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出茅廬】
天朗、氣清,碧空如洗,在晶瑩透明的蔚藍的天幕上,沒有一絲薄雲。
終年雲霧繚繞的九華山,這天卻雲消霧散,現出聳拔嵯峨的山勢。
山上,青碧蒼翠,古樹參天,在森郁的綠葉中,萬千詫紫嫣紅的奇異的山花,
隨風搖晃,飄散著沁人幽香。
由萬丈突巖上,可以看到千尋以上的絕壑的美景,由幽寂綠媚的靜谷中,可以
仰視崎峰上的飛瀑流泉。
這才是一個傲立孤峰目覽天下的絕佳天氣,但就在這令人心曠神怡的絕美仙境
中,竟隱約飄來一陣悲切的哭聲。
這陣悲戚的哭聲,給這奇絕明媚的仙境憑添了無限哀愁,一切艷麗景致,都為
之失色了。
哭聲是發自萬仞孤峰的絕巔上,由妙蓮峰望去,那是紫芝峰一處奇險無比的懸
空飛崖。
崖上,疏疏密密地垂著一片柔細而特長的綠籐,在綠籐之間,生滿了紅、白、
碧、紫,碩肥多肉而渾圓光潤的各色大花。
那些光潤大花,就是罕世奇珍,由紅變白,由白變碧,由碧變紫的千年紫芝,
那座崖,就是終年難得一現,鳥獸絕跡的紫芝飛崖。
悲切的哭聲,就是發自紫芝飛崖,垂著疏密不等的長綠籐的後面。
凝目細看,久久才發現飛崖垂籐的後面,竟有一座高約近丈,寬尚不足三尺的
狹窄長洞,那哭聲正由長洞中飄出來。
根據哭聲的悲切,斷定那人異常傷心,而那人充沛的中氣,似是一位內功極為
精湛的武林高手,但那人略帶童音的哭聲,又像是個極為年輕的人。
哭聲戛然停止了,接著傳出斷斷續的悲痛嗚咽和錚錚的堆石聲。
片刻過去了,洞中驀然傳出那人極為怨毒的恨世豪語:「師父,您安息吧,希
望你的英靈,傲立在這九華之巔,看志兒如何殺盡那些沽名釣譽,自詡豪俠的巨奸
梟雄,看志兒如何懾服群英,震驚江湖,聲名遠播海內,讓他們聞名喪膽,惶惶終
日……」
話聲愈說愈高,充滿了忿怒,終至激昂震耳,洞中嗡嗡有聲。
略微停頓之後,又傳出一陣強抑激動的緩和聲音:「師父!為了尋覓您的親生
女兒娟娟,為了湔雪您的奇恥大辱,為了您未了的心願,不管天崖海角,不管劍林
刀山……」
話聲嗚咽,接著是顫抖的哭泣:「師父,志兒走了,此番下山,不知何年何月
何日才能重返此洞,跪在您的墓前,哭述離開您以後的經過,也許就此骨埋異鄉,
終生不歸了。」
哭泣聲停止後,長洞中的暗處隱約現出一個白色人影,正緩步向著洞口走來。
凝目細看,那竟是一個身穿白緞銀花公子衫,髮髻上東著一方淡黃儒巾的俊美
少年。
看他年齡,最多十八九歲,眉清目秀,齒白唇紅,冠玉般的面龐上,充滿了文
靜儒雅之氣,如非他的眼圈紅紅,雙頰帶淚,絕沒有人相信洞中痛哭忿發豪語的那
人,竟是這位年紀尚不及弱冠,神采文質彬彬的白衫少年。
白衫少年來至洞口,轉首再看了一眼身後,珠淚再滾下來。
接著,他舉袖拭了一下雙頰上的淚水,昂然仰頭,雙目生輝,微剔斜飛的眉宇
間,在這一剎那,竟然透出無限的殺氣。
驀然,他冷電般的雙目,一覽腳下的萬仞絕壑,身影一閃,疾瀉而下,宛如一
道垂直白線,晃眼間已至數十丈下。
這等駭人聽聞的絕世輕功,許多武林頂尖高手,縱使終生刻苦勤練,直到鬚髮
皆白,也難達此絕高境界,但是,今天卻在一個文靜儒雅,年僅十八九歲的後生少
