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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八章 玉環島主】
蕭銀龍不由一愕,手下稍緩,那蒙面人已晃肩後退丈餘,鼻子中咻咻氣喘。
因為他黑紗蒙面,看不出臉上驚惶之色,但那股氣勁,已知他驚慌,氣惱,兼
而有之,十分狼狽。
此時,從高梁田畸的青紗帳裡現身而出的數十個漢子,全都挺身而上,各種五
花八門的兵刃,齊向蕭銀龍圍攻上來。
銀龍放眼望去,但見那些漢子,一色青布勁裝,迎面左襟之上,白絲繡成一個
猙獰恐怖的「鬼王頭」。
這時才留心到,那為首的蒙面漢子,襟上也有一個「鬼王頭」像,不過是紅絲
繡成,顏色略暗而已。
數十漢子鼓噪的欺了上來。
蕭銀龍不由豪氣大發,仰天發出聲朗嘯,怒道:「以多為勝嗎?」
如同虎入羊群,掌風到處,望風披靡,數十勁裝漢子被迫退離他丈外外圍,再
也休想逼近一步,但卻吆喝連天,虛張聲勢的舞刀仗劍,吶喊助威。
蕭銀龍越看越氣,腳下游移,奮起神威,運臂抖掌。
「住手!」
一聲大喝,先前那蒙面人躥身攔住去路,厲聲喝道:「接了本島銅令,為何不
兼程趕往,卻在這裡逗留!」
銀龍不由一喜,心想,找著發令的主兒了,唉!看他們迎面繡的「鬼王頭」分
明與「鬼王七殺令符」的圖紋相似,為何沒有想起來!
想著,手下一停,朗聲道:「啊:你們是玉環島的人?」
蒙面漢子胸膛一挺,手指衣襟上的圖形道:「你睜開眼瞧不見嗎?」
蕭銀龍從懷內取出了「三級銅令」揚了一揚道:「如此說這塊鬼怪的牌子,是
你們發出來的了!」
蒙面人並不答言,大聲叱道:「令無虛發,十天之內,趕到玉環島,萬事皆休
!」
蕭銀龍冷冷的道:「要是不呢?」
蒙面人聲色俱厲的道:「一級金令追爾性命!」
蕭銀龍勃然大怒道:「鼠輩!狂妄!接我一招!」
蒙面漢不接招,不出勢,卻抽身後躍丈餘,喝道:「令符既出,照令行事,此
時不與你嘮叨,來,走!」
說完,一揮手,對那數十勁裝漢子作勢欲去。
蕭銀龍怎肯讓他就此一走了之,攔身擋住去路,厲聲道:「走!有那麼易得嗎
?」
蒙面人不由雙掌一拍,吧!的一聲怒道:「你打算怎麼樣?」
「我要你把無緣無故擅施伎倆,對我發鬼牌之事,還我一個明白!」
「十天之內,到玉環島,少不得有個交待!」
「少俠我沒有功夫!」
「好!你等著一級金令好啦!」
「哼!要你先看少俠的無令行事!」
「真要動手?」
「少俠讓你三招五招!」
「少誇大口,有種的到玉環島!」
「玉環島是龍潭虎穴?」
「卻也沒人敢輕視小看!」
蒙面人說著,一揮手,又待招呼那些勁裝漢子離去!
