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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劍光寒起書樓

                     【第十一章 出水神龍】 
    
      但他並沒有絕望的神色。 
     
      他右手搭在浮木上,眼看快船已到近前,忽然用力一按,借力使勁,驀的一個 
    「鯉躍龍門」,居然已凌空飛縱而起。 
     
      活生生就像一條魚,帶著滿身的水滴,躍起竟有一丈七八。 
     
      凌空一聲巨吼,寒光逼人,掉頭下擊。 
     
      有誰料想得到,居然發生了這樣的怪事,憑藉一片浮木,竟能一躍沖霄,借力 
    之巧,委實令人駭異。 
     
      下擊之勢,更是雷霆萬鈞。 
     
      東門丑來不及駭異,長矛還舉在半空中,一縷寒光業已斜肩劈落。 
     
      血光飛濺中,人已裂成兩半。 
     
      卜通一聲,翻倒江中,染紅了一片江水。 
     
      船身一沉,柳二呆穩穩地落在船頭之上,正是東門丑剛才所站的位置。 
     
      幾個划槳的漢子同時嚇了一跳,紛紛落水逃命。 
     
      這些人當然個個精通水性,只見水花滾滾,四面游了開去。 
     
      沈小蝶一躍而起,也登上了快船。 
     
      「好,好一條出水神龍。」這是她第一次讚賞柳二呆。 
     
      「現在怎麼辦?」柳二呆問。 
     
      「什麼事都沒有了。」沈小蝶興奮地道:「現在我來划槳。」 
     
      「還有兩條快船。」柳二呆說。 
     
      「放心,不敢來啦。」沈小蝶道:「那個花小侯爺已嚇破了膽,至於白鳳子… 
    …」 
     
      「她怎麼?」 
     
      「她有她的想法。」 
     
      「什麼想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沈小蝶道:「她一向很會看風使舵,絕不會一 
    次就輸得精光。」 
     
      「你是說好還想等下次翻本?」 
     
      「你當然知道,她怎麼會就這樣死心。」沈小蝶道:「往後還得多加小心點。」 
     
      柳二呆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另外那兩條船果然已消失在霧中,可能花小侯爺和白鳳子也是兩只旱鴨子。 
     
      於是柳二呆也取了支木漿,和沈小蝶一左一右,認準方位,打起一路水花,直 
    向北岸劃去。 
     
      一場驚險的江上搏鬥,總算到此結束。 
     
      上得岸來,兩人都是一身水濕,在星光下對望了一眼,不禁搖頭苦笑。 
     
      「這怎麼辦?」沈小蝶問。 
     
      「很容易。」柳二呆道:「我來想法子。」 
     
      他在江岸找到了一間棄置的草棚,弄乾火種,燃起一堆火來。 
     
      「你先進去,我在外面把風。」 
     
      沈小蝶望他一眼,欲言又止,終於臉上一紅,低頭走進了草棚。 
     
      好在已時過半夜,無法另找宿處,只好弄熄火種,就在草棚裡打起盹來。 
     
      早上,陽光燦爛,又是個秋高氣爽的好日子。 
     
      碰到這樣的好天氣,人們的心情總會變得開朗些,柳二呆也不例外,他走出草 
    棚,迎著陣陣江風,不禁精神為之一振。 
     
      沈小蝶還在沉睡,他不願叫醒她。 
     
      甚至他還耽著一宗心事,如今已經渡過了大江,是不是就要分手? 
     
