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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 雨 香 魂

                   【第四章 山莊驚變】
    
      凌壯志對俊面一郎的嘴臉,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惡意已極明顯,只是這時,他 
    已無暇去揣測俊面一郎走後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首先飄至門後,覷目向外一看,園中花影搖動,竹葉沙沙有聲,除此之外, 
    一切是靜悄悄的,看罷之後,舉步走向門外,他要盡快進入內宅,找到金刀毒燕阮 
    陵泰。 
     
      就在他走下台階的同時,發現園外正有一道人影,直向矮牆奔來。 
     
      凌壯志心中一動,斷定是俊面一郎派來的人,但藉著矮牆磚孔一看,塗丹般的 
    唇角,立即掠過一絲冷笑,他確沒想到,來人竟是宋南霄。 
     
      只見宋南霄,鷺行鶴伏,快閃疾避,目光尚尚地不時左右張望,回頭察看,似 
    是極怕臥虎莊的人發現。 
     
      凌壯志雖然不知宋南霄為何跟蹤而至,但看了他鬼祟的行色,斷定他的前來也 
    必然用意不善。 
     
      他不敢就此再去內宅,他必須先設法除掉宋南霄。 
     
      心念已定,佯裝神情悠閒,沿著花圃間的卵石小徑,負著雙手,慢步向前。 
     
      這時浮雲已散,彎月輕灑光輝,陣陣花香,愈顯得園中景色綺麗,但在如此畫 
    一般的花園中,卻隱伏著重重殺機。 
     
      凌壯志慢步前進,藉著遊目觀花,暗覷園中可疑之處,藉著仰首望月,暗覷正 
    北竹影間的那片精舍。 
     
      他發覺宋南霄果然已進入花園,正沿著一排花樹向他背後,躡足欺來。 
     
      他覷目看了一眼數丈外的假山,發現形勢修築得極為嵯峨,於是心中一動,決 
    心將宋南霄引至假山內,出其不意,將其點斃。 
     
      同時,他發覺園內雖有不少可疑之處,但並沒有潛伏著人,他想,只要解決了 
    宋南霄,即可沿假山後的修竹,迅即進入內宅。 
     
      決心已定,漫步前進,越過荷池上的拱形小橋,直向假山跟前走去,同時,覷 
    目偷看假山後面修竹間的一座精舍獨院。 
     
      精舍獨院,綠瓦紅牆,其中距假山最近的,是院中那座雕樑畫棟,富麗堂皇弓 
    形閣樓,看來最多八九丈。 
     
      閣樓內一片漆黑,沒有一絲燈光,似是無人居住,落地高窗上,深垂著竹簾。 
     
      但閣上圍繞著朱漆欄杆,在淡淡的月光下,落地發亮,又似是有人經常揩拭得 
    一塵不染。 
     
      凌壯志仰首一望夜空,已經二更過半,閣樓上假使有人居住,這時恐怕也早已 
    進入夢鄉。 
     
      來至假山下,仰首上看,高約十丈,孤峰嵯峨,絕壁飛崖,修築得十分險惡, 
    實不亞於他苦學絕藝五年的九華山。 
     
      他略微作了一個欣賞姿態,隨之邁步走進假山,前進僅一丈,即是一座迎面懸 
    崖的夾谷。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響,有人直向假山撲來。 
     
      凌壯志心中一動,知道是卷雲刀宋南霄。 
     
      情況急轉直下,令他無暇擇一個較有利較妥當的地方,只得閃身飄入夾谷內。 
     
      谷內寬約八尺,高絕數丈,兩崖向前突出,僅露出一絲月光,因而谷內漆黑。 
     
      凌壯志一看,心中暗喜,想不到誤闖誤撞,竟遇上一個下手的好地方。 
     
      驀然,一聲啞簧輕響,就發自不遠處轉角地方。 
     
      接著,谷口大石上,寒光一閃,隱隱爍爍…… 
     
      顯然,宋南霄已亮出背後雪亮的單刀。凌壯志根據啞簧聲和刀光,知道宋南霄 
    距離他已經不遠了,因而屏息側立,蓄勢以待,右掌運足了功力。 
     
      他暗暗警告自己,必須要一擊成功,絕對要認穴奇準,不能讓宋南霄發出一絲 
    聲音和慘叫。 
     
      由於雙方俱都屏息靜聽,愈顯得假山內一片死寂,因而,彼此能聽到各自的心 
    跳。 
     
      凌壯志根據谷口暗影,斷定宋南霄就立身在轉角處,他看出宋南霄如此謹慎, 
    遲遲不敢下手,恐怕也正是怕他發出慘叫。 
     
      宋南霄久歷江湖,閱歷豐富,他當然知道在武林前輩的住宅內持刀殺人,最為 
    江湖禁忌,何況明天尚是金刀毒燕阮陵泰封刀的大好日子? 
     