看樣子,他全無打鬥之意。
蕭銀龍不由話題一轉,朗聲道:「沿路的『金煙袋』可是你留下來的?」
蒙面人像是大感驚異,身子一震道:「金煙袋?你……你與雪天三友認識?」
蕭銀龍揚聲一笑,爽朗的道:「哈…哈…豈止認識『金煙袋』乃是我老哥哥的
訊符,想不到你們這般狗才,卻借來欺騙起我來了,衝著這一點,我也饒不了你!」
說著,虛晃一招,揉身欲起。
蒙面人十分迷惑的道:「老哥哥?你叫富大俠老哥哥?」
銀龍本作勢欲發,乍聞此言,不由一呆。
因為這蒙面漢子口稱「富大俠」,顯然與金煙袋富多鵬有些牽連,故此,不敢
冒昧出手,也十分迷惑的道:「你們究竟甚麼道路,再不說明休怪自己自誤!」
蒙面人語氣忽然一變,也道:「要察問我的來龍去脈,你還不配!」
「噢!你看我配不配?」
蕭銀龍的話剛落,招式已發,「搏跤」手,快如流星,妙到毫末。
「啊呀!」
蒙面人欲閃不及,一隻手腕已被蕭銀龍抓了個牢。
腕脈被制力道全失,一掙不脫,狂叫道:「偷襲暗算!」
蕭銀龍一招得手,另一隻手一伸,「嘶!」竟將蒙面人的黑紗扯下,口中叫道
:「我看看你是……噫!」
他喝到這裡,不由愕然無語,面露驚奇。
耙情那蒙面之人臉上五官不分,全是橫七豎八的刀疤,而且一雙眼睛,只剩下
了一對黑窟窿,眼珠無存,徹徹底底的一個瞎子!
蒙面人的黑紗被揭,怒氣千丈,趁著蕭銀龍一楞之際,手臂一抖,掙脫了被制
的腕子,雙腳一飛,一招「猛虎跳澗」兩腳齊向銀龍的下盤掃到。
蕭銀龍斜地飄出七尺,緩緩的道:「念你雙瞎殘廢,饒你不死,逃命去吧!」
蒙面人如瘋如狂,雙眼雖瞎,功力未廢,聽風辨位反應靈活,挫雙掌認定銀龍
的九大要穴遙遙發出,絲毫不差!
銀龍不知怎的,總覺得對付一個雙瞎無眼之人,於心難安,因此祗是退讓,全
不著力劃招卸力,一面道:「玉環島我一定要去一次,不過此時抽不開身,你們只
顧回島交差吧!」
不料,那瞎子雙掌如同雨點,全然不聽銀龍之言,漫天漫地的發出,招招惡狠
,式式辛辣,而且口中叫吼連連,咆哮不已。
轉眼二十來招,冗自糾纏不休,拚命進擊。
蕭銀龍不由引起怒火,不再按捺,口中道:「不到黃河心不死!好!叫你知道
少俠的厲害!」
語出,雙掌平地引起一鼓勁風,隱隱中發出五成潛力,向瞎眼人推去。
寶鏡絕學,豈是等閒。
但見,草倒葉飛,砂石狂捲,一團勁力,挾翻江倒海之勢,驚濤駭浪的威力,
迎著瞎子撲去。
那瞎子卻是識貨的行家,勁風陡起之初,他已高聲叫道:「哎呀!這是甚麼功
力!」
說著話,人可沒敢怠慢,「平地風波」黑衫鼓起,像是一隻龐大的蒼鷹,上翔
三丈,斜落在五七丈外,臉上肌肉不停的抽動。
就在此時。
但聽——嘩——啦——啦——一片聲響,左近的人多深的高梁地,被銀龍的勁
風推倒了五丈方圓的一大片,勁風還未停止,直向遠處推去,如同怒濤拍岸,聲勢
驚人。
一旁的數十個勁裝漢子全都瞠目乍舌,不知所措。
蕭銀龍哈哈一笑道:「連這半招也不敢接還到這裡來唬人,發甚麼鬼令!真叫
人笑掉了大牙!」
瞎眼人怒聲震天,如雷的吼道:「氣煞我也,今天不拚……」
喝聲未了。
忽然——在那片被銀龍掌風推倒的高梁地裡,有人破鑼似的叫道:「好啦!好
啦!別吵啦:連一個好覺也不讓人睡,真是大煞風景。」
眾人不由全是一驚!