年身上發現了。
白衫少年雙袖一揮,衣擺飄拂,疾時如隕星瀉地,緩時如柳絮飄飛,如非世外
高人,絕難看清他雙袖和足尖的動作。
片刻已達峰下,幽谷翠綠流泉潺潺,遍地奇花異草,白衫少年略微一停遊目一
辨方向,飛越幽谷,繞過峰角,穿林躍澗,直向山區以外馳去,身法之快,捷逾飄
風。
艷陽逐漸偏西,幽谷松竹間,已升起薄薄的雲煙。
但那點快速白影,仍如星走丸跳般,如飛射向山外……
※※ ※※ ※※
初夏時分,夜幕低垂,一勾彎月斜掛天邊,給寂靜的大地,灑上一層暗淡的光
輝,朦朦朧朧,愈增荒野的淒涼意味。
這時,一點白影,快如流星,沿著寬大官道,迎著徐徐夜風,疾馳而來,身形
過處,腳下帶起一道微薄揚塵。
遠處的九華山,已被黑暗吞噬了,那奇雄巍峨的山勢,已不復見。
疾馳而來的白影,正是滿懷悲忿,大發恨世豪語的白衫少年。
他穿村過鎮,身形不停,直奔東北。
月落星轉,曙光將現,東北官道的盡頭,已現出一座黑壓壓的大鎮店。
飛馳一夜的白衫少年,一見那座大鎮,塗丹般的唇角上,立即掠過一絲冷笑,
身形同時慢下來。
再馳一陣,已至鎮外不遠,他舉目看了一眼東天那顆光芒四射的明亮曉星,飄
身進入路邊的一片樹林內。
他在一棵樹下盤膝坐好,閉目調息,他要等天光大亮後再進鎮去。
就在他剛剛閉上眼睛的同時,突然傳來一衣袂破風聲。
白衫少年心中一動,雙掌微一撫地,身形騰空而起,直落一株大樹之上。
他隱身樹內,循聲一看,只見三道肥大人影,脅下各自挾著一個長形大包,逕
由鎮內,疾奔而來。
白衫少年眉梢微一軒動,唇角立即掠過一絲冷笑,他斷定鎮內奔來的三人,非
偷即盜,定然不是善類。
漸漸,他已看清來人竟是三個身穿寬大道袍,年約三十餘歲的中年老道,三道
俱都骨瘦如柴,長得獐頭鼠腦,一臉淫邪之色。
三個老道,雖然脅下各自挾著一個長形大包,但仍舉步如飛,並且毫無忌憚的
有說有笑,狀至得意。
中間老道三角眼一望左右,得意的笑著說:「兩位師弟,你們雖然出手順利,
但得到的貨色卻沒我的好!」
左右兩道,一個腮內抽動,一個濃眉只煽,同時貪婪的看了中間老道脅下的長
形大包一眼,焦急的說:「卜賢師兄,你曾說過,有了好貨色,我們兄弟三人都有
份……」
中間老道未待左右兩道說完,不由得意的仰首哈哈一笑,說:「兩位師弟請放
心,咱們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要活,活在一起,要死,死在一塊的好兄弟,哈
哈……」
話未說完,再度得意的哈哈笑了。
隱身樹上的白衫少年一聽,不由冷冷一笑,恨聲自語說:「哼!少爺今日才下
山,雙手尚未沾血,今夜就拿你這三個不守清規的道門敗類先開刀吧!」
話聲甫落,身形騰空躍起,雙袖一揮,宛如巨鶴臨空,飛越一片大樹之上,直
向三道身前落去。
三個老道急急前進,正在興高彩烈的有說有笑之際,驀聞破風聲,同時嚇了一
跳,轉首一看身後,鎮前一片黑暗,根本無人追來。
三道再一回頭,嚇得急剎衝勢,脫口大喝,身形暴退一丈。
就在三人轉首後看的一瞬間,他們身前已多了一個身穿白緞銀花公子衫,雙眉
飛挑,俊面罩煞,唇角掠著一絲冷笑的美少年。
