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原璧歸趙】
「小丫頭,你該放聰明點。」綠衣女冷笑:「難道你真想帶著這幾輛空車到六
盤山去?」
「我……」
「你鬼迷心竅。」
蜜兒皺起眉頭,一聲不響。
「那六盤山飛少黃土,一片荒涼」綠衣女道:「你無親無故,去喝西北風?」
蜜兒呆住。
「我是想……」綠衣女說。
「別想啦。」黃衫客目光一閃,轉過頭來揚聲道:「咱們要雇下這七輛篷車,
立刻回頭趕路,有不服氣的站出來說話。」
蜜兒不響,坐在她右側的那個趕車漢子也不響。
但第一輛篷車車簾—掀,卻霍地跳出—個人來,響起了破鑼般的嗓門。
「老子不服。」
原來是他,九百力士龍破缸,別人見風轉舵,他卻看不準風色。
「是你?」黃衫客道:「你為何不服?」
「老子不服就是不服。」
「哈哈,嘿嘿。」黃衫客冷冷地盯著龍破缸:「你老子想要怎麼樣?」
「老子要去六盤山。」
「去做什麼?」
「這個………」龍破缸頓了一頓,一張又又醜的怪臉上,居然有忸怩之色:「
老子不說。」
「不說?」
「對,老子不說就是不說。」
「我知道,綠衣女忽然道:「準是要去六盤山娶個新娘子。」
綠衣女心細如髮,居然從這渾人的神色之間,猜出了這樣一宗奇聞妙事。
到六盤山去娶人新娘子,這真滑稽。
「怎麼?你從小訂過親?」黃衫客睜目道:「你岳家住在六盤山?」
「訂親?訂什麼鬼親?」龍破缸叫道:「老子的事你最好少問,別惹煩了老子
……」
他一口一聲老子,魯莽粗俗,瞪著一又怪眼。
「問問你有什麼打緊?」
「你敢再問,老子這就翻臉。」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綠衣女靈機一閃:「是白娘子替你位的紅線,對不
對?」
「紅線,什麼叫做紅線?」
「就是找個新娘子啊廠綠衣女道:「準是白娘子說,到了六盤山替你娶個漂亮
老婆。」
「不是白娘子,是白夫人。」
「哈哈,嘿嘿,原來如此,」黃衫客大笑:「你這渾球,可知白夫人替你找個
什麼新娘?」
「女的?」
「不,應該說是母的,一隻大猩猩。」
「你胡說。」龍破缸道:「白夫人說是人女巨人,是六盤山的仙女。」
「仙女?」黃衫客掀髯大笑:「她還說那仙女明年替你生個破缸。」
「這倒沒有。」這渾人畢竟很誠實。
「好,渾球,別作夢了。」黃衫客忽然臉色一沉:「要到六盤山自己走路。」
「你說什麼?」龍破缸叫道:「要老子走?」
「爬也可以。」
「去他媽的。」龍破缸勃然大叫:「你惹火了老子就有得瞧的。」他雙拳一握
,兩臂格格作響。
「瞧什麼?」
「老子要幹掉你。」
這渾人自恃蠻力,一向好惡隨心,是非不辨,有時凶性一發,難免作出許多極
端殘忍的事。
此刻,他又躍躍試。
照說,蜜兒可以一言化解,但蜜兒高踞在車轅上,卻故意一聲不響。
甚至她這希望這渾人發傻勁,取代蕭震,若是能給驪山八駿一點顏色,便可立
刻扭轉形勢。
雖然這希望甚為渺茫,至少她有這種想法。
「渾球,莫非你想動手?」黃衫客目閃寒芒,緊了緊手中的長刀。
「不錯。」龍破缸邁開了大步。
