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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雨香魂續

                   【第四十四章 以身相殉】
    
      只見燈光明亮的店門前,赫然拴著烏騅和黃飛燕的大白馬,最令人吃驚的是, 
    在烏騅和大白馬之間,竟有展偉明騎的那匹大紅馬。 
     
      兩人相互看了一眼,雖然沒說話,但卻知道又有意外的事故發生了,因而,兩 
    人的腳步,立時加快。 
     
      葉小娟一直在注意街上來往的行人,看看這些人中,是否有惡道烏鶴的徒弟在 
    內,是以對凌壯志和宮紫雲的神色變化,並未注意。 
     
      三人來至店門前,凌壯志和宮紫雲一看那匹紅馬,一點也不錯,正是渾漢展偉 
    明的座騎。 
     
      在店前招呼客人的店伙一見宮紫雲,立即堆笑恭聲說:「稟姑娘,有一位黑爺 
    和一位夫人,在您房裡等您!」 
     
      宮紫雲身形不停,微一頷首,即對店伙說:「快將我的馬匹備好拉來。」 
     
      說著,即和凌壯志、葉小娟,匆匆向店內走去。 
     
      跟在宮紫雲身後的葉小娟,這時才發現凌壯志和宮紫雲,兩人步履匆匆,神色 
    急急地走向店內。 
     
      越過兩排客房,即是正北一間上房內,燈火明亮,高大如半截黑塔的展偉明, 
    正在房內焦急打轉。 
     
      光顏照人,青春艷美的飄萍女黃飛燕則神色憂急地坐在椅上。 
     
      凌壯志和宮紫雲,看了渾漢展偉明的熊急相,心知不妙,不由加快了腳步。 
     
      展偉明不時焦急地看向屋外,這時一見凌壯志和宮紫雲,立即奔了出來,同時 
    苦著臉,洪鐘似地大聲說:「小妹夫,老妹子,你們快些去吧,去遲了,我的親妹 
    子就沒命了……」 
     
      凌壯志和宮紫雲聽得暗暗吃驚,急忙對奔至面前的展偉明慰聲說:「不要喊, 
    我們到屋裡談。」 
     
      說著,握起展偉明的手,急步向房門走去。 
     
      這時黃飛燕已由房內走出來,彼此打個招呼,匆匆走進房內。 
     
      跟在身後的葉小娟,聽了那聲小妹夫和老妹子簡直鬧糊塗了,她不知道雲姐姐 
    什麼時候認了這麼一個威猛的渾漢做哥哥。 
     
      進房尚未就座,即見宮紫雲匆匆一指葉小娟,介紹說:「這是我妹妹小娟!」 
     
      黃飛燕聽得一愣,細看小娟面貌,果然有些像昨夜吊在斜松上的白衣少女,於 
    是一定神,正待說什麼,驀聞展偉明苦著臉說:「別介紹活妹妹啦,我們得趕緊去 
    救快死的妹妹。」 
     
      凌壯志知道展偉鳳的處境已經極危險了,因而焦急地問:「去什麼地方嘛!」 
     
      展偉明苦著臉說:「西天山,金霞宮!」 
     
      凌壯志和宮紫雲一聽,脫口一聲輕啊,頓時愣了。 
     
      葉小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一雙智慧而明亮的眸子閃爍不定,看看凌壯志和宮 
    紫雲,又看看黃飛燕和展偉明。 
     
      黃飛燕望著展偉明,有些生氣地說:「我對你說過多少次,這不是一天兩日的 
    事,大家必須從長計議,你這樣一味胡催,徒煩人心,反而誤事。」 
     
      展偉明被說後一聲不吭,苦著臉站在那兒發愣。 
     
      凌壯志和宮紫雲,做了個手勢,示意大家落座,這時才發現展偉明滿面風塵, 
    較之一個月前瘦多了宮紫雲知道這件事無法置之不顧,如果情勢不危急,絕不會將 
    這個渾吃猛睡的鐵漢,急成這副樣子。 
     
      黃飛燕方才搶白了這位渾猛的表哥一頓,心中似乎有些後悔,因而又和聲催促 
    說:「你現在該將追趕瓊瑤子前輩和鳳妹妹的經過,說給凌弟弟聽啦!」 
     
      展偉明依然苦著臉說:「我騎著馬,日夜追趕,追到大渡口,總算追上了,不 
    管我怎樣苦苦哀求,瓊瑤子總是不理不睬,依然每日向西疾進……」 
     
      凌壯志一想到瓊瑤子在壽陽城破廟內不可理喻的情形,心中就有氣,這時再聽 
    了展偉明的話,更加惱火,因而,憤憤地問:「你在一旁哀求,鳳姑娘可有什麼表 
    示?」 
     
