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雙騎走邊塞 一劍了前仇】
戈易靈和草原之鷹馬原是最先離開清江小築的一組,在離開清江小築,渡過溪
流,馬原手執著韁繩,臉色沉重地對他那幾個夥伴,鄭重地說道:「清江小築只剩
下幾個年輕的姑娘,如果有什麼事,擔子是應該由你們挑。我陪戈姑娘跑一趟遠路
,很快就會回來,如果清江小築出了事,你們就不要見我。」
說完了話,上馬就走。戈易靈說道:「馬叔!」
馬原立即說道:「姑娘!你可千萬不要這麼稱呼,我馬原只是大漠裡的一隻蟲
,雖然劫富濟貧,畢竟做的是沒有本錢的買賣,沒有那個身份,也擔不起姑娘的稱
呼。」
戈易靈說道:「以馬叔的年紀、武功、江湖上的歷練,我稱呼一聲叔叔,不算
過分,再說馬叔為我跋涉一趟路程,我感激的話還沒有說出,馬叔就如此先拒人於
千里之外,這以後的日子,就更不好相處了。」
馬原苦笑道:「慚愧!慚愧!」
戈易靈微帶著馬韁,等與馬原並轡而行,認真地說道:「馬叔與天婆婆之間,
只是一言承諾,全始全終,令人敬佩。剛才交待他們的話,真叫人好生感動。」
馬原感慨地說道:「人在江湖,已經算不得什麼正派人物,如果再不能立下一
點做人處世的規則,恐怕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何況是旁人。我馬原沒有別的,只
要親口一諾,至死不渝。」
他說到此處,忽然他一帶絲韁。將馬停住,對戈易靈鄭重地說道:「戈姑娘!
此去是見朱火黃,但是朱火黃雖然人在關外。實則居無定所,行蹤不定,姑娘可有
一個預定的去處?」
「馬叔!從現在起,一切都聽你的安排。」
「既然如此,我就大膽的決定今後的行程。邊塞一帶,我還能認識幾個朋友,
先把消息打聽清楚,再決定去找朱火黃。」
「馬叔!就這麼做,我都聽你的。」
馬原沉吟了一下說道:「戈姑娘!此去路程遙遠,路上是十分辛苦,這是你可
以預料得到的。不過有一點要聲明在先,邊塞之區,比不得中原,人物粗魯不文,
尤其是一些江湖上的人物,言行都登不得大雅之堂,如果我的朋友之中,有言語上
開罪姑娘,還要包涵一二。」
戈易靈想了想說道:「只要是馬叔的朋友,我都會保持一分尊敬的。」
馬原催動坐騎,很認真地說道:「生活在邊塞的江湖朋友,不但要在刀劍上討
生活,而且要在狂風、驟雨、乾旱、冰雪、烈日……許多苦難中討生活,因此,他
們暴躁易怒、粗魯野悍,但是,大體上說來,他們的心地都還不壞。」
他笑了笑又說道:「我倒認為比起那些表面斯文有禮,內心充滿奸詐的人,這
些野蠻剽悍的傢伙,倒是易於相處得多。」
戈易靈連聲說道:「謝謝馬叔的教導。」
馬原說道:「今天是這趟遠程的開始,我的話多了一些。
往後我不再說這些不適合我們身份的話,我不是一個多話的人。」
背著朝陽,迎著寒風,兩個人走得很辛苦,也走得很快,除了中途打尖休息,
一直到日落,跑了兩三百里。
馬原是在馬背上討生活的人,騎馬是家常便飯,戈易靈這一年多來,也真是歷
盡風霜,再經過天婆婆利用針灸艾炙,打通經脈,功力自是與以往不同。胯下的坐
騎,都是馬原在清江小築挑選的,如此一天全程,人馬都沒有疲憊之意。
落日餘暉,在邊塞之地,是十分蒼涼的。
馬原在鞍蹬上立起身來,用手搭著涼篷朝前看了看,然後用馬鞭指著前途說道
:「再跑十里地,應該有處宿頭。」