三道這一驚非同小可,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三個老道,完全被對方白衫少年的
孤傲冷漠神色,和面上籠罩的殺氣所震懾了。
白衫少年,冷冷一笑,雙目注定三個老道,緩步向前逼去。
三個老道一定神,同時怒聲問:「憑什麼?」
三道雖然飛眉瞪眼,但腳下卻不由自主的隨著白衫少年的前進步子,急步向後
直退。
白衫少年見三道畏怯的急步後退,不由停身止步,仰面發出一陣傲然大笑。
這陣大笑,聲震村野,宛如虎嘯,頓時引起大鎮的一群犬吠。
三道一見,面色大變,瞻前顧後,萬分焦急,他們又似乎極怕鎮上有人聞聲趕
來。
白衫少年對老道的鬼崇神態愈加厭惡,於是斂笑朗聲說:「江湖俗規,見者有
份,難道三位連這點道理都不知道?」
三個老道一聽,心中恨透了白衫少年,因而切齒恨聲說:「小輩無理糾纏,成
心破壞道爺的好事,今夜道爺和你拚了。」
說話之間,紛紛放下挾著的長形大包,同時惶急的看了一眼身後大鎮,接著圈
臂躬身,兩掌箕張,六隻炯炯眼神凶狠的注定白衫少年,逕分三面,緩步逼來。
白衫少年,再度輕蔑的一聲大笑,說:「即然三位膽戰驚心,深恐有人追來,
在下就送三位去一個最安全的地方……」
由於三道心切離去,因而情不由己的停身,低沉的問:「什麼地方?」
白衫少年雙目中冷電一閃,宛如兩盞明燈,眉飛色變,淒厲怕人,震耳一聲厲
喝:「閻羅殿!」
厲喝聲中,身形電旋,一雙血紅手掌,分向三道的天靈拍去。
三道一見,魂飛天外,同時發出一聲刺耳驚心,直向夜空的淒厲慘嚎。
他火紅掌影過處,暴起三聲脆響,腦漿四射,蓋骨橫飛,那三個老道,兩手撲
天,身形旋了幾旋,相繼栽倒地上。
白衫少年,揮掌斃了三個惡道,飛身縱向三個大包。
就在他俯身欲解最近一個大包的同時,數聲暴喝,劃空傳來。
白衫少年心中一驚,停身抬頭,循聲一看,只見十數道快速人影,逕由大鎮上
飛樸而。
他無暇細看,身形一晃,直向正東馳去,眨眼之間,那點白影已消失在東天魚
白色的曙光中。
※※ ※※ ※※
金蛇萬道,瑞光耀眼,大陽已爬出東天的地平線,大地一片金黃。
平素熙的宏福鎮,人人行色匆匆,個個面現驚慌,紛紛湧向鎮外。
去的人目光焦急,見人尋問事情真象,面色蒼白,神情緊張,見人就說明鎮外
情形。
整個宏福鎮,小孩哭,大人叫,三五成群,議論紛紛,顯得風雨飄搖,大禍將
臨,情形一片混亂,俱都談著鎮外被殺了三個老道。
隨著大陽的上升,街上逐漸靜下來,但幾家酒樓茶肆,卻俱都人聲鼎沸上,高
談闊論著另一件驚人的事。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白緞銀花公子衫的俊美少年,逕由東街走進鎮來,看他裝
束神態,一望而知是一位十足的讀書人。
根據他文靜的步子,華麗的衣著,人們不難看出他是一個出身富豪之家,手無
縛雞之力的文弱公子。
只見他進得鎮來,東張西望,看到大街小巷的人群,議論紛紛,似乎惑到有些
驚異不解。
他在一座最豪華的大酒樓前停住腳步,微蹙秀眉,仰首上看,只看樓上高懸一
方黑漆金字大匾,上書「如歸軒」。
驀聞身前響起一聲恭謹招呼:「爺,請樓上坐!」
白衫少年低頭一看,一個店夥裝束的中年人,滿面堆笑,正立在面前,恭謹的