      忽然目光一轉,發現左側草叢裡飄起一片衣角。 
     
      柳二呆心中一動,一縱身形躍了過去,赫然是個疾裝勁服的中年漢子,肘下壓 
    著一柄鋸齒刀,看來好像已氣絕多時。 
     
      柳二呆方自一怔,目光再轉,更為吃驚不已。 
     
      原來一眼望去,前面草叢裡一個挨著一個,赫然竟有五具屍體。 
     
      這五個人都是仰臥在草叢裡,年歲不一,形貌各異,有的用刀,有的使劍。 
     
      其中還有一支紅纓槍,一對判官筆。 
     
      從這幾個人的衣著服飾看來,顯然都是在江湖上佔有一席之地的人物。 
     
      五個人倒臥的部位,恰好成一個圓周,直徑大約一丈四五,附近亂草倒伏,似 
    有踐踏過的痕跡。 
     
      柳二呆仔細查看了一下,發現這五個人每人只有一處創口,創口都在咽喉,而 
    且是條橫口,就像被人殺雞般橫裡劃了一刀。 
     
      甚至每個人創口的長度和深度,也都完全一樣。 
     
      柳二呆看得出,這不是刀,這是一柄劍,而且是一劍五命,劍光一旋,五個人 
    同時倒地。 
     
      當今武林,誰有這種神奇莫測的劍法? 
     
      柳二呆沉吟晌,口中喃喃道:「好,很好,好一招『雪花飛天出』,淋漓盡致 
    ……」 
     
      他顯然認得出這招劍法,而且稱賞不已。 
     
      但他曾經說過,當代在劍術上造詣最深,稱得起一代宗匠的只有四空先生,其 
    他並無足覷。 
     
      而四空先生逝世,迄今已五年之久。 
     
      這一劍又是誰的傑作? 
     
      一劍五命,委實駭人聽聞。 
     
      依柳二呆的判斷,這五人顯然來意不善,若是讓他們掩進了草棚,那將是什麼 
    結果? 
     
      只怪自己昨夜折騰了半夜,睡的太沉,竟然絲毫沒有警覺,想到此時,不禁沁 
    出一身冷汗。 
     
      好在有個人沒睡。 
     
      柳二呆目注五具屍體,認不出是那路人物,估計大概和白鳳子有關。 
     
      他詫訝了一陣,重又折回草棚。 
     
      只見沈小蝶仍在草棚一角,綣伏在一叢乾草堆上側身而臥,香夢正酣。 
     
      從茅草隙中滲漏的日光,灑落在她身上,但覺全身曲線玲瓏,拱起一個圓潤的 
    臂部。 
     
      一張勻紅的粉臉埋在臂彎裡,星眼朦朧,覆蓋著一叢長長的睫毛。 
     
      柳二呆不禁看得呆了。 
     
      沈小蝶忽然動了一下,翻了個身,發出一種夢囈般的聲音:「什麼時候啦?」 
     
      柳二呆忘情笑道:「太陽曬到屁股了。」 
     
      沈小蝶嬌軀一抖,打了個哈欠,翻身坐了起來,閃動的星眸筆直盯了過來。 
     
      「幾時學的?說這種粗話?」 
     
      「對不起。」柳二呆怔了一下,臉上一紅:「不知怎麼的,一下說溜了嘴,但 
    ……」 
     
      「但什麼?」 
     
      「說的是實話,你瞧這太陽……」 
     
      「你……」沈小蝶小嘴一噘,輕嗔簿怒的道:「你還想描下去?」 
     
      太陽的確曬到了屁股。 
     
      不過,再描下去就越描越黑了。 
     
      「好,好,不說不說。」柳二呆陪笑道:「昨夜也夠辛苦,再多睡會兒吧。」 
     
      「辛苦?你說什麼?」 
     
      「我一時大意,下半夜睡的太沉。」柳二呆道:「幸虧你心細如髮,要不然… 
    …」 
     
      「好啦。」沈小蝶道:「你是在試探我對不對?」 
     
      「我……」 
     
      「你何不說那招『雪花飛天出』太耗精力。」沈小蝶笑道:「應該燉只老母雞 
    替我補上一補?」 
     
      她承認了,那一劍五命就是她的傑作? 
     
      但她那裡學來這招劍法? 
     
      莫非她跟四空也有些淵源? 
     