但見枝葉分開,鑽出一個一頭亂蓬蓬短髮的矮老頭出來,一手拖著一根手杖,
一臉油泥,十分骯髒,不斷的打著哈欠,揉著睡眼。
蕭銀龍一見,趕忙上前去恭身道:「瘋哥哥!你甚麼時候來的?」
瘋癲叟愁眉苦臉,鼻涕下流,眼水不斷的囫囫圇圇的道:「昨晚就來了,這是
趟苦差事!」
此時,那瞎子也聞聲趨上前來,肅立的低聲道:「你老人家在這裡好睡?」
瘋癲叟小眼一瞇,大嘴巴裂開了來,聲如破鑼的道:「還不是為了你,『煙鬼
』,約你來的是不是?」
他口中的「煙鬼」,自然是指著「金煙袋」富多鵬了。
瞎子忙應道:「是的!小的就是照著他老人家的『金煙袋』找到這裡來的!」
瘋癲叟哭似的一笑道:「那金煙袋是我畫的,像不像煙鬼的手筆!」
蕭銀龍聞言,方知自己錯以為是這瞎子所為,不由插嘴道:「瘋哥哥!是你幹
的?」
瘋癲叟細眉一揚,指了指那瞎子道:「他敢嗎?」
瞎子耳聞銀龍連番的叫瘋癲叟叫瘋哥哥,臉上的神色不由十分不安,顯然有些
兒拘促,搭訕著道:「富大俠囑咐要我來此……」
不等他的話說完,瘋癲叟已接著道:「屁大的事:要你們七月七日派人到苗疆
『孫布拉娃山』慶賀蠻荒龍女的開山大典,決不能耽誤!」
瞎眼人一恭身道:「小的遵命照辦,屆時必然前往。」
說完,回身對那身後的數十勁裝漢子招了招手,又向瘋癲叟道:「要是沒有別
的吩咐,小的這就要回島了!」
瘋癲叟亂蓬蓬的頭連連點著。
瞎眼人回身大跨步走去。
蕭銀龍一見,忙道:「慢走!」
瞎眼人聞言,反身回過面來,言道:「閣下意欲怎樣?」
蕭銀龍微笑道:「既是一家人,這塊三級銅令,就勞你帶回吧,我實在無法抽
身趕往貴島,好在七夕之日,在苗疆又好見面!」
那瞎眼人臉上一陣猶疑,一時沒有作答。
銀龍早將「銅牌」取在手中,這時抖腕一揚,送了出去,口中道:「接好了!」
一道黃光,直向瞎眼人飛去。
不料,黑影一閃,瞎眼人抓了個空,那塊「三級銅令」已掛在瘋癲叟的竹杖頂
上,冗自迎風搖擺未停。
銀龍一見笑道:「瘋哥哥!你好快的身子,好準的杖尖,還給人家吧!」
不料瘋癲叟的小眼一翻,大聲道:「小老弟,你這是甚麼廢話,玉環島令無虛
發,這個規矩卻壞不得,你不尊重別人的門派幫規,誰又尊重的你的門派幫規,人
抬人高,水漲船高,只有千里的人情,沒有千里的威風,這一趟玉環島,你走定了
!」
他娓娓道來,侃侃而談,似是十分認真。
蕭銀龍知道瘋癲叟的脾氣,他是說到那裡,做到那裡,不扣不折。
因此,心中十分為難。
此時,瘋癲叟早已竹杖一倒,把杖尖上的那塊銅牌送到蕭銀龍的手邊,同時道
:「喏!收起來,到島上再交還吧!」
雪地飄紅牟嫻華出走之事,當著玉環島的人,蕭銀龍真不想說出,因此,苦笑
一笑向瘋癲叟道:「小弟實在無法分身,因為……」
他欲言又止。
瘋癲叟依然瘋瘋癲癲的道:「因為你的武功高,瞧不起玉環島,那就同我們三
個老不死的也一刀兩斷,不更乾脆嗎?」
蕭銀龍不由急道:「老哥哥!你說那裡話,只因……」
他無可奈何,緊上兩步,湊著瘋癲叟的耳畔,將雪地飄紅牟嫻華出走的事,大
略的說給他聽。
瘋癲叟面色一沉,手中竹杖一順,大喝一聲:「好小子!你欺負她!」
話未落,杖已到,杖尖如同萬點寒星,泛出斗大一片,直取銀龍的週身要穴,
雪天三友中的怪傑,果然凌厲無儔。
蕭銀龍不防有此,驚呼了聲:「瘋哥哥!你!」
人已斗換星移,飄出一丈五尺,躲出杖風之外。
那瞎眼人一見瘋癲叟出招,一掃雙臂,揉身欺近,同時招呼身後的一眾道:「
併肩子上!」
數十勁裝漢子全都身形齊動,兵刃亂響,竟團團圍住。
誰知瘋癲叟一招「魁星點斗」之後,杖勢一收,轉向那些人道:「你們少管閒
事,我是一時高興,那裡還有哥哥打弟弟,弟弟打哥哥的嗎,真要翻了臉,我瘋子
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你們行嗎?」