望著他,於是,含笑謙和的一頷首,折向樓前走去。
店夥裝束的中年,見白衫少年雖然衣著華麗,但卻彬彬有禮,覺得與那些驕奢
的富商大賈,粗獷的武林豪客,大是不同,因而頗有好感,於是急行數步,先至梯
口,仰首望著樓上,扯開嗓門,大聲嘶喊:「公子一位——幽靜雅座——」
嘶喊甫落,再向白衫少年躬身堆笑說:「爺,您請!」
說著,順著樓梯,高舉右手,做著肅客之勢。
這時樓上,早已回答了數聲親切歡迎的唱喏,原本人聲鼎沸的酒樓,頓時靜下
來,靜得鴉鵲無聲,似乎都在好奇的等著看看是一位什麼樣的公子爺。
白衫少年再向店夥裝束的中年人,點首含笑,才撩起下擺,邁著文靜的步子,
向樓上走去。
尚未到達樓上梯口,早有兩個酒保在那裡滿面堆笑的恭候了。
白衫少年走上酒樓,不覺眼前一亮,樓上竟已是滿座,只見人面晃動,目光閃
爍,齊向梯口望來,有百人之多。
有商旅、有書生、有佛門僧侶、有武林耗客,形形色色,目不暇接。
整個酒樓上,充滿了酒香、菜香、和酒樓特有的氣味。
白衫少年,似乎不敢多看,邁步跟在酒保身後,目不斜視的向著一排空花方格
隔開的竹屏那面走過去。
來至一個潔淨靠窗的方形漆桌之前,酒保肅客請他坐下,接著含笑恭聲問:「
爺,來壺什麼酒,點些什麼菜?」
白衫少年立即文縐縐的說:「啊,小生不善飲酒,就請來壺上好的香茶吧!」
話聲甫落,身後「噗嗤」響起一聲嬌笑,整個寂靜的酒樓,頓時也掀起一陣哄
笑,所有的酒客們,似乎都覺得這白衫少年,雖然氣宇不凡,一表人才,但,可惜
的,竟是一個十足的書獃子。
因而,大家紛紛舉酒乾杯,繼續高談闊論起來。
立在白衫少年桌前的酒保,啼笑皆非的恭聲說:「爺,我們這裡是酒樓……」
白衫少年俊面一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立即接口說:「啊,既是如此,就給
小生來壺甜酒吧!」
酒保知道這位公子爺不常出門,只得恭聲應是,轉身自去為他準備幾樣可口下
酒的菜去了。
白衫少年,仍記得身後那聲「噗嗤」嬌笑,這時酒保一走,佯裝漫不經心的向
身後望來。
回首一看,眼前一亮,心頭不禁怦然一動,如玉般的雙頰上,頓時升上兩片紅
暈。
只見身後一桌上,竟坐著一個白髮老大婆,和一個嬌憨秀美的妙齡少女。
妙齡少女,年約十六七歲,桃形臉蛋,細月灣眉,杏眼瓊鼻,櫻桃小口,一身
碧綠衣裳,下著百褶長裙,香肩上露出一隻綠絲劍柄,繫著兩股綠劍穗。
這時,細膩白嫩的粉面上,正綻著微笑,那雙晶瑩明亮的杏目,正柔和的向這
邊凝睇,那副嬌憨神態,卻隱透著頑皮淘氣,令人一看,就知是個刁蠻任性,招惹
不得的小姑娘。
白髮老大婆,一臉的雞皮皺紋,高鼻薄唇小眼睛,目光閃爍,奕奕有神,上身
穿藍布大褂,下穿一襲黑綢百褶長裙,小弓鞋打著綁腿,一望而知也是一個難惹的
人物。
在她的身邊桌腿上,尚倚著一柄沉重的鑌鐵護手鉤,這時,老大婆正神色冰冷
的望著高談闊論的酒客。
白衫少年極快的打量了一眼,不敢久看,急忙轉過頭來。
當他回過頭來時,心頭不由又是一震,只見前面不遠處的一張漆桌上,竟也獨
自坐著一位年約二十一二歲,一身黃絨長衫,頭戴鵝黃文生巾的俊美少年。
黃衫少年身材不高,但卻甚為瀟灑,尤其那雙明如秋水的眸子,湛湛有神,鵝