      但她顯然並非四空先生的入門弟子,這一點柳二呆好像知道的很清楚。 
     
      「說的也是,這招『雪花飛天出』……」 
     
      「別瞎攪和。」沈小蝶立刻截住話頭:「我說的不是『雪花飛天出』,說的是 
    只老母雞。」她顯然不願談論到那招劍法。 
     
      「對對對,老母雞,老母雞……」 
     
      「可惜此刻不但沒有老母雞,」沈小蝶:「連清粥小菜都沒有。到口……」 
     
      「你餓了?」 
     
      「難道你不餓?」 
     
      原來打從昨天中午開始,兩人就沒進過飲食,餐時本想飽啖一頓,沒料到一尾 
    紅燒鰣魚又被俞猴兒搶走,反而空著肚子鏖戰了半宵。 
     
      人是鐵,飯是鋼,當然是該餓了。 
     
      「好,好,你躺著。」柳二呆:「我這就去,這就去……」 
     
      「到那裡去。」 
     
      「堤岸裡有幾處炊煙升起,想必有人家。」柳二呆道:「我好去弄點食物……」 
     
      長江上游是多山的高原,每屆春夏季節,積雪水融,常常造成洪水氾濫,因此 
    下游兩岸,大都築有堤防,一般莊稼人家都住在堤岸以內。 
     
      堤防因地而異,有的高在數丈,是以人在江岸,難以窺見堤防以內的景物。 
     
      「你去弄?你當我餓得連路都走不動了?」沈小蝶嗤的一笑,緩緩站了起來, 
    整了整裙衫,道:「據我所知,由此向西,十里外有處市集,先忍一忍,到了那裡 
    ,好好打頓牙祭。」 
     
      「真的?」柳二呆心裡暗喜。 
     
      他喜的是沈小蝶沒有提起分手之事。 
     
      市集在一處三汊河口,水流入江。 
     
      水是文明的象徵,也是商業的起源,大凡水流匯合之後,必然行旅雲集,商業 
    鼎盛。 
     
      但大凡這種地方,也必然隱藏了許多罪惡。 
     
      柳二呆和沈小蝶進入市集之後,首先注意的當然是座酒樓,或是一家像樣的飯 
    館。 
     
      好在茶樓酒肆容易尋找,大都在比較熱鬧的地方,而且還有醒目的市招。 
     
      十字街頭有家「七賢居」,看來還算不錯。 
     
      當年竹林七賢都是飲君子,既以「七賢」為名,想來賣的必是好酒。 
     
      有好酒當然必有佳餚。 
     
      柳二呆和沈小蝶相偕而入,上得樓來,在臨窗之處找了一處雅座,推窗外望, 
    可見街市景物。 
     
      人在餓極之時,並不求山珍海味,有得吃,味道好就夠了。 
     
      於是,柳二呆吩咐來只大肥鵝。 
     
      「什麼鵝?客倌。」一個有些油膩,笑嘻嘻的伙計哈了哈腰。 
     
      「清蒸,另外加點香菜。」柳二呆記得沈小蝶的話,她要補一補。 
     
      「這要火候。」伙計面有難色:「說不定要等上好幾個時辰。」 
     
      「不行,要快。」 
     
      「客位,要快,就得改一改。」那伙計道:「反正不論什麼,本店都是拿手。」 
     
      「有些什麼鵝?」 
     
      「多啦。」那伙扳起指頭,如數家珍的道:「白切鵝、油淋鵝、宮保鵝、棒棒 
    鵝、怪味鵝、辣子鵝丁、芙蓉鵝片、黃燜鵝塊……」 
     
      「好啦。」沈小蝶道:「別念了。」 
     
      「客倌是……」 
     
      「越念越餓,就來個芙蓉鵝片吧!」沈小蝶道:「再加個糖醋魚。」她知道柳 
    二呆喜歡吃魚。 
     
      另外還叫了兩樣素炒,一大碗丸子湯,雖不算什麼盛宴,兩個人吃已很豐美了 
    。伙計點頭記下,哈腰而去。 
     
      飯前小飲,柳二呆還要了壺竹葉青。 
     
      酒到微醺;飯已足夠,芙蓉鵝片清嫩爽口,糖醋魚鮮腴味美,柳二呆連連讚好。 
     
      飯後來了兩杯清茶。 
     
      正待少作憩息,忽聽街頭傳來一片喧鬧之聲,車聲軋軋,健馬長嘶。 
     
      柳二呆推窗外望,只見一輛裝飾豪華的雙套篷車,有如風馳電掣而來,大街之 
    上行人驚避,車塵滾滾。 
     
      長街馳馬,什麼人這大的派頭? 
     
