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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劍斷情絲

               【第三章 費絳珠死裡逃生】
    
      費絳珠只當血一定淤黑之極,怎知流出來的血,其色殷紅,就像未曾中毒,只
    不過是受了外傷一樣。
    
      費絛珠不禁一呆,用力在大腿.上按了幾下,似乎連那種發麻的感覺,也在消
    去。小匕首上,含有劇毒,仍是費絳珠可以肯定之事!
    
      但這時,費絳珠卻又可以肯定自己,並未中毒!
    
      費絳珠的心中,不禁大惑不解,她在潭邊坐了一會,順手棄去了那兩柄小匕首
    ,也不再去想自己何以未曾毒發身亡,內心只是慶幸自己總算逃脫了史媚的毒手。
    
      而玉骷髏史媚,竟然並不在潭邊等下去,那顯然是她以為自己中了兩柄小匕首
    以後,非死不可之故了。
    
      費絳珠生性極其樂觀,她剛才險乎性命難保,此際剛脫大難,想及史媚以為自
    己已經死去,不會再來留意自己,自己可以安然回到家中,她的心中,又不禁高興
    起來。
    
      令得她感到遺憾的,是她在那四個來歷不明的人處所偷來的「玄鐵神手」,卻
    已被史媚搶走去。
    
      費絳珠本來也不知道那只「玄鐵神手」有什麼用處,只不過那是武當派的鎮山
    之寶,她能夠偷到手,便也覺得十分榮耀,更可以在她爺爺面前,誇口一番。所以
    ,她失去了「玄鐵神手」,只不過等於失去了一番誇耀的機會而已,難過了一會,
    也就釋然了。
    
      她知道玉骷髏史媚為人,疑心極重,此際雖然以為自己已死,猝而離去,但說
    不定跑出七八里,便會生起疑心,又趕回來看個究竟的。
    
      所以,費絳珠也不久留,立即向外走去,來到了一條小路上,為了小心,又將
    自己的衣服撕爛,在泥地上揉了揉,再穿在身上。
    
      又抓了兩把泥土,抹在臉上和頭髮之上,順手折了幾枝幼竹,編成了一個籃兒
    ,挽在臂間。
    
      這樣一來,任誰看見了,都只當她是一個挖豬菜的貧苦農家女孩,誰能想到她
    是武林大豪,費七先生最寵愛的孫女兒?
    
      費絳珠來到了一條小河邊上,照了一照,看看河中反映出來自己的身影,也不
    禁噗嗤一下,笑了出來。暗忖看這情形,即使史媚在自己的身邊經過,只怕也認不
    出自己來了!
    
      費絳珠一蹦一跳,向太湖邊上趕去,不一會,便已出了山巒,來到了平坦的大
    路上。費絳珠仍是不敢在路中心走,只是在路邊的草叢中,向前走去。
    
      走不多久,她看到前面路中心,圍了一大群人,有爭執之聲,傳了出來。
    
      費絳珠乃是何等喜歡湊熱鬧的人,她一見有熱鬧可看,如何肯錯過這個機會,
    連忙走了上去,亂擠亂挨,圍成一團的人.見她身上污穢不堪,都怕給弄髒了衣服
    ,一齊讓了開來,費絳珠不一會,便到了人群的最裡面,定睛向前看去。
    
      一看之下,她不禁為之猛地一呆。
    
      只見人叢之中,圍的乃是兩個人。一個是比她還髒的和尚,一頭泥垢,那一件
    袈裟上油幌幌地,滿是油跡,顯見他不守清規,一雙手上,更是黑泥盈寸,卻正抓
    住了另一個女人的衣襟。
    
      而費絳珠之所以一呆,乃是因為那泥頭和尚所抓的那個女人,她是認識的。那
    正是追蹤她,放火燒了黃山隱俠馬放野的居聽的那四個人中的肥胖女人。.這時候
    ,那肥胖女人面色如同豬肝一樣,目射凶光。只聽得那泥頭和尚在怪聲怪氣的叫道
    :「啊呀,我的心肝兒啊,你走了之後,害得我看破紅塵,出家當了和尚,那是因
    為世上再也沒有你這樣的美人兒了,你怎麼這樣硬心腸啊!」
    
      圍在他們兩旁觀看的,少說也有七八十人。聽得那泥頭和尚這樣說法,莫不捧
    腹大笑,費絳珠也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一則,是因為那泥頭和尚講話的神態,滑稽惹笑到了極點。
    
      二則,那胖婦人面如紫灰,掀鼻大口,招風耳,倒吊眉,當真是鳩盤蟆母,不
    如其醜,但是那泥頭和尚卻將她說成是美人兒,實是令人不能不為之捧腹!
    
      那胖婦人兩道掃帚眉,倏上倏下,抖動不已,顯見她心中,已經怒極。若不是
    圍觀者的話、恐怕她早已下了毒手!
    
      只聽得她扯著破鑼也似的喉嚨,怒喝道:「賊禿,你灌了多少黃湯,來尋老娘
    開心,快滾!」
    
      那泥頭和尚搖頭道:「一夜夫妻百夜思,美人兒何其狠心哉!」
    
      眾人則笑息,一聽得那泥頭和尚,居然掉起文來,莫不又哈哈大笑,有的人更
    高聲叫道:「大娘子,和尚雖髒,配你也配得過,你就將就著點吧!」
    
      嘻哈之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費絳珠更是樂不可支。
    
      正在此際,只聽得一陣馬蹄聲,向前疾傳了過來,接著,便是「霍霍」不絕的
    鞭聲。費絳珠循聲看去,只見一匹高頭大馬,騎著一個瘦長男子,手中握著老大的
    一根柳枝,當作長鞭,向前疾衝了過來。柳枝更是沒頭沒腦,向眾人亂抽而下!
    
      圍觀的眾人,大多是來往的種田人,小商販,客商等等,來湊個熱鬧的。而那
    瘦長男子手中的柳枝揮處,風聲霍霍,勢子卻勁疾之極,避得稍慢的人,捱上了一
    下,便皮肉破綻!
    
      有幾個壯漢,捱了一下,心中不服,大聲道:「王八操的,你怎麼隨便——」
    
      可是,都是一句話未曾說完,那瘦長男子手中的柳枝,如同活的一樣,「刷」
    地第二下又已抽到,痛得講話的人,不是抱頭鼠竄,便是在地上亂滾,再也難以講
    出一個字來。
    
      轉眼之間,人群已被那瘦長男子,衝散一大半!
    
      費絳珠看出那瘦長男子的武功極高,她連忙隨著眾人,一齊向後退去,退到了
    路邊。
    
      只見那泥頭和尚,對於四周圍所發生的事,卻視若無睹,仍是緊緊地扯住了那
    胖婦人的衣,口中在囉哩囉唆,講之不已。
    
      那瘦長男子驅散了人群,一躍下馬,手腕一振,手中的柳枝,便向那泥頭和尚
    ,揮了過去。
    
      費絳珠在路邊上,看得分明,瘦長男子看來是順手一揮,但是柳枝尖梢,卻破
    空「嗤」然有聲,攻的正是那和尚背後的「靈台穴」。
    
      那「靈台穴」又名「人心穴」,乃是人身三大死穴之一。一般武林中人,動起
    手來,若不是有深仇大恨,很少一出手就攻向對方這樣的要穴的。
    
      那瘦長男子想是心中怒極,所以出手毫不留情。
    
      費絳珠對那胖婦人,本就一點好感也沒有,相反地,她感到那泥頭和尚,雖然
    骯髒不堪,但搖頭晃腦,不但十分滑稽,而且還非常可親。
    
      所以,她一見那瘦長男子一出手,便直攻那泥頭和尚的「靈台穴」,心中大為
    不忿,若不是她怕史媚也夾在人群中間,早已挺身而出了,饒是這樣,她仍叫了一
    聲,道:「小心背後!」
    
      那和尚卻像是了無所覺一樣,眼看柳枝破空,「嗤」然有聲,已將點到他的「
    靈台穴」上,他才突然一個側身,向下倒去。
    
      他那一倒,不但來得十分突然,而且恰到好處,瘦長男子所發的柳枝,「嗤」
    地一聲,在他身邊掠過,一時收不住勢子,竟叵向胖婦人點去。
    
      胖婦人一聲怪叫,用力一掙,「刷」地一聲響,一幅衣襟,己被撕裂,但她總
    算避開了那柳枝的一點。瘦長男子立即手臂一彈,拋去了那條柳枝,向泥頭和尚,
    疾撲了過來。
    
      那泥頭和尚仍是坐在地上,仰頭向瘦長男子望來。
    
      看那瘦長男子,狠狠向前撲去的勢子,看來當真是恨不得將那和尚,撕成碎片!
    
      可是事情的變化,卻大大地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只見那和尚,只是坐在地上,嬉皮笑臉地望著旋風也似向前撲來的瘦長男子,
    直到瘦長男子,撲到了離他身前,只不過四五尺處,才見他口唇掀動,講了一句不
    知道什麼話。
    
      這時候,那胖婦人仍在怪聲怒吼不已。
    
      而瘦長男子正向前撲出之際,勁風排蕩,聲勢也極其猛烈。
    
      所以,對那泥頭和尚所講的那句,究竟是什麼話,卻沒有人聽得到。
    
      費絳珠只是看到,那泥頭和尚的一句話未曾講完,瘦長男子的面色,已經大變
    ,立時收住了勢子。那泥頭和尚一講完,卻打了個呵欠!
    
      瘦長男子向胖婦人望了一眼,一招手,道:「咱們快走!」
    
      他話才一說完,胖婦人首先斜斜掠起。
    
      別看她的身子,臃腫不堪,其肥如豬,可是行動之際,卻是十分快疾,一閃之
    間,已來到了馬旁,也未見她有什麼動作,身形已經拔起,落到了馬背之上,只聽
    得她啞聲道:「我早就看出些門道了,還等你來魯莽從事麼?快來!」
    
      她話講到一半,那瘦長男子也飛身而至,兩人共騎,向前飛奔而出!
    
      費絳珠人極聰明,她聽出那胖婦人上馬之後,所說的那兩句話,意思是說她早
    已看出那泥頭和尚,不是常人,有點來歷,所以才忍著不發作的。而那瘦長男子,
    一來便動手,只怕會將人得罪了!
    
      費絳珠知道那一男一女,和另外兩個男子的武功,都十分高強,心中不禁暗忖
    ,那泥頭和尚,不知究竟是什麼厲害人物?
    
      她一面想,一面向那泥頭和尚看去,只見那和尚站了起來,張著雙手,向眾人
    做著鬼臉,高叫道:「美人去也!美人去也!」
    
      眾人又「呵呵」大笑,有的雖然捱了一下打,也覺得看了一場熱鬧,十分值得
    。那和尚拖著爛草鞋,自顧自地向前去了,眾人自然也一哄而散。
    
      費絳珠本就覺得那和尚的行動,十分古怪。見那和尚走開的方向,和自己要去
    的一樣,更動了好奇心,便悄悄地跟在後面。
    
      跟出了六七里,那和尚連頭也不回過來一下,只是不斷喃喃自語。
    
      費絳珠看看沒有什麼花樣,也覺得索然無味,不想再跟下去,腳步也慢了下來。
    
      怎知她這裡腳步一慢,那和尚卻也停了下來,只聽得他打了一個呵欠,大聲道
    :「偷了人家的東西,能那麼容易,就沒有事了麼?」
    
      費絳珠離那和尚,足有四五丈之遠近。可是那兩句話,傳人了她的耳中,卻是
    字字清晰。
    
      費絳珠心中,不禁猛地一動,暗忖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這話,是針對自己而說
    的麼?但是她繼而一想,又覺得沒有這個道理,因為自己偷了玄鐵神手一事,知道
    的人,根本極少。
    
      而這和尚和自己,又絕無淵源,怎能知道這件事情的?
    
      費絳珠心中雖然這樣想,但總是不能釋然。
    
      她暗忖自己跟了人家那麼久,或許已被人家發覺了,也說不定的。反正自己已
    不準備再跟下去,何不反走到他的前面去,以釋他的疑心?
    
      費絳珠一想及此,連忙繼續向前走去,只當未曾聽見那和尚剛才所說的話,在
    那和尚身邊走過之際,連眼兒也不向那和尚瞧一下。
    
      只聽得那和尚又打了一個呵欠,自言自語道:「扮得倒很像,只可惜瞞不過明
    眼人,若是趕不回家,啊呀呀,可就糟糕了!」
    
      費絳珠聽得那和尚這樣說法,心中實是不能不為之大吃一驚!
    
      因為那和尚的話,在別人聽來,可能感到沒頭沒腦,但在自己聽來,卻是字字
    驚心,因為那和尚說的,分明是自己!
    
      費絳珠這時,已經在那和尚的身邊走過。在她聽到了那幾句話之後,她心中立
    即想:自己應不應該和那和尚講話,問一問他那樣說法,是什麼意思呢?
    