      展偉明搖頭說:「妹妹一直低頭走路,一句話也不說,看來比以前瘦多了。」 
     
      黃飛燕姐妹情深,眼圈立時紅了。 
     
      凌壯志一聽,重重地吐出一口無可奈何的怒氣。 
     
      展偉明繼續說:「她們在路上走,我騎著馬在她們身後跟,我不管瓊瑤子愛聽 
    不愛聽,我依然苦苦哀求,就是她們吃飯我也照樣不停……」 
     
      宮紫雲和葉小娟聽了,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心想,遇事碰上這麼一位渾人, 
    也真是沒法應付。 
     
      黃飛燕輕哼一聲,生氣地說:「像你這樣囉嗦不休,不僅火上加油,應該答應 
    的也不答應了。」 
     
      展偉明看也不看黃飛燕,繼續說:「那天到達咸寧,我正在苦苦哀求,瓊瑤子 
    突然凶狠地對我厲聲說:『快回去告訴凌壯志,要想彼此無事,叫他一步一個磕頭 
    到天山金霞宮,在宮門口長跪三夜三晝,否則,哼,任何人管不了我們天山派處死 
    本門犯律的弟子。』」 
     
      凌壯志一聽,頓時大怒,右掌猛然一拍桌面,身形倏然立起,同時厲聲說:「 
    瓊瑤子欺人太甚,天山派如果膽敢處死展偉鳳,在下不將他金霞宮夷為平地,在下 
    便擊掌自斃。」 
     
      宮紫雲和黃飛燕一聽,芳心同時一震,芳面立變,葉小娟早嚇呆了,她似乎沒 
    想到瀟灑風雅的凌哥哥,發起怒來竟是如此厲害。 
     
      展偉明立即得意的嘿嘿一笑,說:「小妹夫,有你的,就憑你這份威風豪氣, 
    他天山五子就不如你。」 
     
      黃飛燕搖搖頭,無奈的說:「這些人中你年齡最大,但是你也最不懂事!」 
     
      宮紫雲見凌壯志氣得俊面鐵青,渾身微抖,立即遲疑地說:「以瓊瑤子前輩的 
    平素行事,和清譽,似是不會說出如此不顧大體,令人無法容忍的刻薄話來……」 
     
      黃飛燕急忙附和著說:「我也是這樣想……」 
     
      展偉明一聽,大為光火,也倏然由椅上立起來,瞪著環眼說:「皇天在上,我 
    大明有一句話說得不實,讓他一輩子討不到老婆。」 
     
      黃飛燕輕哼一聲,譏嘲地說:「你已經有了五個了,你還想要多少?」 
     
      展偉明一愣,接著大聲說:「那我可以發別的誓嘛!」 
     
      宮紫雲知道對付像展偉明這樣的渾人,不能和他太認真,只得微微一搖手,請 
    展偉明坐下,接著平靜地說:「這件事鬧到如此地步,已不是任性鬧意氣的時候, 
    好在跛足道人四位老前輩也都去了齊雲山,這事必須和他們四位商議商議……」 
     
      凌壯志聽到齊雲山,又想到停屍在古墓中的萬綠萍,因而毅然說:「時間已經 
    不早,現在也該起程了。」 
     
      於是,眾人紛紛起身,結帳上馬,如飛馳出小鎮。 
     
      夜色昏沉,天空積滿了浮雲,四匹快馬,五人同騎,沿著南下官道狂馳如飛, 
    隆隆蹄聲,惹得遠近小村上,傳來陣陣狗叫。 
     
      葉小娟坐在青聰上,與宮紫雲共騎,她雖然對展偉明談的事感到迷惑,但她卻 
    乘此機會向姐姐細問。 
     
      青聰是昔年趙總鏢頭的心愛座馬,較之其他馬匹自是不同,這時雖然添上一位 
    纖弱的葉小娟,速度依然絲毫不減。 
     
      凌壯志乘烏騅一馬當先,展偉明獨乘紅馬,緊隨在最後。 
     
      黃飛燕和宮紫雲並騎居於中間,因此她能不時覷目打量坐在宮紫雲身前的葉小 
    娟。 
     
      她這時一經細看,才發現這位纖弱的小娟姑娘,竟如此娟秀美麗,如此恬靜、 
    聖潔,宛如一朵出水白蓮似的美人兒,她的確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 
     