      車到樓下,忽然停了下來,只見一個青衣大漢霍地跳下車轅,咯咯咯,樓梯一 
    陣聲響起。 
     
      顯然,這漢子上樓來了。 
     
      「掌櫃的……掌櫃的……」青衣大漢被鑼嗓子似的在樓梯口直嚷:「快,快, 
    準備十樣大菜,八色拼盤,要上好的河鮮……」 
     
      「是是是。」一個胖掌櫃走了過去,連連哈腰:「大爺,客人呢?」 
     
      「客人?」青衣大漢橫眉怒目:「什麼客人?」 
     
      「小人是……是說……」那胖掌櫃畏畏縮縮:「莫非大爺……大爺不是請客?」 
     
      「這關你屁事。」青衣大漢怒道:「嚕嗦!」揚手一掌,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一掌不輕,胖掌櫃胖嘟嘟的臉上,立刻出現了五條指痕。 
     
      「是是是。」胖掌櫃捂著臉,兀自道:「小人該打,小人的確該打,但……」 
     
      「但什麼?」 
     
      「但請大爺吩咐,什麼時候開席?」胖掌櫃低聲下氣的道:「小人也好準備。」 
     
      「開什麼鳥席!」青衣大漢鼻孔一哼:「黃昏以前,送到玉露湖銅雀別館。」 
     
      「是是是。」胖掌櫃一連哈了七八個腰。 
     
      青衣大漢雙目一掄,掉頭而去,但地餘怒未息,一路咯咯咯,樓梯踩得更響。 
     
      那知剛剛走出街頭,剛剛伸手攀住車轅,忽然掠叫一聲,不知什麼東西凌空而 
    下,正好打在手背上,登時血流如注。 
     
      他低頭一看,原來是根大魚制,這隻手正是剛才打人的手。 
     
      這是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青衣大漢不禁勃然大怒,頭一揚,登時破口大罵:「是那個狗娘養……」 
     