      她想了並沒有多久。只覺得那和尚的一切,都十分可疑,自己偷了武當派的重
    寶,雖然又給史媚搶走,但干係卻還未了,如果那和尚是隱跡風塵的前輩異人,那
    自己實是不可以錯過了這個機會!
    
      她打定了主意,立即轉過身來。
    
      可是,她才一轉過身來,便不禁一呆!
    
      前後只不過是一轉眼功夫,身後的那個泥頭和尚,卻已不知去向!
    
      四面都十分平坦,並無深山密林,只不過有幾株大樹,而看來樹的附近,又不
    像有人。
    
      費絳珠呆了半晌,心知那和尚一定不是常人,自己已錯過了一個結識的機會了。
    
      這時候,夕陽西下,暮色四合,已到了黃昏時分。費絳珠不敢在路上多耽擱,
    連忙又向前走去。走出了沒有多遠,天色已漸漸地黑了下來。
    
      費絳珠心中,正決不定是連夜趕路,還是找地方宿上一宿的好,忽然看見夜色
    之中,前面路上,站著一個人,正在東張西望。
    
      隔老遠,費絳珠便已看出,那人的身形,十分熟悉,像是袁中笙。
    
      袁中笙的情形,像是在等什麼人一樣,費絳珠向他走了過去,來得近了,便看
    清那人正是袁中笙,而袁中笙面上神色,十分焦慮,看來像是等人已等了許久。費
    絳珠低著頭,在他身邊不遠處走了過去,他向費絳珠望了兩眼,卻沒有認出她是誰
    來。
    
      費絳珠心中,暗暗好笑,心道:「好小子,連我也認不得了,少不得要開你一
    個玩笑。」她一面想,一面已停了下來。
    
      剛好那時,袁中笙正背著她,她身形一閃,輕輕問到了袁中笙的身後,袁中笙
    仍無所覺。費絳珠放粗了喉嚨,「嗯哼」一聲咳嗽。
    
      她只當袁中笙一定會給自己嚇上一大跳的。
    
      可是卻大出於她的意料之外,只見袁中笙突然轉過身來,一躬倒地,向費絳珠
    行了一禮。
    
      費絳珠吃了一驚,暗忖那是什麼花樣?
    
      她正想開口詢問,袁中笙一面行禮,一面已經道:「日間多蒙前輩指點,得脫
    大難,晚輩在此恭候多時了!」
    
      費絳珠聽得莫名其妙,不禁「呸」地一聲,道:「見鬼麼,你看看我是什麼人
    ?」
    
      袁中笙一聽得忽然講話的變成了女子聲音,不禁猛地一震,抬起頭來,這才看
    清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竟是費絳珠!
    
      他失聲道:「原來是你!」
    
      費絳珠看到他吃驚的樣子,「格格」而笑,道:「自然是我,你以為是誰?」
    
      袁中笙又四面一望,歎了一口氣,道:「還沒有來,看來異人難遇了。」費絳
    珠聽出他話中有因,道:「你究竟在等什麼人?」
    
      袁中笙道:「我日間,險險乎為迫你的那四人發現,是一位大師,指點我避了
    開去,又約我夜間在此相會,但卻至今未來。」
    
      袁中笙話一出口,費絳珠的心中,便不禁暗暗叫奇不已。
    
      她連忙問道:「可是一個十分骯髒的泥頭和尚麼?」
    
      袁中笙愕然道:「十分骯髒的泥頭和尚?不是啊,是一個方面大耳,貌相十分
    威武的大師。」
    
      費絳珠「哦」地一聲,道:「我弄錯了。」
    
      袁中笙的神情十分焦急,費絳珠看了他一會,道:「他只怕失約不來了,你還
    等他作什麼?」
    
      袁中笙急道:「我一定要等他的,因為他說知道我師傅,和馮大俠夫婦,到了
    什麼地方——」
    
      但是費絳珠卻已問道:「令師和馮大俠夫婦,不是應我爺爺之約,到太湖西洞
    庭去了麼?」
    
      袁中笙含糊應道:「是的……」
    
      袁中笙乃是不善於說謊之人,他支吾的神態,如何瞞得過費絳珠?
    
      費絳珠立即道:「不是的,你在撒謊!」
    
      袁中笙漲紅了臉,道:「我……沒有……」
    
      費絳珠不等他講話,便道:「你不說也不要緊,但是我卻只當你是老實人,想
    不到你也來騙我——」費絳珠講到此處,想起自己對史媚那樣親熱,但史媚卻忍心
    對自己下煞手一事,心中大是傷心,連話音也為之便咽起來!
    
      袁中笙大是惶恐,道:「費姑娘,不是我騙你,是川東雙俠,不讓我說。」
    
      費絳珠見袁中笙究竟是老實人,這樣一來,不啻是自己承認了在說謊,她又笑
    了起來,道:「對我說說,不要緊吧。」
    
      袁中笙為難道:「這個……」
    
      費絳珠道:「人家連偷了武當派鎮山之寶這樣的大事,都對你說了,你有什麼
    事,不能對我說的?」
    
      袁中笙心中暗忖,費絳珠的話,的確不錯,自己實不應該將這件事瞞她的,便
    歎了一口氣,道:「好,我實說了吧,我師父和馮大俠夫婦,不知是被什麼人抓走
    了,至今下落不明。」
    
      費絳珠一聽得袁中笙這樣說法,不禁猛地吃了一驚。
    
      她轉念一想,暗忖這是絕無可能之事,馬放野和馮聖、何芳夫婦三人,乃是何
    等樣人物,焉有被人抓走之理?
    
      她立即道:「你不肯對我說真相,也不打緊,犯不上編些新鮮詞兒來騙我。」
    
      袁中笙急道:「我若是騙你,天打雷劈。」
    
      費絳珠一聽得袁中笙起了這樣的毒誓,卻不由得不信,心中不禁大是奇怪,道
    :「竟有這樣的事?那麼。我爺爺的請帖,他們並未會收到了?」
    
      袁中笙道:「是川東雙俠代收了的。」
    
      費絳珠「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川東雙俠一定以為事情是我爺爺干的
    ,所以便到太湖邊上,探聽消息去了。」
    
      袁中笙見事情已被她料中,再瞞她也沒有用,只得道:「不錯。」
    
      費絳珠呆了半晌,道:「這倒的確是武林中的大怪聞了。我雖然不能告訴你他
    們三人,去了何處,但我卻可以肯定,他們三人,絕不在費家莊!」
    
      袁中笙笑道:「為什麼?」
    
      費絳珠道:「我爺爺得了馮大俠的一對短劍,叫作寒霜劍的費絳珠才講到此處
    ,袁中笙面上,便覺得熱辣辣地發滾!
    
      因為,費七先生之所以能得到那一對武林奇珍,寒霜寶劍,可以說全是他和文
    麗兩人所賜!費絳珠卻不知道她爺爺的短劍是如何得來的,所以也沒有發覺袁中笙
    的窘態。
    
      她繼續道:「我爺爺和馮大俠夫婦,本就有些過節,這次,得到了他們兩人隨
    身佩帶的短劍,自然是令他們兩人,大失面子的事情,因之,便廣發請柬,約武林
    同道,聚於資家莊,好叫馮大俠夫婦來到,大大地失一次面子。」
    
      袁中笙心中暗忖,只怕費七先生廣邀武林中人到費家莊去,還不止是這點原因
    ,他靜極思動,只不過是借題發揮而已!
    
      袁中笙心中想著,卻並沒有講出來。
    
      費絳珠道:「你想,我爺爺既已請了他們,怎還會去暗算他們。」
    
      費絳珠這人,十分聰明,她一聽得馮大俠夫婦和馬放野三人,落人了人家的手
    中,而且下落不明,便知道若是明刀明槍,一定無此可能。
    
      所以,她雖然不知道當時的情形,袁中笙也不曾向她說起過,她也料到,三人
    一定是遭受了暗算。
    
      然而,袁中笙一聽得費絳珠如此說法,心中不禁陡地起疑!
    
      他立即想到,自己只不過向費絳珠說了師父和馮大俠夫婦,被人抓走,從來也
    未曾說過「暗算」兩字,費絳珠何以知道?
    
      難道她在假撇清,事實上,事情正是費七先生所為的麼?
    
      他心中充滿了無限狐疑,望住了費絳珠,但卻又難以將自己心中的懷疑,向她
    詢問。
    
      費絳珠道:「你發什麼呆?何不跟我一齊到費家莊去,找川東雙俠麼?」
    
      袁中笙心中暗忖,即使川東雙俠不在太湖邊上,自己也必然要到費家莊中去走
    一遭的。
    
      固然,自己的武功,若是想在費家莊中生事,那實是自討苦吃。然而,師父和
    馮大俠夫婦三人失蹤,費家莊的嫌疑,卻是最重,實是不能不去一查究竟!
    
      他想了一想,便點頭道:好!」
    
      費絳珠只當袁中笙又要拒絕,一聽得他竟然答應,心中不禁大喜。
    
      袁中笙還想再等下去,但這時候,已近午夜時分,眼看那位大師,一定是失約
    不來了,袁中笙不得已,跟著費絳珠,一齊向前走去。
    
      他們連夜趕路,第三天,又專揀小路前進,又走了一天,天色黑暗時分,在一
    個小村莊中,胡亂歇了半夜,半夜時分,又起來趕路,到了第三天清晨,已經來到
    了煙波浩淼的太湖邊上!
    
      袁中笙見那地方,正是日前自己和文麗兩人,離開太湖,文麗叫了一聲之後,
    便突然失蹤之處,忍不住問道:「費姑娘,你在這裡居住,可知道這裡,有什麼古
    怪麼?」
    
      她一面撥唇,發出了一下尖嘯聲,一面道:「什麼古怪?可講得給我聽?」
    
      袁中笙道:「我……我和我師妹,到這裡來過,我師妹在前面的蘆葦叢中,轉
    眼之間,便失了蹤跡,不知何處去了。」
    
      費絳珠看出,袁中笙在提起他師妹之際,語音神態,均極其關切!
    
      費絳珠的心中,大不是味兒,冷冷地道:「誰知道,或許她是借水遁走了呢?」
    
      袁中笙聽得費絳珠答得不正經,苦笑一下,也就不再問下去。而就在此際,只
    聽得「咿呀」之聲,從叉港處,已劃出了一隻小船來。
    
      那小船泊了岸,船上的梢公向費絳珠行了一禮,道:「小姐回來啦,這兩天,
    莊上熱鬧極了,七大爺說,你要是再不回來,錯過了這場熱鬧,可怪不得他!」
    
      費絳珠笑道:「放心,只要有熱鬧,那就跑不了我的份兒!」
    
      她一面說,一面以肘碰了袁中笙一下,兩人一齊躍向小船之中。
    
      那梢公向袁中笙上下打量了幾眼,一面划著小船,一面卻不住地衝著費絳珠笑。
    
      費絳珠被他笑得不好意思,道:「胡大伯,你那麼好笑作甚?」
    
      袁中笙聽得費絳珠這樣稱呼那梢公,也不禁對他注意起來。只見那梢公已有六
    十上下年紀,花白鬍子,臂力奇強,一漿蕩出,小船便箭也似地,可以向前射出老
    遠去!
    
      袁中笙知道那梢公一定也是武林高手。只聽得他道:「我是在笑,這場熱鬧過
    去之後,只怕過不多久,更有一場大熱鬧,這場未來的熱鬧,更是少不了你哩!」
    
      費絳珠乃是何等透剔玲攏之人,一聽得梢公這樣說法,便知是在打趣她,立即
    飛紅了臉道:「胡大伯,你別亂說。」
    
      那梢公「哈哈」大笑,不再言語。
    
      不一會,晨霧散去,遠遠已可以望到藍天碧水之間,蒼翠欲滴的西洞庭山了。
    
      袁中笙並不是第一次到費家莊了,只不過上一次是在黑夜之中,這一次,卻是
    在早上。也唯有在早上,才能看到風光如畫,寧靜之極,若不是江湖風波險惡,真
    可在此長住一世!
    