      尤其,她那張寒玉般的嬌靨,淡掃黛眉,顯得沒有一絲脂粉氣,而她那兩片小 
    巧櫻唇,卻又是那樣的鮮艷欲滴。 
     
      黛眉微蹙,似憂似怨,又似大病初癒,那雙生著長長的睫毛的鳳目,簡直像兩 
    顆閃著柔和光輝的寶石。 
     
      黃飛燕的確看呆了,她曾聽說凌弟弟對這位廣寒仙子似的少女有過非常多的傳 
    說,最俊終於澄清了因為與師門某種秘密有關的緣故。 
     
      她覺得萬幸這件事是由許多頗有聲譽的長輩的口中證實,否則任何人看了這位 
    美逾西子的小娟姑娘,都會令凌弟弟百口難得解說。 
     
      根據師門的淵源,和那件事的湊巧,這位小姑娘,應該是第二位凌夫人,而無 
    疑議了。 
     
      她曾耳聞有人說,這位小娟姑娘不是「黛鳳女俠」的親生女兒,她是見過黛鳳 
    女俠的人,這時仔細一看,也發覺這位小娟姑娘的眉目間,竟無一絲與黛鳳女俠相 
    似之處。 
     
      尤其,小娟的纖弱體態,和她那種恬靜的氣質,與她母親黛鳳女俠,有著迥然 
    相左的不同。 
     
      黃飛燕看到此處,也不止有些懷疑了,那就是葉小娟是否真的是黛鳳女俠的親 
    生女兒。 
     
      如果說是,她至少應該與她一父相傳的姐姐宮紫雲有一些相同的地方。 
     
      但是,宮紫雲的那副雍容、高雅,和國色天香般的絕世風華,而又是葉小娟所 
    沒有的。 
     
      黃飛燕的確看得有些迷惑,最後她不禁黯然一歎,心說:「遝是心愛的凌弟弟 
    有福,只可憐我黃飛燕青春艷美,紅顏薄命,連個兒女都沒有,便做了寡婦。」 
     
      想到傷心處,明眸中不禁落下兩滴淚,所幸大家都有滿腹心事,沒有人注意她 
    為何突然落淚。 
     
      而一馬當先的凌壯志,恰與黃飛燕一樣,也在為放靈古墓,癡情而死的萬綠萍 
    暗自神傷。 
     
      他懷念與萬綠萍認識的那段經過,他更感激萬綠萍為帶他進入臥虎莊而付出的 
    珍貴熱情,他尤其痛悔萬綠萍為他而死。 
     
      想到下山的那天,在宏福鎮酒樓上,第一眼看到萬綠萍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嬌 
    傻秀美,一副刁蠻淘氣的小姑娘。 
     
      自從抱著他凌壯志越過臥虎莊的牆,她變得成熟了,處處關懷,無比親切,她 
    那張秀麗的桃形臉龐上,一直掛著幸福的微笑。 
     
      尤其她那雙晶瑩明亮而會說話的眼睛,經常閃爍著愉快的光輝,表示出她內心 
    的蜜意。 
     
      但,分別僅半月,她便因憂急、相思,而變得花容憔悴,黯然神傷,完全失去 
    了往日的光彩。 
     
      而曾幾何時,一位娟美可愛的小姑娘就此香消玉殞,永別人世,做了夢中難得 
    一見的隔世人。 
     
      凌壯志想至此處,痛心疾首,早知如此,那次在石門相遇之時,寧願讓鐵鉤婆 
    糾纏不休,也要挺身而出,說個清楚。 
     
      如今,一切都遲了,正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回頭已是百年身」,掬盡三江 
    四海之水,也洗不清自身的罪過了。 
     
      想到登上齊雲山玉露峰,撲進古墓的靈屍前,看到的不是活潑娟秀的萬綠萍, 
    而是一具唇青黃臉手足冰冷的屍體,滿心的刺痛,令他雙目中已久含著的熱淚,立 
    即像泉湧般地滾下來。 
     
