻一個個彎得像大蝦
一樣。
申公泰緩緩道:"這是怎么回事儿?簡單扼要地報上來!"
他一口京腔,慢慢道來,聲調尖銳,威儀十足。
王長貴戰戰兢兢道:"啟稟大人,這兩人是朝廷久緝不到
的要犯,直到昨天才發現藏匿在本縣境內。圍捕之前,也不知
何以走漏了風聲,這兩人竟攜帶家小細軟,連夜逃出縣城。幸
虧小的發覺得早,否則又被這兩個點子溜掉了。"
申公泰道:"喔,你處理得很好,碰到這种事,一定要就地
解決,以絕后患。"
王長貴連道:"是是是。"
申公泰看了看那几輛篷車,又朝遠處那兩具尸体瞄了一
眼,道:"活的你帶回去交差,死的就地掩埋。這种場面,可絕對
不能落在老百姓眼里。"
王長貴遲疑道:"這個嘛……"
錢濤截口喝道:"什么這個那個!有申大人的吩咐,你還怕
回去沒法交代嗎?"
王長貴大聲吩咐道:"挖坑,埋人,快!"
十几名衙役齊聲一諾,倒也很有點气勢。
應諾聲中,其中兩人很快便從篷車下找出兩把鐵鍬,往馬
上的同伴手中一拋,兩匹快馬飛也似的沖了出去。
申公泰瞧得連連點頭道;"你這批手下選得很不錯,做起
事來倒也干淨利落。回去車上的細軟和那二十兩黃金你可不
能獨吞,可要好好地打賞他們。"
王長貴身子又彎成了一只大蝦,臉孔漲得如同紅布一般。
申公泰得意地一陣奸笑,突然喚了聲:"王頭儿!"
王長貴一惊,道:"小的在。"
申公泰話題一轉,道:"這兩天地面上怎么樣?還平靜吧?"
王長貴道:"托大人洪福,最近倒是沒有什么大案子。只
是自從浪子胡歡那件事傳出之后,江湖人物個個都往崇陽赶。
本縣是通往崇陽的必經之路,這几天難免有些緊張。"
申公泰沉吟著道:"有個姓汪的丫頭,可曾經過這里?"
王長貴一怔,道:"大人指的可是汪大小姐?"
申公泰哼了一聲,算是作了回答。
王長貴忙道:"回大人的話,听說汪大小姐昨天一早已經
离開新野,如果走這條路,也差不多應該到這里了,不過据小
的猜測,她們師徒路經此地的可能性恐怕不大。"
申公泰道:"為什么呢?"
王長貴道:"汪大小姐第六個徒弟住在漢川附近,她應該
走西邊那條路才對。”
申公泰笑笑道:"你的看法跟你們錢大人剛好相反。"
王長貴一呆,道:"錢大人的看法是……"
申公泰道:"那些丫頭們為了避免被我們堵住,一定會走
這條路,而且今天晚上极可能住在德安城里。"
王長貴大喜道:"小的正怕回程會出毛病,如今有各位大
人同行,那就万一無失了。”
申公泰卻淡淡一笑,道:"可是我的看法卻跟你們完全不
同,所以這趟德安不去也罷。”
王長貴臉上立刻現出失望之色。
申公泰突然輕輕道,"你也不必失望。我可以派兩個人護
送你回去,不過這兩人的身价可高得很,你可不能虧待他們。"
說完,脖子一昂,又是一陣奸笑,縱馬而去…
那兩個挖坑的衙役手腳果然利落,片刻工夫已挖了兩個
半人多深的坑。
左邊那具尸体突然睜開眼晴,道:"這個坑得挖得寬一點,
'鐵鏘震關東'張一洞太胖,狹了裝不下他。"
右邊那具尸体恨恨地吐了口唾沫,又道:"我叫他們用豬
血,他們偏偏使羊血,臟腥死我了!"
那挖坑的衙役道:"腥死總比被人殺死好,如果用豬血,早
就穿繃了。"
另一個衙役接道:"不錯。你別以為這批老家伙們老眼昏
花,其實一個比一個厲害。尤其是'碧眼神雕'錢濤,那老鬼不
但工于心計,眼光更是高人一等,能夠把他騙倒可真不容易。"
右邊那具尸体忽然道:"喂喂,你挖得太短了。‘游龍劍’陳
豪起碼比你我高出半尺有余,你挖這么短,叫他怎么伸腿?"
"鐵鏘震關東"張一洞從第一輛車查看到第三輛,他對車
上的人倒不太注意,對東西卻盤算得很仔細,他想估計一下,
這一趟他們兩人究竟可以撈多少。
"游龍劍"陳豪倚馬撐劍而立,他的人高,劍也長,遠遠望
去好像生了三只腳。他默默地觀看四周的動靜,也等于在替張
一洞把風。
馬五不慌不忙地修整車輪,連看也不看那兩人一眼,直到
張一洞走近第四輛篷車,他才突然站起來,向王長貴打了個眼
色。王長貴馬上笑哈哈地赶上去,從杯里取出一只細而長的
藍絨布盒,輕聲細語道:"大人請看,這便是前兩年太原府鄭財
神失竊的那十三顆貓儿眼,据說最少也值十万兩銀子。"
張一洞一听值十万兩,急忙將鐵鏘往馬車旁一靠,小小心
心地把盒子接過來。盒蓋一掀,晶光奪目,果然不是凡品。
王長貴嘆了口气,道:"只可惜目標太大,實在吞不下去,
否則……"
張一洞忙道:"否則怎么樣?"
王長貴聲音更低道:"否則小的真想借花獻佛,干脆拿它
孝敬二位大人"
張一洞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忽然道:"你方才說這盒貓儿
眼一共多少顆?"
王長貴道:"十三顆?"
張一洞由右數到左,又由左數到右,怎么數都少了一顆 ,
不禁詫异道:"怎么只有十二顆?"
王長貴道:"還有一顆鑲在盒子底下。"
張一洞合起絨盒,反過來一瞧,果見晶光一閃,卻不見貓
儿眼,而是一支雪亮的槍尖穿篷而出,閃電般刺進了他的胸
膛。他想高聲大喊,但他的嘴巴卻已被王長貴從身后緊緊捂
住。
就在這時,一條紅衣身影已自最后那輛車中躥出,直扑"游
龍劍"陳豪。
陳豪久歷江湖,反應奇快,身形一轉,已閃到馬后,正待挺
劍御敵,卻發覺一根蛇鞭已然卷到,竟將他的腿和馬腿纏在一
起。
健馬惊嘶,前蹄趄起,陳豪的身体竟被倒吊起來。
正在此時,紅衣身影已到,但見槍光一閃,已自陳豪背部
直貫胸前。
蛇鞭一松,健馬潑蹄奪出,陳豪卻躺在地上動也沒動,只
兩眼狠狠地瞪著那紅衣女子,嘶聲道:"李艷紅,果然是你!"
李艷紅輕輕拔出了槍,唉聲嘆气道:"陳大人,你的時間已
不多,如有遺言請赶快告訴我,我負責替你帶到北京。"
陳豪咬牙切齒道,"我……我…我只想咬你一口。"
李艷紅道:"那好辦。說著,當真挽起衣袖,當真把一條白
嫩細膩的手臂送到陳豪嘴邊,細聲道:"你咬,你咬,給你咬!"
陳豪嘴巴張得蠻大,可惜尚未咬下去便已斷了气。
李艷紅走到第四輛篷車前,輕輕將車廉掀開。
汪大小姐端坐車中,雖然車中很冷,但她端庄秀麗的臉上
卻已有了汗珠。
她身旁擠著四名弟子,其中一人正在擦槍。
李艷紅一瞧汪大小姐的臉色,不禁有點擔心道:"師父,你
沒事吧?'"
汪大小姐長長出了一口气,道:"我擔心死了!這馬五的膽
子也太大了,簡直是在玩命嘛!"
李艷紅應道:"可不是嘛?"
一旁那名擦槍弟子卻"吃吃"笑道:"我倒覺得很好玩儿。"
汪大小姐橫了她一眼,道:"好玩儿?你有沒有想到,如果
申公泰親自查車,結果會怎么樣?"
那名弟子赫然道:"不會吧?"
汪大小姐道:"万一會呢?”
這時馬五忽然走過來,笑呵呵接道:"就算會也不要緊,任
何可能發生的情況,我都已作了万全的准備。"說著,竟突然高
舉雙臂,在汪大小姐面前伸了個大懶腰。
只瞧得汪大小姐師徒全都怔住。
誰知他的手臂尚未放下,遠處的官道上便已響起一片排
山倒海的輪蹄聲。透過稀疏的樹林,車隊奔馳的雄姿依稀可
見。
汪大小姐恍然道:"原來馬五哥早有安排!”
馬五眯眼笑道:"有你在場,我不好好安排行嗎?万一出了
毛病,我回去怎么向浪子胡歡交代?"
汪大小姐臉孔一紅,慌忙垂下頭。
身邊那五名弟子卻個個變得掩口葫蘆,只是都不敢笑出
聲來。
馬五唯恐汪大小姐臉上挂不住,急忙咳了咳,道:"李姑
娘,依你看,申公泰他們今夜可能住在什么地方?"
李艷紅不假思索道:"新安渡。"
馬五道:"何以見得?"
李艷紅道:"若要選一個既可攔截我們師徒、又可監看漢
川孫家的所在,還有比新安渡更合适的地方嗎?"
只听"當"的一聲,那名擦槍弟子一時失神,竟將方才刺殺
張一洞的槍滑落在馬五腳下。
原來她正是汪大小姐座下排行第六的孫秋月,也就是漢
川大豪孫雷孫大俠的寶貝 女。
馬五道:“其實你一點都不必惊惶,你看到方才那二是一輛
馬車了吧?”
孫秋月點點頭。
馬五道:“那些馬車便是直赶漢川的,他們准備在三個時
辰之內,把你府上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通通接走。"
孫秋月怔怔道:"接到哪儿去?"
馬五道:"哪儿安全,到哪儿去。"
孫秋月道:"那么我們呢?"
馬五道:"我們當然要到新安渡。"
孫秋月一惊,道:"莫非我們還要跟申公泰那些人斗下去?"
馬五道:“當然要斗下去,否則怎么對得起你孫二小姐?”
孫秋月又是一怔,道:“咦?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馬五笑呵呵道:“當然有關系,你剛才不是說過這件事蠻
好玩儿嗎?”
新安渡唯一的一條渡船又從對岸搖了回來, 去的時候几乎把
船擠沉,回來的時候船上卻空無一人。
這是上面的命令:今天夜里新安渡不准留客。
岸邊上的“ 周家老店"當然也不必懸挂招客燈籠,甚至連
大門都關了起來。
其實就算敞著門也沒有人敢在這里進出,因為神衛營的
申大人今晚在這儿下榻。
大官過境,地方遭殃,尤其是縣里的衙役,更是忙得團團
轉,明崗暗哨,布防得滴水不漏,生怕有人惊駕。
新安渡是漢川境內的一個小渡口,除非有特殊事故,平日
縣里的捕快极少在這里露面。
可是今天,申公泰等人剛剛歇下腳,漢川捕頭何玉昆便已
親自赶到,簡直快得出人意料之外。
申公泰不免疑惑地盯著他,道:"你這兩條腿倒也快得很!"
何玉昆躬身答道:"回大人的話,小的腿倒不快,消息卻比
一般人靈通得多。"
申公泰道:"哦?"
何玉昆即刻接道:"小的是在巡查途中接獲德安縣飛報,
得知大人駕臨敝境,是以才來得如此之快。"
申公泰恍然道,"原來是王頭儿通知你的。"
何玉昆道:"正是。"
申公泰對他的答覆好像還算滿意,緩緩點了點頭,繼續
道:"你在路上可曾听到什么消息?"
何玉昆道:"大人垂問的可是有關汪大小姐師徒的行蹤?"
申公泰目光一亮,道:"不錯。"
何玉昆道:"据說兩個時辰之前,道人橋附近曾有二十一
輛馬車疾馳而過,不知跟汪大小姐師徒有沒有關連?"
申公泰沉吟著道:"二十一輛馬車?那丫頭明知我离她不
遠,她還敢如此招搖?"
何玉昆道:"就是因為太過招搖,小的才怀疑這是她們師
徒的聲東擊西之計,所以小的猜想她們必定跟在大人后面,不
過距离恐怕不會太近。"
申公泰道:"依你看,大概有多遠?”