他身材高大,一步邁出沒有七尺至少五尺,兩三個大步,便已接近黃衫客的馬
首。駿馬一聲長嘶,忽然騰空躍起。
黃衫客大喝一聲,半空里長刀一揮,青光暴閃,一刀背打在龍破缸的左肩之上。
不用刀鋒面用刀背,顯見他無心殺人。
驪山八駿雖然四處作案,要的是白花花的銀子,要命的事還不多見。
黃衫客當然也不想要一條渾命。
豈料龍破缸一身肌肉虯結,堅實如鐵,雖然挨了重重一擊,居然連哼都沒哼一
聲。
他身子一晃,反手抓住了一隻馬蹄。
黃衫客大吃一驚,只聽駿馬一聲悲嘶,忽然一翻,已被斜斜的拋了起來。
這渾人力大如牛,果然不可小覷。
黃衫客半空裡甩鐙離鞍,身形一個翻滾,穩穩的落下了地。
扭頭一看,不禁啞然變聲。
只見那匹黃驃駿馬,竟被拋落在兩丈以外,高高拋起,重重跌下,一條馬腿已
被扭斷,一陣痙攣,抽搐了幾下,便已一動不動。
顯然,那馬業已氣絕。
八駿折一,對驪山八駿來說,這是一宗無與倫比的大事,尤其這折損的又是八
駿之首。
雖然只是一匹馬,這馬卻是大宛名駒,千金難求。
黃衫客虎盈淚,不禁悲憤已極。
「哈哈哈,嘿嘿嘿。」龍破缸得意洋洋,張口大笑,呼徹四時:「龜孫子,狗
娘養的,王八蛋……」他口沒遮攔,漫話一齊出籠。
最後揮拳大叫:「還敢惹上老子嗎?」
就在他叫未落,綠衣女驀地一聲嬌叱:「你笑,你死定了。」
倏見白虹一閃,飄帶疾飛而出。
顯然,驪山八駿個個已殺機,綠衣女只不過人在近處,搶先出手。
但見帶頭一飄一卷,電光石火一瞬之間,已在龍破缸粗壯的腰上繞了三匝。
突然而來,一晃而至,龍破缸呆一呆。
他能力搏獅虎,這樣一條輕柔飄逸的綾帶,他當然毫不在意。
「這是什麼玩意?」他奮力一掙。
他蠻力驚人,自以為莫說這樣一條綾帶,縱然是一條千錘的鋼煉,一條八股的
生牛筋,只要用力一震,必然寸寸而裂。
那知他奈何不了這條綾帶。
綾帶似有彈性,能伸能縮,他掙扎了好幾下,居然像越掙越緊。
「哼,老子把你拖下馬來。」
綾帶的一端,當然是在綠衣女手中,龍破缸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他探手抓住綾
帶,拚力—拉。
用力極猛,連小時候吃奶的勁都出來了。
怎知那綾帶忽然一鬆。
龍破缸啊呀一聲,登時重心不穩,踉蹌轟然倒下,跌了個仰首朝天。
「媽的……」他張口叫罵。
就在這時,黃衫客忽然一聲怒叱,凌空下擊,一溜青光就進了龍破缸的胸膛。
長恨直貫而入,深透背後。
振腕攏刀,噴起老高一條血柱。
坐在車轅上的蜜兒花容失色,打了個冷頗,呆立一旁的蕭震卻木無表情。
他早已看出端倪,這渾人必死無疑。
而他已抱定主意,嚴守中立,置身事外。
另外驪山六駿,仍然排列在五丈以外,對付這個傻大個子沒發一式。
綠衣女皓腕一抖,收回了綾帶。
「還有那個不服?」她面紗飄動了一下,轉過臉來;「快說。」
蕭震服了,龍破缸死了,遠遠的六支強弩張弓待發,沒有人再敢張嘴。
「這七輛篷車咱們已經雇下。」黃衫管沉聲道:「除了車伕之外,其餘人立刻
下車。」
「你雇下?」蜜兒囁囁的問。
「對,咱家雇下了。」黃衫客道:「先兜一個圈,然後去到洛陽。」