      他更清楚,假設這一刀不能劈中要害而讓姓凌的書生叫出聲來,即使他有登天 
    的本領,也無法由此地飛回賓館而不被人發現。 
     
      那時,不但費盡心機換來的響萬兒就此一筆勾銷,就是這條命也恐怕難保,到 
    時莫說鐵鉤婆和萬綠萍母女絕不會放過他,就是金刀毒燕和俊面一郎父子,也不會 
    將他輕饒。 
     
      宋南霄曾再三想過,只是心中對萬綠萍在酒樓上當眾拔劍的怒火,對凌壯志獲 
    得萬綠萍的垂青的妒念難消。 
     
      因而,即使亡命毀譽,這時他也要冒險一試了。 
     
      凌壯志見宋南霄遲遲不敢進來,心中早已不耐,他的時間寶貴,豈能在此白白 
    耗掉?於是,故意動了一下兩腳。 
     
      這方法果然有效,迫使得轉角處的宋南霄,身形一動,倏然舉起刀來。 
     
      凌壯志見機不可失,正待飛身撲出,一聲低沉的琴音,劃空傳來,似乎就在附 
    近響起。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疾墜身形,立剎衝勢,貼身倚在大石上,手心中頓時驚出 
    一絲汗水。 
     
      凝神再聽,立在轉角外的宋南霄,早已縱出假山,潛蹤躡足逃走了。 
     
      這時,深沉緩慢的琴聲,早已叮咚地響了起來,音韻中,似乎蘊藏著無限幽怨 
    鬱悶! 
     
      凌壯志定了一下心神,悄悄來至拐角處,探首一看,不由面色立變,那座弓形 
    閣樓的垂簾後窗,恰好正對這面。 
     
      閣內依然漆黑無光,但低深的琴聲,卻由閣樓的後窗竹簾內飄出來,顯然,他 
    和宋南霄的一切舉動,俱都落在閣內撫琴人的眼裡。 
     
      由於他沒有飛身撲出而猝然向宋南霄下手,他斷定閣內撫琴的那人,尚不致看 
    出他是一個身具武功的人。 
     
      不管如何,這時他必須要硬著頭皮走出去,於是,他以佯裝游罷假山,根本不 
    知有宋南霄跟蹤的神態,負手悠閒地走出去。 
     
      他前進中,微蹙秀眉,雙目注定閣樓的後窗,又似乎聽到琴聲而出來察看。 
     
      他發現那片修竹邊沿的小亭,距離閣樓最近,他想站在小亭上,集中目力,不 
    難看出撫琴的人是誰,同時,必須先制服撫琴的人,才能進入內宅。 
     
      越過數方花圃,尚未到達小亭,他的目力已能隱約看見簾內的人影。 
     
      他停下身來,隨即立在一株花樹下,仰首望著閣樓後窗的竹簾,作出知音聆琴 
    的姿態,但卻暗暗將功力集中於兩眼上…… 
     
      竹簾內的那個人,隨著他目力的增強,逐漸地透視出來,他第一眼便看出那是 
    一個女人。 
     
      一個纖細而嬌小的身影,正端坐在一方琴案前,微垂著螓首,靜靜地移動著纖 
    纖玉手,撫著案上的長琴。 
     
      漸漸,已能看清她烏雲高挽的秀髮上,插著一隻含珠金鳳,由那一閃一閃的絲 
    絲光華,金鳳嘴裡嵌著的,似是一串珍珠。 
     
      她肩綴玉珮,項掛金環,隨著一雙玉手的移動,閃閃生輝! 
     