何玉昆道:"那就得看汪大小姐了,她的膽子有多大,距离
就有多遠。"
申公泰听得連連點頭,對何玉昆的應對表現,顯然十分欣
賞。
這時天色己暗,店小二正好端了一盞燈進來。
何玉昆急忙接在手里,仔仔細細地檢查一遍。
申公泰擺手道:"這种事不必你來擔心,有‘子年斷魂’唐
老 在此,我相信絕對不會有人敢來班門弄斧。"
坐在一旁的一個面容清瘦、身材矮小的小老頭儿淡淡地
笑了笑,眉目間卻充滿了高傲之气。毫無疑問,這人便是以"斷
魂砂"威懾武林的唐門老 唐籍。
何玉昆忍不住對他多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把燈擺在桌
上。
申公泰道:"你還有沒有什么特別的消息要告訴我?"
何主昆立刻道:"有。"
申公泰有點出乎意外地望著他,道:"什么事?你說!"
何玉昆道:"听說侯大少負了傷,好像是傷在神衛營兩位
大人手上。"
申公泰微微一怔,道:"哪個侯大小?”
一直站在申公泰身后的錢濤立刻接道:"他說的想必是侯
義的大儿子侯傳宗。"
何玉昆道:"正是他。"
申公泰淡淡道:"哦。"
何玉昆忽然嘆了口气,道:"听說他傷得好像還不輕,如果
侯老爺子想靠他來傳宗接代,恐伯是沒有指望了。"
他慢慢道來,一副幸災樂禍模樣,就像跟侯家有什么深仇
大恨似的。
申公泰忍不住重新打量他一番,道:"你說你叫什么名字?”
何玉昆道:"小的叫何玉昆。"
申公泰回首道:"錢濤,把他的名字記下來。我看他倒有點
當年你的調調儿,將來有机會想辦法拉他一把。"
錢濤立刻向何玉昆使了個眼色,道:"何玉昆,大人要栽培
你。你赶快叩恩吧!"
沒等何玉昆跪倒,門外已有人道:"且慢!"
門帘一掀,一個身著長袍馬褂的人切身而入,雙手捧著一
堆東西,目光逼視著何玉昆,道:"你的腰牌呢?"
何玉昆一瞧那人手上的東西,急忙在自已的怀里摸了一
把,駭然道:"你是葛半仙…葛大人!"
那人道:"不錯,我是葛半仙,那么你又是誰?"
何玉昆道:"小的當然是何玉昆。"
葛半仙道:"如果你真是漢川捕頭何玉昆,你為什么連腰
牌都沒有?"
何玉昆胸膛一挺,理直气壯道:"誰說我沒有腰牌?我的臉
就是牌。我十七歲進衙門當差,今年已經二十八歲,縣里的百
姓哪一個不認得我?"假使大人有疑問,不妨問問錢大人,他當
年做捕頭的時候,可曾帶過腰牌?"
葛半仙笑笑道:"好,算你有理。那么我再問你,你既非強
盜,也非珠寶商人,你身上哪儿來的這許多首飾?"說完,"嘩
啦"一聲,將十几件首飾和其他東西全都堆在台案上,燈光照
射下,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芒。
何玉昆臉孔一紅,道:"這是今天出來查案,崔員外硬塞給
我的,想推都推不掉。"
葛半仙道:"哦?有這等好事?是什么案子?說給我們听听。”
何玉昆吞吞吐吐道,"其實也不算什么大案子。只因為他
家里一個丫頭得了急病死了,崔員外怕事情傳出去不好听,所
以,所以……"
葛半仙道:"所以給你們點東西封嘴。"
何玉昆道:"是是是。”
葛半仙冷冷道:"何頭儿,人命關天,你可不能胡來啊!"
何玉昆忙道;"小的不敢。"
葛半仙從那堆東西中找出張字條,道:"你跟王長貴是什
么關系?你姓何,他姓王,在這張字條里,他為何稱你昆儿?"
何玉昆道:"他是小的岳父。"
錢濤一旁笑道,"難怪你年紀輕輕就當了捕頭,原來你是
王長貴的女婿!"
何玉昆垂著頭沒敢吭聲,一雙眼晴卻偷瞟著台子上的那
堆東西。
葛關仙又從那堆東西中找出一根長近一尺的銅管,道:
"這是什么?。”
何玉昆道:"這是小的使用的兵刃。"
葛半仙拿在手上擺弄著,道:"這是什么兵刃?”
何玉昆突然將腰帶解下來,往銅管上一扣,手腕猛地一
抖,只听"叭"的一聲,聲音清脆悅耳,赫然變成了一條長鞭。
葛半仙仍然面帶迷惑之色道:"如果只是根鞭杆,何需做
得如此考究?隨便用棍木棒,效果還不是一樣?”
何玉昆神秘一笑,道:"實不相瞞,這根鞭杆還另有妙用。"
葛關仙道:"還有什么用處?你不妨試給我們看看。"
何玉昆走到台案前面,從那堆首中揀出一只最不值錢的
琥珀戒指,將那塊褐色的琥珀挖下來,裝進那根鞭杆里,往后
退了几步,陡將鞭梢一拉,“叮"的一聲,那塊琥珀已牢牢鑲在
牆壁上。
葛半仙忙將鞭拿過來,又仔細地瞧一瞧,道;"哦,這東西
威力雖然不大,倒也叫人防不胜防。"
申公泰道:"幸虧何頭儿是自己人,否則方才他對准你的
腦袋來一下,說不定你現在已經變成葛全仙了。”說罷,哈哈
一陣大笑。
葛半仙苦笑著將鞭子朝何玉昆一拋,道:"你赶快把你的
東西收起來,到廚房去張羅一下,叫他們快點上酒上菜。申大
人難得如此開心,等一會儿你好好敬他几杯,說不定會有你意
想不到的好處。"
何玉昆如釋重負,將東西往怀里一揣,畢恭畢敬地倒退出
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依然不見何玉昆前來敬酒。
葛半仙笑著道:"那小子大概喝醉了,把我方才交代他的
話都忘光了。"
錢濤端著酒杯看了又看,道:"這酒烈得很,莫說是他,連
我也有些醉了。"
申公泰也皺著眉道:"這是什么酒?后勁儿好像足得很。"
唐籍突然揮掌將窗戶震開,喝道:"糟了,我們上了那小子
的當了!"
申公泰駭然道,"你說這酒里有毒?"
唐籍道:"不是酒,是牆上那顆東西。"說話間,取出几顆藥
丸,分別放入眾人的酒杯中。
葛半仙眯著眼睛朝牆壁上望了半晌,道:"那不是一塊琥珀
嗎?"
唐籍搖首道:"那不是琥珀,是一塊類似琥珀的五色毒
膠。"
葛半仙失聲笑道:"想不那家伙居然用一种最普通的迷
藥,便把使毒的祖師爺唐門老 給騙倒了。我算服了他!"
唐籍臉色紅了一陣,忽地站起來,道:"各位大人慢慢喝,
我到外面去看看。"說著,將那盞燈往旁邊挪了挪,匆匆忙忙地
沖了出去。
明燈高懸,爐火正旺,一塊即將溶完的五色毒膠,正在爐
蓋上吐著紫色的火焰。
濃烈的毒煙下,八個人全都躺在地上。其中五名侍衛都已
被人點中死穴,气絕身亡。店老板和兩個店小二則气息尚存,
而且還發著均勻的鼾聲。
唐籍急忙將爐蓋扔出門,然后提了桶冷水,整個潑在店老
板頭上。
店老板連喘帶咳,半晌才清醒過來,立刻老臉堆笑道:"大
人是否要酒?小人這就給您送過去。"
唐籍一把將他拎過來,冷冷叱道:"那個捕頭呢?"
店老板一看廳里的情形,不禁嚇了一跳,顫聲道:“哪個捕
頭?"
唐籍道:"何玉昆。"
店老板左顧右盼道:"何頭儿來了嗎?小人怎么沒看見?"
唐籍呆了呆,道:"你說那個很會鬧酒的年輕捕頭不是何
玉昆?"
店老板搖頭。
唐籍道,"那么他是誰?"
店老板道:"小人不認識他,小人還以為他是跟隨各位大
人一起來的呢。"
此時神衛營几名高手均已擁入大廳,每個人都楞楞地站
在唐籍身后。只有申公泰大模大樣地坐在凳子上,右手抓著他
那柄薄而細長的精鋼寶刀,左手手指不停地敲擊著堅硬的棗
紅桌面,神色极其不耐。
唐籍無可奈何地松開手,回首望著平日一個個比猴子還
精的同僚。
"碧眼神雕"錢濤忽然大步走上來,把店老板往椅子上一
推,一只腳踏著椅子邊緣,彎著身子,一副問案模樣道,"你方
才說的可是實話?"
店老板戰戰兢兢道:"小人說的句句實話。方才那人的長
相跟何頭儿完全不同,小人絕對不會認錯。"
錢濤道:"哦?你倒說說看,真正的何頭儿是什么長相?"
店老板道:"何頭儿只有一只耳朵,各位大人一眼就能分
辨出來。"
錢濤點著頭,拉著長聲問道:"听說他是德安縣王頭儿的
女婿,不知是真是假?”
店老板張大嘴巴,楞了半晌方道:"王長貴只有一個儿子,
根本就沒有女儿,哪儿來的女婿?"
錢濤也不禁楞了楞,道:"你不會搞錯吧?"
店老板道:"絕對錯不了。小人跟王頭儿私交好得不得了,
當年他在世的時候,每隔一兩個月,總要赶來看小人一趟。"
錢濤失聲道:"你說什么?王頭儿死了?"
店老板唉聲嘆气道:"已經死了兩年多了。真是好人不長
壽,禍害遺千年啊!"
只听" "的一聲,申公泰突然將堅硬的桌面抓了個大洞,
手掌搓動,木屑紛飛。
錢濤腳也放下了,身子也挺直了,臉色難看得就好像家里
剛剛死了人一樣。
就在此時,一陣急驟的馬蹄聲疾傳而至,只見一個捕頭裝
扮的人急急沖進廳門,目光稍一搜索,低頭碎步走到申公泰座
前,單膝跪倒,恭聲說道:"漢川縣捕頭何玉昆見駕來遲,請大
人恕罪。"
申公泰死盯著他那兩只完整無缺的耳朵,惡聲道:"你說
你叫什么?"
那捕頭道:"小的何玉昆……"
語猶未盡,但見刀光一閃,那捕頭當場栽倒在地上。
"噠"的一聲,一件東西滾落在申公泰腳下。
申公泰垂首仔細一瞧,竟是一只檀木雕成的耳朵,雕工精
致,几可亂真。
沈貞穿過黑暗的院落,興沖沖地沖進房里。
隱在暗處布哨的師妹們也一齊跟了進來,每個人都睜著
眼睛,豎著耳朵,等待著她的最新消息。
沈貞喘了口大气,笑嘻嘻道:"師父,告訴您一個好消息,
神衛營那些人被馬師伯騙走了。"
汪大小姐即刻替她更正道:"不是騙走,是引走。"
沈貞忙道:"是是。"又喘了口气,繼續道:"馬師伯花了一
百五十兩銀子,買了十五個人,裝扮成我們師徒模樣,簡簡單
單就把他們引過江去了。"
汪大小姐皺眉道:"不是買,是雇,是雇了十五個人。"
沈貞連連點首道:"對對,是雇。听說那十五個人個個都是
水中高手,船到江心,人已不見,他們追一輩子也休想追得
上。"
汪大小姐沉吟道:"跟在申公泰身邊那几個人都不是簡單
人物,想瞞過他們只怕不太容易,說不定天還沒亮便已折回
來,我們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沈貞立刻道:"這一點師父盡管放心。就算他們馬上發現
真相,至少也得在那邊耽擱一天時間。"
汪大小姐道:"為什么?"
沈貞道:"馬師伯已在他們的馬匹上動了手腳。"
汪大小姐道:"有唐門老 在,使毒下藥恐怕都不會有效。"
沈貞"嗤嗤"笑道:"這次馬師伯動的好像是他們的馬蹄。"
汪大小姐苦笑道:"你們這位馬師伯的花樣倒也真不少。"
沈貞道:"他說更精彩的還在后面呢!"
汪大小姐面色一冷,道:"替我告訴他,該收手了,夜路走
多了總會碰到鬼的。"
眾女弟子同時發出一聲嘆息,好像每個人都意猶未盡。
李艷紅忽然道:"師父,你看申公泰他們在惱羞成怒的情
況下,會不會拐到孫師妹家里去?"