      凌壯志搖頭仰歎,恰被一直關心他的宮紫雲看見,她微撥青聰的馬頭一看,發 
    現凌弟弟的俊面上,隱隱透著淚水,她知道凌弟弟哭了。 
     
      當然,她瞭解愛夫為什麼流淚,她也知道他為什麼難過,同時,她也知道他這 
    時的心情。 
     
      想到萬綠萍,她也曾為這位癡情苦命的小姑娘而哭過,她心裡清楚,萬綠萍才 
    是第一個跑進凌弟弟心田的美麗少女,而她宮紫雲,那時在臥虎莊上,卻正是處於 
    仇家內眷的地位。 
     
      她感激萬綠萍對凌弟弟的協助,也正等於協助她宮紫雲報卻父仇,想到今天的 
    一切結果,無一不是這位可愛的小姑娘起的因。 
     
      宮紫雲想到此處,內心有著無比的愧歉,萬綠萍有今日可憐的結局,她宮紫雲 
    也有極大的責任。 
     
      她決定隨愛夫一同去祭萬綠萍,同時,她也暗暗決定,她要讓凌弟弟盡情發洩 
    他心裡的委屈,而不表示一絲不滿…… 
     
      夜色漆黑,時光飛逝,四匹健馬疾如奔雷,不足百里的路程,何需兩個時辰, 
    數里外的黑暗中,已現出隱約的山影。 
     
      一絲微弱燈光,時現時沒,那就是雄踞齊雲山麓的大佛寺。 
     
      五人雖然並騎飛馳,但每個人的心事,卻各自不同,展偉明一看到大佛寺,便 
    想到被押往天山的胞妹展偉鳳。 
     
      而黃飛燕的一顆心,則重溫赴玉山前與凌弟弟在竹林內野食的溫暖情景。 
     
      葉小娟心裡想的怕與任何人不同,她好似頭腦最冷靜,但明亮而澄澈的鳳目, 
    似乎從沒離開凌哥哥的背影。 
     
      宮紫雲的心情已逐漸激動,她不知道凌弟弟是否愛萬綠萍,假設確有深情,當 
    他看到萬綠萍的屍體時,必然衷情大動,痛不欲生,那時任何人無法勸阻,這件事 
    見了跛足道人四老,必須先打個招呼。 
     
      念及至此,心痛愛夫,不由怨萬綠萍太沒耐性,心說,假設你萬綠萍真愛凌壯 
    志,就該為他爾後的心情著想,如果到了非結為夫妻的時候,難道我宮紫雲還硬要 
    從中作梗不成? 
     
      她心情的焦急程度這時已到了顛峰,為了愛夫的健康,為了愛夫的悲傷,她已 
    經急到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地步。 
     
      而凌壯志的腦海裡,則一直飄忽著在石門鎮外,看到萬綠萍神情幽怨,美目念 
    淚,花容憔悴的淒切影子。 
     
      這時,他內心的焦急,恨不得插翅飛上玉露峰,立時撲在萬綠萍的屍體上,狂 
    喊,痛哭。 
     
      他覺得急如奔雷的烏騅,已有些慢得像牛了,雖然烏騅已經是通體是汗,但他 
    仍不時催動著馬腹。 
     
      奔上寬大石路,前面百丈以外的隱約殿影,即是大佛寺,烏騅一馬當先,快如 
    流矢,嗒嗒如雨的清脆蹄聲,震盪著整個山麓。 
     
      黃飛燕深怕大佛寺的僧眾出來橫阻誤時,因而急聲說道:「弟弟不如由前面的 
    三叉石路越過大佛寺,進山繞過三個深谷,正中一個綠峰,就是最高的插天玉露峰 
    了……」 
     