蛋形的俊面,有若桃花,看來極為溫雅。
這時,黃衫少年,手中拿著一把精緻描金摺扇,丹唇綻笑,正目不轉睛的望著
他。
時值三月,江南雖然暮春如夏,但用扇尚嫌過早,黃衫少年手中的精緻描金摺
扇,想必是他擅用的兵器。
俗語說:一分短,十分險,沒有精湛的輕功,渾厚的內力,和絕佳的技藝,必
不敢用那把精緻小巧的描金摺扇。
念及於此,他斷定身後的老太婆和少女,論武功恐怕俱都不及黃衫少年。
是以,他在與黃衫少年的目光接觸之時,不由感到內心一震,急忙轉首看向窗
外。
窗外可以看到鎮外原野,一片碧綠,垂柳桃花,在艷麗的嬌陽下愈顯得美景如
畫。
這時,酒保已將酒菜送來,白衫少年,俯首一看,有冷有熱,水陸雜陳,俱是
可口之菜。
於是,他目觀遠景,耳聽座言,自斟自飲,慢慢品嚐起來。
白衫少年凝神一聽,全樓酒客俱是談論著昨夜擊斃了三個老道的事。
許多語聲中,一個粗獷的聲音,說:「……那三個老道,雖然被擊碎了腦袋,
但我仍第一個便認出他們是雷龍坡呂祖觀的那三個傢伙……」
另一個人接著恨聲說:「真是沒想到,這些身入空門的人,終日誦經,朝夕參
佛,居然作出這種喪天害理,劫擄婦女的無恥勾當來。」
一個低沉的聲音黯然一歎說:「溫員外家的兩個丫環還想得開,只是受了一些
驚嚇,而劉秀才的妻子卻一直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
白衫少年一聽,薄而下彎的朱唇,立即掠過一絲微笑,他感到擊斃了那三個老
道,並沒有錯。
驀然一個蒼勁焦急的聲音,從身後不遠處傳來:「大師如此肯定,可是根據三
道屍體上泛起的赤紅顏色而言?」
另一個錚然有力的聲音,卻壓低聲音說:「不錯,那正是百年前即已失蹤的厲
害魔頭赤陽神君的駭人絕學。」
白衫少年聽到「魔頭」兩字,不由頓時大怒,正待推杯而起,腦際驀然想起師
父臨死時的叮囑——志兒,不管在任何場合中,任何情況下,除非你要殺死所有在
場的人,否則,絕對不准施展武功。
念及至此,心中怒氣全消,依然神色自若,舉杯飲酒望著窗外,但他的心中,
卻不停的問著自己:「師父果真是一個厲害的魔頭嗎?」
若師父是百年前即已失蹤的赤陽神君,但他的容貌卻像個中年人,雖然,他的
蓬髮披散,鬍鬚虯生,衣服幾不遮體,但絕對看不出他是一個將近兩百歲的老人。
心念間,又聽另一個惶急的聲音問:「大師,昨夜那人如果確是百年前的赤陽
神君,此番他再度出世,恐怕又要掀起武林浩劫,鬧得腥風血雨……」
一個帶著懷疑的口吻問:「大師,據說昔年的赤陽神君姦殺擄淫,無惡不作,
這次為何卻殺了三個惡道,救了三個民女?」
仍舊是那位大師,低聲宣了聲佛號,說:「阿彌陀佛,也許這個魔頭,多年息
隱,修心養性,已經改惡向善,此番再現行蹤,或許是要積些德行,以贖昔年的罪
惡。」
依然是那蒼勁的聲音問:「大師,昨夜那人也許是老魔頭的徒弟……」
那位大師回答說:「這恐怕是不可能的事,因為根據三道屍體上所泛起的殷紅
顏色,那人的赤陽掌力,致少已有百年以上的火候……」
白衫少年一聽,不由暗自笑了,心說:我習武尚不足五年,赤陽掌也僅練了半
載,居然說我有百年以上的火候,豈不可笑?