汪大小姐道:"孫家除了一片庄院之外,己一無保留,就算
他們赶去也不足為懼。"
李艷紅道:"如果他們放火呢?"
沈貞接道:"沒關系,馬師伯說我們胡師伯有的是金子,舊
的燒了,馬上可以蓋新的。"
汪大小姐瞪眼道:"你胡說什么!你胡師伯哪儿來的金子?"
沈貞道"您不是知道嗎?他怀里那張圖,少說也有一百万兩。"
汪大小姐道:"道听途說,不足為信。縱然真有那批黃金,
那也是反清复明的經費,我不相信他會据為已有。"
李艷紅道:"我也不相信。"
眾女立即紛紛附和,每個人都不相信他們所仰慕的胡師
伯是個貪財之輩。只有沈貞心里有几分怀疑,卻不敢表示出
來。
一直未曾開口的孫秋月忽然傷感道:"其實我孫家也薄有
資產,重建家園的財力倒也還有。只是我對那座庄園卻有說不
出的依戀,真想回去再看它一眼。"
她眼淚汪汪地望著汪大小姐,道:"師父,您讓我回去轉一
下好不好?我只要看一眼馬上就回來,絕不耽誤師父的行程。"
汪大小姐嘆了口气,道:"好吧,讓你回去看看也好。"
孫秋月破涕為笑道:"謝謝師父。"
汪大小姐想了想,道:"沈貞、雪儿,你們兩人對附近的地
形最熟悉,明天你們就陪秋月跑一趟。記住,途中不准鬧事,
也不得在外流連。"
二女連忙答應。
汪大小姐好像仍有些不放心,停了停又道:"艷紅,你也陪
她們一起去。有你在,我比較安心。"
李艷紅微微怔了一下,道:"可是我去了,師父怎么辦?"
汪大小姐道:"有你這許多師妹陪我,你還擔心什么?"
李艷紅道:"我擔心師父的安全問題。"
汪大小姐失笑道:"我有你馬師伯和他手下几十名雄赳赳
的大俠保護,你還怕我被人搶走嗎?"
李艷紅道:"我是怕我不在,師父剛剛創出對付申公泰的
那招槍法使不出來。"
汪大小姐笑笑道;"你放心,那一招一時半刻還用不到,你
們早點回來就好了。"
李艷紅無奈,只好點點頭。
汪大小姐揮了揮手,眾女一哄而散,房里只剩下她一個
人。
面對著一盞孤燈,她不禁想起了從末謀面的胡歡。
她只希望胡歡真如傳說中那么英挺、豪邁、熱情。
當然,她更希望他不是一個貪財寡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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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血 圖
深夜,孤燈。
胡歡獨坐燈下,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獨之感。
他自幼浪蕩江湖,走遍千山万水,嘗盡人間辛酸,但卻從不
覺得孤獨,因為他有朋友。
而現在,黃金尚未到手,似乎所有的人對他都變了樣儿,每
個人都忘了他是浪子胡歡,而都把他當成了胡百万。
他不禁有些怀疑,難道那批黃金的魔力真的如此之大?難道
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身外之物,真的比友情還要重要?
窗外寒風頻吹,窗紙"波波"作響,胡歡的心猛地一陣刺痛。
每當想起玉流星,他的心就在刺痛。
兩人相交時日雖短,卻曾同生死共患難,這段交情就真的
如此脆弱嗎?
他實在不相信玉流星是這种人,但轉眼已近二更,如非她
已遠走高飛,葉曉嵐和秦官寶那邊怎么會沒有一點動靜?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敲門。
胡歡精神一振,道:"什么人?"
只听門外一陣含含糊糊的聲音道:"胡大俠,我是賈六,我
給您送飯來了。"
說話間,房門已被頂開,賈六提著飯盒,端著菜盤,咬著筷
子,筷子兩端挂著兩只酒壺,一點一點地橫著走了進來。
胡歡接過菜盤,強笑道:"這么多東西,為什么不多找個人
幫忙?”
賈六將酒菜擺了一桌,小聲道:"潘老板特別交代,今晚只
准我一個人進出,其他人等不得在這條走廊上走動。"
胡歡道:"何必如此小題大作?潘老板也未免太緊張了。"
賈六忙道:"今天晚上的确有點緊張,直到現在大堂里的
客人還沒散,赶都赶不走。潘老板正在外邊發愁,不知如何應
付才好。"
胡歡苦笑著取出一錠銀子,連同那兩壺酒一起塞在賈六
手里,道:"今天我不想喝酒,你拿去喝吧。"
賈六千恩万謝地走了出去。
胡歡也的确有點餓了,端起碗來扒了几口,忽然又放下,
面對著滿桌的小菜,他又不禁想起了錦衣玉食的汪大小姐。
這些年來,他曾去過北京不下十次,可是他卻從未到過汪
府,甚至連這种念頭都未曾動過。
當然他也沒有机會和汪大小姐見面,他只能從諸多傳說
中來揣測她的容貌。
他為什么不肯去見她?是自慚形穢,還是不想增加她的困
扰?只怕連他自已都搞不清楚。
而這次,正是他一展抱負的大好時机,他卻糊里糊涂把唯
一能夠抬高他身价的東西丟掉了,而且是被一個女人拐跑的。
如果這件事傳到汪大小姐耳里,她會怎么想?
思忖間,房門又響了几聲。
胡歡不耐道:"哪一個?"
房門一開,賈六又跑了進來。手上捧著個酒壇子,笑嘻嘻
道:"潘老板就知道您喝不慣那种酒,所以特別把他珍藏多年
的一壇陳紹叫我送過來,請您嘗嘗看。"
胡歡皺眉道:“我今天不想喝酒。"
賈六望著那壇酒咽了口唾沫,道:"胡大俠,我勸您還是把
這壇留下吧,這种好酒可是千金難求啊!"
胡歡只好又賞了他一錠銀子。
賈六歡天喜地地走了,還輕手輕腳地替他把房門帶上。
胡歡重又拿起碗筷,誰知尚未沾唇,便長長地嘆了口气。
他突然發現自已很在乎汪大小姐對他的看法。他可以承
受任何人的責難,如果汪大小姐為了此事而看不起他,他宁愿
死。
想到死,他立刻拍開泥封,舉起了酒壇。
酒灌愁腸愁更愁,他忽然覺得更悲傷、更絕望。
于是他又舉起了酒壇。
就在這時,好像又有人在敲門。
胡歡放下酒壇,沒好气地叫道:"誰?"
沒有人應聲,也不見人進來。
胡歡拉開房門,門外竟連個人影都沒有。
敲門的聲音仍在響個不停。
胡歡急忙把房門栓上,兩眼直直地瞪著那扇暗門,心開始
猛跳。
那聲音稍許停了一會儿,又輕輕響了起來。
胡歡扑向床柱,迫不及待地將暗門啟開,只見一個臉色蒼
白、頭發蓬亂的女人垂首走了進來,正是他所企盼的玉流星。
玉流星不聲不響地站在暗門旁邊,愉偷地瞟著胡歡,仿佛
做錯了事正在等待著他的責罵一般。
胡歡心里雖然大喜若狂,表面卻裝得怒气沖沖道:"你拐
了我三百兩銀子,你還敢回來。"
玉流星想笑,淚珠卻已如雨而下,不顧一切地扑進胡歡怀
里。
胡歡也不禁熱淚盈眶,緊緊將她抱住。她現在雖然有點
臟,但在胡歡看來,卻比誰都可愛。
只听玉流星嗚咽著道:"我不是成心拐你的,我只是想把
你逼出來。"
胡歡道:"逼我出來干什么?是不是想讓我擺好了酒菜在
這儿等你?"
玉流星這才發現那些酒菜,淚眼望著胡歡,訝然道:"你知
道我會來?"
胡歡道:"我當然知道,一千兩銀子只拿三百兩的人,還走
得遠嗎?"
玉流星破涕為笑,道:"我只有三成,不敢多拿嘛。"說著,
匆匆走到桌子前面,抓起碗筷,將胡歡沒吃完的大半碗飯一口
气便扒了進去,隨后又倒了一碗酒,粉頸一昂,喝了個一滴不
剩。
胡歡惊楞道:"你還沒吃過東西?"
玉流星皺著眉尖、揉著酥胸道:"我离開侯府一直在后悔,
哪儿還有心思吃東西?”
胡歡道:"如果你后悔,你為什么不回來?"
玉流星道:"我不敢,我怕糊里糊涂地被侯老爺子做掉。”
胡歡道:"那么你這一整天躲在哪里?”
玉流星道:"我就躲在那座破廟的大梁上,我在上面哭了好
几次。”
胡歡道:"你哭什么?是否后悔銀子拿得太少?”
玉流星嘆了口气,道:"我想你一定擔心死了,我走的時候
連說也沒說一聲,你一定气得要命。"
胡歡瞪眼捶胸道:"我當然气!我恨不得一見面就殺了你!”
沒等他說完,玉流星便已一陣風似的扑在他身上,扭動著
腰肢道:“你殺,你殺!”
胡歡哈哈一笑,忽然在她耳邊輕輕道:"那件東西,你有沒
有動過?”
玉流星怨聲道:“哭都來不及,哪儿還有時間動它?”
胡歡道:"赶快取出來看看,不知有沒有被你的眼淚淹坏?”
玉流星“嗤嗤”一笑,道:“哪儿會有那么多眼淚?”說
著,把暗門關上,又查看了一下門窗,然后才背著胡歡,將
紐扣一顆顆地松開來。
胡歡趁著這机會匆匆盛了碗飯,拼命地往嘴里扒,剛剛扒
到一半,只听"鏘"的一聲,玉流星竟將短刀拔出來。胡歡不禁
駭然叫道:"你要干什么?"
玉流星左手提著那件鴛鴦戲水的肚兜,右手晃動著短刀,
道:"把它割開呀!"
胡歡急忙奪過短刀,替她插回刀鞘,然后從她頭上取下發
釵,插進肚兜的夾層,輕輕轉動了一會儿,一卷染滿血跡的薄
絹隨釵而出。
玉流星惊訝叫道:"原來你是這樣放進去的!"
胡歡小心翼翼地將絹帕收起,笑道:"現在你相信我沒做
過別的事了吧?"
玉流星笑臉含春地垂下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胡歡也垂下頭,目光卻停頓在那對挺拔顫動的乳峰上。
玉流星猛然惊覺,"嚶嚀"一聲,和身撞進胡歡的怀抱里去。
兩人身形一個不穩,同時倒在床上,任由那件已毫無价值
的肚兜滑落下去。
燈光昏暗,燈火晃動。
胡歡陡然一惊而起,跺腳道:"哎呀,糟了!"
玉流星掩胸械羞顏地呆望著他,道:"怎么了?"
胡歡道:"你那件肚兜被人搬走了。"
玉流星楞了楞,道:"被誰?”
胡歡尚未開口,遠處已傳來葉曉嵐呼喊的聲音。
那喊聲充滿了興奮、驕傲,好像完成了一件既艱險又偉大
的工作。
胡歡唉聲嘆气地轉開暗門,連哄帶騙地把玉流星推了進去,
又把短刀、酒壇和一只沒有動過的薰雞通通交給她,才依
依不舍地將門閉上。
葉曉嵐掏出那件得來不易的肚兜,立刻被奪了過去,剛想
邀邀功,嘴巴已被一塊紅繞肉堵上。
秦官寶還沒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領口已被提了起來。
胡歡的臉孔遠較兩人想象的長得多,語气也冷冰冰的:
"你不必跟我說什么,現在馬上替我跑一趟侯府,把金玉堂給
我叫來。"
秦官寶點點頭,又搖搖頭,回手指了指門外。
胡歡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葉曉嵐接道:"他的意思就是說金玉堂已經候在門外。"
話聲方落,金玉堂已面含微笑地走進來,高挑著拇指,道:
"胡老弟,有你的!你實在比我高,我想不佩服你都很難。"
葉曉嵐立刻道:“對,小弟對小胡兄也一向佩服得很。"
秦官寶也急忙道,"對對,小侄對胡叔叔早就佩服得五体
投地了。"
胡歡瞪了兩人一眼,干咳兩聲,道:"金兄來得正好,我本
來正想派人去請你。"
金玉堂笑眯眯道:"如果胡老弟只是為了叫我欣賞那幅鴛
鴦戲水圖,那就不必了。"
胡歡低聲道;"我要給你看的是另外一張圖。'"
秦官寶不等吩咐,已將房門栓起,耳朵也已緊貼在門板
上。
金玉堂卻擺手阻止道:"多謝你的好意,我現在已經沒有
時間看了。"
胡歡一怔,道:"你不是想辨認那張圖是真是假嗎?"