      凌壯志無法看清楚她的容貌,也不知她妙齡幾何,更不知她是少婦,抑或是少 
    女。 
     
      驀然,簾中的她,纖指重重地撥了一個音符,接著,緩緩抬起頭來,一雙寒潭 
    秋水般的眸子,閃著柔和的光輝,直向凌壯志的面上望來。 
     
      但她僅那麼文靜、高雅地一瞥,隨即又垂下頭去。 
     
      凌壯志看得心弦一震,不由揚了揚秀眉,他雖然沒有看清她的容貌,但根據那 
    美好的面龐輪廊,斷定她是一位天姿絕美的麗人。 
     
      由於心神嚮往和好奇心的驅使,令他情不由己地向前迎去…… 
     
      就在他舉步走向前的同時—— 
     
      一聲慘厲刺耳,直上夜空的驚心慘嚎,劃空傳來。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駭人慘叫,將全副心神關注在閣內麗人身上的凌壯志,只驚 
    得渾身一戰,本能地止住腳步。 
     
      他急忙循聲一看,只見正中最高的一座樓尖上,一人宛如巧燕穿雲般,微張著 
    雙臂,直飛正中最高的一座樓尖上。 
     
      緊接著,身形一閃,直奔正西,身法之快,直疑劃空流星,眨眼已經不見。 
     
      凌壯志看得暗吃一驚,覺得那人的輕功,確屬罕見,看來毫不遜於自己,他既 
    然膽敢穿白衣,當然是自恃別人的輕功,不如他的精絕。 
     
      念及至此,不由暗哼一聲,心中那股子不服氣,令他似乎要忍不住盡展輕功, 
    追上前去,看看那人究竟是誰。 
     
      他心中雖不服,但那人在金刀毒燕封刀大典的前夕,高手雲集,歡筵通宵,全 
    莊燈火輝煌的晚上,居然膽敢深入內宅殺人,這份膽識、豪氣,確令他真的心折、 
    讚佩。一陣驚呼暴喝,逕由內宅那聲慘叫處傳來。 
     
      緊接著,十數道快速人影,紛紛縱上樓頂房面,俱都目光尚尚,遊目四看。 
     
      凌壯志頓時驚覺,必須盡快回到書房裡去,立在此地太危險了。 
     
      心念間,抬頭再看,閣樓上的琴聲,早已停止,那位撫琴麗人也不見了。 
     
      凌壯志不敢久停,沿著卵石小徑,急急忙忙,直向書房大步奔去。 
     
      這時,內宅方向,哭聲喊聲,亂成一片,但大廳方向,卻仍不時傳來隱約可聞 
    的猜拳歡笑和乾杯聲。 
     
      凌壯志急步前進中,頓時想起今夜要去擊斃金刀毒燕阮陵泰的事,因此,焦急 
    地看了一眼夜空,已經三更了。 
     
      回頭再看內宅那片精舍,不由面色微變,只見兩道嬌小人影正向園中撲來。 
     
      他知道,此番見了金刀毒燕阮陵泰,恐怕又要大費一番口舌解說。 
     
      心念間,驀聞身後連聲嬌叱:「站住、站住!」 
     
      凌壯志不便再跑了,立即神色緊張地停下來! 
     
      人影一閃,風聲立斂,擋在前面的是兩個年約十八九歲的侍女,一個穿紅衣, 
    一個穿青衣,俱都面色蒼白,臉上仍有餘悸。 
     
      凌壯志曾聽鐵鉤婆說過,臥虎莊的小童侍女們,無一不是身懷絕技的人,俱能 
    飛越高牆如履平地,看來,這話倒是不虛。 
     
      心念未停,身前兩個侍女,同時一聲嬌叱,伸臂將凌壯志的左右手腕扣住,不 
    由分說,拉著就走。 
     
      凌壯志立即緊張萬狀地惶聲問:「啊,兩位大姐……」 
     
      話聲未落,風聲颯然,三人身側又多了兩個勁裝老人。 
     
      凌壯志早已看見來人,正是方才和金刀毒燕同桌飲酒的兩個老人,只是他佯裝 
    未見,這時一俟兩個老人停穩,便立即委屈地急聲說道:「兩位老英雄快來搭救小 
    生……」 
     
      兩個老人見侍女捉的竟是鐵鉤婆的親戚,不由微微一愣,兩個人驚異地相互看 
    了一眼,即向侍女一揮手,沉聲說:「你們快鬆開手!」 
     
      兩個侍女知道老人是莊主的朋友,於是恭聲應是,鬆手退後數步。 
     
      身穿勁裝的老人,霜眉一蹙,說道:「相公,不在賓館休息的,為何進入內宅 
    花園?」 
     
      凌壯志立即蹙眉解釋說道:「小生乃少莊主引道來此房休息,小生因見月光美 
    好,景色宜人,故而在園中賞月……」 
     
      灰衣老人一聽少莊主,似是無暇再聽他說下去,因而一揮手,作了一個阻止的 
    手勢,轉首望著另一青衣老人說:「楊兄,我看只有帶他去見一郎了。」 
     
      青衣老人略一沉思說:「依兄弟之見,這位凌相公還是讓這兩位小姑娘帶去的 
    好,鐵鉤婆的素性,兄弟甚是清楚,如果惹惱了地,咱們今後就別想再過安靜日子 
    了。」 
     