說著策馬疾馳,雙騎在落日中捲起一陣黃塵,不遠處果然有一簇矮屋,飄著裊
裊的炊煙,還可以看到屋前幾棵落葉的樹桿上,拴著幾匹馬。
馬原和戈易靈兩匹馬衝到屋前,下馬牽韁,找了兩棵樹,將馬拴妥,剛一走進
門,一股馬糞燃燒的怪味和熱氣,迎面撲來。
馬原進門倒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戈易靈剛一隨後跨進門,就像一鍋熱豆子倒
進了一碗滾油,立刻爆了起來。
立刻就有一個落腮大鬍子,右手提著一個牛皮酒袋;腳步蹣跚,追了上來,酒
氣沖天的對著戈姑娘邪笑著,口齒不清地說道:「小娘們!長得真俊!來!來!陪
爺們……」
他這下面「喝一杯」三個字,還沒有說出口,後面被人夾領口提將起來,一把
摜在燒著馬糞的火堆上,燒得他滿屁股冒煙,哇呀呀直叫。
這時候過來兩個人,將他架起來,撲滅身上的煙火。他口裡就不乾不淨地罵開
了:「媽那個巴子!哪個不長眼的混球,敢來老虎頭抓癢,你他媽的有種就過來。」
他將手中牛皮紙袋一丟,從腿肚子抽出一把鋒利的攘子,張牙舞爪,到處張望
,找人生事。
馬原已經將戈易靈姑娘讓到屋裡,一個頭纏白布的人出來,一見馬原,立刻堆
上笑臉,躬腰拱手:「原來是馬爺!太久時間沒有見著你老子。」
馬原皺著眉頭說道:「別假張羅,趕快將你老婆那間內房收拾收拾。」
店老闆是個回回,滿臉堆笑奉承地說道:「是!是!馬爺這回難得有女客,小
的老婆當然要睡灶間,睡灶間。」
戈易靈看他一面奉承,過意不去,連忙說道:「不要緊!我可以和老闆娘擠一
宵。」
老闆連連搖著手說道:「不敢!不敢!罪過!罪過!」
戈易靈笑著說道:「不要緊的!馬爺是我叔叔。」
老闆似乎鬆了口氣,笑著說道:「原來馬爺侄小姐,不敢怠慢!不敢怠慢!」
這個回回老闆正是笑容滿面,突然間笑容僵住了,張著嘴,剛叫得一聲:「馬
爺!你……」
馬原連頭也不曾回,一側身、一抬手,只聽得「叭」地一聲,「哎唷」苦叫,
錚地一響,矮矮的屋頂上,插了一柄雪亮飛薄的短刀。
馬原手上的馬鞭沒有收回來,人也沒有回頭,只是口中說道:「多年少見,許
多朋友都面生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突然又電旋回身,飛腿側踢,撲通有人跌在地上。
馬原叉手站住,沉著臉色說道:「偷襲是沒有出息的動作,邊塞之區雖然比不
上中原,也不能讓人家瞧不起我們,看成了下三濫!」
昏黃的馬燈照耀之下,可以看到圍著火取暖的共有六個人。一個落腮大鬍子捧
著右手腕子,怔在一旁發呆。一個禿子跌在地上,緊鎖著一雙眉鋒,右手正揉著小
肚子。另外四個人已經退到一邊,臉上的表情不一,大概還拿不定主意要如何來應
付這種場面。
馬原一抖手,那根四尺多長的特製馬鞭,就如同靈蛇一般,一閃而起,捲住屋
頂上的短刀,輕巧地落到手上。他把玩了一下,側過頭去,叫著店主人:「老回回
!」
這位回回老闆堆著笑臉,搓著手,哈著腰,連聲應著:「馬爺!有事請吩咐。」
馬原說道:「你這家回回店是老字號,牛肉泡饃外加綠豆燒,是方圓百來十里
的金字招牌……」
「嘻!嘻!小買賣,大家照顧。」
「我問你,你這個老字號,什麼時候改開黑店了!」
「馬爺!你老開玩笑了!小的有老婆可沒有孩子,改明兒還想生個胖小子,傳
宗接代,黑心事做不得!」
「那麼為什麼有人進門就動刀子?」
「馬爺!大家都是客人,都是小店的衣食父母,馬爺!你老就高抬貴手,過去