金玉堂道:“當初我想知道那張圖的真假,是為了猜測申
公泰攻擊侯府的日期,但現在我們已經不能等他攻過來,非得
立即采取主動跟他一拼不可。"
胡歡道:"為什么?"
金玉堂道:"因為汪大小姐師徒以及馬五和他一批弟兄已
跟申公泰交上手,而且我派出去的人也已死傷累累,連侯大少
都負了重傷,我怕他們已無力阻擋神衛營后面那些人馬。一旦
讓他們跟申公泰聯合起來,我們的胜算就更少了。"
胡歡不禁大吃一惊,道:"金兄可有什么對策?"
金玉堂嘆了口气,道:"看情形,只有再去几個人打打接
應。"
胡歡忙道:"昨天曹大元和楚天風已折回去,并已通令日
用會弟兄全力保護汪大小姐師徒,我想對我們多少有點幫
助。"
金玉堂搖搖頭道:"沒有用。外面所需的不是他們,而是一
個對各門各派都有影響力的人。"
胡歡道:"金兄是否打算自己赶去?"
金玉堂道:"不是我,是你。"
胡歡失聲道:"你有沒有搞錯!我有什么影響力?"
金玉堂道:"你是目前武林中最有身价的人,只要你善加
利用,保証各門各派都會對你唯命是從。"
胡歡道:"你的意思是想叫我以黃金為餌,策動其他門派
跟我們合作?"
金玉堂道;"不錯。只要你能設法把后面神衛營的人馬阻
住,盡快把申公泰引過江來,我們就有机會。"
胡歡道:"机會有多大?”
金玉堂道:"你能把他引多近,就有多大。"
胡歡猛地把頭一點,道:"好,我去!"
金玉堂道:"現在楊欣和孫不群正在等候,准備与各位同
行。我已備了三匹馬,三位隨時都可以上路。"
葉曉嵐突然道:"一匹就夠了。"
秦官寶立刻喊道:"兩匹!"
葉曉嵐道:"咦,你瘋了!你二千八百兩銀子不要了?"
秦官寶笑嘻嘻地搖頭,不停地搖頭。
胡歡詫异道:"你們哪儿來的二千八百兩銀子?"
葉曉嵐道:"我身上有七百兩,翻一個身就是一千四,再翻
一個身就是二千八,再翻一個身就是五千六,剛好每人二千八
百兩,我的帳沒算錯吧?'
胡歡寒著臉道:"你為什么不再多翻一個身?每個人五千
六百兩豈不是比二千八百兩更加過癮?"
葉曉嵐忙搖頭不迭道:"不成,不成!有道是知足者常樂。
人不能太貪心,否則非出毛病不可。"
胡歡冷笑道:"你的腦筋好像還不太糊涂嘛?"
葉曉嵐道,"小弟的腦筋一向都很清醒,尤其算起銀子來,
一兩都不會錯。"
金玉堂一旁笑道:"那么葉公子想必也知道這一戰千載難
逢,正是我輩揚名立功的大好時机,你輕易放過豈不可惜?"
葉曉嵐淡淡道:"我對生死榮辱看得都很淡,唯一的樂趣
就是坐在賭桌上。只要一坐上去,任何事都可拋諸腦后。"
金玉堂道:"朋友呢?是否也都拋諸腦后?"
葉曉嵐道:"朋友當然例外,尤其像小胡兄這种朋友,我看
得可比賭桌重要多了。"
金玉堂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何不肯跟他一起去呢?”
葉曉嵐道:"誰說不肯?只要他一歪嘴,水里火里,我馬上
跟他走!"
胡歡神色立刻緩和下來,二話不說,嘴巴一歪,轉身便走,
把關在暗門外的玉流星早已忘得一干二淨。
五匹健馬漏夜赶路,一口气奔了四五十里。胡歡陡然勒
駐馬,呆坐在雕鞍上。
直到此刻,他才想起了玉流星。
其他四騎也紛紛勒馬,遠遠回望著他。
距离他最近的"滴水不漏"楊欣匆匆轉回來,道:"胡老弟
莫非有所發現?"
胡歡急忙搖首道:"沒有,我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忘了跟
潘秋貴交代一聲。"
楊欣道;"那好辦,到了前面的鎮上,你寫張字條,我差人
替你送回去。"
胡歡沉吟了一陣,道:"算了,由她去吧!"
說話間,其他三人也勒馬轉向。葉曉嵐一再追問事由,胡
歡只是苦笑不語。
就在這時,胡歡座下的白馬忽然發出一聲長嘶。
楊、孫兩人不約而同地踩鐙翹首,企望遠方。
曙色蒼茫中,但見一條身影疾奔而至,瞬間已停在胡歡馬
前。
胡歡嘆道:"快腿陳平的腿,果然快得惊人!"
陳平呆望他半晌,方道:"原來是浪子胡歡。"
楊欣忙對胡歡笑道:"這匹白馬原本是金總管的坐騎,所
以陳平才几乎弄錯。"
胡歡听得眉頭不禁一皺,過分禮遇,反而使他极不自在。
楊欣立刻接道:"金總管感念老弟對侯大少救助之德,無
以為報,才以愛駒相贈,希望老弟万勿推卻才好。"
胡歡一楞,道:"你們有沒有搞錯?我几時救過你們侯大
少?"
楊欣道:"當然不是你本人,而是你的朋友。如非他及時援
手,侯大少和他身邊那几個人,恐怕一個也休想活著回來。"
胡歡如墜五里煙中,道:"我的朋友哪一個有這么大的本
事?是誰?"
楊欣道:"大風堂少總舵主庄云龍。"
胡歡失笑道:"楊兄真會開玩笑,庄云龍跟我只見過一面,
怎么能算是我的朋友?"
楊欣道:"但他卻曾當場言明,他不顧身家性命出手搶救,
全是看在你浪子胡歡的面子上。當時在場的不止侯大少一人,
我想他們不可能全部听錯。"
胡歡這次倒真的楞住了。
葉曉嵐忽然道:"也許庄云龍是看在小胡兄那批黃金份
上,先賣給他一個交情。"
秦官寶也立刻道:"也許庄云龍看出胡叔叔將來一定是一
代大俠,先攀好交情,等他接任了總舵主的寶座,好坐得穩一
點。"
楊欣道:"這位小兄弟倒是很有眼光,跟我們金總管的看
法不謀而合。"
快腿陳平也笑嘻嘻道:"對,我也曾經听金總管說過,三五
年之后,浪子胡歡必定是武林的領袖人物。"
胡歡听得一陣耳紅心跳,急忙避開眾人目光,俯視著陳
平,道:"你們侯大少的傷勢如何?"
陳平道:"听說已經穩住了。"
孫不群突然道;"好,只要。回龍生肌散,傳到之前他還活
著,就有救。"
"毒手郎中"口气雖狂,卻絕對沒有人置疑,因為准都知道
他的醫道高明,而且他的"回龍生肌散"也是武林外傷圣藥之
一。
陳平看看天色,道:"各位如果沒有別的吩咐,在下可要赶
回去交差了。"
胡歡忙道:"且慢,且慢!你行色匆匆,想必隱藏著重大消
息,可否泄漏一點出來听听?"
陳平道:"我這次出來是為了傳送傷藥,并非打探消息,不
過你若一定想听,我倒可以臨時湊一個給你。"
胡歡道:"你快湊,我在听。"
陳平道:"你的死對頭就住在前面鎮上的招商客店,你最
好小心一點。"
胡歡一呆,道:"你胡扯什么!我哪里來的死對頭?"
陳平道:"唐笠不是你的死對頭嗎?"
胡歡道:"唐四先生的手臂是你們侯爺砍掉的,他要恨,也
應該恨你們侯府,与我浪子胡歡何干?"
陳平嘻嘻笑道;"我只負責給你消息,要抬貢,你不妨跟我
們楊管事較量較量。"說完,身形一晃,人已遠去。
胡歡只得望著楊欣,道:"楊兄,依你看,唐四先生真的會
把這筆帳記在我頭上嗎?"
楊欣笑道:"這個問題,恐伯只有唐四本人才能答覆你。"
胡歡眼光忽然落在孫不群的臉上,遲疑著道:"孫兄跟蜀
中唐門可有什么恩怨?"
孫不群回答得干干脆脆,道:"沒有,絕對沒有。"
楊欣截口道:"但他和'七步斷魂'唐老 卻是名副其實的
死對頭。"
孫不群冷冷道:"唐籍叛門已久,根本就算不得唐門中人,
而且這些年來,慘道他殺害的唐門子弟已不下數十人。如果我
能取他性命,我想唐門必定不會怪我,說不定反而會感激我。"
楊欣笑眯眯道:"你說的一點都不錯,問題是你有沒有信
心把他干掉?"
孫不群冷笑,卻避不作答。
胡歡急道:"孫兄這次門,帶了多少'回龍生肌散'?"
孫不群道:"不多,也不少,但你若想借送藥之名而接近唐
笠,我勸你還是赶快打消這個念頭。"
胡歡道?"為什么?"
孫不群道:"他夜闖侯府,一定是貪圖那批黃金,你這一
去,豈非自投羅网?"
楊欣悠然道:"也許他的目的連人也包括在內。他可以去
找申公泰,用那批黃金和浪子胡歡去換取唐籍的性命。”
胡歡道:"或許他挾持我,只是想逼侯府放孫兄出馬与唐
籍決一死戰,因為唐四先生雖然號稱千手閻羅,卻絕非樂于手
足相殘之輩。如果他借外人之手除掉那個叛徒,還有誰能比孫
兄更理想呢?"
孫不群听得霍然動容,回視著楊欣道:"你認為有此可能
嗎?"
楊欣笑笑道:"這個問題,也只有唐四本人才能說出最正
确的答案。"
孫不群沉吟著道:"我犧性一點藥粉倒無所謂,可是万一
胡老弟一去不返,我們怎么向金總管交代?"
楊欣想了想,道:"不要緊,我們給他半個時辰的時間。如
果到時候他不出來,我們馬上去救他。如今唐四重傷,那些唐
門晚輩諒必不是你的對手,救他出險應該不是一件困難的
事。"
孫不群點著頭,掏出一只皮制的軟袋,毅然拋向胡歡怀里。
黎明。
招商客店依然沉睡在朝霧中。
后院兩排廂房的八個房門只啟開了一間,靜靜的院落中
只有一個少女在舞劍。
園里已傳來雞鳴,廚下已冒起炊煙,那少女的劍勢已近尾
聲。
伏在牆頭窺伺已久的胡歡,這才悄然翻落院牆,隨手拾起
一塊小石子,輕輕向那少女的腳上扔去。
那少女一惊收劍,驀然回首,目光很快便停在胡歡臉上。
胡歡立刻認出她正是前夜在自己劍下余生的那名唐門女
弟子。
那少女似乎也還記得他,清麗的面龐頓時涌起一片惊愕
的表情,兩腳就像釘在地上,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胡歡唯恐惊醒了眾人,一面以指封唇,一面連連向她揮
手。
那少女遲疑半晌,才慢慢走過來,以劍護胸,聲音小得几
不可聞道,"是你?"
胡歡笑笑道:"是我。"
那少女道,"你……你來干什么?"
胡歡道:"我來看看四先生,不知他的傷勢怎么樣了?"
那少女道:"我四叔很好,你赶快走吧!"一面說,一面還擔
心地回首觀望。
胡歡卻不慌不忙道:"你是唐姑娘?"
那少女點頭,悄悄伸出了三個手指。
胡歡道:"梅,蘭,菊……你是唐盛菊?"
那少女又點點頭,粉頸低垂,把弄著衣角,輕輕道,"你來
看我四叔,我很感激,你對我的好處,我會永遠記得……"
她突然抬起頭,繼續道:"但你還是赶快回去吧,以后千万
不要再來這里……找我,万一被我兄弟們碰到,你會吃大虧
的。"
胡歡听得楞了半晌,方道:"多謝你的關心。我這次來,除
了來看你,我還想見見令叔,有件事我想向他當面討教。'"
唐盛菊好像嚇了一跳,急形于色道:"你是怎么了?你為什
么不听我的話?你難道不知道我四叔有多恨你嗎?"