他瘋瘋癲癲的,真真假假的,弄得那些漢子不知所云。
瞎眼人的神情更加尷尬,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嘻嘻的在旁苦笑。
蕭銀龍何嘗又不逗得啼笑皆非哩,祗好訕訕的道:「瘋哥哥!你不要捧我,你
這一招『魁星點斗』沒有使出真力,算是給我留了天大的面子!」
瘋癲叟全然不理,只顧道:「天大的事,交給我,玉環島在十天之內,你一定
要去,免得『瞽目鬼王』蕭謙……哎呀!你們都姓蕭!」
蕭銀龍聽他語到中途,忽然驚奇的一叫,不知又是甚麼大事,聽到都姓蕭,不
由噗哧一笑,心想:天下之大,姓蕭的怕不無千萬代,何奇之有。
但是,他聽瘋癲叟說「天大的事有我」,對於雪地飄紅牟嫻華之事,也就放心
了一半。
因為,以牟嫻華的身手功力,眼前還不愁有甚麼意外,所愁的是難以找到她,
找到她之後,以她的個性之強,也未必就輕易勸得她回轉摩天嶺。
而這兩點疑難,瘋癲叟都可以解決。
第一,瘋癲叟傲嘯煙霞,天下走盡,威名四播,知者甚多,眼皮子雜,江湖閱
歷廣,找人比較容易。
第二,只要找到了人,瘋癲叟自然能叫小師妹牟嫻華就範。
蕭銀龍想到這裡,伸手接過了「三級銅牌」應道:「好!準定十天之內,我拜
訪玉環島!」
那瞎眼人好像在沉思些甚麼,聞言如夢初醒的道:「那麼!十天之內,我『瞽
目鬼王』蕭謙,在外島備船候駕!」
瘋癲叟不悅的道:「你少來這些酸秀才禮,去吧!我這位小老弟是說到做到!」
瞽目鬼王蕭謙應了聲「喏」,一拱手,朗聲道:「如此,先行一步了!」
說完,起勢上騰丈餘,一射轉入遠望無垠的青紗帳深處。
那數十個勁裝漢子,也呼哨一聲,全都狂奔追上,轉眼去個無形無蹤。
蕭銀龍望著他們的身影在發呆,手中不斷摸著那塊「三級銅令」,心想:這人
善善惡惡究竟是甚麼道路?
為何同雪天三友拉上了交情?
瘋哥哥為何一定逼我到玉環島去一趟?
想著,不覺的說:「瘋哥哥!小弟一身都是事,為何……噫!」
原來身後已沒有了瘋癲叟的人影,不知到那裡去了。
蕭銀龍私忖:「這瘋哥哥的功力,真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運集目力,但見百
十丈以外,一點黑影星飛丸瀉,踏著隨風飄蕩的高梁桿子漸漸消失。」
銀龍不覺搖頭歎息,對這位江湖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怪傑,越加的佩服起來。
他思索了一陣,出了一陣神,一個人走回福山碼頭,沿路上的「金煙袋」已影
蹤全無,想被玉環島的人給抹去了。
碼頭上行人如梭,水上舟楫交行。
但卻看不到雪地飄紅牟嫻華的影蹤。
蕭銀龍明知再找無益,也就索思不去覓煩惱,找了間酒樓,要了幾色可口小菜
,飽餐了一頓,不再在福山停留,由陸路南下。
他恐誤了十天之期,又怕遲了七月七日苗疆的大會。
筆而,日夜兼程——第六天。
蕭銀龍已出了太湖,進入浙江地界,也不過是黃昏時分。
他久聞「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的山清水秀,風景宜人,如今順路,何
不前往一覽山水之勝。
因此,天近黃昏,他仍未打算住店,準備連夜兼程,預算著到杭州!也不過是
次日的清晨,正好留連半日,玩個盡興。
此時,正是五月中旬,冰輪乍湧,月光如洗,江浙乃富庶之區,山川靈氣所鍾
,到處一片寧靜,夜晚趕路,既可展出輕功,又免日曬酷暑之苦,清風拂面,令人
精神為之一爽,心曠神怡。
四鼓以後,蕭銀龍已約莫著離杭城不遠。
但長夜漫漫,一個人施功趕程,未免百般無聊,加之腹中略有飢渴之感,附近
雖有人家,但這時夜靜更深,自己仗劍叫門,難免使人生疑,故而祗好作罷。
忽然——五十丈外,一點紅影,站在一個高大的石碑上,向這裡翹首而望,像
是探哨瞭望,又似乎是在等人!