      一句髒話還沒罵完,樓上窗口忽然飛來一物。 
     
      這個「養」字是開口音,時間十分湊巧,就在他口一張,那東西不偏倚,正好 
    打在嘴裡。 
     
      滑膩膩塞了滿嘴,又甜又酸,還略為帶點腥味,原來是個大魚頭。 
     
      「糖醋的,味道還不錯吧?」窗口裡伸出一頭來,正是沈小蝶。 
     
      那漢子瞪著兩眼,口不能言,一張臉脹得通紅。 
     
      他費了好一陣工夫,總算把個魚頭挖了出來,弄的滿嘴是血。 
     
      忽然車簾一動,閃出個綠衣少女。 
     
      這少女一身翠綠,淡掃峨眉,裝扮十分俏麗,披著一頭蓬蓬鬆鬆的秀髮,看上 
    去成熟而充滿了吸引力。 
     
      「你是什麼人?」她頭一揚,盯著窗口的沈小蝶:「膽敢出手傷人。」 
     
      「過路的,路見不平。」沈小蝶淡淡的道:「你又是誰?」 
     
      「封采靈。」那少女傲然道:「封二小姐。」 
     
      「哦。」 
     
      「你打狗也得看看主人。」 
     
      「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是條狗。」沈小蝶道:「也不認得你這位狗主人。」 
     
      問的很兇,答的更妙。 
     
      「好哇,瞧你這張利嘴,還敢繞著圈兒罵人。」封二小姐兩道柳眉一聳:「說 
    ,是你滾下樓來,還是要本小姐找上樓去?」 
     
      「都不必了。」 
     
      「不必?」 
     
      「你回你的銅雀別館,我走我的路。」沈小蝶道:「你也別上來,我也別下去 
    ,可保平安。」 
     
      「你想算了?」 
     
      「最好算了。」沈小蝶道:「依我猜想,今天銅雀別館必定來了貴賓,你二小 
    姐若是弄得灰頭土臉,不是很掃興嗎?」 
     
      「你知道鋼雀別館來了客人?」 
     
      「幾個沒精打彩的客人。」 
     
      「哦?」 
     
      「這批客人中,想必有位花三變。」 
     
      「不錯,蘇州府花小侯爺。」封二小姐似是頗有光彩的道:「莫非你也認得他 
    ?」 
     
      「不認得,他是位侯爺,尊榮顯貴,我等攀不上交情,也不希罕這種朋友。」 
    沈小蝶嘴角一哂:「不過昨夜倒是幸會。」 
     
      「昨夜?」 
     
      「對,就是昨夜。」沈小蝶道:「煩你回去順便帶個信兒,就說柳二呆和沈小 
    蝶正在七賢居,他若是還有膽量,我們願意候駕。」 
     
      對方以認識花侯爺為榮;她卻表示沒把花小侯爺放在眼裡。 
     
      話中有刺,刺還很硬。 
     
      「柳二呆?」封二小姐眼色微變:「你……你是……柳二呆在那裡?」 
     
      自從聽說白玉樓上的一劍之後,他心裡早就有個柳二呆了。 
     
      柳二呆一直不曾露面,此刻才緩緩站了起來,出現在窗口:「在下就是柳二呆 
    。」 
     
      他並不英姿煥發,卻有種名士風采。 
     
      這份特有的書香氣質,卻是江湖上一些粗鄙不堪的碌碌之輩所沒有的。 
     
      封二小姐盯著他,緊緊地盯著他。 
     
      「你就是柳二呆?」她一雙水淋淋的大眼睛忽然充滿了笑意:「我叫封采雲。」 
     
      「你已經說過。」柳二呆道:「封二小姐。」 
     
      「再說一遍嫌多嗎?」 
     
      「不多。」柳二呆道:「很好聽的名字。」 
     
      「謝謝。」 
     
      柳二呆笑笑。 
     
      「若是我竭誠奉邀,請你到舍下作客。」封二小姐忽然道:「肯賞光嗎?」 
     
      「請我?」 
     
      「對,請你。」封二小姐道:「我親自下廚,要不要試試我的手藝?」 
     
      「那好。」沈小蝶趕快接口道:「不吃白不吃,我們一定賞光。」 
     
      「你們?」 
     
      「怎麼,你不請我?」 
     
      「我不跟你說話。」封二小姐臉色一沉。 
     
      「好小氣。」沈小蝶笑道:「若是你肯請我,不知有多少好處。」 
     
      「什麼好處?」 
     
      「好處一言難盡,我最大的本領就是很會作媒。」沈小蝶道:「我可以替你牽 
    牽線,打打邊鼓,憑三寸不爛之舌作個月下老人。」 
     
      「你在胡說什麼?」 
     
      「我只是提醒你,」沈小蝶道:「柳二呆可是千中選一的好丈夫,錯過機會你 
    會後悔的。」 
     
      「你……」 
     
      「我怎麼?別看走眼啦!」沈小蝶道:「我跟柳二呆雖然在一起,卻是不相干 
    的。」 
     
      「不相干?」 
     
      「我們是同門師兄妹。」沈小蝶道:「按照本門的規矩,同門不婚。」 
     
      「誰走下的規矩?」 
     
      「祖師爺。」 
     
      柳二呆不禁暗暗好笑,卻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機智和口才,信口胡謅,居然有板 
    有眼。 
     
      封二小姐瞟了柳二呆一眼,忽然臉上一紅,顯然有點動心。 
     
      但這種事不便啟齒,也不好立刻點頭。 
     
      沈小蝶不但極善詞令,而且還會轉彎抹角,搔向對方的癢處。 
     
      「我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貪嘴,一聽到有好吃的就禁不住饞涎欲滴,對了, 
    你說你親自下廚,準備弄些什麼好菜?」 
     