      灰衣勁裝老人,似是也知道鐵鉤婆是個出了名的難惹人物,因而讚許地連聲應 
    是。 
     
      於是,凌壯志在兩個侍女的挾持下,直向西北那片修竹精舍間,急步走去,而 
    兩個老人卻展開輕功,先向鐵鉤婆送信去了。 
     
      凌壯志被挾持著,經過花園,進入竹林,急步向內宅走去,前進中,他的靈智 
    再度一動,覺得這又是一個混進內宅的難得機會。 
     
      他不由略感焦急地看了一眼夜空,他想,雖然尚有一個多時辰便天明了,但如 
    能謹慎行事,仍不難得手擊斃老賊。 
     
      心念間,已進入一座精舍華屋大院,燈火通明,耀眼眩目,不少神色驚悸的小 
    童侍女僕婦們,畏縮地立在一起。 
     
      這時,已聽到內宅深處傳來哭聲和惶急紊亂的喧嘩聲。 
     
      凌壯志的雙目不禁一亮,只見門內,在團團圍住一群人中,傳出哭聲。 
     
      驀聞一個蒼勁的語音說「來了,來了!」 
     
      圍在院中的人一聽,紛紛散開,俱都驚異地向兩個侍女挾持的凌壯志望來。 
     
      凌壯志舉目一看,晉德大師、雷霆拐、鐵鉤婆和萬綠萍等人俱都圍在院中,而 
    發話那人,正是在花園中向他問話的灰衣老人。 
     
      粉面蒼白的萬綠萍一見凌壯志,立即顫聲急呼:「凌表哥——」 
     
      急呼聲中,飛身撲了過來,玉掌一翻,直向兩個侍女的嬌靨上摑去。 
     
      兩個侍女身手尚稱伶俐,腳尖一點,分向左右飄去,俱都驚得花容失色! 
     
      萬綠萍無心去追兩個侍女,情急之下,伸手握住凌壯志,不由急聲問:「凌表 
    哥,究竟是怎麼回事?」 
     
      凌壯志見萬綠萍如此關心自己,心中甚是感動,尤其,在眾目睽睽之下,竟不 
    顧少女應有的矜持,萬綠萍對他的心意,可想而知,於是,一定神,茫然惶聲說: 
    「小兄也不知呀!」 
     
      驀聞鐵鉤婆小眼一瞪,厲聲說:「萍兒站遠一些,讓他們說清楚!」 
     
      萬綠萍立即忿忿地退了回去。 
     
      凌壯志看了一眼老臉鐵青的鐵鉤婆,又看了一眼神色惋惜的晉德大師和面現惶 
    恐的雷霆拐、宋南霄等人。 
     
      最後,他發現俊面一郎阮自芳滿臉淚痕,兩眼紅紅,正怨毒地望著他。 
     
      凌壯志心知有異,再看地上血泊中倒著的那個人,不由面色大變,脫口一聲驚 
    啊,身形一連幾晃,險些栽倒地上。 
     
      綠影一閃,萬綠萍立即驚駭過度地把凌壯志扶住。 
     
      只見倒在血泊中的那人,竟是金刀毒燕阮陵泰,他的天靈碎裂,血漿滿面,手 
    頸微泛殷紅,這正是死在赤陽掌下的特殊現象。 
     
      凌壯志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覺天旋地轉,眼冒金花,滿頭的汗珠,簌簌地滾下 
    來,他確沒想到,方纔那個輕功卓絕的白衣人,居然也會他具有的赤陽掌功。 
     
      他瞪著一雙驚恐的大眼睛,注定金刀毒燕的屍體,完全呆了。 
     
      萬綠萍見凌壯志駭成這副樣子,芳心一痛,脫口低呼:「凌表哥!」 
     
      說著,雙手輕輕搖搖著凌壯志的手臂。 
     
      凌壯志一定神,惟恐怕地上死的不是阮陵泰,因而不解地顫聲問道:「這…… 
    這……這不是阮老莊主嗎?」 
     
      話聲甫落,驀聞晉德大師沉聲宣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快請扶小施主上 
    坐,不要將他嚇壞了。」 
     