蕭銀龍目力雖好,也祗見到一點紅影,他面背月色,無法分出形象。
耙莫是雪地飄紅牟姐姐?那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他想著,腳下一點,功運力,陡的疾射,逕朝那紅影瀉去。
不料,那紅影乍見蕭銀龍催功疾駛,也由高大的石碑頂上,一射而沒,並且形
同紅線一絲,驚鴻絕塵而去。
蕭銀龍的身法雖快,但相去已有百十丈遠,而那點紅影輕功並不見弱,如何能
再追趕得上。
那高大的石碑之下,有一過路涼亭,茅草竹欄別饒風趣。
奇怪的是,涼亭中央的石板桌子上,竟落著一壺香茶,四色點心,不但茶具清
潔,點心精美,而且那茶還是熱騰騰的。
蕭銀龍不覺得呆了,再看,茶壺下面,壓著一張宣箋,上寫:「賁臨敝地,蓬
蓽生輝,披星戴月,風霜侵人,略備茗點,聊解飢渴,區區寸心,尚請勿卻。」
字體娟秀,半行半草。
蕭銀龍生恐著了惡徒的道子,打開茶壺,嗅了一嗅,茉莉香氣撲鼻,茶色並無
異樣,他還不放心,錚!烏墨劍出鞘,劍尖侵在茶裡片刻,擦乾水漬,毫無毒狀,
這才放下了心,倒了一杯迎風涼著,又仔細的省視著點心,也無異味感覺,把宣箋
摺疊疊起來納入懷中。
他想:這必是玉環島耍的把戲,他們故作驚人之舉,另外還含有試試我膽量的
意思,我若不吃,豈不被他們當作話柄。
想著,茶也涼了,捧起杯子一飲而盡,又取了點心吃了下去。
既然吃了第一口,這第二口便不加思索了,何況他原正飢渴之時,猶如雪中送
炭,因此,不到半刻,一壺香茶,四色點心,已被他吃了個半點不剩,一掃淨光。
這一頓茶點吃了個盡興,但依然不見一個人來。
蕭銀龍祗好離開涼亭,重新上了官道。
這時五更初響,路上行人絕跡,沿途風景絕佳,蕭銀龍暗自納罕,先前,心中
還忐忑不安,時時提防茶點中毒,刻刻運功戒備,打算稍有不適,立刻施功逼毒,
吐了出來,免得中毒過深。
棒了好一陣,心中才放下一塊石頭,反而悠悠然,安步當車,向杭城走去。
漸漸的,東方微曙,天色黎明。
路上,已有了起早趕路的商賈行旅,眼望杭州城,櫛次鄰毗,亭台樓閣,山水
如畫,綠柵垂陽,名城勝地,果然風物秀麗,名不虛傳。
蕭銀龍也不打店,就在西湖岸邊,擇了個適宜的舖頭,歇腳飲茶,飽覽六橋三
笠,長堤臥坡的湖上風光。
這一天,他走遍了西湖十景,憑弔了名勝古剎,暢遊一天,只到日沉月上,萬
家燈火,才盡興而歸,尋個客店住了下來。
忽然,門外有人探頭探腦,向內張望。
蕭銀龍的目力是何等的犀利,喝問道:「甚麼人?」
呀——門開處,店小二嘻笑著問道:「客官是貴姓蕭嗎?」
不由奇道:「是呀!有何事故嗎?」
店小二跨步進門,手上拿著一個大紅柬子,含笑道:「這兒是一封帖子,是有
人送來叫我們店中轉交給你老的!」
蕭銀龍更加詫異,因為,自己都沒算到會走到杭州來怎會有人送帖子來,可見
這送帖之人,分明是整日的在跟著自己,自己竟一無所知,可說神秘之至。
然而,明知與店家說不清,一手去接帖子,一面問道:「送帖子的人呢?」
店小二瞇起小眼神秘的笑道:「是……是一個……一位穿紅衣的……姑……娘
!」
銀龍一聽,不由站了起來,忙不及的道:「她的人呢?」
店小二嘻皮笑臉的又道:「早走了!」
蕭銀龍不再發話,接過了帖子,但見上面寫著:「西湖風景雖好,不宜多作流
連,請勿誤約失信!」