      「到時再說。」 
     
      「會不會做紅燒獅子頭?」 
     
      「這算什麼?只不過普通菜餚。」 
     
      「可惜你不請我。」沈小蝶砸了咂舌頭道:「要不然真想嘗嘗你封二小姐的拿 
    手絕活。」 
     
      「你這張嘴真會說話。」封二小姐笑了。 
     
      「怎麼?莫非被我說動了?」 
     
      「好吧,不看僧面看佛面。」封二小姐道:「我就多請一個客人。」 
     
      「佛面?」沈小蝶道:「誰是佛?」 
     
      「哦,對了,柳佛爺。」沈小蝶望了望柳二呆,咯咯一笑:「佛爺,起駕啦。」 
     
      「你……」柳二呆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想來想去想不透,沈小蝶為什麼要開這種玩笑,難道她真的要去銅雀別館? 
     
      去幹什麼?莫非存心前去找岔? 
     
      「是的。」只聽沈小蝶道:「花小侯爺正在銅雀別館作客。柳二呆跟他有點過 
    節,萬—……」 
     
      「怕碰上了面?」 
     
      「他們倒是不怕。」沈小蝶道:「只不知你這作主人的有沒有這份擔當。」 
     
      「此話怎講?」 
     
      「花小侯爺跟柳二呆就像一對斗公雞,萬一碰面之時,一言不合,引起火爆場 
    面,一陣唏哩嘩啦,說不定弄得血流五步。」 
     
      「你說得好可怕。」封二小姐笑笑,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你笑什麼?」 
     
      「因為我不相信,銅雀別館一向只是朝朝弦管,夜夜笙歌。從來沒發生過火爆 
    場面,更不會血流五步。」封二小姐道:「這種事不會有的……」 
     
      「為什麼?」 
     
      「我爹絕不容許。」 
     
      「哦?」 
     
      「沒有人會在銅雀別館動武。」 
     
      「你也很會說話,這句話應該改一個字。」沈小蝶道:「沒有人敢在銅雀別館 
    動武,對不對?」 
     
      「你要這麼說也可以。」 
     
      「據我所知,令尊封老爺子已於十年前封刀歸隱,建造這座銅雀別館,原是打 
    算安享餘年。」沈小蝶道:「莫非如今又有復出之意?」 
     
      「你怎麼知道我爹已經封刀歸隱?」 
     
      「這件事江湖傳言已久。」 
     
      「十年以前,我爹正當盛年,怎麼會有歸隱的打算。」封二小姐道:「那不過 
    是一句玩笑之話。」 
     
      「原來如此。」沈小蝶笑笑。 
     
      一個成名露臉的江湖人物,既然宣佈封刀歸隱,怎麼會是玩笑之言? 
     
      這不是玩笑,簡直十分可笑。 
     
      柳二呆總算聽出了一點眉目,他估計這位銅雀別館的主人當年封刀歸隱,必是 
    因於某種情勢,而如今這種情勢已改。 
     
      至於銅雀別館,這名字更是深堪玩味。 
     
      漢代末年,曹孟德在洛水之濱建造了一座銅雀台,並在銅雀台中廣置歌妓,以 
    娛晚年。 
     
      古往今來,風雲際會,該有多少英雄豪傑,這位銅雀別館的主人居然模仿曹孟 
    德。 
     
      莫非此人也有阿瞞遺風? 
     