      話未說完,烏騅已到叉路,凌壯志猛然一撥馬頭,直向左側旁路中去。 
     
      烏騅被撥弄得豎耳立身,昂首發出一聲怒極長嘶。 
     
      這聲長嘶,在三更以後的寂靜山前發出,有如恐龍出谷,只震得松竹顫動,枝 
    葉飄拂,群峰間,頓時掀起一片回應嘶聲。 
     
      大佛寺的僧眾,果然大吃一驚,寺牆殿背上,立時縱上近百道人影。 
     
      但當他們看到是繞道馳過的四匹快馬時,心中雖然有些不快,但看了凌壯志等 
    人的聲勢,也不敢輕舉妄動。 
     
      繞過大佛寺,在一片松枝怪石中,一條彎曲石路,直通一座狹小谷口。 
     
      山風漸勁,氣溫寒冷,不時有一兩滴冷雨,滴在五人的臉上手上。 
     
      凌壯志緊蹙秀眉,雙目閃輝,朱唇已彎成一個下降的弧形,他緊掃著馬鞭,不 
    時催著馬腹,顯示出他內心的焦急。 
     
      宮紫雲很希望跛足道人等能夠在這時出現,緩和一下凌壯志的情緒,因而不時 
    看向左右,同時,自語似的問:「為何沒看到四位老前輩呢?」 
     
      黃飛燕已看出宮紫雲的心意,因而說:「他們恐怕在玉露峰上等我們吧!」 
     
      宮紫雲會意的點點頭,但神色間卻顯得有些失望。 
     
      漸漸深入山區,已經無路可循,峭壁飛崖,絕壁橫阻,山勢已極崎嶇。 
     
      首先是展偉明和黃飛燕的馬速大減,不覺已落後了百數十丈。 
     
      青聰雖然體力充沛,但宮紫雲身前攬著小娟,也不敢任由青聰縱馳。 
     
      只有烏騅,在凌壯志的不時催促下,繞絕崖,越深谷,縱躍疾馳。 
     
      奔進一座大綠谷,三面環繞危崖,奇險的玉露峰,就在百丈壁巔上的遠處。 
     
      凌壯志奔至峭壁近前,匆匆將絲繩繫上鞍頭上,回頭看了一眼尚在百丈以外的 
    宮紫雲和葉小娟,一長身形,直向峭壁上升去。 
     
      到達崖上,縱嶺斜升,俱是亂石矮松,直向高聳入雲的玉露峰前。 
     
      凌壯志聽到谷中傳上來的馬嘶,知道宮紫雲人等已到了崖下,於是認準方向, 
    直向玉露峰馳去,他心想定要早些看到萬綠萍的屍體,雖然已是四更,但他已無心 
    等到天明。 
     
      來至峰前,仰首上看,只見夜空漆黑,雲層極厚,無法一眼看到峰顛,但他的 
    俊面上,卻在仰首之間,落上兩滴雨點。 
     
      凌壯志秀眉一蹙:心說:「莫非峰上正在下雨?」 
     
      但他仍毅然一長身形,如飛向峰上升去。 
     
      據說玉露峰頂,終年藏在雲端,數十年難得有一次雲開看見青天的時候,因而 
    凡夫俗子,均視為神秘之地,多不敢登峰一覽,這也許是昔年建安王為她女兒在峰 
    上建築香塚的一個原因之一吧! 
     
      其次是峰上有寒穴,四季吐放冷氣,是以雲霧瀰漫,終年不散,多於深夜飄降 
    冷雨,因有玉露峰之名。 
     
      凌壯志心情急切,如之不知詳情,身形快如白鶴升空,飛升而上。 
     
      飛升過半,氣溫漸寒,斜松籐羅上,水濕淋漓,枝葉翠綠,腳下奇滑如油,輕 
    功不足火候的人,絕難登上峰上,因而他想到了展偉明,低頭一看,只見腳下雲霧 
    瀰漫,數丈以下景物難辨,是以無法看清宮紫雲等人的身形。 
     
      凌壯志看了一眼,無法中途等候,只得繼續上升,片刻之間,已近峰顛,週身 
    附近,雲氣瀰漫,不時飄落一絲冰冷雨點。 
     
      登上峰頂,地勢極為平坦,松樹成行,翠竹成林,如茵的細草地上,有彩花卵 
    石舖成的小徑,彎彎曲曲直通深處。 
     
      峰上一片寂靜,松不濤,竹不動,靜得沒有一絲聲音,在濛濛水霧中,仍繚繞 
    著濃重的縷縷白雲。 
     
      凌壯志屏息前進,雙目運功望著深處,他知道,只要沿著卵石小徑前進,定可 
    找到古墓。 
     
      他發現峰頂上的氣溫好冷,但樹上地上卻不結冰,尤其如茵的草地上,油光水 
    亮,爬滿了不知名的橫生小花,顏色不一,形式不同,宛如一方繡滿了錦花的大地 
    毯,舖滿了整個峰頂。 
     