「兜個圈,幹什麼?」
「搬銀子。」
「銀子?」蜜兒一怔:「這是七輛大車,你有這麼多銀子?」
「不多不少,剛好十萬兩。」
「你……」蜜兒訝然失驚:「那哪裡去搬?」
「你想知道?」
「這……」
「其實你已經知道。」黃衫客冷冷的道:「這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就在烏龍峽
中。」
烏龍峽?是誰的銀子?這不消說,當然是白娘子的藏銀。
驪山八駿倒也奇怪,既然已知藏銀所在,居然不繞個彎兒,跑到這裡來湊熱鬧。
「你……你們……」蜜兒半信半疑。
「怎麼?」黃衫客雙目如刀,筆直盯了過來:「難道咱家說的地方不對?」
「就算對了也是白忙。」
「白忙?」黃衫客道:「為什麼?」
「這本來不想多說。」蜜兒眼珠一轉,道:「因為有個人不放過那十萬兩銀子
。」
不想多說,還是說了,顯然是在作怪。
「誰?」
「丁開。」
「是他?」
綠衣女接口道:「他得了一對翡翠玉馬、五百顆明珠,價值遠超過這十萬兩銀
子之上,難道還不心滿意足?」
「他說過要照單全收。」
「照單全收?」綠衣女道:「照什麼單?」
「就是連這十萬兩銀子。」
「哼,人心不足蛇吞象。」綠衣女道:「不過,小丫頭,你怎麼知道?」
「是他親口說的。」
「哼,這個浪子沒有三頭六臂,竟敢口出大言,」
綠衣女忿然道:「等他找上門來,驪山八駿非整他一整,煞煞他的氣焰!」
「你們可以去找他呀!」
「找他?」
「那對翡翠玉馬晶瑩剔透,那五百顆明珠粒粒圓潤,難道你們不想……」
「好啦,小丫頭,」綠衣女忽然一聲冷笑:「你不覺得說得太多了嗎?」
「我……」
「在我前別賣弄小聰明,存心挑拔。」綠衣女道:「丁開得到的就是他的,我
們弄到的就歸我們,彼此河水不犯井水。」
「哦,江湖規矩。」
「也不見得,譬如白娘子得到我就要。」綠衣女冷冷道:「你這小丫頭今天算
是走遠,要是我們不知道藏銀所在,你今天準會脫掉一層皮。」
蜜兒心頭一寒,不敢再說。
她已看出綠衣女的厲害,也知道她說的不錯,若不是知道藏銀所在,一定會抓
住自己嚴加拷問。
這樣看來,果然還算走運。
「車上的夥計聽道」,黃衫喀忽又揚聲道:「僱車三天,每人白銀子五十兩。」
這車輛篷車,原來就是雇來的。
三天車發白銀五十兩不算很多,也不算太少,黃衫客顯然極為內行。
車夥計一齊點頭。
「還有,躲在車廂裡的一齊滾出來,」
黃衫客長刀一揮,向後排六騎打了個招呼,沉聲道:「兄弟們,凡是車簾未掀
飛的立刻賞的他一排弩箭。」
話聲未落,所有的車簾一齊掀了開來。
幾輛車廂裡有的三個,有的兩張,有的手握鋼刀,有的,倒提利斧,總共十七
八條青衣大漢,一個個沒精打采的跳的下了篷車。
真靈,每個人都害怕弩箭。
紅日西照,一覽無餘,除了這批青衣大漢之外,車廂裡果然一無所有,輛輛都
是空的。
「臨風,臨風呢?」蕭震忽然叫了起來:「老夫的兒子哪裡卻了?」
車廂裡不見白夫人,也不見蕭臨風。
原來蕭震一直盯著這幾輛篷車,此刻車簾全已掀開,竟然沒有有蕭臨風的影子。
他一路上忍氣吞聲,為的什麼?