就算了,明天小的再向你老陪不是,你老千萬不要生氣。」
馬原笑了笑說道:「回回!你這回可說錯了,要高抬貴手的不是我馬某人,而
是別人。
如果我沒有看走眼,你這幾位客人恐怕不會是你的衣食父母,而是你的生死剋
星,恐怕吃了你的牛肉泡饃,喝了你的綠豆燒,也不會給你一個蹦子兒。」
回回老闆急得直拱手說道:「我的馬爺!你老就少說幾句吧!」
馬原咦了一聲說道:「老回回!在這邊塞你也算是稱得上斤兩的人物,怎麼這
會兒連背脊樑都沒有了呢?八成兒是被人捏住了小辮子,是嗎?」
在黑暗的牆的一角,突然有人答腔:「這句話算你說對了。」
馬原笑笑說道:「我還以為你能在屋角裡縮住多久,怎麼?看看對手還夠你料
理的嗎?」
「夠!足夠!」
這「足夠」兩個字一出口,只見昏黃燈光下,一點銀星一閃,嘩啦啦一陣亂響
,直奔馬原面前。
馬原不閃不讓,右手一抬,手中的馬鞭迎著飛來的那點銀星,擋住一格,唰地
一聲響,正好纏住。
原來對方發來的是帶鏈的銀鏢。
這種鏈鏢,可以當暗器,可以當兵刃,無論是當作暗器或者是當兵刃,使用這
種東西的人,必須要有極高的功力。
因為軟兵刃無法傷人,軟兵刃如果能使到硬兵刃一般,那就得有極高深的內力。
馬原看準了對方飛來的鏈鏢,成心不閃不讓,試試對方到底有多少斤兩、馬鞭
一搪,順著鏈條纏上去。
對方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著,一鬆勁、一撒手,鏈鏢化作一條懶蛇,在馬鞭的
急纏之下,鬆散而下,倏又閃電收回。
在鏈鏢嘩啦啦縮回之後,一個人緩緩地從黑暗的屋角走出來。翻毛皮坎肩,油
綢面的羊羔皮袍子,一雙毛窩窩,一頂三塊瓦的皮風帽,脖子上圍著雪白的毛圍巾
,渾身上下,怎麼都叫人看得不搭配、不順眼。就如同那張白淨臉膛,配上那兩道
弔客眉,一雙滑溜溜轉得太靈活的眼睛,一樣叫人看起來不舒服。
馬原望了望問道:「看樣子尊駕是他們的頭兒?」
那人笑了笑說道:「看樣子我不承認也不成了。」
馬原點點頭說道:「那很好!回回老店是近百里地的……」
「我知道,你已經說過了。牛肉泡饃綠豆燒,遠近馳名,如果得罪這家店主東
,就會使得多少江湖豪客路過這荒涼的邊塞地區,身受饑寒,不但吃不到牛肉泡饃
綠豆燒,而且還會餓肚子。因此,這家店主東我們得罪不起。得罪了他,就如同得
罪了多少江湖人。」
「你都知道!」
「不知道還能在這邊睡遠域混日子?」
「那你還應該知道,這位回回老闆所以要在這渺無人煙的地方開店……」
「在他是一種犧牲,是一種善行,是對邊塞江湖的一種奉獻,所以,老回回的
江湖朋友多,人緣好,得罪了老回回,簡直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可是,你如今已經得罪了!」
回回老闆急忙上前,朝著馬原直拱手說道:「馬爺!你老算了吧!你老的侄小
姐已經累了,我到裡間去給你張羅去。
無論如何,一筆寫不出兩個馬字,今天你老就算幫我老回回一次忙。」
馬原笑笑說道:「如果我馬某人記得不錯,你老回回也不是這樣唾面自乾的人
,為什麼今天這麼軟弱?」
他朝著對方問道:「尊姓大名?」
「聞林起,是個無名小卒。比不上你鼎鼎大名的天山草原之鷹,也值不得你掛
齒!」
「啊!你認識我!」
「不認識,不過我們知道你,應該說是久仰你的大名。」
馬原沉吟了一下,說道:「聞兄!你扣了回回老闆的大酒缸,那是這寒冷天氣