既無上款,也未署名,然而,從字體的清秀出俗,與夜來郊外預設茶點之事,
必出之同一手筆。
銀龍對店家揮揮手道:「多謝!我知道了!這兩銀子送你買茶吃!」
店小二一面接過了銀子,一面哈腰後退,口中喃喃的道:「謝謝爺台!那送帖
子的姑娘已賞過了!嘻!嘻!」
他說著、說著,人已退出門外,連轉跑帶跳歡天喜地的去了。
蕭銀龍由懷中取出涼亭的那張宣箋,兩下一對,極其神秘,尤其相同的「風」
字,「請」字,更是出於一人之手。
他不由對著一箋一柬就著燈下出神。
心想:「這人好生奇怪,既不是敵人,又不出面攀交,這等隱隱藏藏,可說是
費盡了心機,到底是為了甚麼!」
驀的——
「噗哧!」
一聲輕笑之聲起自窗外。
接著:「吧噠!」
石塊輕響,打熄了燈火。
蕭銀龍手抓起宣箋紅帖,點地穿出房門。
然而,月輪在天碧空如沙,那還有半點人影。
而店中的客人大半未睡,又逢店小二提著茶壺從別房內出來,哈腰為禮道:「
爺台還沒安歇?」
蕭銀龍祗好隨意應了一聲回房,燈也未燃,就坐在床上,打坐調息,意料著,
這人必然仍會前來窺探,因此,摒氣凝神,靜靜諦聽。
直到遠處更鼓四響,夜闌人寂,萬簌無聲,毫無半點動靜。
魚更四躍,才朦朦中睡去。
一覺醒來,日上三竿,窗外通紅一片。
店小二又推門進來,一面侍侯茶水,一面道:「爺台,昨天那位姑娘一大早又
來小店,囑咐小的關照官客,讓爺台不要沿官塘大路,應該翻會稽山,走臨海,並
且不要抄近在黃巖過海!因為那兒風浪太大,請客官轉往溫嶺搭船。」
蕭銀龍心中雖然莫名其妙,但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也就隨口應道:「好,就
這麼走吧!」
說著,取出銀子算賬。
店小二連忙搖手道:「店飯賬,那穿紅的姑娘早付過啦,而且外賞不少,客官
別操心了!」
銀龍料不會假,索興來個毫不客氣,淡淡一笑,裝著熟識那「穿紅的姑娘」似
的,笑著道:「她太客氣了!」
說著走出店門,那店小二直送到門外,千囑咐,萬叮嚀,要銀龍回程再到杭州
,一定再來住店。
蕭銀龍出了杭州,果然不擇官塘大道,就按著店小二所說的路道,翻會稽山,
經臨海,轉往溫嶺。
誰知沿途無論大小站,凡是三餐一宿,莫不都有人安排得妥妥當當,真少費多
少心血,免去不少麻煩。
第三天的黃昏,已到了溫嶺地面。
溫嶺乃是沿海的州分,六街三市,十分熱鬧,大小船隻出海的碼頭,街道上商
賈雲集,景象萬千。
銀龍原打算在靠近渡口找一旅店住了一晚,明日一早搭船渡海。
誰知也不過是踏上旅店的石階,從內跨出一個錦衣花帽的漢子,卻也斯斯文文
的迎了出來,一揖到地恭謹的道:「小的奉了島主之命,在此迎候蕭少俠!」
蕭銀龍有了連日的經驗,也已司空見慣,毫不覺其突然,神情自若的略一拱手
微露笑意道:「有勞你了!」
錦衣花帽的漢子側身讓路,連說:「不敢!不敢!」
說著,一路緩步側趨,直向碼頭走去。
銀龍一聲不響,跟在他的後面,暗地裡卻留起心來。
但見碼頭上的人潮,一見那錦衣花帽的漢子,全都恭敬的讓過一旁,那錦衣花
帽的漢子,也不時向人群中的人招呼,或頷首示意,那像個江湖武林中的派勢,直
如地方上的紳士官宦一般。
那錦衣花帽的漢子,來到海邊,探手在懷內一摸,揚腕向空際一抖。
噓……
一枝飛哨掠空射起,其音尖銳,聲響高亢,他的好臂力,這一丟怕不有十餘丈