「小丫頭。」蕭震忽然掄劍一指,直指著車轅上的蜜兒,厲聲叱道:「快滾下
來。」
他此刻鬚髮俱張,樣子極是怕人。
「你……你……蕭老爺子……」蜜兒嚇了一跳:「我……我……」
蕭城雙目怒睜,充滿了血絲,剛才他還是噤若寒蟬,驟然間變得如瘋如狂,長
劍嗡嗡作響。
「老夫要把你活劈兩半。」
「你……你……」蜜兒渾身—顫。
江湖真是風雲莫測,難以預料,剛剛不久,這位江南大俠還在聽她的擺佈,此
刻形勢一變,居然掉過頭來要活劈了她。
她知道,抵不住這支劍。
何況此刻這支劍變成怒劍,一個憤怒的人,一支憤怒的劍,任何人都低不住。
因為這個憤怒的人已把性命置之度外。
蜜兒不敢下車,但又不敢不下車,她臉色灰敗,驚恐已極。
「蕭老頭。」綠衣女忽然道:「你劈了她幹嘛?只要她能交出你的兒子……」
「這……」蕭震一怔。
顯然綠衣女提醒了他,他雙目一閃,彷彿兩支了餵了毒的箭,緊緊盯住蜜兒。
蜜兒倒抽了一口涼氣,掉過臉去,望了綠衣女,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綠衣女問。
「我……」
「別打歪主意。」綠衣女道:「快領他去。」
「領他去?」
「小丫頭,要我明說嗎?」綠衣女冷冷道:「那裡有三株古松,古松下面有座
山神廟……」
「好,好。」蜜兒吃了一驚,立刻道:「我領,我領,我這就領……」
「山神廟裡有什麼?當然是個被囚禁的蕭臨風。
「小丫頭,你好刁猾。」綠衣女冷冷一哼:「小心送掉了小命。」
蜜兒不響,緩緩攀下車來。
「蕭老頭,駕起你的車,帶她走的吧!」綠衣女道:「不過我有一言奉告。」
「什麼事?蕭震轉過頭來。」
「若是你兒子無恙,最好不要濫殺造孽,放了這個小丫頭一馬。」
蕭震沉吟了一下。
「怎麼?」
「好,」蕭震道:「老夫聽你的。」江湖上一言駟馬,他答應了大概不會食言。
於是蕭震上了那輛豪華的車轅,蜜兒可憐兮兮的進入了車廂。
車頭一掉,駟馬驚嘶,黃塵滾滾而去。
那些手執鋼刀利斧的青衣大漢,和那個身手不凡的趕車漢子不理會,一個個悄
悄溜走。
排列在遠處的六騎,也取下了弦上的箭。
黃衫客吆喝兄弟,把那匹死了的黃驃馬抬上篷車,他說要到烏龍峽隆重下葬。
千金收馬骨,表現人畜之間的情誼。
一切弄妥之後,七輛篷車浩蕩蕩,重又折轉向東,黃衫客失去了馬,登坐在第
一輛車轅上。
他顯然極有把握,直奔烏龍峽。
丁開很煩躁,因為他沒找到白夫人有蹤跡。
是千里傳香失靈了嗎?這絕不會,因為這利香氣經久不散,一向靈驗得很。
「莫非白夫人識破了機關,用什麼奇物特的藥物,解去了髮髻上的異香。
這也只是猜想,白夫人絕難自己發覺。
若是她能發覺,這算什麼異香?還有什麼可貴?最可能的倒是白夫人根本不管
蜜兒等那批人的死活,自己走了自己的路。
她不像丁開所想的在這附近打轉,也就不會留下絲毫餘香。
若是如此,只好照原路追了回去。
然後從那夜發生事件的峽口起,每走幾步,就翕動一下鼻子,看她是從哪裡離
開車隊。
但這是多麼麻煩的事,而且浪費時日。
「小丁。」婁大釗也行很著急,但他總不忘宏論:「咱看還是去追趕逢車吧!」
「為什麼?」
「先揪住那小丫頭再說,」
「再說?」丁開沉聲道:「我要的是那對翡翠玉馬、五百顆明珠,她有嗎?」
「也許……也許……」
「也許什麼?」丁開道:「她有?」
「不是不是。」婁大釗道:「咱是說那婆娘也許還躲在篷車裡。」
「躲在篷車裡?她躲什麼?你以為白夫人會麼笨嗎?」
丁開睨了他—眼,跨步幾前走去。