      小船的去勢,越來越快,不一會,便泊了岸,費絳珠道:「你跟我來。」
    
      袁中笙和她,一齊躍上了岸,想了一想,道:「費姑娘,我還是先去見川東雙
    俠的好。」費絳珠道:「你不去見我爺爺麼?」
    
      袁中笙一聽她提起了費七先生,便吃了一驚,脫口道:「我見過他了。
    
      費絳珠大是疑惑,道:「見過他?你是什麼時候見過他老人家的?」
    
      袁中笙道:「說來話長。」費絳珠瞪了他一眼,心中更是奇怪。
    
      他們兩人,一路向前走去,見到費絳珠的人,都恭恭敬敬叫上她一聲。
    
      費絳珠卻也絲毫不端架子,對所有的人,都十分客氣。她聽得袁中笙要見川東
    雙俠,便順口向一人問道:「川東雙俠到了麼?」
    
      那人道:「昨天到的。」
    
      費絳珠道:「好,煩你帶這位袁英雄,去見川東雙俠。」
    
      袁中笙道:「多謝費姑娘。」
    
      費絳珠卻不講什麼,歎了一口氣,走了開去。
    
      袁中笙和費絳珠在一齊,本來只當是兩人意氣相投,所以萍水相逢,便成了相
    識而已,並沒有什麼別的想法的。
    
      直到此際,費絳珠忽然歎了一口氣,走了開去,像是有著無限心事一樣。
    
      那一下歎息聲,令得袁中笙心中,也不禁為之呆了半晌。
    
      他只感到一片茫然,心中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悵然之感,眼光一直望著費絳珠的
    背影,不肯離開,直到費絳珠轉過了屋角,他忽然也歎了一口氣。
    
      他為什麼要歎氣,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是心情忽然感到十分繚亂起來,需
    要歎息一下而已,歎了一口氣之後,才回頭向那人道:「相煩閣下帶路,引我去見
    川東雙俠!」
    
      那大漢因為袁中笙和費七先生的孫女費絳珠一齊來的,是以對袁中笙十分恭敬
    ,躬身道:「是,這位爺台,請跟我來。」
    
      那大漢一面說,一面便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袁中笙跟在他的後面,費家莊上的道路,異常曲折,道旁不是茂密之極的修竹
    ,便是高聳的圍牆,轉了幾轉,袁中笙早已不辨方向!
    
      袁中笙本來還想用心去記住路途的,但是他既而一想,川東雙俠既然也在費家
    莊上,那自然一切皆由兩人作主,自己就算記不得路途,也不打緊,所以他只是一
    心想快點見到川東雙俠。
    
      他跟在那大漢後面,足足走了兩盞茶時,才來到了一座院落之前,停了下來。
    
      袁中笙隔老遠,便看到一株松樹之下,川東雙俠之中的玉面判官杜常,正和一
    個高瘦身量,面目清瞿的中年人在對奕。
    
      那大漢也在此止步,道:「川東雙俠,以及幾位武林中知名的人物,均在此暫
    住,爺台請自己前去,小可在此止步了。」
    
      袁中笙忙道:「好,多謝你帶路。」
    
      那大漢一轉身,便向前疾奔而出,他雖是身形高大,但是一快步奔馳,身法卻
    是極快,可是在費家莊中,確是無一弱者!
    
      那大漢一走,袁中笙便揚聲叫道:「杜大俠!」
    
      他一面叫,一面便向前掠去,玉面判官杜常一見袁中笙,便自一怔,沉聲道:
    「你怎麼也來了?」
    
      袁中笙道:「我不能不來!」
    
      杜常面色一沉,道:「我吩咐你在黃山腳下留守,你何以不聽話?」袁中笙苦
    笑一下,道:「那地方被人放火燒掉了!」
    
      袁中笙此言一出,杜常的面色,也為之一變。
    
      只見門推處,紫面虯髯林標,一步跨出,道:「是誰放的火?」
    
      袁中笙道:「說來話長,我在家中——」
    
      他講到這裡,向那瘦長的中年人看了一眼,杜常道:「這位是武當派四大長老
    之一,人稱武當四英中的生生劍客張青雲,你上前參見,有話不怕說的。」
    
      袁中笙一聽得那人,乃是玄女劍范玉雲的師兄。武當四英之一的生生劍客張青
    雲,立即想起自己和范玉雲之間的糾纏,一時之間,心頭怦怦亂跳,面紅耳熱,竟
    不知怎樣才好!
    
      杜常道:「咦?怎麼不向前見禮?」
    
      袁中笙又吃了一驚,道:「是……」向前行了一禮,道:「張前輩在上,晚輩
    袁中笙參見。」
    
      生生劍客張青雲只是擺一擺手,道:「不必多禮了。」
    
      林標道:「中笙,你失魂落魄作甚?」
    
      給林標一問,袁中笙更是心虛,結結巴巴道:「武當派……我……武當派……」
    
      杜常道:「武當派怎樣了?」
    
      袁中笙心想,若是自己直說,曾和費七先生的孫女在一起,和武當四英雄之一
    的范玉雲動過手,那麼,眼前這張青雲,一定不肯放過自己的。
    
      可是他又是老實人,叫他撒謊掩瞞,卻也極難,杜常一問,他心中更是發慌,
    急中生智,道:「武當派……我一路前來……聽得……人說……武當派失了重寶…
    …張前輩難道不知麼?」
    
      他講了那幾句話,已經驚出了一身冷汗來!
    
      生生劍客張青云「哈哈」一笑。
    
      他雖然是在縱聲而笑,但是笑聲卻十分勉強,而且還充滿了怒意,道:「原來
    這一件事,江湖上已經都知道了麼。」
    
      袁中笙見自己的窘態,已經掩飾了過去,便鬆了一口氣,道:「都知道了。」
    
      張青雲又是一聲長笑,道:「想不到武當派在這樣的一件事上,大大地揚了名
    !」他一面說,一面五指捏拳,「砰」地一拳,敲在刻有棋盤格的大石之上。
    
      他這一拳敲了下去,只聽得「砰」地一聲過處,已放置在大石上的七八十枚黑
    白棋子被他的一拳之力,一齊震得躍起了尺許!
    
      緊接著,所有的棋子,又一齊落了下來。
    
      所有的棋子不但是一齊下落,而且落到了大石之上,棋子的位置,仍是和剛才
    的分毫不差!
    
      袁中笙在一旁見了這等情形,心中不禁暗暗咋舌,心中暗忖,張青雲的武功,
    顯然又在玄女劍范玉雲之上了。
    
      他剛才那一拳,自然是憤恨武當重寶被盜而擊下去的,也不可能存心賣弄。
    
      這樣隨便擊出的一拳,不但力道渾厚,而真力分佈,如此均勻,由此可見他內
    功的造詣,已到了極其精湛的境地了!
    
      杜常道:「張兄不必難過,宵小縱使能令得武當英名,暫時受辱,但必然會自
    食其果!」
    
      袁中笙心頭亂跳,他不知道玄鐵神手已被玉骷髏史媚搶去,只當還在費絳珠的
    身上,所以聽得張青雲和杜常的話,心中便十分吃驚,面上也是青白不定。
    
      尚幸這時,並沒有人注意他的動靜,張青雲道:「敝派已傾力追查,但是盜寶
    之人,既然神不知鬼不覺,上了武當絕頂玄武洞中,將敝派鎮山之寶玄鐵神手盜去
    ,自然也非同等閒,只怕敝派一派之力,難以查到究竟,還要仰仗各位朋友幫忙!」
    
      張青雲話才講完,只聽得屋中一聲長笑,有三四個聲音一齊道:「生生劍客,
    何必太謙,有用我們之處,自當效勞!」
    
      那幾個人的聲音,全是中力充沛,語音嘹亮,一聽便知是一流高手。
    
      隨著語音,只見四個人,並肩自牆上,躍了出來。
    
      袁中笙連忙看去,他認出前面兩個,身穿鵝黃衣衫,一臉英氣的中年人,是曾
    經到過黃山的青城派高手,青城掌門天一叟的兩個師弟,郭獨清和郭不濁。這兩人
    乃是雙生兄弟,不但裝束完全一樣,連面目神情,也無不肖似,難以分別!
    
      所不同的,只是他們兩人的腰際,各懸著一個鹿皮袋,而郭獨清的一隻是圓形
    ,郭不濁的一隻,則是半圓形。
    
      那是他們兩人的獨門兵刃,日月雙輪。
    
      本來,日月雙輪,乃是更在三十六門外的兵刃之外的怪兵刃,武林之中,也只
    有青城第九代掌門,也就是如今掌門人天一叟的師父,連清上人會使用。
    
      但連清上人,到了晚年,發現一個人使日月雙輪,其中有許多奧秘,總難發揮
    ,他靜思三日,豁然悟到,這兵刃並不是供一個人使,而是兩人合使的。但合使的
    兩人,卻又必需在動手之際,兩人之間心念,完全一致,絕不為一己之利打算,方
    能發揮全能。
    
      連清上人於是下青城,游天下,尋覓日月雙輪的傳人,終於在西川郭家場,找
    到了郭獨清、郭不濁兄弟,帶上青城山。
    
      連清上人本來只有天一叟一個傳人,在收了這兩人之後,不到三年,便自仙逝
    ,而郭氏兄弟,天資十分聰穎,那三年之中,已將一對日月雙輪,練到了出神人化
    的境地了。
    
      天一叟在名義上是郭氏兄弟的師兄,但年紀卻比兩人,大出了二十多歲,所以
    郭氏兄弟雖然在武林之中,聲名大噪,但對師兄,卻仍是十分尊敬的。只不過近年
    來,天一叟已不甚下山,郭氏弟兄也自然可以代表青城派說話了。
    
      張青雲連忙站起身來,道:「多謝兩位。」
    
      郭氏弟兄齊聲一笑,齊聲道:「何謝之由?」
    
      在兩郭之後的兩人,這時卻笑道:「怎麼?我們便不必謝了麼?」
    
      張青雲向兩人一看,卻是面生得很,他自然知道那兩人也一定是正派中的朋友
    ,只不過未曾見到過而已,忙道:「兩位是——」
    
      那兩人尚未開口,紫面虯髯林標已道:「原來你們未曾見過?」他一面說,一
    面指著一個身材矮小的老者道:「這位乃是冀中大俠,鐵臂翁葛烈。」
    
      袁中笙吃了一驚,心想鐵臂翁葛烈五字,在武林中何等響亮,卻不料竟是這樣
    不起眼的一個小老頭兒,若非聽說,誰料得到?
    
      張青雲一聽,心中更喜,連忙見面寒暄,林標已指著另一個形容十分萎蒼,看
    來像是大病初癒,弱不禁風的中年人,道:「這位仁兄的名宇,已掛在他的面上,
    張兄難道不知道麼?」
    
      張青雲向那人望了幾眼,笑道:「張某人斗膽,閣下可是六盤山索家堡堡主,
    人稱病金剛的索士全英雄麼?」
    
      那中年人一笑,連他的笑聲,聽來也是有氣無力,道:「金剛生病,也大告不
    妙,又如何當得起英雄兩字的稱呼?」
    
      眾人聽了,齊聲大笑起來。
    
      袁中笙心中,感到十分興奮,因為在這裡的幾個人,除了他之外,全是名頭響
    亮,無人不知的一流高手。他一個武學後進,能和這許多高手在一起,得睹高手風
    範,心中自然十分高興。
    
      眾人或坐或立,各自閒談。
    
      玉面判官杜常向袁中笙望了一眼,道:「你別走,我等一會還有話要問你。」
    
      袁中笙自然不肯離開,忙道:「是,我不走。」
    
      他自知身份不合,因此不敢和眾人站在一齊,退開了七八尺,只是聽眾人說話
    ,心中還在不斷暗叫可惜,因為他想到,師妹文麗,此際不知何在,如果她也在,
    能夠見到那麼多高手的話,她心中一定要更加感到高興了!
    
      只聽得病金剛索士全道:「張兄,武當派失寶一事,可是真的麼?」
    
      索士全一問,其餘眾人,也大聲附和。
    
      需知道武當派威名遠播,高手如雲,旁的不說,那玄武洞在武當絕頂,要經過
    層層關卡,方能上得去,上去不容易,下來也是極難,而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失了
    重寶,這實是令人難以相信之事!
    
      生生劍客張青雲苦笑了一下,道:「各位不妨想一想,這類有辱聲名之事,難
    道我們自己反而來無中生有麼?」
    
      眾人一想,大覺有理。郭氏兄弟齊聲道:「莫非一點頭緒也沒有麼?」
    
      張青雲壓低了聲音,道:「在下思疑事情和……有關。」
    
      他在講到「事情和」之際,便不再講下去,只是伸手,向地上指了一指,然而
    才說出「有關」兩字來。他雖然未曾明言,但是他的動作,卻是人皆見到,人人都
    可以明白,他是指事情可能和此間主人,黑道異人,費七先生有關。」
    
      鐵臂翁沉聲道:「可有線索了麼?」
    
      張青雲將聲音壓得更低,道:「還沒有,但是費七手下,著實有幾個高手,他
    又靜極思動,連馮大俠夫婦的寒霜劍,均為他所得,敝派重寶,自然也有可能落人
    他的手中了。」
    
      鐵臂翁道:「難說,我看閣下不可魯莽行事,我想費七先生,不至於敢以得罪
    貴派!」
    
      張青雲面上,頗有不以為然之色。
    
      如果換了平時,張青雲定然要按捺不住,反唇相譏了。但這時武當派正在需人
    相助之際,卻是不能再隨便得罪他人。
    
      是以張青雲道:「自然要弄清楚之後,才可以肯定此事。」
    
      鐵臂翁也不再言語,索士全見氣氛十分尷尬,奇道:「咦,奇怪,何以馮大俠
    夫婦,還不來啊。」
    
      川東雙俠一聽,互望了一眼,杜常道:「或則他們另有要事,也說不定的。」
    
      袁中笙在一旁,聽得杜常如此說法,便知道馮大俠夫婦和自己師父失蹤一事,
    川東雙俠並不想給人知道,連眼前的這幾個高手,都未曾提起。而自己卻將這件事
    ,告訴了費絳珠!
    