心念間,佯裝漫不經心的轉首去看發話的那位大師。
只見右後方第四張桌子上,正中坐著一位紅光滿面,身穿灰袍的慈祥老和尚,
壽眉慈目,長髯如銀,一望而知是位有道的高僧。
白衫少年看得心中不解,根據老和尚的相貌,不像是個誇大其詞,危言聳聽的
人,但他這麼說,莫非我的掌力果真有百年以上的火候不成?
繼而,他想到每隔半年,師父必讓他食一片紫芝,據師父說,紫芝有延年益壽
之功,起死回生之效……念及至此,心頭猛然一震,他不由暗暗驚呼,紫芝既然有
延年益壽,起死回生之效,師父為何會在我一覺醒來,渾身乏力,虛脫而死呢?
繼而一想,週身不禁驚出一身冷汗,心中暗想:「莫非這其中果真另有蹊蹺不
成?」
心念間,驀聞坐在老和尚左側的青衣老者,迷惑的說:「大師,昔年傳說赤陽
神君愛穿紅袍,可是,昨夜有人發現一道閃閃白影,快如掠地流星,眨眼之間,便
去得無影無蹤了!」
老和尚聽得輕「噢」一聲,似是也感到有些迷惑。
白衫少年聽得心中暗自焦急,人們傳說的這點白影,對他將來為恩師了卻心願
的事,也許是一個極大的破綻。
他怕那老和尚對他起疑,因而不敢久看,於是即將目光移開。
但,當他看到老大婆那一桌時,只見那個老大婆,面色深沉,正瞪著一雙小眼
睛,在冷冷的端詳他。
而那個綠衣妙齡少女,卻微蹙蛾眉,神情憂鬱,纖手支著香腮,仍在凝神睇視
著他,但那雙明亮的大眼睛中,卻露出極為不快的心聲。
白衫少年趕緊轉身,一回頭,前面有位獨坐的黃衫俊美少年,也是丹唇含笑,
美目閃爍地望著他。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由惶急地端起酒杯來,仰口一飲而盡,急忙轉首看向窗
外,再不敢回過頭來,他確沒想到,居然竟有人一直在注意他。
心念間,驀聞身後那位白髮老大婆,以略帶惋惜的口吻,冷冷地道:「唉,人
倒是一表非凡的人物,只可惜讀了一肚子的書,沒見過大世面。」
白衫少年本是聰慧超群的人,這時聽了老大婆那句「讀了一肚子書」的話,因
而心中一動,立即望著窗外美麗景色,搖頭晃腦地低吟起來:「看遍地綠暗紅愁,
蝶忙鶯亂,可惜即逢三月,春去七分……」
吟聲未完,驀聞身後咫尺處,響起一陣珠玉般的聲音:「兄台觀景獨酌,低吟
詩賦,果是雅人也!」
白衫少年心中一驚,倏然由座上立起來,轉身一看,發話之人,竟是那穿黃衫
的美少年,不知何時,他已俊面含笑,神色親切地立在桌前了。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斷定對方的功力毫不遜於自己,雖然他正在苦思詞句,並
未注意,但也絕不至直到對方來至身後尚且不知。
他心思電轉,但卻早已彬彬有禮地拱手一揖,含笑說:「啊,兄台移樽,不知
有何見教?」
黃衫少年拱手還禮,雙目閃輝,愉快地讚聲說:「兄台方才幾句歎景的話,道
盡這暮春時節景況,如再添上煙迷碧樹,水送落花,既悲時節,復贊春光,豈不更
好?」
白衫少年似乎恍然大悟,立即興奮地拱手讚聲說:「啊,兄台對得妙,請坐,
請坐。」
說著,伸手肅客,殷切請坐。
黃衫少年有意向白衫少年攀談,也就順勢在桌的對面坐了下來。