此刻離開大路已遠,走的儘是山陵小徑。
兩個人都尖起鼻子,但卻嗅不出沿途草木山石之上留有任何餘香。
忽然,丁開停下了腳步,緊緊盯著一株大可合圍的樹幹出神。
婁大釗卻沒留意。
「快走,快走,」丁開似是大有所獲,驀地叫了起來,肩頭一晃,逕向左側一
條不徑掠去。
他身法靈快,一起一落已在五丈以外。
婁大釗一呆,騰身追了上去,他猛翕著鼻子,卻什麼都嗅不出來。
丁開發現了什麼,為何如此興奮?兩人一前一後,剎那間已有四五里之路。
每逢到了岔道,丁開立刻剎住身形,四擊打量一番,選擇一條小徑,重又起身
。山間道路縱橫,片刻又到了幾條小徑交錯之處。
「小丁,你到底在瞧什麼?」婁大釗氣喘吁吁的趕了上來。
「這個。」丁開指的卻是一座聳立的山石。
山石上有朵石粉紛成的白梅,雖是寥寥幾筆,但卻生動有致,花蒂向南。
南面就是一條小徑。
「小丁。」婁大釗訝然道:「這是誰留下來的?」
「小柔。」丁開說。
「是趙姑娘?」婁大釗睜大了眼睛:「她……她……這白梅是什麼意思?」
「花蒂指的是方位。」丁開道:「看來她必有發現,快趕快趕……」
於是兩人折轉向南。
四周山色,一抹殘照。
得得得,一匹青驢沿著河谷中一條鵝蛋石小徑踽踽而行,清脆的蹄聲,劃破了
空山的寂靜。
驢背上是滿面皺紋,雙發灰白的老婦人。
這老婦青色包頭,佝僂著背,像把弓肌跨在驢背上,隨身別無長物,只有兩個
小包裹。
青驢倒很健壯,一路豎起兩隻尖尖的耳朵,口腔裡噴著白沫。
群山糾結,河谷也隨著山勢蜿蜓一出現了許多分支溪谷,老婦人本是沿著一條
大的河床而行,此刻忽然一抖韁絲,折人一條斜谷。
到得轉角之處,她扭頭望了望,神色有點驚惶。
這副模樣,顯然是想躲避什麼。
但她並未躲過,遠遠正有一條纖瘦的人影,步履輕快,一路跟蹤而來。
青驢不比駿馬,只能四蹄交替疾走,不善飛奔。
夕陽將下,群山中莫靄四起,山路旁出現了一麻小小的六角涼亭。
老婦人忽然變計,勒住了韁絲。
她緩緩滑下驢背,將韁絲繫在亭外的欄杆上,取下兩個小包裹,蹣跚的踱入亭
裡。亭裡有幾個石凳,她剛坐下來,忽然不停咳嗽起來。
山中風寒露重,也許得了急病。
剛才還是好好的,這病兒未免來得太快,但她確是一副衰老多病的樣子。
步履沙沙,那條纖細的人影已到了亭外。
這個人是誰?
她是個少女,她就是趙小柔。
她沒有進來,她站在涼亭外,斜倚亭柱,目光一瞬不瞬,盯著這個老婦人。
「你裝得很像啊!」她嘴角一曬。
老婦人只當不知,又是一陣急咳,忽後驀地抬起頭來,像是忽然發現了一個人
。然後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聾子?」趙小柔笑了,笑得很溫婉。
聾子當然聽不到,但這老婦人也很和善,她又指了指對面一張木凳,意思是請
坐。
趙小柔沒有坐,她也用手指了指,指的卻懸那兩個小包裹。
老婦人只當沒有看到。
她本來只是聾子,此刻又裝成瞎子。
「白娘子,」趙小柔忽然開門見山,冷冷道:「別裝啦,你燒成灰我也認得。」
老婦人一怔,昏花的老眼忽然閃起了兩道精芒,佝僂的腰也挺直了起來。
行藏已露,她知道瞞不過了。
「趙家丫頭。」她冷冷道:「你跟蹤了我兩天,好像就是一個人吧?」
「不錯,」趙小柔承認。
「哼?」趙小柔笑笑:「我並不想踉你鬥狠,只想勸勸你,」
「勸我?」
「對。」趙小柔道:「勸你把兩上小包裹留下。」
「說得好。」老發人鼻孔一哼:「小丫頭,我也想勸你。」
「別學你爹的樣兒,只想打劫。」