江湖人的命根子,你睡在大酒缸上,分明是你威脅了他,老實說,就衝著這一項,
邊塞的江湖客,都要跟你為敵。這樣吧!相信你也不是有心如此,我們也不必在這
件事上多費口舌,我只提出兩句話……」
「請說。」
「如果聞兄有事,就請帶著你這幾位夥計,趕一宵夜路,我會讓老回回準備足
夠的乾糧和飲水,一切算是兄弟請客。」
「謝了!馬兄真是慷慨。」
「人生何處不相逢?總得要留餘地他日好見!」
「說得也是。不過如果我們沒有事趕著辦,而且也不想走了呢?」
馬原說道:「那就請聞兄多擔待、多包涵,請諸位到隔壁炕上去睡覺歇著,肉
也不要再吃了,酒也不要再喝了,明日一早請諸位上路。」
聞林起兩道弔客眉忽擺忽散,似笑不笑的面容,若不經意地問道:「這樣的安
排是誰的意思?」
「是我馬某人的意思,也可以說是邊塞武林的公意,因為開罪回回老店,就是
給邊塞武林找麻煩,沒有讓你們餓肚子離開,已經是我馬某人破例了。」
「如果我們不接受你這安排呢?」
馬原笑了笑說道:「是我意料中的事。如果你們不接受,自然有不接受的處置
,回回老店在這裡開了兩三代,所以能安然無恙的存在,當然有他存在的原因。」
「要我們接受,自然也無不可,只是有一個條件。」
「合理的,我會接受。」
「在我們認為是合理的。」
「請說吧!」
「把這個小娘們讓我們帶走。」
「哦!就這個條件!」
「只要你答應這個條件,我們連夜就走。」
馬原突然仰頭大笑,笑聲很響,震得這座矮屋,沙礫都紛紛下落。
聞林起站在那裡一直靜靜地等他笑完之後,才平靜地問道:「馬兄!你這樣的
笑,是同意呢?還是不同意呢?」
馬原收斂起笑容,正著臉色問道:「聞林起,如果你是我,站在我的立場,你
會不會同意呢?」
聞林起點點頭說道:「我知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是,我要告訴你,如果
我是你,我一定同意。」
「哦!是這樣的嗎?」
聞林起沒有答話,一揮手,客店門被撞開,捲進來一陣冷風,攪起一陣灰燼。
馬原隔著灰燼看到門外一路進來四個人,矮矮胖胖,這樣寒冷的天氣,光頭沒有戴
帽子,八字腳,站在一排,好像一堵石牆,看起來很有氣勢。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這四個人,每個手裡都握著一柄長長的倭刀,雪亮的泛著
寒光,四個人努著眼睛,盯住馬原,從他們眼神看得出,他們都是功力精湛的高手。
馬原站在那裡沒有動,只是淡淡地問道:「就是他們四位讓我一定同意嗎?」
聞林起嘿嘿笑道:「天山大漠草原之鷹當然不是浪得虛名的,如果說隨便來四
個人就可以嚇退你,那是不切實際的說法。不過……」
他故意拖著長腔,眼神朝著四下裡一掃,意味深長的接著說道:「也不必將自
己估計過高,同樣也不要將別人估計得太低,試試看,就自然會知道。我不得不告
訴你,這四位是當今東瀛劍道高手……」
馬原冷笑說道:「倭人懂得什麼叫劍道,聞林起!如果你是依恃著他們想要逞
兇,你是給漢人丟臉,我先廢掉你這種敗類。」
話剛一出口,脅下彎刀一閃出鞘,快得如同一道光芒,聞林起斷沒有料到馬原
的彎刀會如此之快,他撤步、撩鏈、卸招、避刃,可是來不及了,那條鏈鏢擋不住
彎刀的力道,刀鋒早就掃過左肩,嘶啦一聲,衣服劃開了一道裂痕,鮮血從裡面湧
溢出來。
馬原的彎刀真是快速,一刀掃過,立即刀刃一翻,極其利落地削向聞林起的下