胡歡抬起手臂,原想拍拍她的肩膀,卻又急忙放下,只微
微一笑,道:"你放心,你四叔不會為難我的。"說完,大步朝院
中走去,高聲大喊道:"唐四先生住在哪間房里?晚輩胡歡有事
求見!"
唐盛菊臉色大變,突然牙齒一咬,疾若流星般扑向胡歡,
挺劍直刺過去
這時几間房門轟然齊開,十几名衣冠不整的唐門子弟紛
紛沖入院中,將胡歡及唐盛菊團團圍在中間。
胡歡身形閃動,接連避過三劍,第四劍又已擦臂而過,同
時一個香暖的嬌軀也整個貼在他身上。
只听唐盛菊在他耳邊悄聲道:"快把我制住!"
胡歡卻一把將她推開,連同自己的劍也塞在她手上,高舉
雙手道:"各位請看,我的劍已交給唐姑娘,我只想拜見唐四先
生,絕無惡意 。”
正在眾弟子難以定奪之際,窗里已傳出一個虛弱的聲音,
道:"帶他進來!"
唐笠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兩眼半睜半閉地睥視著胡歡,
道:"浪子胡歡,你倒也光棍,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你難道不怕
來得去不得嗎?"
胡歡道:"晚輩深知四先生是明理之人,所以才敢前來求見。"
唐笠冷哼一聲,道:什么事,說!”
胡歡道:"晚輩受人之托,特送上一些藥粉,但不知四先生
合不合用?"
一旁有名弟子立刻喝道;"放肆!唐四先生醫道名滿天下,
何需別人贈藥,
另一名弟子一把將胡歡剛剛取出的藥袋奪過去,嗅了嗅,
道:"這算什么傷藥?里面居然還擺了熊膽,好像還有龍腦,你
說好笑不好笑?"
唐笠眼中忽然神光一閃,道;"回龍生肌散?"
胡歡道:"正是。"
唐笠道:"原來是毒手郎中差你來的。"
胡歡道:"孫不群本人不便出面,才托晚輩前來當面向四
先生求教。"
唐笠皺眉道:"求教?"
胡歡道:"不錯,晚輩等即將与七步斷魂唐籍碰面,但不知
四先生可有什么指示?"
唐笠閉眼搖首道:"毒手郎中藝業雖有些火候,但比起我
家那該死的老七來,恐怕還要差上一等,我勸他還是再多躲几
年吧。"
那名持藥弟子立即道:"而且這是我們蜀中唐門的家務
事,我們無意假手他人,你最好教他少管閑事。"
唐笠忽然嘆口气,喚了聲:"盛杰!"
那名持藥弟子應道:"侄儿在。"
胡歡方知他竟是唐門第二代中最杰出的人物唐盛杰,忍
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唐盛杰也正在瞪著他,目光中充滿了仇恨之火。
只听唐笠益發有气無力道:"藥留下,人出去,我要跟浪子
胡歡單獨談一談。"
唐盛杰只得將藥袋放在唐笠枕邊,帶著几名弟兄悻悻地
退了下去。
唐笠這才睜開眼,逼視著胡歡,道:"听說你有一個朋友叫
神手葉曉嵐,是不是?"
胡歡微微怔了一下,道:"是。"
唐笠道:"他既稱神手,手上的功夫想必不錯。"
胡歡想了想,道:"很不錯。"
唐笠簽道:"你能不能教他幫我辦件事?"
胡歡道:"當然可以。"
唐笠忽然用僅有的一只手自枕下取出一個扁平的黑布
包,布包里包的竟是一只又臟又舊的鹿皮手套。他拿起那只手
套,黯然道:"這是一只与唐籍施放毒砂時所用的完全一樣的
手套,几乎連新舊都一樣。只要有人能夠把它悄悄換過來,唐
籍就再也不會危害武林了。"
胡歡道:"四先生的意思可是想教葉曉嵐動手?”
唐笠吃力地點點頭。
胡歡道:"這件事太簡單了。葉曉嵐不僅神手無雙,且精通
五鬼搬運之術,只要咒語一念,問題馬上解決。"
唐笠忙道:"千万不可!申公泰身旁有個叫葛半仙的人,是
奇門中頂尖高手,葉曉嵐想在他面前施法,等于自尋死路。"
胡歡道,"這就難了,此時此刻想接近唐籍,只怕不太容
易。"
唐笠道:"不要緊,我可以等,總有一天他會松懈下來,到
那個時候再動手也不遲。"
胡歡道:"可是有人卻已等不及了。"
唐笠道:"誰等不及,誰去想辦法,目前我能做的,就只有
這么多。"
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胡歡只得告辭。
通過充滿敵意的院落,匆匆跨出后門。
唐盛菊早已捧劍候在門邊,就在他接劍那一瞬時,突然發
覺掌心里多了一件東西,尚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已被關在門
外。
胡歡不禁怔了一下,攤開手掌一瞧,竟是一只精巧的荷
包,水藍色的緞面,上面繡了一朵盛開的黃菊,繡工精細,
針針傳神。
荷包卻触眼一片銀白,二十几粒珍珠般的丹丸,散發出
淡雅的清香。
胡歡拈起一粒,剛想嘗嘗是何藥物,面前已有人道:"胡老
弟,嘗不得,一嘗就可能丟命。"
說話的正是"毒手郎中”孫不群。
胡歡這才發現四人早已站在對面的牆根下,慌忙將荷包
藏進怀中,強笑道:"原來你們已經來了。"
葉曉嵐"嗤嗤"笑道:"那是什么好東西?何不取出來給大
家瞧瞧I
胡歡立刻伸手入杯,取出的卻不是荷包,而是那只鹿皮手
套。
"毒手郎中”精神抖擻,一馬當先,唐笠的那只鹿皮手套,
仿佛給他帶來了無窮的希望。
而葉曉嵐卻無精打采走在中間,臉色陰沉,目光閃爍,
好象隨時都在找机會逃走。
胡歡和秦官寶卻緊盯在他身后,不給他一絲机會。
一路上經常有侯府的人向楊欣傳報消息,几乎都是有關
侯大少的傷勢和回程路況等,至于汪大小姐和申公泰的行蹤
卻一無所知,直到中午打尖的時候,才傳來申公泰已离開新安
渡的消息。
胡歡听得精神大振,一方面是由于有了正确的目標,另一
方面起碼已經証實汪大小姐師徒還沒有落在申公泰手里。
但坐在一旁的葉曉嵐卻更加食不下咽,因為葛半仙的本
事,他知道得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在他的心目中,這個人
几乎比申公泰更可怕。
就在這時,楊欣忽然放下酒杯,一本正經道:"胡老弟,你
那張藏金圖,是否真的藏在玉流星的肚兜里?”
胡歡"嗤"的一聲,剛剛入口的熱湯整個噴了出來,咳咳
道:"你……你問這事干嗎?"
楊欣擦擦臉,笑眯眯道:"這件事無論是真是假,江湖上知
道的人好像已經不少,也難免會傳到申公泰的耳朵里,你說是
不是?"
胡歡點頭道:"有此可能。"
楊欣道:"我們有一個葉曉嵐,已拼命想搬他們的東西,他
們有葛半仙在,會不想搬我們的東西嗎?"
胡歡道:"甭想。"
楊欣笑笑道:"你猜他們最想搬的,是我們的哪一樣東西?"
胡歡嘴角牽動了一下,秦官寶卻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好像
玉流星的肚兜正藏在他怀里一般。
楊欣道:"既然我們知道他們想搬的是什么,何不請孫管
事動動腦筋,在那件東酉上玩點花樣?"
胡歡道:"對,唐四先生能在手套里下毒,我們為何不能在
那件肚兜上動點手腳?"
一直未曾開口的葉曉嵐竟然接道:“當然可以。"
胡歡不禁嚇了一跳,道:"咦,你不是已被葛半仙嚇暈了
嗎?怎么忽然又蘇醒過來了"
葉曉嵐笑嘻嘻道:"誰說我嚇暈了?我不過在想對付他的
方法而已。”
胡歡道:"想到了嗎?”
葉曉嵐道;"當然想到了。只要孫兄能替我牽制葛半仙一
下,我就有辦法把那只手套換過來。"
孫不群立刻道:"你說,你要多少時間?"
葉曉嵐道:"你能給我多少時間?"
孫不群不慌不忙地倒了杯酒,緩緩地喝了下去,道:"夠不夠?”
葉曉嵐大喜道:"夠,太夠了!"
孫不群杯子一放,手掌已然伸出,几乎伸到胡歡的鼻子上。
一行五騎在侯府門人的指引下,行迸更加快速,傍晚時分
已到漢川對岸的一個小鎮。
五人進入侯府事先安排好的客店,沒過多久,酒宴便一開了
上來,連接上了十几道菜,道道都是江浙名味。
楊欣招來個一臉精明相的小二,含笑道:“伙計,差不多
了,我們只有五個人,如何吃得下這許多菜?”
店小二笑呵呵道:“各位不必客气,我們盛樓主得知各位
要來,特從對岸帶來二十四道名菜,現在才不過上了一半,還
早得很,請慢慢享用吧。”
五人一听,不禁相顧駭然。
秦官寶緊張兮兮道:"胡叔叔,他們是錦衣第七樓的人。"
胡歡淡淡道:"哦。"
秦官寶道:"看樣子,我們好像掉在人家的陷講里了。"
店小二立刻笑道:"這位小哥言重了。我們樓主誠心誠意
為各位接風,怎能說是陷講呢?"
楊欣突然道:"這里的陳掌柜和几名伙計呢?"
店小二"嗤嗤"笑道:"听說是吃坏了肚子,現在都在里面
躺著休息。"
楊欣五人頓時停杯住筷,秦官寶急忙在茶中試毒,而孫不
群卻拿起了酒壺,仔細察看了一遍,道:"沒問題,喝!"說著,替
每人斟了一杯,自己領頭喝了下去。
胡歡也一飲而盡,道:"我想也不該有問題。他的目的是那
批黃金,在完全絕望之前,他應該不會跟我翻臉才對。"
楊欣笑笑道:"而且有毒手郎中在座,使藥用毒均非智者
所為。鐵掌無敵盛云鵬是個老狐狸,想必不至于糊涂到如此地
步。"
胡歡道:"問題是他遲遲不肯出面,躲在后面干什么?"
秦官寶突然悄悄道:"他在生气。"
胡歡訝然道:"你怎么知道他在生气?"
秦官寶道:"我听到他的心跳聲,二十八個人只有一個人
坐著,那人一定是他。"
葉曉嵐忽道:"他坐在哪里?"
秦官寶道:"就坐在后堂的正中央……"
語聲未了,但覺陰風掠面而過,葉曉嵐衣袖一抬,桌上已
多了一疊銀票和一只小小的扁圓紅瓷瓶。
葉曉嵐瞧著那疊銀票,嘆了口气,道:"有這許多銀票,何
必還要黃金?這盛云鵬也未免太想不開了。"
說話間,拿起了那只小瓷瓶,剛想揭開瓶蓋,孫不群已喝
聲道:"不要打開!那是苗疆的‘一嗅神仙倒',只要嗅一下,
便會沉睡六個時辰,冷水都潑不醒。"
話剛說完,一陣暢笑之聲已自后堂傳出,只見盛云鵬在錦
衣樓徒眾簇擁下闊步而出,直走到胡歡身旁,像老朋友般拍拍
他的肩膀,笑呵呵道:"胡老弟,你這群朋友真厲害,老夫只有
認栽!"
胡歡笑眯眯道:"金子也不想要了嗎?"
盛云鵬哈哈一笑,道:"金子不能不要,朋友也不能不交。"
一面說著,一面已坐在胡歡旁邊,不慌不忙地倒了杯酒,道:
"來,我敬各位一杯!"
胡歡笑笑道:"如果樓主還想要金子,最好赶緊采取行動,
再無謂地浪費時間,恐怕就來不及了。"
盛云鵬道:"我這不是正在行動嗎?"
胡歡苦笑道:"想挾持我是沒有用的,要是有用,像日月
會、大風堂、侯府以及蜀中唐門等門派早就動手,如何輪得到
你們錦衣第七樓!"
盛云鵬得意洋洋道:"每個人的福分不同,說不定別人千
方百計得不到的東西,就會輕而易舉地落在我們手里。"
胡歡嘆道:"也說不定大好的机會,又輕而易舉地從你手
里溜走。"
盛云鵬咳了咳,道:"什么机會?"
胡歡道:"賺嫌金子的机會。"
盛云鵬道:"怎么賺?"