      萬綠萍一聽,立即扶著凌壯志,繞過眾人,直向正中過廳上走去。 
     
      俊面一郎阮自芳,聽說擊斃老莊主的是個身穿白衫的少年,因而對凌壯志頗為 
    懷疑,但這時見了凌壯志驚嚇欲絕的神態,疑慮頓時消除了不少。 
     
      他想,一個身懷高絕武功的人,不可能見了一具死人屍體,會嚇得面色如紙, 
    魂飛天外,尤其,就是偽裝,也絕不可能如此逼真。 
     
      這時已有數名莊丁前來收屍了,晉德大師立即請雷霆拐、鐵鉤婆等人廳上坐, 
    但他自己卻大袖一揮,騰空飛上房面,直向正西馳去。 
     
      凌壯志呆呆坐在一張漆椅上,宛如嚇掉了魂,對走進大廳的眾人,視如未覺, 
    因為,他正苦思冥想,那個身穿白衫的人究竟是誰。 
     
      他不由得在心裡問著自己,莫非是師父又復活了?他覺得這是不合理,也不可 
    能的事,人死怎能復生? 
     
      繼而一想,心中猛然一震,心說,莫非是師父以前曾收過另外的徒弟?但五年 
    來卻從沒聽師父說過! 
     
      心念間,驀聞鐵鉤婆以滿不高興,而又不便發作的口吻,沉聲問:「一郎,這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為何引他到你父親的書房裡去?還有那兩個侍女怎的能不問 
    個青紅皂白便將他捉了來?你們看,如今將他嚇成這副樣子。」 
     
      說完,顯得異常心疼地指了指神情茫然,呆坐椅上的凌壯志。 
     
      凌壯志這時才知道那座精舍書房是金刀毒燕阮陵泰的,因此,愈加證實阮自芳 
    心懷不測。 
     
      阮自芳雖然心中有鬼,所幸他尚未來得及向凌壯志下手,自然他有恃無恐,毫 
    不慌張,他舉袖拭了一下面頰上的淚水,苦著臉說:「小侄因凌相公是讀書人,不 
    宜和那些武林賀客們在一起,因而才將凌相公引到花園書房裡休息……」 
     
      一直立在凌壯志身邊的萬綠萍,這時未待阮自芳說完,立即不解地問:「聽說 
    老莊主生前曾有嚴命規定,任何人不得進入內宅花園,違者處死,不知可有這條規 
    定?」 
     
      立在一角的宋南霄一聽,頓時驚得面色一變,想到方才暗中悄悄潛入後花園, 
    實在是太冒險了。 
     
      阮自芳似乎沒想到萬綠萍居然知道這條規定,因而被問得白面一紅,但他略微 
    一頓,立即解釋說:「家父早已將那間書房讓給在下了,是以在下有權讓凌相公去 
    住。」 
     
      鐵鉤婆立即沉聲說:「既是這樣,貴宅的侍女更不該將少莊主接待的客人,不 
    問清楚便捉來了……」 
     
      阮自芳雖然對鐵鉤婆非常不滿,但他對萬綠萍仍然沒有死心,是以不敢面現不 
    悅,因而痛苦地說:「現在家父慘遭殺害,小侄方寸已亂,至於兩個無知侍女,生 
    殺與否,任由前輩指示……」 
     
      雷霆拐蕭子清立即打圓場說:「鐵鉤婆,現在情形特殊,大家心情慌亂,侍女 
    們冒犯貴親戚凌相公的事,只有改日再談了。」 
     
      鐵鉤婆見有機下台,自是不便再加追究,但卷雲刀宋南霄,卻立即掠過一絲詭 
    笑。 
     
      他雖然不敢當面揭破凌壯志與萬綠萍的關係,去開罪人人俱怕三分的鐵鉤婆, 
    但有打擊凌壯志的機會,他仍不願放過,因而乾咳一聲,露出一副和顏悅色的面孔 
    來,含笑說:「在下奉勸萬前輩,大可不必為這些小事生氣,其實,這也不能盡怪 
    兩個侍女不好,凌相公也有不是之處,少莊主既然將他請至書房休息,就應該早些 
    就寢,擅離居所,遊蕩內宅,對主人就是不敬。」 
     