此事不提還擺,一提起五霸刀趙九尊,趙小柔頓時臉色一為,羞慚中有股悲憤。
她知道,她爹是錯了,但至少對白夫人沒有虧欠,說不定那夜孟津渡口之事,
還是受了這女人的慫恿,才弄的身敗名裂。
更可恨的是還幾乎死在這個女人的手裡。
好,你說得很好。」趙小柔秀眉一聳,唰的一聲,掣出了那柄彎刀。
「怎麼?又想鬥狠了?」老婦人掏出一方手絹,在臉上抹了幾抹,頓時滿臉皺
紋全消。
然後又解下了包頭青布,略—揮揮,飛白的雙發登進烏黑可鑒,豐潤如三十許
人,果然是白夫人。
她顯然並沒有把趙小柔放在眼裡,不但端坐如故,居然還掏一個小圓鏡,攬鏡
自照。
趙小柔盯著她,冷冷道:「你表面上幫作悠閒,好像暗裡正在……」
她混跡江湖,一向藏鋒不露,別人只知她以美色為鉺,攀了結許多武林名人,
卻不知她武功造詣,並不在第一流高手下,尤其是暗器方面,更是奇巧辛辣。
趙小柔雖然並不全然瞭解她的底細,卻是兢兢業業,步步留意,倚柱而立,就
是早有所備。
涼亭共有六根石柱?每根直徑盈尺,就在寒芒一閃這際,趙小柔身了一旋,隱
入了柱後。
她身材纖巧,身子一側,除了飄動的衣衫之外,已難見到人影。
崩崩崩,三枚暗器正中亭柱,彈了一下落在地上。
其餘四枚分向亭柱兩側斜飛而過,帶著破空的輕嘯,直奔亭外而去。
猝然出手,距離又近,原以為總有一兩枚中的,想不到全數落空,白夫人方自
一怔,眼前紅光陡現。
趙小柔閃的快,來得更快,人如輕煙,刀發如風,人和刀凝而為一,化成了一
道彩虹。
比的一響,截下一片衣角,白夫人已翻出攔外。
足見身手不凡,居然躲過了一刀。
涼亭外野草沒脛,左側是片荒林,白夫人將兩個小包裹束在腰間,伸手攏了攏
發邊的亂髮。
「小丫頭,好快的刀。」
「別誇獎。」趙小柔冷冷道:「至少你想溜掉,只怕不很容易。」
「溜?」白夫人森森一笑:「老的僥倖沒死,我會放過你嗎?」
「老的?」當然是指的趙九尊。
「好,只要你不怕。」趙小柔雙足一點,輕飄飄的縱出了欄外。
白夫人身子一轉,直向荒林外走去。
「哼,你不是說不溜嗎?」趙小柔緊了緊手中的彎刀,叫道:「如今……」
「你可以追呀!」白夫人扭頭—聲冷笑。
她溜的並不快,看來並非真的想溜,而是存心誘敵,誘入荒林之中。
兵凶戰危,她一向不喜歡硬打硬拚,而是要用最少的代價,獲得極大的效果。
她不但對村敵人如此,以往二十的對付一些糾纏不清的男人也是如此,對付敵
人用詐,對付男人用媚、用柔。
她並不是怕了趙小柔這把彎刀,而是不願冒萬一失手的風險,只要得到荒林之
中。七成把握就有了十成。
「哼,你想用詭計,先佔地得是不是?」趙小柔冰雪聰明一語道破,同時雙足
—登,人已飛縱而起。
白夫人一聲不響,忽然也加快了速度,身形二閃,已到了林邊。
「啊,白夫人,真巧。」林子裡忽然鑽出兩個人來,其中一人揚聲大笑:「簡
直無巧不成書。」
笑的人赫然正是丁開。婁大釗一言不發,卻猛的照面一拳。
白夫人心裡一沉,像是突然沉到了深淵,登時臉色大變,腰肢一擰,打算斜刺
裡掠了開去。
哪知剛剛雙足方起,腦後刀風已到。
她駭然大震,肩頭向左一偏,但聽嬌叱聲中刀光一閃而落,飛起一條斷臂。
白夫人倒在血泊中,人已昏迷。
丁開走了過來,解下兩個包裹,拎在手中掂了掂,然後轉向趙小柔:「有金創
藥嗎?」
「有。」趙小柔伸手掏出只綠玉小瓶。
「怎麼?」婁大釗雙目一掄:「你還想救她?」
「為什麼定要殺她?」丁開歎息道:「只要給她敷上點金創藥,然後死活不管
。」
「好,」趙小柔輕聲道:「我來。」她扭開瓶塞,伸出左掌傾出一些黃色的粉