      凌壯志根據松竹成行,地如錦繡的景致,知道昔年的建安王為愛女的香塚,的 
    確費了一番苦心。 
     
      前進中,不時有滴滴冷雨滴在他的肩上、臉上,凌壯志仰首一看,頭上另有一 
    番美景。 
     
      夜空如墨,白雲如絨,在松針竹葉上,懸滿了晶瑩如銀的明亮水珠,宛如一片 
    嵌滿鑽石的寶樹。 
     
      松針竹葉上的水珠,不時下墮,變成了滴滴冷雨,這也許就是這座插雲高峰, 
    被稱為玉露峰的原因。 
     
      再向前看,雙目倏然一亮。 
     
      只見數十丈外的松竹深處,竟有一道數丈方圓的瓊麗光彩,直射半空,幻出一 
    片彩紅麗霞。 
     
      凌壯志心中一動,斷定那不是普通燈光,而是珍寶的瑞氣毫光。 
     
      於是,腳步加快了許多,但他卻屏息前進,格外小心,因為,他要悄悄進入古 
    墓,看一看躺在古墓裡的萬綠萍。 
     
      所以,腳步狂奔,直向那道光亮奔去。 
     
      他不願驚動跛足道人四老,他更怕驚動為喪女幾乎瘋狂的鐵鉤婆,這時想來, 
    他仍心生懼意。 
     
      同時,在這一剎那,他發覺他是愛萬綠萍的,當然,他也愛他的嬌妻宮紫雲。 
     
      因為那是恩師的遵命,師母親自主持交拜天地的結髮妻室。 
     
      這時,他突然發覺對萬綠萍的愛,正是由於積累了太多的感激和痛悔,而形成 
    的至高之愛。 
     
      屏息飄進中,他發現前面似是一個數丈方圓的大水池,那道瓊麗毫光,就是發 
    自那個大水池內。 
     
      大水池的後面七八丈外,是一座紅漆雕花大牌坊,在池中七彩毫光的照映下, 
    艷麗奪目,金壁輝煌。 
     
      打量間,已至圍繞著石欄的大池前,而池中的毫光,反不如遠處看的明亮。 
     
      凌壯志低頭一看,只覺刺目昏眩,眼花繚亂,不禁呆了。 
     
      凌壯志的確不敢相信,池中竟有這許多的玉石,雖然他看出並不儘是真品,但 
    能雕鑒的如此逼真,的確稱得上是鬼斧神工了。 
     
      再抬頭,凌壯志渾身不禁一戰,只覺朱漆牌坊內的深遠黑暗處,一點綠光磷火 
    飄忽游動,時滅時明。 
     
      凌壯志一看到磷火,頓時想到了鬼,由於心情一緊,覺得周圍綺麗的環境,也 
    立時顯得鬼影重重,陰氣森森。 
     
      恰在這時,烏雲漫空而至,愈增峰上陰森氣氛,而那點綠光磷火,一明一暗, 
    竟向朱漆牌坊這面飄來。 
     
      凌壯志雖然藝高膽大,但厲鬼究竟不是惡人,因而令他有些悚然之感。 
     
      那點綠光磷火,前進極快,眨眼之間,已至二十丈外了。 
     
      凌壯志凝神一看,面色立變,驚得險些呼出聲來,身不由己地向後退了半步, 
    因為,他看到飄忽明滅的綠光後面,竟有一個模糊鬼影。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由急忙回頭看向身後,但是宮紫雲和小娟他們,竟沒有 
    跟上來。 
     
      再回頭,啊,他驚得脫口一聲輕啊,那點綠光已飄至十丈附近了,而那道鬼影 
    也看得更清楚了。 
     
      在此神志恍惚的一剎那,他的確慌了,額角上的冷汗,頓時滲出來。 
     
      他看到那是一個女鬼,身材矮小,長髮下垂,在烏黑的長髮後,隱約露出一張 
    白淨面孔。 
     
      綠光鬼影,垂手垂足,愈接近牌坊,飄進的速度愈慢。 
     
      距離一丈一丈地縮短了…… 
     
      凌壯志的心也隨著距離的縮短而緊張,而緩緩後退。 
     
      漸漸,他發現那點綠光,不是陰光磷火,而是女鬼掛在胸前的一顆大如核桃的 
    綠光夜明珠。 
     
      這個綠光夜明珠,對他太熟悉了,那正是他送給萬綠萍的涵碧珠,因而他立即 
    停止了後退腳步。 
     
      他心中一動,凝目再看,發現女鬼果然身穿綠衣、綠裙、綠長衫。 
     
      凌壯志心頭一動,急忙向前奔了數步,他兩手扶著大池邊的石柵,軒眉凝神, 
    精銳的目光,一直盯視著已經緩緩飄至綵牌下的女鬼面目。 
     
      只見她長髮的後面,隱藏著一張桃形白淨面孔,在胸前涵碧珠的閃爍綠光下, 
    顯得有些發青,兩道彎月般的黛眉下,微合著雙目,閃爍著柔弱的微光,似是望著 
    腳前的石路…… 
     