      說此一頓,狡獪的目光不由陰刁地瞟了一眼凌壯志。 
     
      凌壯志聽得滿腹怒火,但他卻不敢說出宋南霄曾經潛入花園的事,那樣做必然 
    弄巧成拙,露了自己的馬腳,因而只能暗暗生氣。 
     
      阮自芳見有人打擊凌壯志,心中自是感到快慰,雷霆拐等一群老人家,竟也有 
    三兩個人撫髯頷首,表示同意。 
     
      鐵鉤婆只氣得老臉鐵青,但又不便發作,萬綠萍嬌軀微抖,恨不得拔劍殺了這 
    個狗才。 
     
      宋南霄見凌壯志神色有些不快,萬綠萍的嬌靨變色,心中不禁升起一絲報復的 
    快慰之感,因而繼續陰鵝地說:「尤其方才向老莊主暗下毒手的人,據說也是一個 
    身穿白衫的俊美少年,這對凌相公來說,雖是巧合,但也不無可疑之處,何況阮老 
    莊主生前,尚曾嚴格規定,擅入花園者處死呢……」 
     
      凌壯志早已氣得渾身顫抖,但他卻時時謹防眼神外露,因而趕緊閉上眼睛,緩 
    緩低下頭去,不知之人,尚以為他自知理屈了。 
     
      鐵鉤婆、萬綠萍雖然將宋南霄恨之入骨,但兩人已意識到對方瞻敢如此放刁, 
    當是自恃知道和凌壯志間的真假關係,是以,兩人也怕宋南霄當眾揭破,因而,僅 
    望著宋南霄忿忿地冷冷一笑。 
     
      這時,宋南霄見鐵鉤婆和萬綠萍對他有了顧忌,神色間愈顯得得意了,於是眉 
    梢一揚,正待再說幾句,一陣輕微悅耳的環珮叮叮聲,逕由廳後傳來。 
     
      阮自芳一聽,面色立變,倏然由椅上站起來,同時脫口低呼:「我七師叔回來 
    了。」 
     
      說話之間,神色緊張,目光緊急,迅即看了一眼鐵鉤婆等人。 
     
      雷霆拐、鐵鉤婆以及十數勁裝老人,俱都感到有些愕然,他們似乎從沒聽金刀 
    毒燕阮陵泰說過,他還有師弟或師妹。 
     
      但眾人看了阮自芳的緊張神色,斷定他這位七師叔定是一個極厲害的人物,否 
    則,絕不會將飛揚跋扈,心高氣傲的阮自芳,駭成這個樣子。 
     
      由於來人是阮自芳的長輩,眾人自覺都是客人,為了表示禮貌,因而也紛紛地 
    立起來。 
     
      凌壯志被宋南霄激得正滿腔怒火,雖然被身邊的萬綠萍悄悄由椅上拉起來,但 
    他無心去看來人是誰。 
     
      由於這廳上的人俱都屏息靜立,因而,那陣悅耳的環珮叮叮聲,聽得愈來愈真 
    切了,所有人的目光,俱都盯著廳後緊閉的屏門。 
     
      「呀」然一聲,正中兩扇屏門,應聲打開了,廳上所有人的眼睛不由得同時一 
    一亮—— 
     
      凌壯志本能地轉首一看,頓時驚呆了。 
     
      只見八個手提紗燈的侍女,像眾星捧月般,擁著一位國色天香,超脫塵俗的絕 
    美少女,飄然走進廳來。 
     
      正中少女,年齡最多二十歲,一身淡紫衣裙,外罩紫緞長襦,高挽的如雲秀髮 
    上,斜插一隻含珠飛鳳,那陣悅耳的環珮叮叮聲,正是發自她的身上。看她舉步姍 
    姍,分明是一位弱不禁風的千金閨秀,如不是聽了阮自芳那聲七師叔的稱呼,任何 
    人也不知她是一個身懷武功的少女。 
     
      這時,雷霆拐和鐵鉤婆等人,俱都看愣了,他們確沒想到,金刀毒燕阮陵泰還 
    有這麼一位麗姿天生、艷麗傾城的小師妹。 
     
      但凌壯志看了紫裳少女這身裝束,卻立即恍然大悟,他斷定紫裳少女就是花園 
    長閣內撫琴的那位麗人。 
     
      同時,他也暗吃一驚,因為他已看出紫裳少女的內功修為,同樣已達到英華內 
    蘊的至高境地,他的偽裝,隨時有被紫裳少女識破的可能,是以,他格外提高了警 
    惕,必須謹慎應付。 
     