胡歡道:"難道你沒發覺其他几個門派這几天在干什么?"
盛云鵬道:"你想讓我去找神衛營的人拼命?"
胡歡道:"想賺金子,就得拼命。"
盛云鵬搖搖頭,道:"很抱歉,這种事我不能干。上面給我
的命令是抓人,不是殺人,我只要把你帶回去,就算大功告
成。能不能賺到金子,那是另外一碼事,与我完全無關。"
胡歡淡淡地笑了笑,道:"你的想法倒也不錯,不過你們上
面如果發現那批金子已被別人分走,你猜他們會怎么樣?"
沒等盛云鵬回答,楊欣便已唉聲嘆气道:"我想他們一定
很生气。"
葉曉嵐立刻接道:"可能气得不得了。"
秦官寶也搶著道:"很可能會气瘋。"
孫不群卻大搖其頭道:"我看不會。"
秦官寶詫异道:"為什么?"
孫不群道;"因為你胡叔叔根本就沒空陪他回去。”
胡歡忙道:"對對對,我這兩天忙得很,實在抽不出時間
來。"
盛云鵬听得气极反笑道:"胡老弟也真會開玩笑,事到如
今,陪不陪我回去還由得你作主嗎?"
胡歡道:"腿長在我身上,不由我作主,由誰作主?"
盛云鵬獰笑道:"當然得由我作主。”說話間,身形一個倒
翻,竟然帶著椅子翻出兩丈開外,手掌猛地一揮,道:"給我拿
下!"
站在廳中的二十七名大漢卻動也沒動。
盛云鵬怒喝道:"我叫你們拿人,你們听到沒有?"
那二十七個人依然沒有動,也沒有人應聲。
盛云鵬盛怒之下,朝距离他最近的那人一腳踢了過去。
那人吭也沒吭一聲便進挺挺地往前倒去,剛好撞在前面
一人身上,前面那人又撞上了另一個人,只听"砰砰"之聲
不絕于耳,二十七人竟如骨牌般相繼倒了下去,個個沉睡如
死,有的竟已開始發出均勻的鼾聲。
盛云鵬這才想起那瓶‘一嗅神仙倒’,只見那只小瓷瓶仍
舊放在桌上,卻不知何時瓶蓋已被人打開,毫無疑問,里面的
藥早已跑光。
五人也仍舊坐在那里,每個人都在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每
個人都是一臉得意的神色。
盛云鵬長長嘆了口气,道:"毒手郎中”果然不凡,居然把解
藥事先便已合在酒里,實在令人佩服。"
孫不群道:"由此可見你并不糊涂,希望你也不要再做糊
涂事,否則徒增傷亡,對雙方都沒有好處。"
說完,五人同時起身,朝外便走。
盛云鵬突然道:"等一等。"
五個人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一聲不響地望著他。
盛云鵬道:"你們是否打算過江?"
胡歡道:"不錯。"
盛云鵬道:"浪子胡歡,你要特別當心。申公泰那批人剛剛
過去不久,你可千万不能死在他們手上,否則我就沒有翻本的
机會了。"
胡歡道:"想翻本就馬上召集你的人馬跟過來,這已是最
后的机會,但愿你這次莫再錯過。"
說罷,五人相顧把頭一點。轉身大步而去。
夜,無星無月。
寬廣的庄院已被漫天大火映得一片通紅,庄院四周血跡
斑斑,顯然在不久前曾有過一場血戰。
五人剛一下馬,已有人大喊道:"浪子胡歡來了!"
喊聲方住,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已奪門而出,竟是丐幫的
簡長老。
胡歡訝然道:"長老不是要回開封嗎?怎么會在這里?"
簡長老攤手嘆道:"我本來是要回總舵的,可是得知汪大
小姐几個徒弟身臨危難,我能不救嗎?"
胡歡大惊道;"結果怎么樣?"
簡長老昂然道:"結果我們用四十一條人命,把申公泰嚇跑了。"
胡歡又是一惊,道:"四十一條人命?"
簡長老道:"不錯,我丐幫雖然沒有胜過他的刀,卻有他永
遠也殺不完的頭。"
他緩緩道來,語調凜凜,听得眾人個個熱血沸騰。
胡歡咬牙切齒道:"簡長老,你放心,這四十一條人命,我
發誓會替你加倍討回來!"
簡長老凝視著他,道:"好,浪子胡歡,一切都看你的了。"
就在這時,門里忽然傳出一陣輕輕的哭泣聲。
胡歡上前一看,赫然是杜雪儿,不禁心惊肉跳道:"杜姑
娘,你怎么了?"
杜雪儿掩面悲哭道:"我二師姐恐怕不行了。"
胡歡一顆心猛地往下一沉,道:"沈貞?"
杜雪儿點頭。
胡歡提起她的手臂,喝道:"走,帶我去看看!"
沈貞睜開無神的眼睛,勉強向胡歡擠出了一絲笑意。
房里的光線很暗,空曠的房中只有一盞油燈,沈貞就躺在
燈下,身上蓋了一件大紅的披風,但臉色看起來依然白得發
青。
胡歡蹲在她身邊,輕輕道:"你覺得怎么樣?"
沈貞垂淚道:"時間好像差不多了。"
站在一旁的李艷紅、孫秋月和杜雪儿不約而同地沖出房
外,失聲痛哭起來。
胡歡掀開披風一角一看,眉頭不禁猛地一皺,但他隨即換
了個笑臉,輕松道:"你窮緊張什么?這點小傷,怎么可能死
人?"
沈貞嘆了口气,道:"師伯不必再安慰我,我知道我的傷勢
是絕對沒救了。"
胡歡忙道:"你先不要泄气,毒手郎中孫不群就在門外,我
們何不請他瞧瞧再說?”說完,大步出房,剛想高聲大喊,
手臂已被人拖住。
他這才發覺楊欣、孫不群、葉曉嵐和秦官寶都躲在暗處,
每個人都垂著頭,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
沒等胡歡開口,孫不群已愁眉苦臉道:"胡老弟,實在對不
起,唐門之毒,十有八九我都能應付,唯有唐老 的斷魂砂,
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胡歡駭然道:"你說沈貞中的是斷魂砂?"
孫不群點頭、嘆气。
一旁的三女哭得愈加悲切。
胡歡心里難過极了,但他還是走進房里,神色自若地在沈
貞旁邊坐下來。
沈貞又嘆口了气,道:"其實我一點都不怕死,我只是心里
還牽挂著一件事,好像有點死不瞑目的感覺。"
胡歡忙道:"什么事?你說!"
沈貞道:"師伯,我現在已是快死的人了,你總可以放心告
訴我那塊玉佩上刻的是什么字了吧?"
她眼淚汪汪道來,縱是鐵石心腸的人也難以回絕,何況是
一向心腸最軟的胡歡?
秦官寶突然"噓"了一聲,像老僧入定般在院中坐下來。
三女悲聲立止,回首楞楞地望著他。
楊欣、孫不群和葉曉嵐也一同屏住呼吸,目光東瞧西望,
還以為又發生了什么情況。
過了很久,秦官寶才慢慢坐起,一臉狐疑之色。
葉曉嵐走過去,悄聲道:"官寶,你听到了什么?"
秦官寶道:"奇怪,在這种時候,胡叔叔怎么還有心情吟
詩?”
李艷紅神色一動,道:"什么詩?"
秦官寶抓著頭,道:"我也搞不清楚,好像又有什么茶當
酒,又有什么窗前月的。"
李艷紅想了想,道:"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
尋常一樣窗前月,若有梅花便不同。"
秦官寶截口道:"對對對,就是這四句。"
李艷紅欣喜若狂道:"原來那塊玉佩上刻的是杜甫的《寒夜》
詩,詩里剛好嵌著師父的名字。"
秦官寶喃喃道;"想不到胡叔叔竟真的是南宮胡家的后人。"
這時,李艷紅忽然在孫不群面前跪了下來,哀聲道:"孫師
伯,請你救救我師妹吧!她今年才十九歲,而且她一向最關心
師父和胡師伯的事,如果現在死了,她一定死不瞑目。孫師
伯,無論如何請你救救她吧!"
說話間,孫秋月和杜雪儿也已跪倒,連秦官寶也糊里糊涂
跟著跪在地上,臉上那副企求之色,似乎比三女還來得急切。
孫不群長嘆一聲,道:"如果我能救,早就救了,還要等你
們來求我嗎?”
說著,挽起衣袖,揭開一層油紙,露出一截潰爛斑斑的肩
膀,道:"你們看,這就是唐老 的杰作。這片傷已跟了我十几
年,如果我能治,還會拖到今天嗎?"
李艷紅道;"可是孫師伯直到現在還活著。"
孫不群道:"你們有所不知,我這十几年活得比死更痛苦。
如非身受侯爺大恩未報,我早就自我解脫了。"
李艷紅道:"只要能讓她活著,再痛苦也沒關系。孫師伯,
求求您,請您答應我們吧!"
那委婉的哀求聲,連一旁的楊欣和葉曉嵐都已感動,兩人
目光也有了企求之色。
孫不群在万般無奈的情況下,只好從行囊中取出針包,直
向房中走去。
燈火搖曳,人影晃動。
孫不群手中十二根金針,剎那間已剃下六針。就在他指按
沈貞心窩,第七根即將刺下之際,金針忽然停在兩指之間。
除了緊閉雙眼的沈貞之外,几乎每個人的目光都帶著迷惘
的神色投在孫不群的臉上。
孫不群金針一收,逼視著胡歡道:"胡老弟,你方才可曾給
她服過藥?"
胡歡不得不點頭。
孫不群道:"什么藥?"
胡歡一聲不響地將唐盛菊給他的荷包遞過去,心里卻直
在打鼓。
孫不群取出一顆丹丸,嗅了嗅,舔了舔,又嚼了嚼,好像意
猶末盡,又取出一顆投入口中,閉目調息片刻,突然興奮地跳
起來,振臂大喊道:"我得救了!我的傷得救了!"
胡歡急忙問道:"沈貞的傷怎么樣?"
孫不群笑呵呵道:"我的傷都有救了,她的傷還有什么問
題!"
此言一出,房里所有的人個個笑口大開,倒把剛剛進來的
簡長老嚇了一跳。
胡歡立即迎上去,道:"長老可有什么吩咐?"
簡長老回手一指,道:"外面有個人要見你。"
胡歡一怔,道:"是准?"
簡長老道:"錦衣第七樓的。"笑里藏刀"丁俊。這人詭詐得
很,你可要多加小心。"
胡歡點點頭,回望了楊欣一眼,兩人急急奔了出去。
黑暗的院落中,果見一個身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兩人走
近一瞧,才認出竟是傍晚方才見過的那名店小二。
胡歡笑笑道:"原來你就是“笑里藏刀”丁俊,真是失敬得
很。"
丁俊笑嘻嘻道:"胡兄只管放心,在下對自己人是從來不
藏刀的。"
胡歡道:"自己人?”
丁俊道:"不錯,我們樓主本想依胡兄之言跟過來,但卻意
外地發現了申公泰那批人的行蹤。我們樓主已悄悄追了下去,
特命在下赶來請示一聲,下一步我們該怎么辦?"
胡歡忙道:"不敢,請丁兄回去轉告盛樓主,請他設法把那
批人盡量往南引……"
一旁的楊欣突然截口道,"最好在后天晚上能把他們引進
神仙岭附近的楊樹林。入林之后,自有侯府的人接應你們,以
后的事就看我們的了。"
丁俊道:"后天晚上,神仙岭,楊樹林。"
楊欣道:"不錯。"
胡歡忙道:"還有一件事務必上告盛樓主,教他千万不可
与那批人正面沖突,以免傷亡過重,到時候沒有人手搬黃金。"
丁俊哈哈大笑道:"浪子胡歡,我就是欣賞你這种凡事都
為人著想的個性。等這件事完成之后,我會找你好好地喝几
杯。"說完,身形一晃,已躍出牆外。
胡歡想了想,忽然走到門口,悄悄叫了聲:"李姑娘!"
李艷紅悄悄地走過來,靜靜地望著胡歡,就好像正在欣
賞一件寶物似的。
胡歡急忙往后縮了縮,道,"你師父呢?”
李艷紅道:"還在新安渡等我們。"
胡歡道:"你最好馬上赶回去,免得你師父牽挂。”
李艷紅遲疑道:"可是沈師妹怎么辦?"