      凌壯志一見,淚下如雨,悲痛欲絕,他確沒想到緩緩飄來的女鬼,果然是他要 
    親來一祭的萬綠萍。 
     
      痛悔、愧歉,一齊湧上他的心頭。 
     
      在這一剎那間,他忘了什麼是鬼,什麼是懼,什麼是恐怖,由於內心的悲痛激 
    動,再也忍不住脫口一聲戚呼,身形騰空而起,越過大池上空,直向萬綠萍撲去。 
     
      凌壯志神情已近瘋狂,身形落處,已至萬綠萍近前,張開兩臂,猛向萬綠萍抱 
    去。 
     
      驀然,綠光一閃,頓時漆黑一片,凌壯志兩眼一黑,雙臂同時抱住,身形一踉 
    蹌,險些撞在朱漆牌坊的柱上。 
     
      凌壯志急忙剎住衝勢,慌得遊目一看,周圍十數丈內,松竹晃動,黑影裡,哪 
    裡還有萬綠萍的影子? 
     
      但他撲空的胸懷中,仍殘留了一絲極熟悉的奇異香味。 
     
      他這一驚,神智立清,渾身不禁一戰,脫口一聲急:「啊,香魂!」 
     
      呼聲甫落,左近大石後,突然暴起一聲震耳怒喝:「凌壯志納命來,在下在此 
    等你多日了。」 
     
      怒喝聲中,一道極速人影,飛身縱出,揮動右掌,直撲凌壯志的肩後。 
     
      凌壯志心中一驚,倏然轉身,舉目一看,頓時愣了。 
     
      只見由大石後面怒喝撲出的,竟是劍眉朗目,面如溫玉,身著一襲藍衫的英挺 
    少年的簡維英。 
     
      凌壯志的確沒想到簡大娘的小兒子也在這峰上,想到簡維英這時悲痛萬綠萍的 
    死,和他娘恨他凌壯志的心情,實不亞於他自己。 
     
      他的心念電轉,簡維英的掌出如風,待他驚覺,一隻右掌已到了他的胸前,再 
    想閃躲來不及了。 
     
      砰的一響,悶哼一聲,凌壯志的前胸上,著實被簡維英擊了一掌,身形一個踉 
    蹌,連退數個大步,通的一聲坐在地上。 
     
      凌壯志只覺得兩眼一黑,金花亂閃,喉間一陣腥味,哇的一聲,張口吐出一口 
    鮮血,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在他張口吐血的同時,七八丈外的黑暗處,突然響起一聲關切嬌呼。 
     
      凌壯志一手扶胸,強抑胸前氣血翻騰,再度睜開了金星旋動的眼睛,他只看到 
    黑暗處,如飛撲來一道模糊人影。 
     
      他這時已耳不聰,眼不明,他聽到的那聲嬌呼,似是萬綠萍,但飛身撲至近前 
    那道模糊人影,卻是手持鐵鳩杖,神色萬分慌張的簡大娘。 
     
      這時的簡維英,目光驚急,神情發呆,挺朗的俊面上,已變得如紙蒼白,他猛 
    然擊出的那只右掌,尚舉在空中,沒有放下來。 
     
      他的確驚呆了,內心既慚愧又惶急,他實在沒想到武功高絕的凌壯志,竟對他 
    擊出的一掌不加閃躲。 
     
      所幸他驚覺得快,急瀉掌勁猛向下落,否則,這一代俊豪,舉世奇才,就要葬 
    身在這座終年不見天日的絕峰上。 
     
      飛身撲來的簡大娘,急忙丟掉手中的鐵鳩杖,蹲身將凌壯志扶好,兩隻劇烈顫 
    抖的手,不停地在凌壯志前胸撫摩,她一向紅潤慈祥的老臉上,驚惶得已沒有了一 
    絲血色,惶急顫聲低呼:「凌小俠……凌小俠……唉……你真是個傻孩子……」 
     