高下,久久才落於海水之中,濺起幾點浪花。
哨聲初了。
海面上鑼聲震天,一艘三帆八槳大船鼓浪而來,快如飛箭。
蕭銀龍一見,心中有數,原來那艘船,正是自己在福山海口所遇的一艘,裝潢
色彩一般無二半點不差。
這時,三帆大船已駛靠了岸邊。
船梯下垂,大船上一連縱下二十四個俊秀的童子,個個都是十三四歲左右,分
兩側侍立在碼頭上,齊聲道:「請少俠登舟!」
蕭銀龍也不再客套,邁步走上扶梯,一如常人,步履輕盈,拾級而上,毫不炫
耀功力,也無絲毫戒備。
錦衣花帽的漢子一步一趟,如影子一般緊隨身後。
二十四個童子也隨之而上,扶梯吊起,他們分兩排侍立船頭兩邊雁翅鵠立。
鏘……隆!隆!隆!
九棒鑼響,三聲炮鳴,開始緩緩離岸。
這時,艙門大開,珠簾高卷,從裡面出來兩個中年婦人,對銀龍施禮道:「總
管出迎!」
蕭銀龍心想:必是那日在福山海上所見的紅衣人了,因此含笑停步,準備見禮
,一顆心也透著緊張卜卜亂跳。
不料,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從艙內傳來道:「蕭少俠,別來無恙?」
銀龍大為詫異,心想:「別來無恙」自然是見過面的了,卻又是誰呢?
一念未已,不由失聲欲笑,忙強自忍住,誰說沒見過。
原來所謂的「總管」,仍正是福山郊外破廟中所見過的「瞽目鬼王」蕭謙。
此刻,蕭謙一襲長衫,厚底皂靴,手中執著一把灑金摺扇,一頂方巾,居然搖
搖擺擺,哈哈大笑迎出艙來!
他的雙眼雖瞎,但如同目見,拱手為禮又道:「草莽荒島,承蒙駕臨,蓬蓽生
輝,接待失儀,敬請海涵。」
兩個中年婦人取出兩把軟椅,並放在船頭之上,中間放一茶几,泡來兩杯溫嶺
名茶鐵觀音。
瞽目鬼王蕭謙肅容入坐,敬茶如儀。
蕭銀龍也祗好陪著寒暄一陣。
正待轉入正題,詢明來意。
驀然——炮聲六響,鑼聲又起。
原來船已駛進玉環島。
遠眺島上,屋宇井然,阡陌相通,岸上兩排哨刀手,全是一色青衣密扣,胸前
繡著白絨的「鬼王頭」,一個個刀捧左臂,肅靜無嘩,雖有數百人之眾,卻無半點
噪嚷之聲,連低聲議論的也沒有一點。
草莽江湖,有這等派勢的卻是少見,除了雞公山天靈教皇甫兄妹之外,連摩天
嶺趙氏七雄,也均望塵莫及。
蕭銀龍料定此番必是島主親自出迎,不由精神一振,要瞧瞧這玉環島主是個怎
樣的英雄豪傑,慷慨悲歌的人物。
因此,不再追問「瞽目鬼王」蕭謙,專心一意的注視著岸上的動靜。
船已靠岸:四個漢子,抬了兩卷紅氈,由船頭放起,舖過扶梯,直向碼頭上大
路拖去。
瞽目鬼王蕭謙舉手讓客道:「少俠!請!」
蕭銀龍略略頷首,步上紅氈,邁步下船。
兩傍的哨刀手,齊的低身哈腰為禮。
忽然——兩個手捧三角杏黃令旗的漢子,越眾而出,朗聲道:「玉環島,八方
首領,奉島主之命,迎接貴賓!」
說完,施禮又退入兩旁。
大路上,迎面馳出八匹高頭駿馬,每匹馬上都坐著一位虎臂熊腰的中年人,一
個個精神抖擻,英氣逼人,看樣子,全是功力不低的高手。
蹄聲得得,八馬已到了一箭之內,全都飄身下馬,拱手含笑道:「恭迎蕭少俠
!」
蕭銀龍連忙緊上兩步,舉手為禮道:「各位太謙了,在下有何德能,敢勞動諸
位的大駕!」
瞽目鬼王蕭謙的權力,似乎在八方首領之上,他一揮手道:「蕭少俠風塵勞頓
,褥節儀節全免了!」
八方首領同聲應:是!