末,把粉末均勻地灑在白夫人斷臂的傷口。
果然好藥,汩汩而流的血立刻止住了,然後她從白夫人身上撕下一大片衣角,
包紮好傷口手法極熟練。
丁開連連點頭,忽然心中一動,快步走到涼外,從欄杆上解下那匹青驢,一路
牽了過來。
「將她弄上驢背。」
趙小柔會意,立刻動手,由於白夫人尚在昏迷,只好胸腹向下,橫放在驢背上。
「哼,不怕麻煩。」婁大釗兩眼一翻。
丁開不理,將韁絲繞在驢頂上,打了個結,然後在青驢的屁股上猛的拍了一掌。
青驢一驚,直向左側奔去,得得得奔上了小徑。
三個人圍坐在涼亭裡,石桌是放關兩個小裹。
丁開用手摸了摸,打開一個包裹,包裹時百隻黑色絲絨口袋,滿滿的後袋明珠。
他伸手掏出幾顆,托在掌心裡,果然是顆顆圓潤,璀爛奪目。
他又打開另外一個包裹。
包裹裡是只紫檁木匣子,兩隻翡翠玉馬並放在木匣裡;是用上等綠玉琢成,晶
瑩剔透,雕工精絕,栩栩如生。
「果然是稀世奇珍!」丁開噴噴稱賞。
「哼。」婁大釗道:「在咱看來還不如一壺好酒,幾隻鴨翅膀……」
趙小柔笑笑道:「婁大哥是不是餓了?」
「這……」
婁大釗雙目一亮,摸了肚子:「還好,還好……」
上回趙小柔叫他婁壯士,這回居然叫成了婁大哥,他有點受寵若驚。
「我帶了點小菜,可惜沒有酒。」趙小柔解下黃布包袱,打開來取出兩個油紙
包。
裡面是些醬牛肉、鹵蛋,還有幾個大饅頭。
由於夜暮已垂,一對翡翠玉馬,五百顆夜明珠又已到手丁開心裡一寬,提議就
在涼亭中暫宿一宵。
大凡練武之人,行走江湖,隨遇而安,用不著張羅,背倚石柱,打個肫也就夠
了。
東方將曙,天際的雲朵漸漸鍍上了金邊。
看來今天又是個晴朗的好日子,片刻間旭日東上,陽光滿山。
丁開第三人離開涼亭,走出了斜谷。
趙小柔和丁開並肩而行,忽然轉過人來,轉聲道:「你是不是要去洛陽?」
「還得等那十萬兩銀子。」丁開道:「據我所知,
趙小柔道:「那十萬兩銀子好像藏在烏龍峽。」
「是的,」丁開點頭。
「我不能陪你。」趙小柔幽幽道:「我得趕緊回去,因為……因為我爹……」
「怎麼?」
「你知道了。」趙不柔道:「他還需要照顧。」
「哦。」丁開又點了點頭。
「你去了洛陽之後………」趙小柔頓了半天,然後幽幽接道:「不來牧馬城看
看我嗎?」
「這……」
「我爹他說……他說……」趙小柔期期艾艾的道:「只要你來,他會擺酒接風
……」
「真的?」丁開突然雙目一亮。
多少的來這對兒時舊侶刻骨相思,就因趙九尊作梗,不能攜手結伴,如今居然
有了這麼大的轉機。
顯然,趙九尊經過一番打擊之後,終於想通了。
丁開欣喜若狂,他又盯了趙小柔:「快,快,你再說一遍。」
「你喜歡吃烤羊肉是不是?」
趙小柔也笑了:「我爹說我生烤全羊。」
「棒,好棒。」丁開道:「我一定來。」
趙小柔秀眉舒展,香腮帶笑,望了望遠遠走在前面的婁大釗,忽然眨起了一抹
紅暈。
出得峽口,兩人才叮嚀而別。
丁開和婁大釗兩人折載向西,這個江湖浪子忽然間顯得神采奕奕。
「烏龍峽在哪裡?」婁大釗問。
「不遠,丁開道。
「小丁。」婁大釗道:「你既然知道那十萬兩銀子藏在烏龍峽,為何只字沒提
?」
「搬運銀子很不容易。」丁開道:「最重要的是這對翡翠玉馬、五百顆明珠…
…」
「現在呢?」
「找車。」
「小丁,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婁大釗道:「你好像說過,那夜在孟津渡口
還有一個人沒死。」
「你記性真好。」
「這個人到底是誰?」