      柳二呆本來無意前往銅雀別館,此刻卻漸漸引發了好奇之心,躍躍欲動。 
     
      他想見識見識,這位封老爺子到底是怎麼樣的人物。 
     
      「怎麼?柳二呆。」封二小姐道:「別擺架子啦,到底接不接受我的邀請?」 
     
      「改天吧!」柳二呆說。 
     
      他雖然已經動心,有意一探銅雀別館,卻不願用這種方式。 
     
      「改天?要擇個黃道吉日嗎?」 
     
      「這倒不是。」 
     
      「是怕碰到了花小侯爺?」 
     
      「我……」 
     
      「你不願碰到也可以。」封二小姐道:「花小侯爺是我爹的客人,你是我的客 
    人,銅雀別館佔地甚廣,我自己有座別院。」 
     
      「那好呀!」沈小蝶道:「我們就作你的客人。」 
     
      「但……」 
     
      「你說柳二呆是不是?他早就願意啦。」沈小蝶咯咯一笑:「只是臉皮太薄, 
    小生害羞……」 
     
      柳二呆皺了皺眉頭,真的被她說紅了臉。 
     
      沈小蝶卻不理會,拉了拉他的衣角,轉身會賬,那胖掌櫃連連打躬,卻不肯收 
    錢。 
     
      沈小蝶扔下一錠碎銀,拉了柳二呆雙雙下樓。 
     
      她決心要作封二小姐的客人。 
     
      玉露湖綠水漾波,湖岸垂柳成蔭。 
     
      曲欄回橋,一直通到湖心一處小島,但見碧瓦紅牆,樓閣隱隱,一陣風過,飄 
    來陣陣荷香。 
     
      這是銅雀別館。 
     
      黃昏時分,燈火通明,銅雀別館的大廳裡,正中擺著一張虎皮交椅。 
     
      一個滿面紅光,顧盼自雄,年約五十開外,披髮垂肩的青袍人,大馬金刀的端 
    坐在交椅上。 
     
      他就是一柱擎天刀,封八百。 
     
      江湖風傳,他這把刀已練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刀鋒之上似有鬼物,附上了精靈。 
     
      舉刀一揮,百人授首,刀不血刃。 
     
      這些話雖然幾近誇張,但刀不血刃卻是真的,因為他殺人並不用刃,刀風所及 
    ,所向披靡。他早年出道,揚威江淮,據說在白虎灘千戰,頓飯時光不到,力殲二 
    十八人。 
     
      這二十八人就是淮南二十八宿。 
     
      一戰成名,成為江淮之間坐地分贓的一號霸主。 
     
      因此而財富日多,良田日廣,騾馬成群,嬌妻美妾,粉白黛綠,列屋而閒居。 
     
      財富何來?當然來的不明不白。 
     
      奇怪的是就在他睥睨四海,如日中天之時,忽然宣佈封刀歸隱,結果了十餘年 
    的江湖生涯。 
     
      他並沒遭受挫敗,怎麼忽萌退志? 
     
      莫非是撈夠了之後,打算享受一下人間清福? 
     
      江湖上有人大為詫異,猜測紛紜,也有人隱隱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 
     
      因為這一年,四空先生忽然出現江淮之間。 
     
      有心人當然推敲出了封八百驟然歸隱的原因,卻也沒有明顯的證據。 
     
      因為四空先生一向隱惡揚善,更不喜歡瞎出風頭。 
     
      而這封八百自從封刀歸隱之後,果然足不出戶,閉門謝客,但卻改扮成了一頭 
    披肩長髮。 
     
      這是什麼原因?難道這樣子很好看? 
     
      至少不夠莊嚴氣派。 
     
      紙畢竟包不住火,終於有人發現,原來他少了一隻耳朵。 
     
      但發現的人不敢瞎說,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如今封八百顯然隱憂已除,該是出頭露臉的日子了;眉宇間又展現出埋沒了十 
    年的傲岸之色。 
     
      右首錦墩上坐的花小侯爺,下首還有個身著長衫的中年文士。 
     
      白鳳子當然也在,但她居然沒有座位。 
     
      她侍立在虎皮交椅一側,伺承顏色,腦上還流露出甜甜的笑意。 
     
      「乾爹。」她說:「你老人家早就該出山啦!」 
     
      難怪她沒有座位,原來還有這層關係,一聲乾爹,嬌滴滴的,清脆悅耳。 
     
      承歡膝下,正該是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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