顎。
如此一刀兩式的攻擊,慢說聞林起沒有充分的防守準備,就是他能同時搶先出
手,也抵擋不住這樣凌厲快速的兩刀。聞林起暗叫一聲:「不好!」是他自己低估
了馬原,如今全力後閃,也難逃這樣的一刀之危。
幾乎就在這樣的同一瞬間,只聽得戈易靈叫道:「馬叔!」
馬原手腕一扭,刀鋒以一絲之險,轉劃一個弧形,從聞林起的顎下掠過。收刀
、挫勢、封住要害,發聲問話:「戈姑娘有事麼?」
戈易靈姑娘走上來兩步說道:「馬叔!彎刀下留情吧!一個受雇於人的殺手,
也算得上是身不由己,教訓他一次也就夠了,值不得馬叔的彎刀再去飲血。」
馬原忍不住問道:「姑娘!這幾個人是誠心衝著我們來的,無法善了。」
戈易靈微笑說道:「馬原叔!應該說他們真正是衝著我一個人來的,解鈴還須
繫鈴人,既然衝著我來的,就讓我來接著,如果我接不下來的時候,馬原叔請你再
幫我。」
聞林起利用這一段說話的空隙,為自己左肩住血,他的臉色發青,兩道弔客眉
幾乎皺成一條線。爛銀鏈鏢拖在地上,牙根咬得吱吱作響。
戈易靈緩緩從自己的包裹裡,取出那柄白楊木削制而成的木劍,神情莊嚴地說
道:「我知道你是受雇於人,與我毫無恩怨可言,值不得彼此以死相拼,今天如果
你能就此撒手,再見面時我們是朋友而不是敵人。人活在世上,多一個朋友,少一
個敵人,總是一件好事。如果覺得我的話不無道理,請吧!隔壁炕還正熱,休憩一
宵,明日各奔前程。」
戈易靈在說著話,手中木劍緩緩伸開,擺開一個十字劍招的大起式,語氣沉重
地說道:「如果尊駕認為這樣的離開,有失顏面,而要作世俗的流血五步之拼,戈
易靈就以手中這柄木劍,領教幾招!」
戈姑娘如此短短地幾句話,那份神情使馬原為之一震,他才真正瞭解到,清江
小築天婆婆為戈易靈針灸艾炙,打通經脈之後,對戈易靈的助益,是如此的驚人。
就憑她如此伸劍作勢的「氣」與「勢」,儼然就是一派大師。武功一道,內修功力
竟是如此重要,脫胎換骨,不是玄奇之談了。
站在對面的聞林起,顯然也為這種氣勢懾住了。
一個女孩兒家,憑藉著手中一柄木劍,能面對強敵而氣勢如虹,不覺為之氣餒
。他捏著手裡的鏈鏢,激不起攻擊的鬥志。
戈易靈在對峙中,剛只說得一句:「敵乎!友乎!只在乎尊駕一念……」
言猶未了,只聽得一聲怪叫,聞林起腳下一個踉蹌,被人推開一邊,寒光一閃
,一柄倭刀斜劈而來。
戈易靈一個旋側,剛一閃開,對方果然厲害,斜劈的刀鋒只如此順勢一撇,劈
向戈易靈的下盤。
戈易靈就在對方刀勢一變的瞬間,行雲流水,後退兩步,倏又轉向換步向前。
但是,她的腳步沒有站穩,又是一聲怪叫,一道寒光劃著大弧,貼近戈易靈劈過來。
戈易靈並沒有讓開這個刀鋒大弧,身形一飄,彷彿是隨著刀弧一晃,右手的木
劍,卻在這一剎的空隙,擊向對方手腕,哈嘟一陣響,寒光斂處,刀弧未及一半,
長長的倭刀掉到地上。
戈易靈一絲也沒有停留,挫腰盤腿,躲開另一柄倭刀的橫劈,木劍不帶一點聲
息,削向對方腳踝。哎唷一聲,有人仆倒地上,倭刀掃中一塊圍火的石塊,削得碎
石紛飛,煙灰四起。
如此輕易兩個小動作,兩個執刀攻擊的倭人,一個傷手,一個傷腳,雖然傷得
不重,在場的人都會明白,那是戈易靈手下留情,否則,就是個傷殘的下場。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戈易靈緩緩地納木劍入鞘,說道:「我說過,受雇於人,身不由己,我可以原