胡歡道:"如果你不怕單身赶路,你可以請你兩位師妹留
下來照顧她。"
李艷紅含笑頷首道:"好,我准備一下,馬上啟程。"
她稍許沉吟了一下,悄聲道:"師伯可有什么話要我轉告
師父?"
胡歡咳了咳,道:"請你告訴你師父和馬師伯,后天晚上務
必要赶到神仙岭西的楊樹林。一路上要特別當心,申公泰就走
在你們前面。"
楊欣立刻接道:"還有一件事請你告訴汪大小姐,后天夜
里凡是進入楊樹林的人,最好是穿白色的衣服。"
李艷紅詫异道:"為什么要穿白色的衣服?"
楊欣道:"后天是腊月十六,月亮正圓,楊樹林的樹干和落
葉原本就是灰白色,經月光一照,整座樹林會變得一片銀白,
是以穿白色的衣服最容易藏身。"
胡歡失笑道:"楊兄,你有沒有搞錯?請你看看今晚的天
气,后天不下雨已經不錯了,哪里還會有月亮?"
楊欣笑眯眯道:"你放心,后天子夜過后,月亮一定會出來。"
胡歡道:你怎么知道的?"
楊欣道:"這是我們金總管推算的,金總管精通天文,他的
推算絕對錯不了。"
腊月十六,神仙岭,楊樹林。
子夜過后,林里林外依然一片昏暗。
沒有月亮,只有風,寒風卷動枯葉,發出一波又一波的聲響。
胡歡躲在一顆高大的樹干下,他入林已大半個時辰,已轉換
過二十几棵樹干,至今仍一無所見,唯一能看到的就是自己一
身雪白的衣裳。
他忍不住又開始咒罵金玉堂,每當轉換一棵樹干,他就罵一
次,前后已罵了不止二十八九次。
現在,他又打算轉到另一棵樹下,就在他剛想扑出之際,前
面不遠的地方陡然傳來一聲慘叫,靜夜中听來,顯得格外惊心。
他毫不猶豫地沖了過去,因為至少他知道那個地方有人,但
當他赶到時,一切早已歸于沉寂,除了少許血腥气味之外,再
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于是他又咒罵了金玉堂一遍。
突然,樹干后面有個少女道:“您------是胡師伯?”
聲音雖然陌生,卻是汪大小姐徒弟的口吻。
胡歡大喜道:“你師父呢?”
那少女道:"還在前面。"
話沒說完,胡歡已躥到另一棵樹下。
几乎同一時間,另一個身影也尾隨而至,只听一個熟悉的
聲音道:“師伯,我是李艷紅。”
胡歡頓時松了口气,急忙道:“李姑娘,快帶我去找你師
父,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她。”
李艷紅“噓”的一聲,道:“師伯小心,那几個硬點子可能
都在附近。”
胡歡突然覺得一陣慚愧,他發覺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
偉大,在這种逆境中,表現得反而沒有年輕女孩子們沉著。
同時他也不禁聯想起更年輕的秦官寶,他后悔當時沒有
把他帶來,如果有他在場,又何必在乎有沒有月亮?
一想到秦官寶,胡歡立刻將耳朵緊緊貼在地上,結果耳朵
雖沒有听到什么,眼睛卻意外發現一團黑影忽然自天而降。
他已無暇思索,陡地縱身拔劍,一腳蹬開李艷紅,使盡全
力地一劍揮了出去。
慘叫聲中,那團黑影結結實實地摔在兩人原先站腳的地
方,胡歡的身体也已連翻帶滾地栽了出去,只听"咚"的一聲,
腦袋竟剛好碰在一棵冷冰冰的樹干上。
只痛得胡歡整個身子扭成一團,連眼淚鼻涕都淌下來。他
雙手抱頭,心里又在咒罵金玉堂,几乎把所有惡毒的字眼全都
罵光,而且他發誓明天非給那家伙好看不可,只要他還能活到
明天。
冷風頻吹,枯草輕拂著他的手臂,似慰問,似戲謔,又仿佛
在提醒他,教他提高警覺。
他忽然松開抱頭的雙手,睜大眼睛,因為他發覺冷風中竟
有一股淡雅的幽香。
眼前仍舊是一片昏暗,只隱隱感到有片灰白的東西正在
眼前飄舞。他順手一撈,竟是一片長裙的裙角。
一定又是汪大小姐的徒弟。
他忍痛嘎聲道:"你師父呢?"
只听一個又优雅又柔和的聲音輕輕道:"你是浪子胡歡,還是
他的朋友?"
胡歡一怔,猛然抬首,凝視著一個朦朧身影,喃喃道:"你是汪
大小姐…還是她的徒弟?"
其實他分明已知對方是汪大小姐,卻不知為何偏要多加上一
句。
汪大小姐并沒有立即回答,過了許久才道:"想不到我們初
見面,竟會在這种地方!”
胡歡苦笑道:"這也能算是見面嗎?"
汪大小姐又沉默了一會,道:"現在子時已過,也許月亮馬上就
要出來了。”
胡歡恨恨道:“也許那家伙叫我們等的不是月亮,而是明
天早上的太陽。”
汪大小姐道:"你不要心急,我們可以慢慢等的,等到天亮
也無所謂,反正時間拖得愈久,對我們愈有利。"
胡歡一怔,道:"為什么?”
汪大小姐道:"因為我們還年輕,我們有耗下去的本錢,而
他們卻沒有。”
胡歡嘆道:“你比我有有耐性多了,難怪你能創出如此高明
的槍法,又能教出這么多高明的徒弟。”
汪大小姐即刻道:"我這點成就根本算不了什么,倒是你
能運用一 張真假未辨的藏金圖,竟在短短几天之內,將几個彼
此敵對多的門派結合在一起。僅僅這份机智,就不是一般人
可以比得上的。”
胡歡听得心里開心得要命,嘴上卻淡淡道:"那也只不過
是适逢机會罷了,根本不足為奇。"
汪大小姐道:"你也不必太謙虛。說實在的,我和我的徒弟
們都對你佩服得不得了。"
胡歡笑笑道:"你的徒弟們佩服我,是因為她們想討你歡心,而
你……”
一提到汪大小姐的徒弟,他才猛然想起自己的目的,急忙
道:"你一共帶了几個徒弟進來?。”
汪大小姐道:"五個。"
胡歡道:"夠了!只要我一沖出去,你馬上叫她們跟上來。"
汪大小姐道:"你要干什么?"
胡歡道:"殺葛半仙和唐老 。"
汪大上姐似乎被嚇呆了,久久沒有吭聲。
胡歡道:"你放心,這是我們早就做好的圈套,絕對不會出
間題。”
汪大小姐道:"那么我呢?"
胡歡道:"你得替我們擋住申公泰。記住,只能擋,可不能
真的拼命。"
汪大小姐道:"為什么不能拼命?"
胡歡道:"跟申公泰拼命是神刀侯老爺子的事,我們做晚
輩的,怎么可以搶了人家的光采?"
夜更深,風更冷。
胡歡坐在汪大小姐的身邊,听她輕聲細語陳述著許多閨
中趣事,几乎忘了身在險境,當然也不會覺得寒冷。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邊忽然閃起一片亮光,剎那間林中變
得一片銀白,十丈方圓清晰可見。
月亮終于出來了。
胡歡精神大振,目光立刻落在汪大小姐的臉上。
汪大小姐也正在望著他,端庄秀麗的臉龐帶著一抹紅暈,
柔和的眼波猶如醉人的春風,使人當之欲醉。
胡歡的确有點醉了,不但心跳加快,而且頭腦一片昏沉。
汪大小姐詫异道:"你怎么啦?"
胡歡晃了晃頭,回手將劍抓在手里。
只听遠處有人叫道:"唐老 ,我好像中了毒!"
那聲音顯然正是出自葛半仙之口。
胡歡喊了聲:"快!”瘋狂般的奔了出去。
汪大小姐師徒也分別從不同的方向沖出。
就在胡歡奔近葛半仙藏身之處時,唐籍陡然出現,正好攔
住他的去路。
胡歡好像根本就不把他看在眼里,筆直地向他扑去。
只見唐籍飛快地取出手套,熟練地套在手上,手套剛剛插
入裝放毒砂的皮袋,整個人忽然僵住,滿臉俱是恐怖之色,剛
想張口呼叫,胡歡的劍已插入他的心臟。
同時葛半仙也被李艷紅從樹干后面推出來,仰天栽倒在地上,
鮮血如箭般噴射出來,轉瞬間便已气絕身亡。
而這時汪大小姐卻在連連后退,申公泰一把精鋼寶刀威猛絕
倫,銳不可當,几次都險些將她的無綏搶震得脫手帶出。
胡歡毫不顧慮地扑上去。
申公泰沒等他扑到,便舍棄汪大小姐,疾如閃電般向他攻
來,好像對他比對汪大小姐更感興趣。
兩人揮刀舞劍,一閃而過,胡歡沖出很遠才停下腳步,只覺
得大腿猛地一陣劇痛,一屁股坐在地上。
汪大小姐立刻飛奔過去,道:"你受傷了?”
胡歡"噢哼"一聲,雪白的褲管很快便已染紅。
汪大小姐把槍往地上一插,撕下一條裙擺,將他的大腿緊
緊綁住。
只痛得胡歡咬牙例嘴,冷汗直流。
申公泰卻尖聲大笑道:"汪大丫頭!實在抱歉,你尋找多年
的老公,只怕要報銷了。"
胡歡大怒道:"放你媽的狗臭屁!你老子還活得好得很-----。”
還沒容他罵過癮,嘴巴已被汪大小姐捂住,他這才發現李
艷紅等人都已赶了來,只好把滿肚子的臟話硬給咽了回去。
申公泰又已尖叫道:"姓汪的丫頭!你是等我殺過去,還是
乖乖過來跟我決一死戰?"
汪大小姐霍然站起,正想抓槍,卻已被人攔住,同時只覺
得頭上一暗,一個瘦小老人已掠頂而過,輕飄飄地落在申公泰
面前。
不必胡歡引見,汪大小姐已不難猜出那瘦小老人便是神
刀侯義,那個阻止她抓槍的面帶微笑的中年人,必是神机妙算
金玉堂無疑。
只听神刀侯笑呵呵道:"要想決一死戰,侯某奉陪,不必欺
負人家一個后生晚輩。"
申公泰獰笑道:"姓侯的,你終于露面了。"
神刀侯道:"你怕不怕?"
申公泰道:"我只怕你死得太慢。"
神刀侯道:"那是當然的。我敢跟你打賭,我一定會死在你
后面,你相不相信?"
申公泰冷笑道:"當然不信……"
沒等他說完,神刀侯身形一晃,已"喇"的一刀劈了出去。
汪大小姐瞧得連連搖首道:"這位老人家倒也干脆,說干
就干。"
金玉堂道:"我家侯爺最多也只能打打前鋒,后面就要靠
你汪大小姐了。"
汪大小姐微微怔了一下,道,"靠我?”
金玉堂道:"不錯,申公泰天生臂力惊人,刀路剛猛無比。
我家侯爺刀法雖然精妙,卻因年老气衰,已不耐久戰,只希望
能在百招之內先消耗他一些气力,或是拼個兩敗俱傷的局面,
然后就得仰賴你那套神奇的槍法把他留下來了。"
汪大小姐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現在就聯手將他除掉?"
金玉堂道:"千万不可!如果不小心把他嚇跑,我們全部的
計划就通通付諸東流了。"
胡歡立刻接道:"所以你最好能夠把握時机接手,千万不
要被他跑掉。"
汪大小姐默默地望著胡歡,終于緩緩地點了點頭。
胡歡想了想,道:"盡可能不要跟他的刀接触,他那口刀的
力道實在大得出奇。"
汪大小姐道:"你放心,我早有准備。"
胡歡忽然嘆了口气,道:"如果我的劍再重一點,方才也就
不會受傷了。"
金玉堂道:"等你的傷复原之后,我替你選一把劍,跟當年
胡大俠所使用的同樣重量的劍。"
胡歡搖首道:"不必了,我已經決定今后不再用劍。"
汪大小姐急道:"你不用劍用什么?”
胡歡道:"我用鐵拐。你們以后不要再叫我浪子胡歡,叫我
鐵拐胡歡就成了。"
汪大小姐師徒听得都很難過,金玉堂卻依舊笑容滿面道:
"胡老弟,別灰心,像你這點傷,瘸不了人的。等毒手郎中回
來,不必用手,用腳都能把你這點傷治好。"
一旁的李艷紅突然"嗤嗤"一笑,道:"那多臭!"