      他一想及這件事,心中又不免惴惴不安起來。
    
      因為川東雙俠隱瞞著這件事,自然有他們的理由,而如果費絳珠向費七先生一
    說,那等於是人所盡知了,若是因此壞了大事,豈不是糟糕?
    
      袁中笙心中發急,卻是不敢言語。
    
      郭氏兄弟齊聲道:「反正明天才是費七先生定的正日,我們就算等不到馮兄夫
    婦,也可以代馮兄夫婦,壓壓費七的氣焰!」
    
      鐵臂翁「哈哈」一笑,道:「我們來此,還不是為了這個麼?費七看來,正在
    為我們這幾個不速之客,大覺頭痛哩——」
    
      他話講到這裡,便陡地住口。
    
      因為他一眼瞥見,院子之外,竹林之旁,似有人影一閃!
    
      鐵臂翁厲聲喝道:「什麼人?」
    
      別看他身形矮小,貌不驚人,這一聲斷喝,卻是舌綻春雷,十分驚人。連袁中
    笙也不免嚇了一跳。他一喝甫畢,便見竹林之中,走出一個人來。
    
      一看那人的裝束,便知是費家莊中的人。眾人面上,不禁盡皆有了怒容。鐵臂
    翁沉聲道:「過來。」
    
      那人走了過來,面上神色,十分尷尬。
    
      鐵臂翁冷笑道:「我們在此晤談,你居然在旁偷聽,這便是費家莊上的待客之
    道麼?」那人忙搖手道:「我不是在一旁偷聽。」
    
      病金剛索士全有氣無力地道:「你不是在一旁偷聽,難道是正在竹林之中出恭
    麼?」
    
      索士全的話,十分滑稽可笑,眾人不禁哄然笑了起來,但是那費家莊中的人,
    卻啼笑皆非,乾笑了幾聲,道:「小可有事相告,只因見眾位談得高興,所以才逡
    巡不前而已。」
    
      鐵臂翁道:「什麼事?是費七先生請我們去見面麼?」
    
      那費家莊上的人道:「不是,是有一位大和尚,來到敝莊,卻指名要向幾位化
    緣,潘總管在招待他,又怕他是列位相識,不敢得罪,所以才命小可前來通報一下。
    
      眾人聽那人講得有紋有路,倒也相信。
    
      他們互望了一眼,心中俱在暗忖,不知是哪一位佛門高人:了。
    
      袁中笙一聽得「大和尚」三字,心中也不禁為之猛地一動。
    
      他立即想起,自己在獨自趕路之際,也曾遇到一位僧人,竟向自己說,知道馮
    大俠夫婦和師傅的下落,約自己在道前相會。但結果大和尚沒有來,卻遇上了費絳
    珠!
    
      玉面判官杜常道:「請這位大師前來相見便了!」
    
      那人忙不迭道:「是!是!是!」
    
      他一連道了三個:「是」宇,連忙轉身向外走去。
    
      杜常奇道:「是哪一位佛門高人來了,各位可想得到麼?」
    
      郭獨清道:「莫要是少林無我大師?」郭不濁道:「不會的,無我大師豈會弄
    這些狡獪,我看多半是五台笑和尚。」
    
      他一講出五台「笑和尚」三字來,眾人齊聲稱是,道:「一定是他!」
    
      因為五台山笑和尚,遊戲三昧,邪派中人,得罪了他,往往被他戲弄得啼笑皆
    非,哭惱不得。就算是正派中人,若是他感到不合脾胃的,也一樣戲弄一番。然而
    若是投契的,卻又肝膽相交,他本身武功又高,確是方外異人。
    
      而這時候,來到費家莊,指名向這裡幾個人化緣的,鬧上這個玄虛的,想來也
    就是他了。
    
      然而,眾人正在講著,索士全卻道:「我看不會是笑和尚。」
    
      郭不濁道:「何以見得?」
    
      索士全道:「笑和尚身高不足五尺,頭大如斗,異相之極,終年笑容不絕,誰
    不知道?如果是他,費家莊中,難道竟會沒有人認得他麼?」
    
      索士全一說,眾人才頓時省起,如果是五台山笑和尚的話,自然不會沒有人知
    道的,可知不是他。
    
      眾人又開始猜了起來,但猜不幾聲,只見剛才那人,又匆匆向前奔了過來。然
    而,除了他之外,卻又沒有什麼僧人,跟在他的後面。
    
      在他奔到近前之際,眾人才看到,他手中端著一隻破缺的泥盆,面上神情,也
    更是尷尬,來到了眾人之前,於美一聲,道:「這位大和尚說,他來此只為化緣,
    不必和列位相見了。」
    
      眾人聽了,盡皆一呆。
    
      鐵臂翁一笑,道:「但不知他要什麼?」
    
      那人道:「他向小的說了,並且說,如果列位肯結這個善緣的話,便將他所要
    的東西,放在那泥盆之中就是了。」
    
      眾人互望了一眼,心中盡皆大奇。
    
      這幾個人,全是武林之中一流高手,江湖閱歷,何等豐富。這時候,他們雖然
    猜不到那和尚是什麼人,但是卻已知事有蹊蹺!
    
      只不過他們這幾個人,俱皆身懷絕藝,不要說這許多人在一起,便是只有一個
    人,也是不會有害怕之心的。
    
      鐵臂翁葛烈,首先一笑,道:「那麼,這位大師的法名,也不肯告知麼?」
    
      那人道:「是,他不肯說,潘總管幾次勤問,皆不得要領。」
    
      眾人都知道那人口中的「潘總管」,就是潘克。雖然沒有人知道潘克的來歷,
    但潘克的武功極高,眾人卻是知道的。
    
      照那人口中所述的情形來看,那個化緣的和尚來歷,潘克也一樣不知。
    
      郭獨清道:「好,別廢話了,他要什麼?」
    
      那人道:「這位大師的話,講得十分難聽,小可只將他要的東西說出來可好?」
    
      郭獨清道:「你不必怕,反正話不是你說,是那和尚說的,再難聽我們也不會
    來怪你。」那人這才鬆了一口氣,道:「那和尚說,要川東……川東……」
    
      他講了兩聲川東,又住口不已。
    
      林標道:「他如何說,你只管直言便了。」
    
      林標的語言之中,已有了怒意。而眾人這時,也都是一樣心思,心想只怕根本
    沒有什麼人來化緣,多半是費七先生在搗鬼!否則,就算有什麼人,膽大包天,要
    尋自己這幾個人來生事,也不會揀中了費家莊這樣一個地方的。
    
      那人乾咳了一聲,續道:「這位大師說。川東兩個娃娃——」
    
      他話未曾講完,玉面判官杜常,霍地站了起來,劍眉軒動,滿面怒容!——
    
      他雖然一聲不出,但是威凜無匹,那人身形一個踉蹌,不由自主向後退出了一
    步!也就在此際,只見一人,飛掠而來。
    
      眾人一齊看去,只見那人來勢,好不快疾,一閃之間,便已到了眼前,不是別
    人,正是潘克!潘克一到,便向眾人行了一禮,向那費家莊的人一瞪眼,那人連忙
    向後退了開去。
    
      潘克道:「那位大師,不知是否列位相識?列位遠來是客,那位大師又對列位
    十分不敬,倒叫敝莊,好生為難!」
    
      杜常冷冷地道:「他人在哪裡?」
    
      病金剛索士全道:「莫不是子虛大師,烏有和尚吧!」子虛、烏有,皆是空無
    一物之解,索士全如此說法,分明是直指費家莊在搗鬼了!
    
      潘克一聽,不禁一呆,顯見他事先,絕未曾想到這一點!
    
      他一呆之後,一聲長笑,道:「各位竟疑是敝莊在搗鬼麼?看來非請那位大師
    ,前來相見不可了!」他話一說完,身子向後退出了一步,陡地一聲長嘯,沉聲道
    :「大師請現身相見,各位大俠,已在疑心是敝莊生事了!」
    
      潘克的那幾句話,語音不絕,源源而發,如長江大河一樣,不知可以傳出多遠!
    
      在場的眾人,雖都是一流高手,但見潘克的功夫,已有這樣的造詣,心中不免
    駭然。
    
      當然,並不是說,他們的武功不如潘克,而是他們想到,潘克的武功如此之高
    ,但是他的身份來歷,自己竟不知道,這是十分可疑之事。
    
      再加上潘克的武功,既已如此之高,卻還甘心在費七先生手下,委曲從事,由
    此可知道幾年來,費七先生隱居太湖西洞庭,在武功之上,一定有極高的進境,與
    當年已不可同日而語了。
    
      潘克語音緩緩,傳了開去。只聽得遠處,突然傳來了一下打呵欠的聲音。
    
      那聲音分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但是聽來,卻像是那打呵欠的人,就在對
    面一樣!在場眾人,不禁盡皆動容!
    
      要知道這裡的幾個人,人人俱有數十年功力修為,要他們強運真氣,將講話的
    聲音,逼出三五里去,並不是什麼難事。
    
      但是打一個呵欠,卻要使得呵欠聲傳出老遠,那卻也覺不易!
    
      眾人互望了一眼,只聽得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道:「想不到和尚化緣,反倒令費
    家莊被人誤會了,那是費家莊平日,壞事做得太多之過!」
    
      潘克一聽,面上神色,便微微一變。
    
      但是他卻立即恢復了原狀,道:「大師請快前來!」
    
      顯然,他也看出那和尚和這裡的幾個高手之間,有著什麼蹊蹺。所以,雖然那
    和尚出言之間,得罪了費家莊,他也不動聲色,要看看那和尚和這幾個人,先起了
    衝突再說。
    
      他一聲長呼方畢,便又聽得一下呵欠之聲。
    
      只不過這一下呵欠之聲,自遠而近,迅速地傳了過來,眾人知道那怪和尚就將
    來了,一齊循聲,向前面看去,但是等了一會,卻不見有人來。
    
      眾人正在愕然之際,忽然聽得身後有人「哈哈」一笑,道:「化緣和尚在這裡
    ,大師卻向那邊望去,莫非有意不結善緣麼?」
    
      眾人一怔,連忙回頭看去。
    
      只見一個灰袍僧人,已站在自己的身後!
    
      眾人的面上,都不免一紅,心中也著實羞惱,那和尚弄了這樣一下狡獪,本來
    沒有什麼出奇之處,只不過是將到附近之際,兜了一個圈子,令得他在眾人的背後
    現身而已。
    
      但是他這樣一來,卻令得在場的幾個高手,都感到十分尷尬。
    
      川東雙俠離得那和尚最近,杜常更是性烈之人,一聲冷笑,道:「大和尚想化
    什麼緣?」
    
      那和尚道:「自然是一點小意思而已。」
    
      眾人一齊定睛向那和尚打量,只見他中等身形,面上的神情,和他五官的位置
    ,都有一種說不出來引人發笑之感。
    
      雖然在那樣的情形下,眾人都覺得事情有蹊蹺,誰也不想笑,然而一看之下,
    郭氏兄弟首先笑了起來,其他人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和尚道:「好!好!施主一笑,窮和尚便大有希望了!」
    
      潘克朗聲道:「列位大俠,你們已和這位大師見了面,在下告退了。」
    
      那和尚笑道:「你走吧,如今你要走就走,但只怕有一天,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
    
      人人皆聽出那和尚話中有因。可是連潘克也聽不懂那究竟是指什麼而言。他呆
    了一呆,並不再說什麼,身形向後疾退而出。
    
      杜常道:「化緣和尚,連法名也沒有一個麼?」
    
      那和尚道:「和尚出家之際,倒是有一個法名,但年久忘了,反正一緣之後,
    也難相見,何必根究?」
    
      鐵臂翁道:「好,你要化什麼?可以說了。」
    
      那和尚嘻嘻一笑,道:「這位想必是人稱『鐵臂童』的葛施主了。」
    
      鐵臂翁葛烈一聽,面色便自一變!
    
      他外號人稱「鐵臂翁」,但那和尚竟稱他為「鐵臂童」,那分明是有意取笑!
    