「事過境遷,何必再提。」
「小丁,這就不夠朋友了。」婁大釗繃著臉道:「你什麼事都想瞞我,咱心裡
舒服嗎?」
「好,我說。」丁開道:「這個人已經死了。」
「死了!」
「他就是牧馬山莊的總管江天虎。」
「是他?」婁大釗訝然道:「這就怪了,以後那沈天岳不是見過他嗎?」
「是的,此人極善易容之術。」
丁開道:「早在一年之前他就混進了振遠鏢局,充當一名趟子手,以後沈天岳
雖然見過,卻不敢確定,倒也十分生疑。」
「哦,對了。」婁大釗忽然想起;「難怪那夜在牧馬莊對付血手飛鷹時,趙姑
娘話中有話,好像對他十分不滿,原來……」
「正是如此。」丁開說。
兩人一路邊走邊談,不覺已上了大路。
忽然車聲轔轔,駿馬長嘶,後面塵頭起處,浩浩蕩蕩來了一隊篷車。
車轅上一個黃衫人氣揚聲大叫:「前面可是小丁?」
丁開和婁大釗猛的一怔,轉過身來。
車停馬歇,丁開大笑。
「是驪山八駿,幸會幸會,算起來只怕有一年時光不曾聚首了。」
「咱們正在找你。」黃衫客說。
「找我?」
「對,找你。」衫客目光一閃:「快說,你手裡拎的什麼東西?」
「小意思,五百顆明珠,一對翡翠玉馬。」
「哈哈,小丁,你真走運,發大財啦!」黃衫客聳肩大笑:「不過咱們也不賴
,發了點小財,弄到了十萬兩子……」
「銀子在哪裡?」
「車上。」
「恭喜,恭喜。」丁開笑道:「這一次你們可以吃喝玩樂享受個三年五載,不
再打饑荒啦。」
「不行。」黃衫客道:「咱們是勞碌命,有時候總想活動活動筋骨,待不住的
。」
「哦?」
「小丁,咱們這些年一直都沒分過勝負。」黃衫客道:「今天不如賭一賭。」
「賭什麼?」
「大賭一場。」黃衫客道:「用這車上的十萬兩銀子,賭你手裡的兩個小包裹
。」
「你是說打一架?」
「正是?」
「打架我不幹,」丁開笑道:「如果你肯奉送的話,我就接受。」
「哈哈哈,奉送?」黃衫客掀髯大笑:「一送就十萬兩銀子,咱們有這份交情
嗎?」
丁開也笑了。
忽然一騎駿馬衝了過來,馬背上正是那個綠衣少女,她叫道:「小丁哥,你不
守信用!」揭開面紗,露出一宜喜宜嗔,秀麗姣好的臉龐。
「我哪裡失信?」丁開說。
「你忘啦。」綠衣女道:「去年你走時,說過三月之後一定到訪,結果黃牛了
。」
「啊,綠鳳,對不起,我去了一趟關外。」
「好,這且不說。」黃衫客道:「你幾時再到驪山來?咱們小妹準備好一罐女
兒紅……」
「女兒紅?好酒,好酒。」丁開望了望綠衣少女:「一定來,一個月……」
「這是你說的。」綠衣女瞟了一眼;「到時再黃牛了怎麼說?」
「罰。」丁開道:「罰兩罐女兒紅。」
「你想的怪好。」綠衣女笑了。
「也罷,就這麼說,一言為定,」黃衫客道:「今在這場架也不用打了,銀子
奉送。」
「多謝。」丁開大笑。
七輛篷車轉向北,直奔洛陽。
丁開高踞在最後一輛的車轅上,揮鞭策馬,一路神采飛揚。
他問左邊的婁大釗:「一共幾天了?」
婁大釗掐指一算「九天了。」
「這好,這好,」丁開道:「跟沈天岳訂下的十天之期,總算沒有失約。」
「這倒是好。」婁大釗扮了個鬼臉道:「不過另外有件事,咱卻替你擔心。」
「什麼事?」
「你想想看。」婁大釗道:「又要去牧馬山莊吃生烤羊肉,又要到驪山喝女兒
紅,這不是太累了嗎?」
「哈哈哈哈。」丁開昂首大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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