      簡大娘望著雙目合閉,微微喘息額角滲滿冷汗,俊面黃如金紙的凌壯志,慈目 
    中不禁滲滿了關懷的淚水。 
     
      凌壯志在這闔眼的一剎那,他已經想開了,人生百年也是死,不如今夜在這座 
    絕峰上,免卻後半生的痛苦。 
     
      現在師仇已報,也找到了娟師姐和遁入空門的師母,心願總算已了,愛妻已經 
    懷孕,不管生男抑或是育女,凌門總算有了後代。 
     
      至於展偉鳳和黛鳳女俠張師母,只想自己一死,天山派沒有了鬥氣的對頭,也 
    就無法再行追究,擄去張師母做人質的歹徒,也會因失去了要挾對象,不得不將人 
    釋放了事。 
     
      今夜死在簡維英的掌下,也算心安理得,萬綠萍的死不但有了補償,就是簡維 
    英也消了失愛之恨。 
     
      這時聽到簡大娘顫抖的呼聲,不由緩緩睜開了眼睛,搖搖頭,苦笑了笑。 
     
      簡大娘見凌壯志睜開了眼睛,憂急的老臉上,頓時掠過一絲希望光彩,不由惶 
    急地催促說:「傻孩子,你覺得怎樣?快運青罡氣護住胸部,孩子,你萬一有一個 
    好歹,英兒也沒命了,老婆子也不想活了。」 
     
      凌壯志略微喘息,戚然一笑說:「簡老前輩,謝謝你的關注,晚輩決心以死謝 
    罪,這與簡兄無關。」 
     
      簡大娘聽得猛吃一驚,不由急聲說:「傻孩子,真的盡說些傻話,你好端端的 
    為什麼要死?快盤起腿來運功調息,護住四散的血氣。」 
     
      凌壯志戚然搖搖頭,繼續說:「晚輩深感愧對簡世兄,以致令他好事難願!」 
     
      簡大娘明白凌壯志的話意,立即阻止說:「話不能這麼說。英兒和萍丫頭雖然 
    是結義的兄妹,但他們終年天南地北的,一年中也難得有一兩天在一起的時候,婚 
    姻之事,老一輩人,雖然有這個意思,但從未正式談過,既無文定,也無聘禮,怎 
    能比你和萍丫頭,是以家傳之寶涵碧珠做彩禮的正式婚事。」 
     
      凌壯志聽了簡大娘的話,頓時回想到臥虎莊前贈涵碧珠的一幕。 
     
      當時如果不是鐵鉤婆硬逼他跪在地上發誓,他也想不到這個脫身的辦法。只是 
    事到如今,他無法再向簡大娘解釋了。 
     
      想到方才看見萬綠萍的陰魂鬼影,見她死後做鬼仍將那顆涵碧珠懸在她的胸前 
    上,像她如此癡心癡情的少女,世間的確少有。 
     
      心念至此,十分感動,他的俊目中,頓時流下兩行淚水,同時搖搖頭說:「前 
    輩不必再說了,當初造成大錯,事後又無機解脫,一切罪過,晚輩自己承擔,今夜 
    只有一死彌過……」 
     
      簡大娘驚得立即惶聲說道:「傻孩子,你千萬死不得,那樣才真的將她們害慘 
    了,你還是聽老身的話,快些運功治傷吧!」 
     
      一直呆立一旁的簡維英,神志逐漸清醒,這時心中一動急忙沉痛地說:「娘, 
    凌小俠既然要以死向萍妹表情,愈加證明他愛萍妹的心並沒有變,娘,您也別勸, 
    就請凌小俠自己到萍妹的靈堂前祭一祭吧!」 
     
      簡大娘似乎想起了什麼,立即點了點頭,緩緩地立起身來,同時絕望地望著凌 
    壯志,感慨地說:「傻孩子,你星夜趕來,為的就是要祭一祭萍丫頭,現在老身也 
    不勸你了,你自己去吧,撫在萬丫頭屍體上哭一場,將心裡的悲痛哭出來,也許就 
    不想死了。」 
     
      凌壯志緩緩地點點頭,流著淚說:「晚輩理當前去祭一祭萍妹妹……」 
     
      說著,右掌撐地,微一用力,挺身立起。 
     
      但就在他撐地用力之際,突覺兩眼一黑,哇的一聲,再度吐出一口鮮血,身形 
    一連幾晃,險些栽倒在地上。 
     
      簡大娘沒想到凌壯志傷得如此重,不由既急又生氣地看了一眼神色再度慌急的 
    簡維英,接著怒聲說:「遝不快些走開,立在那裡發什麼呆!」 
     
      說話之間,看了一眼踉蹌走去的凌壯志,迅急向簡維英做了一個手勢。 
     
      簡維急忙一定神,立即會意,折身縱進左側松林內,直向深處如飛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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