      而鐵臂翁葛烈,乃是在武林之中,成名已久的人物,大凡這樣的人物,都將一
    個「名」字,看得比命還重,那和尚一出口便辱其盛名,鐵臂翁如何忍受得住?面
    色一沉,道:「和尚,你可是存心生事麼?」
    
      這時候,只要那和尚搭一句腔,鐵臂翁立時可以和他動起手來的。
    
      但是,那和尚卻只是嘻嘻一笑,道:「我只是前來化緣,生什麼事?」
    
      鐵臂翁一怔,不禁感到難以回答。
    
      他抬頭看去,只見眾人面上,都有狐疑之色。而潘克則相隔兩丈許,遠遠地站
    著,斜視著那和尚,看來,也是真的不知道那和尚的來歷。
    
      鐵臂翁乾笑一聲,道:「你口口聲聲要化緣,但不知化什麼,如何只是不說?」
    
      那和尚道:「鐵臂童,我要——」
    
      他第二次呼喚鐵臂翁為「鐵臂童」,葛烈實是忍無可忍,不等他話說完,「哼
    」地一聲,右臂向外一揮,身子跟著向前跨出了一步,向那和尚的腰際,猛地橫掃
    而出!
    
      他外號人稱「鐵臂翁」,並非偶致。也不是因為他手臂是鐵鑄的假臂,而是因
    為,他練有一門十分奇特的武功,「鐵臂功」的緣故。
    
      那鐵臂功的功夫,全是在一條手臂上。
    
      葛烈在這門功夫上,已有數十年的造詣,一條手臂,當真如鐵一樣,堅硬之極
    。而這門功夫之所以被稱為異特,是因為在進招之際,並不是以掌發招,而是以臂
    發招的。
    
      此際,他一臂揮出,就像是一截短棍,攻向那和尚一樣,五指下垂,反倒不起
    作用。
    
      那和尚「啊呀」一聲,道:「不好,化緣未曾化到,倒要蝕本了!」
    
      他話講得極快,而看他的情形,像是只顧講話,連躲避也顧不及一樣,葛烈緊
    接著一聲大喝,只聽得「拍」地一聲,手臂已擊在那和尚的腰際!
    
      在場的幾個人,自然都知道鐵臂功的厲害,有的還嫌葛烈下手太重,莫要一下
    子將那和尚打死了,就問不出他的來歷了。
    
      怎知剎時之間,所發生的事情,實是令得眾人呆了!
    
      只見那和尚縮了一下腰,道:「好!好!這半邊腰也有點酸痛,相煩你再來敲
    上兩下子。」
    
      那和尚的這句話一出,葛烈的面色,立時變得比豬肝還要難看!
    
      他僵立在那裡,不知是進好,還是退好。
    
      在眾人而言,心中都是奇怪已極,因為剛才分明聽得「拍」地一聲,葛烈的那
    一臂,已經揮中了那和尚,何以那和尚竟能若無其事?」
    
      但在葛烈而言,這時心頭卻是駭然之極!
    
      當他一臂掃中那和尚之際,只覺得那和尚的身子,如同敗絮一樣,自己那麼重
    的一擊,擊上去之後,立即被對方將力道化去!
    
      鐵臂翁葛烈究竟是見識不凡的人,他心想著不是內家氣功,已到了極深的境界
    ,怎能做得到這一點?
    
      那和尚立即又道:「你不肯了麼?也罷,我要化的,乃是你那只繡花荷包中的
    一隻蓮花形小銀錠,其重不足一兩,諒來你不會不給的。」
    
      鐵臂翁葛烈剛才吃了一大驚,呆了半晌,剛有一點兒定過神來。
    
      可是,他一聽得那和尚說出這樣的幾句話來,面上神色,又為之突變!
    
      在旁人而言,這幾句話,實是十分普通。
    
      然而,鐵臂翁葛烈聽到了,卻足以令得他心頭怦怦亂跳,手按胸口,不由自主
    ,向後退出了一步。
    
      原來,鐵臂翁的確有一隻繡花荷包,在他的懷中!
    
      像鐵臂翁這樣,響噹噹的人物,懷中居然會有繡花荷包,實是十分奇特之事。
    鐵臂翁這人,有一樣好處,那便是用情十分專一。
    
      他一直放在懷中的那繡花荷包,還是他老妻當年給他的定親之物,荷包內那只
    蓮花形的銀錠子,也是當年他們兩人一齊用剩下來的。葛烈每次外出,總帶在身上
    ,以作思念老妻之際,慰情之用。
    
      那只繡花荷包,是放在他懷中的一隻鹿皮袋之內,平時絕不取出來的,自然也
    無人知道。
    
      然而,那和尚卻如數家珍也似地講了出來,怎不令葛烈大是吃驚?
    
      他後退了一步,以手捫胸,不知是不是該將那繡花荷包內的銀錠子取出來好。
    那和尚在他猶豫不決間,冷冷一笑,道:「原來葛施主這等小氣!」
    
      葛烈心想,那和尚的武功如此之高,自己若是得罪了他,只怕後患無窮,何不
    打發了他,再作打算?因此,他連忙乾笑幾聲,道「一個銀錠子,能值幾何,大師
    既然要時——」
    
      他一面說,一面自懷中取出了那隻鹿皮袋來,伸手入袋中,去取那繡花小荷包
    ,可是他手伸了進去,卻取不出來,面上神色立變,那句話只講到一半,便陡地停
    了下來!
    
      原來,他伸手人袋,袋中竟沒有那隻小荷包在!
    
      葛烈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那鹿皮袋他幾乎是貼身而放,沒有一刻離開過他
    的身子,那花小荷包,如何會不見的。
    
      如果說是被什麼人偷去的話,那麼,這偷物之人,要取他的性命,可以說易如
    反掌!鐵臂翁葛烈,在大河以北,聲名極著,而他的武功,也的確有特殊的造詣之
    處。但如今,他面色灰白,全身把不住微微發抖,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眾人看了葛烈這等情形,心中俱十分驚訝。
    
      玉面判官杜常首先問道:「葛大俠,怎麼了?」
    
      葛烈這時,實是有口難言,抬起頭來,只是苦笑了一下,並不說話,眾人心中
    更奇,就在此際,只聽得那和尚道:「想必是葛大俠不肯,哼哼,人道葛大俠仗義
    疏財,如今接濟一個窮和尚,不到一兩銀子,竟還不肯,這也可以說浪得虛名之極
    了!」
    
      葛烈的面色,由白而紅,怒氣衝天,一聲冷笑,道:「大師,我那小荷包,若
    是你取去了,尚請送還,若是大師要銀子用,持這小荷包到冀北葛家莊去,多沒有
    ,三五萬兩,還是湊得出來的。」
    
      眾人一聽這話,心中更是暗暗吃驚,心中俱想,如果那和尚竟能在葛烈的身上
    ,將他的東西偷去,那本領也就太大了。
    
      而他偷了東西,又上這兒來指名化緣,那自然是有意生事了!
    
      眾人一想及此,想起他指名化緣的,不止葛烈一人,自己這些人,個個都有份
    ,各自暗忖,自己不見了什麼呢?他們這樣一想,每個人都不自由主地向自己的懷
    中摸去,看看可少了什麼。
    
      一摸之下,每一個人,莫不面上變色。
    
      這時候,袁中笙在一旁,見這許多高手,忽然之間,都面無人色,心中不禁大
    奇,並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和他一樣,在一旁觀看的潘克,心中雖然一樣奇怪,但是他卻已經看出,那
    是眾人身上,都少了一件萬不應該失去的物事,所以在剎那之間,面色才會變得那
    樣的難看的。
    
      而他的心中,也是十分吃驚,囚為眼前的這幾個人,都是一流高手,來到了費
    家莊,連費七光牛,為了應付這幾個人,都不能不感到頭痛。
    
      如果說那和尚竟有本事,在眼前這幾個人的身上,—一做下了手腳的話,那麼
    ,此人武功之高,確是不可思議,費七先生對他,實有大力結納的必要!
    
      潘克想及自己自始至終,未曾得罪過那和尚,心中好生自慰。
    
      只聽得那和尚哈哈一笑,道:「葛大俠,你自己不見了東西,如何死賴人,什
    麼人偷了你東西的,便是灰孫子,王八蛋,見不得天的畜牲!」
    
      那和尚這幾句話一說,眾人又不禁都呆了。
    
      一則,是那樣的粗話,出自一個出家人的口中,聽來實是十分刺耳。
    
      二則,那和尚如此說法,則偷東西的,自然不會是他的,天下焉有自己罵自己
    是「王八蛋」的傻瓜,而且,偷物之人,只怕也不會是他的同伴。
    
      那麼,那和尚又如何知道自己這些人,皆失了近身之物呢?
    
      眾人都知道其中一定大有曲折,可是人人面面相覷,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聽得那和尚「嘿嘿」兩下冷笑,道:「枉有大俠高手之名,卻原來全是這樣
    的人,窮和尚可謂虛此一行了!」
    
      他那幾句話,聽來似乎是為化不到緣而發的,但是每一個人都可以聽得出他語
    外之音,是在譏諷眾人,空稱一流高手,卻被人做了手腳,還不知道。
    
      他話一說完,轉身便向外走去,眾人一時之間,都想不出對付的方法來。實際
    上,眾人要留住那僧人,並不是什麼難事,只要低聲下氣,自認不濟就行了。
    
      然而,此際那麼多人在一起,誰又肯失了多年來的威名?
    
      眼看那和尚向外走出,已將出了那院子,索士全才一聲乾笑,道:「大師且往
    。」
    
      那僧人冷冷地道:「什麼事?」
    
      索士全道:「索某人失了一柄摺扇,本不值幾何,但是那柄摺扇的扇面之上,
    卻有在下恩人的幾點血跡,在下一直帶在身邊,以示不忘重恩,這柄扇子,在下實
    不願失去,所以……」
    
      他才講到這裡,那和尚已不耐煩道:「你和我講這些廢話則甚?」
    
      病金剛索士全,滿是病容的面上,也不禁現出了一絲怒容來。
    
      但是他那絲怒容,卻是一閃即逝,只聽得他又沉聲道:「不知是哪一位高人,
    取走了在下的那柄摺扇,尚祈大師指點一二。」
    
      六盤山索家堡堡主,富甲一方,在中原武林之中,地位極高,也極得人崇敬。
    他除了「病金剛」這個外號之外,還有一個外號,叫作「病益嘗」,由此可見他得
    人心之處。
    
      他這時,向那和尚如此說法,實是已經可以算得客氣之極的了。若不是他有求
    於那和尚,那是絕不會這樣子說法的。
    
      可是那和尚卻一翻眼,道:「廢話,誰知道?」
    
      索士全沉聲道:「大師若是不知,何以來此化緣?」
    
      那和尚道:「出家人吃十方,走到哪裡,化緣化到哪裡,你管得著麼?」
    
      索士全的聲音,更是低沉,道:「大師若是如此一言,那就是存心與索某人為
    敵了。」
    
      那和尚冷冷地道:「就算存心與你為敵,又怎麼樣?」
    
      索士全一聽和尚此言,不禁一聲長笑!
    
      他剛才,暗中看各人的神色,都和自己一樣,似乎被人暗中做了手腳。那麼,
    就算事情不是和尚做的,此際,眾人對和尚也有了敵意。
    
      就算那和尚武功高,自己這一方面有那麼多人,也不怕他飛上天去。
    
      是以,那和尚此言一出,索士全身形如煙,一閃之間,已攔到了那和尚的面前
    ,別看他講話,有氣無力,站在那裡,似乎連腰也挺不直,可是行動起來,卻是十
    分快疾,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他已飄開了兩丈許,心中都不禁喝一聲采。
    
      那和尚仍是凝立不道:「好狗不攔路,你快讓開。」
    
      索士全面色一沉,道:「大師既具有如此本領,又何懼有人攔路?」
    
      那和尚「呸」地一聲,一口唾沫,向索士全的面上,直吐了過來。索士全心中
    一驚,暗忖這一口唾沫,要是給他吐中了,以後如何做人?
    
      他身子一側,向外跨出了一步。
    
      索士全原來心想,自己一步跨出,說什麼也可以將他這一口唾沫避開了去。卻
    不料他向旁才跨出了一步,那口唾沫,竟也跟著一轉,仍向他面上飛來!
    
      索士全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他腳下尚未站穩,上身便向後猛地一抑,一式
    「鐵板橋」,這一式使出,那一口唾沫,才貼著他的臉上,飛了過去。
    
      他雖然勉力避開了那口唾沫,但是腳步卻已不穩,一個踉蹌,竟坐倒在地!
    
      那和尚冷笑一聲,道:「這樣本領,只堪向人較聲求救,那麼,大禍臨頭之際
    ,還可有一線生機,何足攔路逞兇?」
    
      在這裡的,全是武林之中的一流人物,連索士全在內,懼都聽出那和尚的弦外
    之音,似乎在說這裡的幾個人,都會有奇禍臨頭。
    
      但如果眾人肯哀求他一下的話,只怕還有一線生機!
    