此時,有人牽過兩匹金鞍玉珮的雪白駿馬。
蕭銀龍與瞽目鬼王蕭謙各乘了一匹,那八方首領也各自認鐙上馬,四前、四後
,擁著瞽目鬼王蕭謙同蕭銀龍並轡緩行。
銀龍一面走,一面心中在思想。
他想:難怪雪天三友同玉環島有了交情,看這等樣兒,玉環島井井有序,所有
之人,全都不像為非作歹的惡徒,只不過平日的令嚴罰重而已,這位島主,縱不是
三頭六臂的金剛,必也是堂堂一表,虎賁的將材,交交這等朋友,也是人生一大樂
事。
此時,近午時分。
十匹駿馬,走了約有盞茶時候,已到了玉環島的總舵。
一對聳矗入雲的旗桿上,各飄著一幅杏黃紅邊的蜈蚣旗,旗上鮮明的繡著「玉
環」兩個黑絨大字,迎風招展,獵獵作聲。
斑大的箭樓,飛簷獸角,黑漆的大板門,七寸來厚,上面釘滿了耀目生輝的銅
釘獸環,莊嚴肅穆。
門上一塊黑匾,四個灑金隸書,刻著「玉環總舵」,格外清新。
石獅子兩側,各有八名長矛手,端立凝神。
大門開處,走出兩個錦衣漢子,齊聲喊道:「島主請總管及八方首領,陪邀蕭
俠士正廳相見!」
瞽目鬼王蕭謙搶先下馬,走到銀龍身畔,低聲道:「少俠!請恕島主未便出迎
!下馬吧!」
蕭銀龍心忖:這島主好大的架勢,既然這等大張旗鼓的迎客,自己連大門也不
出,未免有些矯狂過甚。
然而,此時別人以客禮相待,自己焉能失儀,若稍露不愉之色,豈不太顯出了
小家子氣嗎?
因此,微笑道:「蕭某理應晉見貴島主!」
說著,偏身下馬,同瞽目鬼王蕭謙並肩走上台階。
八方首領也各自離鞍尾隨。
大門以內嫩草舖地,一色碧綠,使人耳目一新,中間平整石板舖成一條筆直的
甬道直達大廳。
大廳上,正門敞開,裡面一十六張虎皮交椅,分列兩旁,廳中的正面也分兩邊
各有一把獺皮綴成椅墊的太師椅。
橫著廳門額上,也有一塊橫匾,四個宋體金字,乃是「宏揚武德」莊正端詳。
蕭銀龍步進大廳,瞽目鬼王蕭謙把他讓到左首客位上落坐。
炮聲連珠九響,發自廳後。
八方首領全都從座位站起。
瞽目鬼王蕭謙也面有笑容,對銀龍道:「島主出廳見客了!」
銀龍也不覺的從坐椅上站了起來。
廳後環珮叮噹,一陣風似的走出了八個白衣少女,嬌聲道:「島主出廳!」
語聲甫落眼前忽然一亮,蕭銀龍不由愕然若呆,幾乎尖聲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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