      俊面一郎阮自芳一見紫衣少女,首先恭聲低呼了聲七師叔。 
     
      紫裳少女見全廳客人早已站起,立即禮貌地頻頻輕頷螓首,謙和地微微含笑, 
    秋水般的鳳目,逐一掃過每一張神色愕然的陌生面孔。 
     
      她的笑,是那麼淡雅、高貴,在紅艷欲滴的櫻唇間,皓齒微現,神態是那麼雍 
    容,自然,令人一見,立生親切之感,再沒人去想她是一個極厲害的人物。 
     
      當她柔和目光掠過萬綠萍嬌憨秀麗的面龐時,目光曾經一頓,她對這位依立在 
    凌壯志身邊的綠衣少女,似是特別注意。 
     
      而凌壯志在與紫衣少女的目光接觸時,心中卻不由暗吃了一驚,他不是為她的 
    美麗而心動,而是他感到紫裳少女的眉目間,似是有些熟悉,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面,只是在這一剎那,令他無法及時想起來。 
     
      紫裳少女禮貌地看了眾人一眼,接著謙和地嬌聲說:「諸位請坐。」 
     
      說罷,隨即坐在一張侍女為她備好的漆椅上,當地落座的同時,環珮交鳴,叮 
    叮有聲,光華炫目,八個侍女分別立在她的椅後。 
     
      俊面一郎阮自芳一俟鐵鉤婆、雷霆拐等人坐好,立即面向紫裳少女,恭聲流淚 
    說:「七師叔可知家父已經遇害了……」 
     
      紫裳少女黛眉一蹙,黯然頷首說:「我已經知道了,你們可曾查出那個人的來 
    歷?」 
     
      阮自芳流著淚回答說:「據當時目睹的小僮侍女們說,那人是個身穿白衫,年 
    約十八九歲的俊美少年,與家父交手之際,兩掌殷紅如火,身形快如電掣,僅一個 
    照面,便擊中家父的天靈穴。」 
     
      紫裳少女的黛眉蹙得更緊了,驚得輕噢一聲,卻舉目瞟了一眼凌壯志。 
     
      凌壯志被看得心頭猛然一跳,不知道紫裳少女是否已看出他的底細,尤其令他 
    心駭的是,擊斃阮陵泰的那個白衫少年,不但年齡與他相仿,就是武功、身法也毫 
    無二樣。 
     
      雷霆拐蕭子清,隨著在旁解釋說:「據晉德大師和老朽等人的判斷,擊斃阮老 
    莊主的白衫少年,就是宏福鎮外擊斃三個惡道的那人。」 
     
      凌壯志見雷霆拐蕭子清,將擊斃阮陵泰的事情,也拉在他的身上,不由暗暗叫 
    屈,心說:這真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紫裳少女微微頷首,略一沉思說:「我想那白衫少年,最初必是混在賀客中, 
    然後潛入內宅,乘老莊主不備之際,出其不意,猝然下手。」 
     
      說此一頓,鳳目一亮,似是想起什麼問題,立即望著鐵鉤婆等人,正色問道: 
    「諸位可曾注意到,今夜前來的賀客中,有哪些人是穿白色長衫的?」 
     
      雷霆拐等人俱是江湖閱歷極深的人,他們恐怕紫裳少女也對凌壯志起了懷疑, 
    因而俱都蹙眉撫髯,佯裝沉思。 
     
      卷雲刀宋南霄眉頭一蹙,嘴哂陰笑,覺得這是與美人搭訕的絕佳機會,也是打 
    擊凌壯志的絕佳機會。 
     
      於是,乾咳一聲,輕蔑地瞟了一眼凌壯志,舉手一指,得意地含笑說:「今夜 
    一百多位賀客中,僅這位凌相公一人,是身穿白衫的客人。」 
     
      凌壯志一聽,怒目瞪著宋南霄,恨不得飛起一掌,當場擊斃這個無恥之徒,他 
    雖然沒有即時立起,但他的俊面上卻已充滿了殺氣,所幸廳中的人,俱都厭惡地望 
    著宋南霄,因而沒有人注意到他臉上的氣色。 
     
      萬綠萍早已看得粉面蒼白,嬌軀微抖,決心出了臥虎莊,定要將這狗才劈死劍 
    下,方消心頭之恨。 
     
      紫裳少女神色依然平靜地望著宋南霄,蹙了蹙遠山伏影般的黛眉,佯裝不解, 
    而含義頗深地慍聲說:「恐怕不只他一人吧?方纔我在長閣撫琴時,看到後宅花園 
    中,似是也有一位身穿白衫的人影,在假山附近徘徊呢!」 
     