      只不過眾人雖然聽出他話中的意思,不要說奇禍來臨,一點跡象也沒有,就算
    大禍已經臨頭,肯向人哀求的,又有幾人?
    
      病金剛索士全一坐倒在地之後,立即一躍而起,一聲冷笑,笑聲未畢,更不出
    聲,雙掌翻飛,身形也斜,已向那和尚連發了三招!
    
      這三招的招式之異,實是無出其名,那正是索士全一套「病中吟」掌法中三招
    精奧的招數。
    
      索士全因為生成一副病相,所以他的武功,走的也是陰柔的一路。
    
      而他的這套「病中吟」掌法,更是他自己別出心栽所創,一共八招,每一招,
    都如病得骨肉支離的人,硬要下床行走,以致站立不穩一樣,看起來,實是風吹得
    倒,但是招式精奇,卻是十分的厲害。
    
      他一連使出了三招,身形亂幌,只見那和尚四面八方,全是人影。
    
      而他那三掌擊出的地方,也全是那和尚的要害之處,那和尚卻仍是站立不動。
    
      眼看索士全把式將要使到,那和尚的身上,也非要正中十七八招不可,忽見那
    和尚腰不彎,腿不曲,整個身子,突然筆也似直,向上拔了丈許!
    
      那和尚陡地拔起了丈許,索士全的「病中吟」掌法,變化再精奇些,自然也不
    免一齊使空,而那和尚一起在半空之後,索士全也見機極快,立即收招,希望能在
    那和尚身子凌空之際,向上發掌,佔些便宜。
    
      可是,他才一抬起頭,陡地見眼前腳影一閃,原來那和尚身子拔起之後,立即
    下沉,此際,雙足一齊飛起,一腳踢向他的面門,另一腳,卻踢向他胸前的「華蓋
    穴」!
    
      索士全的見識極高,他明知道那踢向面門的一招,乃是虛招,主要的一腳,是
    踢向他胸前「華蓋穴」的。然而,他雖然看出了這一點,卻也是無法對付!
    
      因為剛才,他才收了三招之勢,新的招式,還未及發出。
    
      而那和尚的兩腳,卻正是趁這個空隙之間攻出的,索士全是沒有還手的餘地。
    
      索土全心中一聲長歎,暗忖自己一世英名,卻不料命喪此處!
    
      正在他這樣想之際,只聽得那和尚哈哈一笑,雙腳在眼看可以踢中之際,一縮
    縮了回去,身形已向外退出五六尺,落於地面!
    
      索士全在那一瞬間,面如死灰,僵立不動!
    
      他自然知道,那和尚是無意取自己的性命,所以才突然收招回去的。旁的不說
    ,單說他發招收招之快疾自如,自己便望塵莫及了!
    
      索士全自知,雖然毫髮未傷,但是這個觔斗,卻栽得大極!
    
      他勉力定了定神,苦笑一下,道:「大師手下留情,在下心領了。」
    
      那和尚道:「我是腳下留情,你說錯了!」
    
      那和尚的這句話,實是刻薄之極!
    
      索士全乃是成名已久的人物,一聽得那和尚如此說法,自己卻一句話也答不上
    來,心中氣極,只覺得剎時之間,氣血上湧,想要運轉真氣,調勻氣息,已自不及
    ,「哇」地一聲,竟噴出一口鮮血來!
    
      青城高手郭獨清連忙閃身而上,將索土全扶住。郭不濁則待向那和尚撲去。
    
      然而,只聽得川東雙俠齊聲道:「郭兄且慢!」
    
      他們兩人,這四個字才出口順自身形疾展,掠到了那和尚的前面。玉面判官面
    色鐵青,喝道:「大和尚,我們來了。」
    
      那和尚一翻眼,道:「來了又怎樣?」
    
      杜常乃是性烈如火的人,一聽之下,更不打話,身形一矮,一抓便待抓出。
    
      但也就在此際,只聽得潘克一聲長吟,道:「本莊主人,費七先生來了,請雙
    方看在俱是作客份上,暫且住手!」
    
      潘克此言一出,杜常立即收招後退。
    
      川東雙俠合作多年,遇敵之際,身形配合得天衣無縫,杜常一收招後退,林標
    便虛發一掌,那是防備敵人趁隙進攻的,一掌既發,身子也立即向後,退了開去,
    和杜常並肩而立。
    
      他們兩人,才一退出,便聽得一個宏亮蒼老的聲音,「呵呵」大笑,道:「原
    來這裡有高手在切磋武功,老夫來遲一步,可稱眼福不濟了!」
    
      眾人一齊循聲看去,只見一高一矮兩個人,已掠到了近前。
    
      那高的一個,頂門光禿,紅光滿面,白髯飄胸,神威凜凜,貌相奇古,望之有
    一股說不出來的威嚴,正是此間主人,費七先生。而矮的那個,身材窕窈,眉目如
    畫,是一個十分俏麗的少女,只有袁中笙,一看便認出,那正是費七先生的孫女費
    絳珠。
    
      費絳珠一到,便向袁中笙望來。望了袁中笙一眼,泯然一笑,袁中笙不知道她
    是什麼意思,只得也向她笑了一笑,費絳珠向袁中笙作了一個手勢,向東南方向,
    指了指。
    
      袁中笙的心中,不禁大是躊躇,不知是答應好,還是不答應好。
    
      費絳珠像是知道袁中笙的心中,正在猶豫不決一樣,起先擠眉弄眼,表示著急
    ,後來則眼中瑩然欲淚,像是立即要哭了出來一樣。
    
      袁中笙心中不忍,只得點了點頭,費絳珠又破涕為笑。
    
      袁中笙和費絳珠兩人,在使眼色,作手勢之際,費七先生已向那和尚講了幾句
    寒暄話,可是那和尚卻是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氣。
    
      費七先生是城府何等之深的人,他自然不會露出半點生氣的神色來,只是「呵
    呵」笑之不已,道:「列位切磋武功,不要因為老夫一來,敗了興致,只管出手,
    讓老夫也開一開眼界。」
    
      費七先生當真可以說老奸巨猾之極,他焉有不知眾人是在真的過招之理?就算
    不知,看看索士全衣襟上的鮮血,也可以明白了。
    
      但是,他卻幾次三番,說雙方是在「切磋武功」,要對方繼續生死拚鬥下去!
    
      那和尚「哼」地一聲冷笑,顯然他有話要說。
    
      但是,他話還未曾出口,袁中笙已經忍不住大聲道:「費七先生,你弄錯了,
    這裡並沒有人在切磋武功,而是在真的動手,你身為主人,如何不勸架,反而要來
    趁熱鬧?」
    
      袁中笙心直口快,心中想什麼,便講什麼,卻是句句中肯。
    
      費絳珠在費七先生之旁,向他拚命做手勢,但是袁中笙卻仿若未見!
    
      他那幾句話一出口,費七先生也不禁露出了十分尷尬的神色來,那和尚不再說
    話,揚首向袁中笙望了幾眼,喃喃說了一句什麼話。
    
      他說的這句話,眾人都沒有聽到,可是袁中笙隔他最遠,卻聽得最是清晰,只
    聽得那和尚道:「上次你見了人家姑娘,便不再等我了,卻是什麼道理?」
    
      袁中笙一聽,心中不禁一怔。
    
      他心中暗忖,那和尚如此說法,卻是什麼意思?上次約自己見面,說能以告訴
    自己,師父和馮大俠夫婦下落的,雖然也是一個僧人,但是卻並不是眼前的這個和
    尚!
    
      而且,和尚似乎還在調侃自己,見了費絳珠,便忘了和人的約會了。
    
      他面上一紅,大聲道:「我已等過時了。」
    
      他講那句話的意思,是想辯白一下。
    
      可是他這句話一出口,才知道不妙,只見人人都向他,望了過來,面上露出十
    分訝異的神色,像是他是一個瘋子一樣。
    
      旁人驚異,還不出奇,竟連費絳珠,也像是聽得他如此說法,十分莫名其妙一
    樣。
    
      袁中笙一見這等情形,不禁一呆,可是,他立即想到,剛才自己所聽到的,那
    和尚所說的話,一定是那和尚,以傳音入密之法,送入自己的耳中的,也就是說,
    除了自己之外,再也沒有人聽到。
    
      在那樣的情形下,自己忽然大聲答上一句,自然要惹人詫異了。
    
      袁中笙立即住口不言,心中只是不斷想著,約自己的僧人,和眼前的這個僧人
    ,難道是一個人麼?然而,他看來看去,卻又並無相似之處。
    
      他只得心存納悶,不再多說。
    
      同時,他看到費絳珠又向他使了一個眼色,身子向後退去,不一會,便已經出
    了這個院子。袁中笙知道費絳珠是去等自己了。
    
      他吸了一口氣,也向外走出了幾步,趁川東雙俠不覺,身形陡地一閃,已閃過
    了一叢修竹,將身子隱起,再見沒有人注意自己,一個轉身,便向東南方向,奔了
    出去。
    
      ,他才奔出之際,還聽得費七先生道:「原來各位,並非在此切磋武功,老夫
    ……」
    
      袁中笙的去勢十分快,費七先生以後的話,他已經聽不到了。
    
      他正在向前飛掠間,只聽得身後,傳來「格格」一聲嬌笑,道「傻瓜,你向哪
    裡去?」
    
      袁中笙聽出,那是費絳珠的聲音,他連忙站定身子,轉過身來道:「你有什麼
    事麼?」
    
      費絳珠道:「自然有事羅,要不然我叫你出來作什麼?我明知道有熱鬧可看,
    也跑了出來,你還在怪人呢!」
    
      袁中笙一想,果然費絳珠是不看熱鬧,才來到這裡的,心中不禁歉然道:「絳
    珠,我不會說話,你可不要怪我!」
    
      費絳珠歎了一口氣,道:「傻瓜,我如果會見怪的話,早就見怪了,還等現在
    麼?」
    
      袁中笙忙道:「你找我什麼事,該說了。」
    
      費絳珠道:「你且跟我來。」
    
      袁中笙心急想問,但是費絳珠已經向前,跑了開去。
    
      袁中笙只得跟在後面,約莫馳出了半里許,來到了一座秀剔玲瓏,只不過五六
    丈高下的石峰下,費絳珠才停了下來。
    
      袁中笙又道:「絳珠,究竟是什麼事?」
    
      費絳珠道:「你看穿了那和尚的來路沒有?」
    
      袁中笙一呆,道:「你叫我出來,就是為了問這件事麼?」
    
      費絳珠低聲道:「你別看輕這件事,那和尚關係可大著啦!」
    
      袁中笙剛才眼見那幾個一流高手,都面上失色的情形,也知道費絳珠所言不虛
    ,忙道:「那麼,你又發現了什麼?」
    
      費絳珠道:「旁的我不知道,但是我卻知道那和尚會變!」
    
      袁中笙聽得莫名其妙,道:「會變?」
    
      費絳珠道:「是的,會變。」
    
      袁中笙聽她講來,十分正經,絕不像是開玩笑,只得問道:「如何變法?」
    
      費絳珠道:「我在莊外,看到他向前掠來,掠到近前,我隱身在一塊大石之後
    ,只見他方面大耳,十分莊嚴佛像——」
    
      費絳珠才講到此處,袁中笙便「啊」地一聲,叫了出來,道:「可是兩耳垂輪
    ,猶如如來佛一樣的麼?」費絳珠道:「是了。」
    
      袁中笙道:「那正是他了。」
    
      費絳珠睜大了眼睛,道:「什麼正是他?」
    
      袁中笙道:「就是那個約我見面的和尚,他怎麼變法,你倒說說?」
    
      費絳珠道:「我只見他走過了我隱身處,忽然一縮肩,人頓時矮了不少——」
    
      袁中笙聽得費絳珠那樣的說法,滿腹狐疑,他雖然口中沒有說什麼,但是眼中
    卻已流露出了不信的神色來。因為費絳珠的話,聽來實在是太難以使人相信了,人
    怎能由高忽然變矮的?
    
      費絳珠一面說,一面在注意著袁中笙的神態。
    
      她一見袁中籤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心中只感到一陣委屈扁了扁嘴,道:「你
    ……竟不信我麼?」
    
      袁中笙忙道:「我不是不信,只是……事情太怪了,實是令人難以相信。」
    
      袁中笙本是個不善詞令之人,他想不要令費絳珠太難過,所以先說了一句「不
    是不信」,然而,接下去的兩句話,卻又分明說他不信費絳珠的話!
    