老太婆看在眼裡,不由微一搖頭,惋惜地說:「迂腐!」
綠衣少女立即不服地說:「娘,這是讀書人的氣質……」
老太婆未待綠衣少女說完,立即氣呼呼地問:「死丫頭,你不是最不喜歡你窮
酸叔叔的那股子迂腐氣嗎?」
綠衣少女頓時被問得粉面通紅,嘟著櫻桃小口一聲不吭了,但那雙晶瑩杏目卻
依然斜睇著窗前的白衫少年。
白衫少年和黃衫少年尚未通名,酒保已勤快地將黃衫少年桌上的酒菜移過來,
兩人也聽到老大婆母女的談話,但卻佯裝未曾聽見。
驀聞身後的老大婆,毅然說:「既然你喜歡那個小書獃子,反正時間還早,我
們也過去和他談談。」
綠衣少女一聽,不由慌得急聲說:「娘,多不好意思……」
老大婆一雙精光小眼一瞪,立即沉聲說:「怕什麼,我們又不是去相女婿!」
說著,拿起倚在桌邊上的護手鉤,逕向白衫少年座前走來。
綠衣少女無奈,只得羞紅著粉臉,跟在老大婆身後。
白衫少年雖然知道老大婆母女走來,但佯裝未見,而黃衫少年卻秀眉一蹙,俊
面上立即浮上一層不悅的神色。
老大婆來至桌前,望著白衫少年,未言先笑,和靄地問:「你這位小子是讀書
人嗎?」
綠衣少女一聽,不由急得手心出汗,問人哪有這種問法?因而急忙在身後悄悄
碰了一下老大婆。
白衫少年毫不為怪,慌忙站起身來,拱手含笑,恭聲說:「啊,這位老媽媽,
請坐,請坐。」
黃衫少年本待發作,但看了文質彬彬的白衫少年行禮,為了表示自己也是一個
十足的書生,因而也急忙拱手立起身來。
老大婆一生漂泊江湖,浪跡天涯,一向口直心快,不拘小節,這時見黃衫少年
也拱手立起身來,也向他親切地笑了笑,接著就大剌剌地坐下來。
白衫少年見老大婆身邊尚立著綠衣少女,於是再度一拱手,文靜地含笑說道:
「啊,這位小娘子也請坐吧!」
綠衣少女嬌憨一笑,正待還禮答話,驀聞老太婆沉聲分辨說:「喂,我說你這
小子可看清楚,我們萍兒還是未出嫁的黃花大閨女呢!」
白衫少年急忙躬身連聲應是,綠衣少女粉面一紅,不由嘟著小嘴生她老媽媽的
氣,一扭纖腰,坐在椅上。
黃衫少年立即代白衫少年解釋說:「這位兄台,想必是由蘇州金陵一帶來此,
小娘子就是稱呼姑娘,請老媽媽不要介意。」
老大婆呵呵一笑,爽朗地說:「老娘知道,我是有意逗逗你們這兩個小書獃子
的。」
黃衫少年聽到「老娘」兩字,心中頓時大怒,但又聽了最後一句「兩個小書獃
子」的時候,便怒氣全消了。
他知道要想結一父這位白衫少年,必須裝成十足的書生氣,何況對方老大婆尚
是一個武林中頗有名氣的前輩人物。
念及至此,心平氣和,裝出一副書生的文靜氣,神氣泰然,略顯恭謹地坐了下
來。
老大婆一俟白衫少年坐下後,立即含笑親切地問:「這位小相公,你叫什麼名
字?仙鄉何處?」
白衫少年急忙欠身,仍然文縐縐地回答說:「小生姓凌,名壯志,世居金陵乃
是詩書門第……」
老太婆未待白衣少年凌壯志說完,一皺眉頭,慢聲說:「嗯,名字倒是一個好
名字……」
綠衣少女深怕老大婆說讀書不好,急忙悄悄碰了一下老大婆。
老太婆頓時警覺,呵呵兩聲,又問:「你這次到南陵來,有什麼貴幹嗎?」
白衫少年凌壯志,仍然欠身恭聲說道:「小生父母早已謝世,家中僅有老僕一
人,此番沿江上游,旨在廣增見識。」