汪大小姐回首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就在這時,場中的戰情已起了變化。
只見兩柄名冠天下的寶刀已然架在一起,神刀侯矮小的
身子几乎整個靠在申公泰寬闊的胸膛上。
申公泰的刀鋒在下,正在一分一分地往上捺,而神刀侯的
刀卻拼命地朝下壓,全身的力气全集中在手臂上。
突然間,神刀侯刀鋒一反,暴喝聲中,申公泰龐大的身軀
當場栽倒在地,胸前被划了一道長長的血溝。
神刀侯的刀已被震飛,身子也借力倒翻回來。
金玉堂已然一沖而上,剛好將神刀侯托住。兩人踉蹌連退
几步,一起摔倒在距离胡歡不遠的地方。
胡歡連滾帶爬地赶過去一瞧,只見神刀侯胸膛間已血肉
模糊,急忙叫道:"赶快封住他的穴道!"
神刀侯搖首道:"不用了。只希望汪大小姐快一點解決他,
我實在不想死在他前面。"
這時汪大小姐早已沖出,同時申公泰也一躍而起,將腰帶
解下,飛快地纏住胸部,不待汪大小姐沖到,便已揮刀迎了上
來,舉動之剿悍,簡直懾人心魄。
轉眼十几回合過去,申公泰的刀勢依然凌厲如故,而汪大
小姐的槍法卻愈來愈遲緩,就在第二十招上,手中的槍終于被
鋼刀震得脫手飛出。
胡歡大吃一惊,正想喚人接應,另一杆槍已落在她手上。
誰知沒過几招,第二杆槍也被震飛,而第三杆槍又已适時
飛到。如此周而复始,几乎每三五招就換一次槍。申公泰攻勢
強厲,一時卻也奈何她不得。
金玉堂忽然道:"如果每一刀都砍在空槍上,是不是一件
很累的事?”
神刀侯嘆道:"我當初為何沒想到這一招?。
胡歡忽然明白換搶竟是為了破解申公泰的刀法,他這才
松了口气,提在胸口的心也總算放下來。
汪大小姐滿場游走,連連換槍,時間一久,申公泰的招勢
終于漸漸緩慢下來,力道也顯然減弱了不少。
突然間,又是一杆槍疾射而至。
汪大小姐槍一沾手,便己刺了出去,連槍身都沒轉一下,
因為這杆槍根本就是倒射過來的。
當申公泰發覺上當時,槍尖已刺進他的小腹。他急忙扔刀
抓槍,雙手合力將槍杆握住,獰視著汪大小姐香汗淋漓的臉
孔,厲聲喝道:"說1這一招是誰教你的?"
汪大小姐理也不理他,只拼力想把槍尖再刺進几分。
金玉堂卻已長身而起,道:"申公泰,你太沒有知人之明
了,你為何不問問無綏槍是誰教她的?"
申公泰狠狠地瞪著他,道:"你是誰?"
金玉堂道:"在下便是人稱神机妙算的金玉堂。"
申公泰咬牙切齒道:"好,好,你自己赶來送死,那是再好
不過了。"
金玉堂淡淡道:"在下不是赶來送死的,是來給你報信的。”
申公泰道:"什么信?說!"
金玉堂道:"這次你帶出來的三十二名高手以及八十四名
侍衛已全部殲滅,所以依在下之見,你還是赶緊死掉算了。
你的心腹都已死光,你一個人活著還有什么意思?何必再拖延
時間?”
申公泰厲聲道:"你胡說!憑你們侯府這點實力,豈是我神
衛營的敵手?"
金玉堂悠悠道:"申公泰,你的算盤打得太如意了。你當如
今武林還跟過去一樣,任你個別宰割嗎?老實告訴你,那种時
代已經過去了。你現在不妨睜大眼睛看一看,站在你四周的都
是什么人?"
也不知什么時候,日月會的曹大元、楚天風、丐幫的簡長
老、大風堂的庄云龍、錦衣樓的盛云鵬等人都已赶到,每個人
都在凝視著場中的情況。
申公泰忽然昂首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忿和絕望。
就在笑聲截止的一剎那,陡聞胡歡嘶喊道:"當心他的左手!"
汪大小姐還沒搞懂是怎么回事,申公泰鷹爪般的左掌已
朝她臉上抓來。
就在這時,只見紅光一閃,一柄紅衣短刀擦過汪大小姐的
粉頰,斜斜地刺進了申公泰的心臟,申公泰伸出的五只漆黑的
利指,剛好停在汪大小姐的面前。
寒風頻吹,刀衣飄飄。
血紅的刀衣不斷輕拂著汪大小姐蒼白的臉,她的人已整
個癱軟。
轟然一聲,申公泰終于倒了下去,汪大小姐也跟著跌坐在
地上。
樹枝輕搖,玉流星飄然而下,走到申公泰跟前,拔出短刀,
在鞋底上抹了抹,反手還進刀鞘。 I
胡歡大聲道:"玉流星,干得好!"
玉流星吭也沒吭一聲,只似怒若怨地瞪視著他。
汪大小姐在李艷紅等弟子的扶持下,慢慢地走回來,走到
一半,忽然回首道:"玉流星,謝謝你救了我。"
玉流星冷冷道:"你不必謝我,我是來殺人的,不是來救人
的。"
汪大小姐嘆了口气,在這种情況下,她除了嘆气之外,還
能干什么?"
神刀侯的臉色更蒼白,气息更微弱,身邊的血液早就已經
凝固,而這時,他卻突然睜開眼,凝視著胡歡,道:"浪子胡歡,
那張圖,你准備怎么處理?"
胡歡道:"我本來想用那些金子蓋一座比侯府還大的庄
院,舒舒服服地過一輩子,可是我看了侯老爺子這种舍身取
義、為武林造福的作為,我忽然覺得過那种日子太沒有意義
了。我想來想去,還莫如把它交給日月會用在反清复明的大業
上比較理想,不知侯老爺子意下如何?"
神刀侯眼中有了淚光,點頭道:"好,浪子胡歡,我沒看錯
你。"
他喘了口气,又道:"玉堂呢?"
金玉堂忙道:"屬下在此。"
神刀侯道:"替我看看那家伙死了沒有?"
金玉堂道:"早就去見閻王了。"
"我也該走了。"神刀侯吐了口气,道:“請你轉告傳宗,叫
他善待家人,善待所屬,更要善待朋友。一個人沒有朋友就像
樹沒有根一樣,大風一吹,就會倒下去的,就跟我…神刀侯
義一樣。"
話剛說完,气息已絕。
胡歡淚如泉涌般的淌下來,跟當初關大俠死時的心境全
然不同,他唯一感到的,就是一种痛失良友般的悲傷。
也不知了過多久,他猛地抬起頭,望著楚天風道:"我請你
來,只想問你一件事。"
楚天風道:"什么事?你說!"
胡歡道:"你認為日月會中哪一位最值得信賴?"
楚天風道:"曹大元。"
胡歡立刻割開已被鮮血染紅的褲管,解下綁在腿上已被
鮮血染紅的手帕,從手帕中取出血淋淋的藏金圖,雙手遞到曹
大元手上,道:"曹大哥,反清复明不能只靠你日月會。就以這
次對抗神衛營這批人來說,如非侯府、丐幫、大風堂、錦衣樓、
蜀中唐門以及你們日月會的同心協力,誰也不敢說今日躺下
的是哪一些人。這批藏金是先人留下來的,我現在交給你,一
切你就看著辦吧!"
曹大元道;"胡老弟,你放心,這批金子不屬于任何人,而
是屬于參于反清复明人士所共有。只要我把這批金子尋到,我
必會召集在場的每個門派共商支配之策,你看怎么樣?"
胡歡道:"好,但愿你言而有信,切莫為了一己之私再度引
起武林紛爭。"
說話間,侯府子弟已取來擔架,將神刀侯的尸体和負傷的
胡歡抬了起來。
就在眾人紛紛讓路之際,陡聞玉流星大聲喊道:"浪子胡歡,
你騙我!"
在場所有的人全都楞住,每個人都睜大眼睛瞪著她。
玉流星理直气壯道:"你說,你答應我那三成在哪里?”
胡歡趴在擔架上,愁眉苦臉道:"你不是已經拿走了嗎?
…那三百兩銀子。"
玉流星尖叫道,"我不要銀子,我要金子!"
胡歡唉聲嘆气道:"玉流星,你要搞清楚,那批金子不是我
的,縱然找到,我也無權給你。"
玉流星竟然扭動著身子,大哭起來道:"我不管,我不管!"
胡歡望著旁邊的曹大元,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曹大元立刻道:"玉流星,你今后已是人人敬仰的除奸大
英雄,那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玉流星邊哭邊道:"我不要做英雄,我要金子!"
眾人听得個個搖頭嘆息不已。
金玉堂也不禁嘆了口气,道:"不要管她;誰勸也勸不好
的。我們還是走吧,替浪子胡歡治傷要緊。"
胡歡的擔架終于在眾人簇擁之下緩緩朝林外走去,而胡
歡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悲哭中的玉流星身上。
月色凄迷,夜風更厲,玉流星的哭聲也更加凄切。
誰也不知她究竟是在哭金子,還是哭人,還是哭她自己飄
零的身世。
尾 聲
神刀侯的喪禮在武林同悲的情況下終于過去了,崇陽又恢复
了原有的平靜。
侯大少的背傷尚未痊愈,便已接管了侯府的門戶,而且已開
始演練左手刀法。
侯府沒有神刀侯也得撐下去,而他就算沒有了右手,也得使
刀,因為他是武林第一刀侯義的儿子。
金玉堂依然倍受重視,但他的作風卻与過去全然不同,他盡
量把職權分散開來,讓每一個管事都能獨當一面,顯然他已做
了抽身的打算。
大風堂的人馬很快就回去了,但庄云龍卻單獨留下來,因為
他要陪伴不良于行的胡歡,他把胡歡這個朋友看得比侯府更加
重要。
錦衣第七樓是錦衣樓中最底下的一層,但盛云鵬卻一點都不
怕上面會怪罪他,因為他現在有伙伴,有朋友,而且還有個堂
堂正正的理由。
至于丐幫的簡長老,心里既高興又窩囊,高興的是每天都
有天下最美味的叫化雞吃,窩囊的卻是自已做了一輩子的叫
化雞,火候卻連秦官寶的一半都比不上。
在這次行動中占便宜的就是秦官寶,他一夜之間就從一
個無名小卒搖身一變而成為天下知名的風云人物,連保定秦
家本身都不得不對這個浪蕩子另眼相看。
最倒霉的人恐怕就是神手葉曉嵐,不僅賭場連戰皆北,而
且婚事也比以前逼得更緊,因為言家好像對他的興趣比以前
更濃,于是他也只好比以前跑得快。
汪大小姐師徒悄悄地回去了,連傷勢未愈的沈貞都已帶走。
護送汪大小姐師徒的差事,自然落在蛇鞭馬五和他那群
能干的弟兄肩上,這是汪大小姐師徒指定的,胡歡想把馬五留
下來都不成。
秦十三時來運轉,又被賀天保調了回去。水蜜桃的場子也
在那個時候收起來,据說她要到另外一個城市去闖碼頭,那個
城市會不會是北京?
蜀中唐門居然也派了几名弟子來轉了一下,那几名弟子
中沒有唐盛菊,所以也沒生出任何意外的枝節。
這次唯一沒有露面的就是玉流星,但她的存在与否,除了
胡歡之外,誰又會在乎?
胡歡在可以一拐一拐走路的時候,就已搬回了聚英客棧。
侯大少雖然多少有點耿耿于怀,但對潘秋貴說來,卻是莫大的
榮幸,也正因為胡歡住在此地,客棧的生意特別興隆,天天高
堂客滿,座無虛席。
潘秋貴當然開心得不得了,只要每天讓他有銀子賺,好像
連尋金子的消息都已不再重視,因為銀子是自已的,而金子卻
是大家的。
胡歡的生活看起來就跟往常一樣,每天一拐一拐地里外
跑個不停,喝酒有人請客,聊天有人奉陪,因為凡是到聚英客
棧來的几乎都是他新交的朋友,唯一不同的是再也沒有人叫
他浪子胡歡,每個人都稱他為胡大俠。
每當夜深人靜、獨對孤燈的時候,連他自已都不免怀疑,
他究竟還是不是過去那個無牽無挂的浪子胡歡。
一九八六年七月完稿
一九九四年六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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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由長空赤雷獨家連載,http://www.netease.com/~jgj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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