      費絳珠頓足道:「我為什麼要向你說謊?我向你說的,全是真話,你信也得信
    ,不信也得信!」袁中笙見費絳珠大發嬌嗔,不由得慌了手腳,忙道:「我信,我
    信,你說。」
    
      費絳珠稚氣未泯,一聽得袁中笙說相信,她又破涕為笑,道:「好,那和尚肩
    頭一縮,忽然矮了許多,我不禁呆了一呆。那時,我不知道和尚是來莊上幹什麼的
    ,也並沒有出聲。那和尚又繼續向前走了兩步,忽然轉過了頭,向我隱身的大石望
    來。」
    
      費絳珠講到此處,面上露出了駭然的神色。
    
      袁中笙也不禁聳然動容,道:「他怎樣了?」
    
      費絳珠道:「他一轉過頭來,竟連面容也變了。本來,他是十分莊嚴,如同如
    來佛一樣的,但一剎間,卻變得十分可笑了。」
    
      袁中笙道:「就變成了剛才我們所見的那等模樣?」
    
      費絳珠道:「是的。」
    
      袁中笙道:「他回過頭來,可曾看到你了?」
    
      費絳珠道:「他回過頭來之後,衝著大石,笑了一笑,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看到
    我了。我只覺得那和尚十分古怪,所以才向你來說一聲的。
    
      袁中笙歎了一口氣,道:「和我說有什麼用啊?」
    
      袁中笙的那一句話,本是在感歎自己的無能,師父和師妹失蹤了,卻連一點線
    索也沒有,弄得如今,像喪家之犬一樣,到處依附於人。
    
      可是,袁中笙的話,費絳珠聽了,卻不禁為之猛地怔了一怔。
    
      她立即也在心中自己問自己:是啊,這一番話,對袁中笙說,有什麼用呢?
    
      她是直到此際,才想起這個問題來的。而當她想將這件事講給袁中笙聽的時候
    ,根本未曾想及這一點,只是想著,自己心中有一個秘密,在未曾講給任何人聽之
    前,一定先要向袁中笙說一說,才覺得舒服。
    
      當下,她呆了一呆,俏臉不禁紅了起來,道:「你這人,一定要有用才能向你
    說的麼?」
    
      袁中笙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至少,我知道他就是約我見面的那僧人——」
    
      袁中笙才講到這裡,猛地一想,那化緣和尚曾向自己講過幾句十分古怪的話,
    說什麼自己見了小姑娘,便失了約等語。
    
      當時,自己還好生奇怪,何以那化緣和尚會如此說法的,如今想來,竟大有道
    理,費絳珠所說「那和尚會變」的事,竟是真的了。
    
      本來,他對於費絳珠的話,一直只在半信半疑之中。
    
      直到此際,他才失聲道:「啊,原來你講的話是真的!」
    
      費絳珠乍一聽得這句話,不禁一呆。但是她隨即明白了袁中笙的意思,不禁氣
    得立即轉過身去,不睬袁中笙。袁中笙忙道:「費姑娘,你不要怪我,其實我心中
    是十分感激你的。」
    
      費絳珠轉過身來,見袁中笙急得滿面通紅,搔耳撓腮,不禁又「嗤」地一笑,
    道:「你感激我什麼?」
    
      袁中笙道:「你告訴我的事,使我知道那大和尚原來會變,那我要向他去問我
    師父,和馮大俠夫婦的下落,可以去找他們了。」
    
      費絳珠道:「不錯,我們快去,只怕還有一點熱鬧可看哩。」
    
      袁中笙身形一幌,可是他才向前踏出了兩步,便聽得費絳珠低聲喝道:「回來
    。」
    
      袁中笙忙道:「為什麼?」
    
      費絳珠道:「我爺爺來了。」
    
      袁中笙吃了一驚,連忙向後退來。
    
      他才退出了兩三步,便聽得費七先生的「呵呵」大笑之聲,傳了過來,道:「
    大師能看在老夫薄面,不再和列位大俠爭吵,老夫幸何如之?老夫這次,在小莊聚
    集群豪,本是隱居已久,再與天下英俠相見之意,大師惠然肯來,當真幸甚!」
    
      接著,便是那化緣和尚陰陽怪氣的聲音,道:「好說好說,你文縐縐地說了一
    大堆,出洒家的丑,是也不是?」
    
      袁中笙聽出費七先生和化緣和尚兩人,一面說,一面向近處走了過來,連忙和
    費絳珠兩人,身子一縮,閃到了那石峰之後。
    
      那化緣和尚的話,分明是在譏刺費七先生。
    
      然而,費七先生卻並不發怒,只聽得他乾笑幾聲,道:「那是江湖訛言,老夫
    焉有令什麼人出醜之意?只不過因緣附會,得了一對利器,那利器主人,原來十分
    小氣,這等寶物,是輕易不肯讓人過目的,是以老夫才準備趁群雄畢集之際,拿出
    來給各位鑒賞一番而已!」
    
      那化緣和尚又自一笑,道:「你別太誇口了,到時拿不出來,豈不丟人?」
    
      費七先生顯然是因為那化緣和尚的話,而呆了一呆,才道:「大師此言何意?」
    
      那化緣和尚道:「你只當我是說著玩的好了。」
    
      費七先生又呆了一呆,才道:「大師寶剎何處,法名如何稱呼,可能見告麼?」
    
      化緣和尚道:「多此一問,多此一問。」
    
      費七先生「哈哈」一笑,道:「方外高人,果然與眾不同。」
    
      化緣和尚也跟著乾笑了幾聲。兩人的笑聲,漸漸遠了開去,費絳珠自那石峰之
    後,探出頭來,向前看去,只見兩人的背影,剛好轉過了一堵高牆。
    
      她縮回身子來,道:「傻瓜,你在這裡等我,我去看看那和尚和我爺爺到什麼
    地方去了,再來找你。你可不許亂走!」
    
      袁中笙答應了一聲,道:「費姑娘,你若能探知那位大師,是否留在此處,在
    什麼地方最好。」費絳珠道:「我知道了!」
    
      她一面說,一面身形跳躍,使向前奔了開去,轉眼之間,便已不見。
    
      袁中笙一個人,在那座石峰的後面,坐了下來,想起這幾天的遭遇來,簡直像
    是做夢一樣。本來,他在黃山腳下,每日除了練武之外,便是陪著師妹文麗玩耍,
    受文麗的氣。
    
      忽然之間,每日不變的生活變了,變得和以前那樣地不同!
    
      而再向下去,會出現什麼樣的變化,袁中笙連猜想都無法猜想。
    
      他倚著山石,向前望去,可以看到一角湖水,和藍天白雲。風景十分幽靜,但
    是袁中笙卻一點心思也沒有,他只覺得心亂到了極點,只盼費絳珠快點回來。
    
      他左等右等,等了足足一個來時辰,費絳珠仍是音訊全無。
    
      袁中笙心中,不禁為費絳珠擔心起來。可是他轉念一想,這裡是費絳珠的家,
    費絳珠如何會有什麼意外?但是,她為什麼又那麼久不來呢?
    
      袁中笙伸長了頸,向來來往往的人中,用心地辨認著,看看是不是有費絳珠在
    內。
    
      而實際上,那實是多此一舉的事,因為若是費絳珠來了,他一定一看便可以認
    出,絕對沒有仔細辨認的必要。
    
      天色漸漸地黯了下來,袁中笙是等不下去了。
    
      他心中暗忖,自己在費家莊上,並不是來作賊的,就算去找一找費絳珠,又有
    何不可?總比在這裡乾等好得多了。
    
      他主意打定,便離開了那山峰,向費絳珠剛才走出的方向走去。
    
      他剛才,曾眼看費絳珠轉過了一堵高牆,才看不見的。他也向那高牆轉去,然
    而一轉過高牆,他卻為之一呆,原來前面,共有三條去路之多。
    
      他不知道費絳珠是向那一條路去的,心中猶豫了一會,便在岔口上停了下來,
    暗忖有人經過,向他問一問,費絳珠是費七先生的孫女,莊上的人,自然應該知道
    她的下落的。
    
      可是這時,夜色已濃,來往的人也少了。
    
      他等了許久,還未見有人經過,卻看到左首一條路上,向前去,隱隱有燈光閃
    耀,心想何不向前去?反正只要在費家莊,總能夠找得到費絳珠的。
    
      他主意打定,便向前一直走去,約莫走出了里許,他便沒有法子再向前走去了
    ,只見前面,已經是茫茫的湖水了。
    
      可是,袁中笙剛才所看到的燈光,卻仍然在前面,那是在相隔約有里許水程的
    地方,藉著星月微光,依稀可見那是一個小島。
    
      袁中笙心中暗忖,三條路之中,原來自己找到了一條死路。
    
      他一個轉身,正待往回走來之際,只見湖邊上,泊著一隻小船,船上還有幾個
    濕水的腳印,像是剛留下不久。從那腳印來看,那像是女子所留下來的。
    
      袁中笙心中一動,暗忖難道費絳珠是到那小島中去了麼?
    
      那小島離得費家莊如此之近,一定也是屬於費家莊的了。看來,她一定是在那
    小島上發生了什麼事,所以連找一個人向自己通風報信,都在所不能!
    
      袁中笙這樣設想下去,又覺得自己所想的,實是天衣無縫。
    
      他不及去想,如果費絳珠是以那小船到島上去的,那小船如何自己會回來?袁
    中笙本不是資質聰明之人,也根本想不到這一點。
    
      他一躍下了小船,舉起了船槳,拉開了繩纜,蕩槳向前劃了出去,小船的去勢
    很快,不一會,他便已置身於浩淼的湖水之中了。
    
      太湖號稱三萬六千傾,其大可知。這時,夜已深了,天上的星星,和遠處的漁
    火,相映成趣,十分幽靜美麗,袁中笙置身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心神也不禁為之寧
    靜了許多。
    
      不到半個時辰,袁中笙已經劃到了將近一半的路程,他看到前面,似有一段白
    繩,橫過許多木樁,竟長達里許,像是特地將那小島隔開一樣。
    
      而且來到近了,他還看到,繩上掛著不少木牌。
    
      袁中笙只顧得出力劃著,並未曾想到那繩子和木牌有什麼不妥,等到他來到極
    近處,看到那木牌上,全都寫有字跡。
    
      因為天色十分昏暗,他看不清牌上寫的是什麼字,又出力地劃了兩下,小船如
    箭也似向前射出,他陡地看到,每一塊木牌上寫的字全是同樣的,都是「過此界者
    死」五字。
    
      然而,等他看到那幾個字時,卻已經遲了一步!
    
      小船向前急衝而出的勢子,十分快疾,只聽得「拍」地一聲,船頭向繩子撞了
    上去,已將繩子撞斷,小船也已過界兩三丈了。
    
      袁中笙心中一驚,連忙伸槳,阻止了船的去勢,他心中暗忖,這時候,湖面之
    上,靜得出奇,自己立即劃了回去,也可無事。
    
      直到此際,他才想到,費絳珠可能不在那小島之上,是他想錯了!
    
      因為那掛在繩索上的木牌上,所寫的幾個字,語意十分嚴厲,再笨的人,一看
    也可以知道,那小島上的人物,和費家莊是含有極強的敵意的。那麼,費絳珠自然
    不會在小島上了。
    
      袁中笙一想及此,更是急於要回到費家莊上去,他拔轉了船頭,一槳划了下去。
    
      本來,他雙臂的力道甚強,一槳划分小船至少可以蕩出兩三丈去,如果不是那
    樣,也不致衝斷了那根繩索了。
    
      可是這一次,他用力劃出了一槳,船底上,卻像是有什麼大力,拖住了一樣,
    小船隻向前進了半尺許,便停了下來。
    
      袁中笙心中大吃了一驚,已知事情有異,連忙又將船槳插入了水中。
    
      可是這一次更糟糕,槳才插入水中,想要向後劃去之際,只覺得手一緊,自水
    底中生出了一股大力,將槳拉住。袁中笙一則不提防,二則,那股力道極大,就算
    他有提防的話,也未必能與之相抗。
    
      他五指一鬆,那柄船槳,竟已被那股大力,扯脫了手,向外飄去!袁中笙這一
    驚實是非同小可,他一俯身,待要伸手,將浮在水面上的船槳撈回來。但就在他身
    子俯出小船的船舷之際,猛地覺出船身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袁中笙想要穩住船身時,哪裡還來得及?
    
      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撲通」一聲,水花四濺處,袁中笙已跌入了水中。袁
    中笙的水性,本來就過得去,跌入水中之後,立即待向上浮來。
    
      可是他才浮一尺,頭還未曾出水面,雙足一緊,身子反倒向下沉去。
    
      袁中笙此際,才想到自己小船不能前進,船槳脫手,小船傾覆,以及如今,被
    握緊了雙足,向水底拖去,全是因為水底下早已有人之故!
    
      袁中笙的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心道這次可糟糕了,那在水底的,不知是什麼
    人?
    