      宋南霄一聽長閣撫琴,頓時驚覺不好,待紫裳少女說完,早已驚得面色如土, 
    冷汗油然,這時他已意識到,他的生死,就繫在紫裳少女的一念之間了。 
     
      因而,一俟紫裳少女說完,立即恭謹地連連惶聲說:「是是,姑娘說的是…… 
    花園中的情形,在……在下就不清楚了……」 
     
      說罷,情不由己地舉袖拭了一下額角的汗水。 
     
      眾人看了這情形,俱都愣了,在場的人,除了凌壯志,似乎沒人知道是怎麼回 
    事。 
     
      俊面一郎阮自芳,看來極怕紫裳少女知道,他曾擅自將凌壯志引進後宅花園書 
    房裡住,因而非常討厭宋南霄提凌壯志的事。 
     
      宋南霄心情慌亂,如坐針氈,唯恐紫裳少女再談及他潛入花園的事,因而,急 
    忙立起身來,強自含笑說:「在下方才酒喝多了,諸位請繼續談,在下要先走一步 
    了。」 
     
      說罷,略微拱手一抱拳,舉步走向廳外,但當他經過凌壯志、萬綠萍面前時, 
    卻仍極怨毒地瞪了兩人一眼。 
     
      雷霆拐等人萬分不解,俱都迷惑地望著宋南霄的背影,匆匆走向院外。 
     
      凌壯志覺得像宋南霄這種人,萬萬留他不得,如不及早除去,將來勢必為害武 
    林,因而,也隨之立起,向著眾人拱手一揖,文靜地說:「小生連番受驚,身心俱 
    感疲憊,小生也要告辭先走一步了。」 
     
      紫裳少女黛眉一蹙,似是感到有些意外,她沒想到凌壯志會如此急切地離去, 
    但她卻迅即含笑說:「你們快引凌相公去休息!」 
     
      說著,轉首看了身後八個侍女一眼,立在左側的兩個娟秀侍女,立即提起兩個 
    紗燈應聲走了出來。 
     
      凌壯志怕有人跟去不便,急忙推辭說道:「小生自會回去,不必再勞兩位大姐 
    了。」 
     
      說罷,再度一拱手,轉身就待離去。 
     
      萬綠萍一直念著宋南霄臨去時的怨毒目光,因而有些焦急地說:「表哥,就讓 
    她們送你去吧!」 
     
      說話之間,杏目盯視著凌壯志的俊面,充滿了憂鬱、關切之色。 
     
      凌壯志為免引人起疑,只得不再推辭,他感激地看了萬綠萍一眼,隨在兩個侍 
    女身後,直向院門走去。 
     
      紫裳少女看了萬綠萍對凌壯志的關切神色,和那副親切的表情,黛眉間不覺罩 
    上一層隱憂。 
     
      凌壯志跟在兩個提燈侍女身後,心中一直暗暗焦急,他怕失去宋南霄的行蹤, 
    但又不便出言催促。 
     
      兩個侍女似是知道凌壯志住在花園內,繞過幾處獨院,逕自來至一座花園圓門 
    前。 
     
      進入圓門,即可看到坐落花園東南一隅的那座精舍書房。 
     
      凌壯志首先停步,又文靜有禮地說:「兩位大姐請回吧,小生自會前到書房休 
    息。」 
     
      說罷,微一拱手,不待侍女回說,邁步向花圃間走去。 
     
      兩個侍女見已看到書房,因而也未堅持,齊聲道晚安,轉身走了回去。 
     
      凌壯志前進數步,覷目暗察了一眼園內,身形一動,快逾飄風,沿著一排枝葉 
    茂盛的落地花樹,直向正南掠去。 
     
      來至南牆跟前,藉著磚孔向外一看,外面依然是花圃成方,花樹成行,於是騰 
    空飄落牆外,直向賓館方向馳去。 
     
      前進中,轉首一看,星目頓時一亮,倏然剎住身勢。 
     
      只見十數丈外的數株大樹陰影下,隱隱顯出一個人影,凝目一看,正是卷雲刀 
    宋南霄,他正隱身在一株大樹後,鬼祟地望著花園牆內。 
     
      再看花園牆內,數丈以外的修竹花樹間,正是那座精舍書房的後窗。 
     
      凌壯志看罷,塗丹般的唇角,立即浮上一絲冷笑,遊目看了一眼左右,衣袖一 
    拂,身如風吹柳絮般,毫無聲息地直向宋南霄身後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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