老太婆老氣橫秋地噢了一聲,頷首讚許說:「唔,你的確需要出來見見世面才
好。」
說著,又轉頭望著黃衫少年親切地問:「這位相公貴姓,家住哪裡?」
黃衫少年也欠身恭聲說:「小生姓展,名偉明,世居湖南,歷代經商,現在寄
居在石門表兄處!」
老太婆仍然老氣橫秋,漫不經心地說:「湖南是個好地方,老身早年去過,尤
其湘女多情,更是舉世聞名。」
黃衫少年展偉明,玉頰頓時泛上兩朵紅霞,隨之含糊地應了兩聲是。
老太婆呵呵一笑,又指著身邊的綠衣少女說:「這是我的唯一女兒,萬綠萍,
今年十六歲啦,呵呵,是個傻丫頭。」
說著,老臉上滿佈光彩,接著,又慈祥地笑了。
白衫少年凌壯志和黃衫少年展偉明,同時含笑拱手,綠衣少女萬綠萍,粉面微
紅,憨態羞美,欠身福了一福。
老太婆又爽快地自我介紹說:「我不是讀書人,沒有什麼名字,你們就仍然稱
呼我老媽媽吧!」
黃衫少年展偉明第一眼看到老太婆桌邊上的護手鉤時,便已斷定老太婆是誰,
這時再經過介紹綠衣少女的姓名後,愈加證實老太婆即是武林中頗有聲名的鐵鉤婆
了。
據說鐵鉤婆的女兒,自幼拜在恆山一位女異人的門下,加之家學淵源,因而鉤
劍雙絕,自下山隨母行道江湖以來,尚未遇到過敵手。
展偉明雖然知道鐵鉤婆和萬綠萍的來路,但他不敢說破,因為,他不希望瀟灑
儒雅,文質彬彬的凌壯志,知道她是一個會武功的人。
這時,整個酒樓上談論的話題,仍在談三個老道和赤陽神居的事。
急於趕路的商旅漸漸地走了,但繼續上來的卻是一些身著勁裝,佩帶兵刃的武
林人物。
凌壯志雖然早已看到,但卻佯裝毫未注意,不時提壺為鐵鉤婆滿酒。
鐵鉤婆一生接觸的儘是武林人物,今天遇到一位書獃子,倒覺得別有趣味,最
初雖然有些不慣,但漸漸對凌壯志已感到喜愛。
萬綠萍覺得要想和死啃書本的凌壯志變得投契,絕不能論武功談江湖,必須要
說些談風詠景,吟詩賦詞的話。
因而,嬌靨綻笑,望定凌壯志,大方地問:「凌相公,方纔你和展相公吟的什
麼詩,可否再說一遍給小妹聽?」
說著,晶瑩的杏目,瞟了展偉明一眼,便一直目光柔和地注視著凌壯志。
展偉明看在眼裡,似乎有些惘然若失,那雙如秋水般的眸子中,不時閃爍著既
嫉且羨的眼神。他看看萬綠萍,又看著凌壯志,不知他是氣萬綠萍沒有看他,抑或
是羨凌壯志得到這位美麗嬌憨的小姑娘的垂青。
凌壯志無意結識這位嬌憨淘氣的小姑娘,尤其經過恩師的告誡,這位從未接近
過異性的他,愈加對女人存有戒心。
但萬綠萍那雙凝神睇視,柔光閃爍的杏目,似要看透他的心,因而他感到心頭
怦怦,情緒不寧。
他急忙一定心神,仍然文靜有禮的謙遜說:「拙詞笨句,難入姑娘之耳,倒是
展兄方才接詠的兩句『煙迷碧樹,水送落花』……」
話未說完,驀聞身後不遠處,一個輕蔑譏嘲,含有妒意的聲音問:「下面未完
兩句,可是『落花隨流,花有意,芳草迎風,風無情』?」
凌壯志一聽,不由心泛怒火,但他卻佯裝未聞,只是秀眉一剔,幾乎忍不住顯
出身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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