      他一面掙扎,一面待扭過身去看。
    
      然而,他扭了幾扭,只看到在自己之下,果然有一個人,並未曾看清那是什麼
    人,便覺得腰際一麻,被人點了穴道。
    
      袁中笙一被點中穴道,氣閉不住,「咕咕咕」地喝了一肚子的水,有口難言,
    他只覺得被人在水中推著,迅速地向前游去。沒有多久,便已上了岸。
    
      那段時間雖短,但袁中笙實是已吃足了苦頭,一上岸,又被人抓住了頭髮,向
    岸上拖去。
    
      袁中笙剛才喝了一肚子的水,這時,他寧願那人拖住他的雙足,將他的身子倒
    提起來,那麼,肚中的水,可以嘔出,便不至於那麼難受了。
    
      然而,拖他的那人,卻像是有意折磨他一樣,偏偏拉住了他的頭髮,將他的頭
    提得高高的,不讓他肚中的水吐了出來。
    
      袁中笙只覺得肚中「空通」、「空通」作響,像是抱著一隻豐滿的水缸一樣,
    那滋味實是不好受到了極點,他被點了穴道,身子不能動,又不能出聲,急得如同
    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好不容易,被那人拖了二十來丈,過了一片竹林,到了一幅空地之上。
    
      只聽得那人道:「師父,捉到了一個費家莊來的奸細。」
    
      袁中笙一聽那人開口,竟是一口童音,心中便是一呆,暗忖自己連得手機會也
    沒有,使被他制住的,難道竟是一個童子麼?卻不知他的師父,又是什麼人?
    
      自己絕不是費家莊上的奸細,可惜此際,有口難言,難以辨白!
    
      只聽得一個人啞聲道:「先將他倒吊了起來,鞭上五十下,待我這局棋下完之
    後,再來問他!那童子答應了一聲,道:「是。」
    
      又聽得另一人道:「管老四,你和費七,大家劃湖為界,兩不相犯,這廝大膽
    ,一掌擊斃就算了,何必留來,敗我們清興?」
    
      那人的聲音,聽來極其耳熟。
    
      袁中笙心中暗忖,這倒奇了,什麼地方,曾聽過這個人說話呢?他這時,心情
    繚亂已極,根本難以集中精神去想什麼問題,只是心中,奇了一奇而已。
    
      只聽得那沙啞的聲音又道:「你有所不知,這幾天,費七那裡,聚集了不少人
    ,看來費七又有意生事,這廝既在這時闖來,諒必有些用意,你我一局完後,不妨
    問他幾句。」
    
      那一人道:「罷罷,該你下子了。」
    
      兩人一齊大笑,竟再不睬袁中笙。
    
      袁中笙只覺得身旁一人,跑了開去,等到那人再回來時,袁中笙已可以看清那
    人的模樣,他心中不禁暗叫了一聲「慚愧」!
    
      因為那人,只不過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生得十分清俊,這時,手中正拿了一
    大盤麻繩,笑嘻嘻地向前走向袁中笙來,道:「我師父和天河老前輩,請你看棋了
    ,只不過觀棋不語真君子,怕你作小人,所以才將你倒吊起來,你可別見怪!」
    
      他身子一動也不能動,除了聽憑人擺佈之外,有什麼辦法可想?
    
      只聽得那聽來十分耳熟的聲音笑罵道:「小猴兒,好的不學,只學會了你師父
    的油嘴滑舌廣那少年伸了伸舌頭,道:「師父,有人罵你哩。」一人道:「小猴兒
    ,當真想討打了!」
    
      在三人的嘻哈大笑聲中,袁中笙已被四馬鑽蹄,綁了起來。那少年提著他的身
    子,向附近的一株大樹走去,來到了樹下,將袁中笙向上一拋,繩子勾在橫枝之上
    ,袁中笙頭下腳上,被倒吊了起來。
    
      直到此際。他才「哇」地一聲,將腹中的水,一齊吐了出來。
    
      只聽得一人叫道:「啊呀,早知如此,不該將那廝倒吊了!」
    
      另一人道:「定是小猴兒頑皮,將那廝捉來時,令他喝飽了水。」
    
      那少年笑道:「大河前輩,誰叫你不多教我一些功夫?我當然只好將他灌飽了
    水,再帶來這裡,以防他走脫了。」
    
      那人「哼」地一聲,道:「敗了清興,這棋不下了。」
    
      那少年做了個鬼臉道:「天河前輩,多半是已一敗塗地了吧!」
    
      這時候,袁中笙也已看到,倚著一塊大石在對奕的兩人,一個是書生打扮,十
    分瘦削,但是瞳子中,精光湛然的中年人。
    
      另一個人自己的確是曾經見過的。那是上次,在離開太湖之際所遇到的漁翁模
    樣的人,當時自己並沒有說錯什麼話,幾乎被他打了一頓,如今,那人也抬起頭來
    ,向袁中笙望了一眼,「哼」地一聲,道:「原來又是你?」
    
      袁中笙看清是那人時,心中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心想這人極是難惹,無端端
    地還要打人,何況如今自己被誤認為費家莊的奸細!
    
      那中年書生也望了袁中笙一眼,道:「天河,你認識這廝麼?」那漁翁打扮的
    人點了點頭,道:「倒是曾見過一次的。」
    
      袁中笙聽得那少年和中年書生,都稱那人為「天河」,心中一動,猛地想起師
    父常說,他有一個好友,已多年不見。其人武功絕頂,脾氣古怪,自號為「天河釣
    叟」,作漁人打扮,生平唯好下棋,但是棋藝又極為差,往往下到一半,便自托詞
    搗亂而去云云。
    
      如今看來,這人定是天河釣叟無疑了。
    
      他心中一喜,暗忖反正那中年書生要向自己問話的,只要自己一能開口,提起
    師父的名頭,天河釣叟自然不再難為自己了。
    
      這樣一想,他心中便定了許多。
    
      只聽得天河釣叟道:「這人只怕不是費家莊上的吧。」那少年忙道:「我看他
    由費家莊上而來的。
    
      中年書生道:「問他一問,便明白了。」
    
      袁中笙聽得天河釣叟說他不是費家莊的,心中大是高興,暗忖自己更可以洗脫
    嫌疑了。那中年書生話才出口,中指一彈,「拍」地一聲。彈出了一枚棋子,正彈
    中在袁中笙的腰上,袁中笙只覺得身上一鬆,穴道已被打開,忙道:「天河前輩,
    你認得我,快放我下來!」
    
      天河釣叟揚起了臉,道:「為什麼?」
    
      袁中笙道:「家師與前輩乃是相識,他時時向我提起你的。」
    
      天河釣叟一聲冷笑,道:「你師父自然和我是相識,老不死居然還時時提起我
    麼?」
    
      天河釣叟那幾句話,講來語意冰冷,任何人皆可以聽出他語氣之中,絕無善意
    。袁中笙心中,不禁為之大奇,暗忖師傅每一次提起他,都說他是多年未曾相逢的
    好友,如何他這等口氣?
    
      袁中笙呆住了著聲不得,那中年書生道:「此人是誰人門下?」
    
      天河釣叟嘴唇掀動,講了一句不知道什麼話。那中年書生的面色,陡地一變。
    
      天河釣叟的那句話,袁中笙並未聽到。
    
      那少年人顯然也未聽到,因為他立即問道:「天河前輩,你在說什麼?」
    
      那中年書生叱道:「不得多事!」
    
      那少年伸了伸舌頭,果然不再出聲。
    
      那中年書生來回踱了幾步,道:「天河,若是如此,這事該如何發落才好?」
    
      天河釣叟揚著頭道:「我是不怕得罪老不死的,一掌打死就算了。」
    
      中年書生一聲長笑,道:「誰又怕老不死來?但是總得問明白他來此作甚才好
    。」
    
      袁中笙聽他們兩人,口口聲聲稱自己師父為「老不死」,心中不禁大怒,道:
    「你們和家師既然相識,何以對他如此不敬?稱他為老不死?」
    
      天河釣叟「呸」地一聲,道:「你師父配稱老不死了麼?我們是說你師父的師
    父。」
    
      袁中笙呆了半晌,自言自語,道:「我師父的師父是誰?」
    
      天河釣叟還待再罵,但中年書生卻已看出了其中似有蹊蹺,問道:「你師父是
    誰?」
    
      天河釣叟似有怒意,道:「管老四,剛才我已和你說了,你難道不信麼?」
    
      那中年書生道:「你別急躁,聽他說說何妨?」
    
      天河釣叟賭氣轉過身去,袁中笙道:「我師父,便是人稱黃山俠的馬放野——」
    
      他這一句話才出口,天河釣叟倏地轉過身來,劈面罵道:「放媽的狗臭屁,你
    也配是黃山隱俠的徒弟?」
    
      袁中笙乃是老實人,一聽得天河釣望這樣罵自己,想起自己失了馮大俠的短劍
    ,又在這裡落得個被人倒弔問話,確是有損師尊的清名,天河釣叟罵得倒也不是沒
    有道理。
    
      一時之間,他紅了臉,出不了聲。
    
      天河釣叟「哼」地一聲,道:「你不假冒是別人之徒,我也不來理會你,但黃
    山隱俠是我好友,豈容你玷辱他的名聲,照打!」
    
      他站立之處,離袁中笙足有一丈五六,而袁中笙離地,也有丈許。
    
      可是,天河釣叟「照打」兩字,才一出口,袁中笙便覺得眼前一花,「拍」地
    一聲,臉上已著了一下重的。
    
      袁中笙被天河釣叟打得滿天星斗,不禁大聲叫起撞天屈來。
    
      他大聲道:「不錯,我行逕不善,有虧恩師教養,但怎地說我是假冒他的徒弟
    ?」
    
      天河釣叟道:「你再說,我再打!」
    
      袁中笙怪叫道:「打死我我也是黃山隱俠的徒弟!」
    
      天河釣叟的身形展動,又待掠起,中年書生一伸手,將他攔住。
    
      大河釣叟面色鐵青,道:「管老四,你再攔住我,我先和你過不去。」
    
      那中年書生道:「天河,怎麼你年紀那麼大了,還是這樣火爆脾氣?」
    
      天河釣叟「哼」地一聲,道:「虧你說得出口,你和老馬不是朋友麼?有人假
    借他的名頭招搖生事,難為你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那中年書生面上也不禁露出了不愉之色,道:「天河,我可是這樣對付朋友之
    人麼?」
    
      天河釣叟一聲冷笑,道:「是不是,我不知道,但你如今不讓我打這個小子,
    這卻有點不怎麼人味。」
    
      中年書生道:「我要問清楚再發落,你來瞎纏什麼?」
    
      天河釣叟怪叫道:「好哇,管老四,我遠來是客,你說我瞎纏,別瞧你們人多
    ,我一樣不放在心上。」
    
      中年書生也面有怒容,他像是知道,若再和天河釣叟講下去,一定會吵起架來
    的。
    
      所以,他只是瞪了天河釣叟一眼,便不再理會他,轉過頭去,向袁中笙喝道:
    「你究竟是何人門下?」
    
      袁中笙乃是性子耿直之人,一向不會花言巧語。
    
      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他講了話,人家不信,他便感到十分不快。
    
      中年書生一問,袁中笙也沉不住氣,抗聲道:「還要我說多少次?我是黃山隱
    俠馬放野的徒弟。」
    
      天河釣叟怒吼道:「小子還敢說!」
    
      隨著一個「說」字,他身子已疾掠向前,手已也揚了起來。看他的樣子,是準
    備在袁中笙的臉上,再摑上一掌的。
    
      但是,天河釣叟尚未到袁中笙的面前,那中年書生一展衣袖。
    
      他並沒有轉過身去,衣袖展動,乃是反拂而出的,只聽得「轟」地一股勁風過
    處,天河釣叟的面上神色一變,不再向前硬衝來。
    
      只聽得他一聲長笑,道:「好哇,管老四,真的要在兄弟身上施展一下麼?」
    
      管老四道:「豈敢,只不過我和費七的事,十分複雜,和你講你也不明白,我
    不在大山居住,來到這裡,也全是這個原故,他自費家莊來,我自然要詳細問明白
    ,你想生事,我也不懼。」
    
      天河釣叟「哼」地一聲,道:「好,我走。」
    
      管老四隻是冷冷地道:「請。」
    
      天河釣叟像是想不到管老四會講出這樣一個字來一樣,面上神色,為之大變,
    呆了一呆,一個轉身,一聲不出,向前疾掠而出。
    
      他身形何等之快,一閃之間,便自不見。
    
      轉眼之間,只聽得天河釣叟發出了一下長笑之聲,但是那笑聲,聽來已在半里
    開外,而且迅速地越傳越遠,轉眼之間,笑聲搖曳,已然聽不到了。
    
      管老四在天河釣叟走了之後,背負雙手,來回走了幾步。
    
      袁中笙本來,只猜到了天河釣叟的來歷,並不知道被大河釣叟稱為「管老四」
    的中年書生,是何等樣人。這時,他聽得管老四向天河釣叟說,他因為費老七的關
    係,所以才在天山居住的。
    
      如此說來,他應該是天山四鷹中的撲天鷹管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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