諒第一次,如果第二次再遇到這種情形,就不是今天這種局面。」
她轉向聞林起說道:「我知道你們受什麼人的指使而來,我也知道你們的目的
何在。請你告訴你那幾位倭人朋友,我相信他們也能聽得懂我的話,不要被別人利
用,不要做別人工具。武士道的精神,不是一味逞兇鬥狠,而是扶弱濟貧。
武士最高的道德,是明辨是非,只見一義,否則,那就是下流武棍。我的話說
遠了,但是,我還是願意說。要是他們不能接受我的意見,我不勉強,那就請他們
練好了刀法再來,否則,丟掉自己的性命,太不值得。」
戈姑娘一口氣說到此處,對馬原一點頭,說道:「馬原叔!我的話太多了。」
馬原微笑說道:「姑娘!有用的話,永不嫌多,只怕對方聽不進去,那就浪費
精神了。」
聞林起望望另外兩個持刀未動的倭人,頓了一下說道:「我想我們該走了!姑
娘!你的武功、你的為人,都很了不起,我們承認低估了你。但是,有一點我應該
提醒你的,等著你們的不只是我們這一起,但願你們一路順風,我們後會有期。」
門外一陣蹄聲,稍後只有人夜後呼嘯的風聲,襯托出這一家客店的寥寂。
老回回挨近過來,輕輕地問道:「馬爺!你老這位侄小姐可真了不起。看樣子
這一夥人就是借個膽子給他們,也不會回來了。怎麼樣?照老規矩牛肉湯泡饃,一
瓶綠豆燒。不過,今天小的請客,老實說,如果不是馬爺今天來,我那兩個大酒缸
,八成兒就要砸鍋。小的賠本是小事,道上朋友打這兒經過,沒有酒喝,那可不是
小事。馬爺!你老是功德無量。」
馬原笑罵道:「去!去!去!別盡在這裡貧嘴,照老樣準備。戈姑娘可是第一
次到這裡,吃得不好,丟你回回老店的招牌。」
老回回還真是笑呵呵巴結地朝著戈易靈拱拱手說道:「侄小姐!務必請你包涵
,人可以砸,招牌不能丟。」
戈易靈含笑說道:「今天打擾你了,伯伯!」
老回回搖著雙手,急忙忙地說道:「侄小姐!你這稱呼可要了我老回回的命了
。對不起!我要到灶上去了。」
顛著一個肥嘟嘟的肚子,到灶間去了。
馬原笑著說道:「姑娘!你這一聲伯伯,是老回回做夢也想不到的稱呼,可樂
到他心窩裡面去了,等一會他要好好地請你。」
戈易靈笑道:「他是個好人。」
馬原歎道:「是我見過最好的人,可是這年頭好人反倒不容易做,他這一爿小
店,經常受些窩囊氣。」
「他可以不做。」
「是的!他可以不做。在遙遠的猩猩峽那邊,老回回有他的家業,他寧可到這
裡來賣牛肉饃。」
「馬原叔!方纔你不是說過嗎,他是為了對江湖人的一種奉獻吧!沒有他,怎
麼在這裡吃到牛肉湯泡饃綠豆燒!」
馬原沒有說話,老回回那邊叫著:「來了!來了!牛肉湯泡饃綠豆燒,戈小姐
!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好歹都得包涵包涵。」
兩個陶瓷大碗,大得像是菜缽,真是嚇人。碗裡盛著大半碗滾熱的牛肉湯,直
冒著熱氣。當中一個竹編的籃子,裡面盛放著饃,一個洋鐵壺裝著酒,兩隻小得近
乎秀氣的酒杯。
老回回放置好了之後,直抱歉地說道:「侄小姐!說老實的,我們這裡除了這
三樣,再也沒有可吃可喝的,說是要請客,我老回回是有心無力。馬爺!你們爺兒
倆慢慢喝,恕我不能奉陪。」
馬原笑著罵道:「瞧你的窮囉嗦!叫你老婆給戈姑娘準備住處去吧!」
老回回顛著肚子走了,馬原說道:「說也真怪,老回回賣著出名的綠豆燒,自
己是滴酒不沾,他這個人好像是專為別人活著似的。」
戈易靈感唱地說道:「馬原叔!說實在的,你也好像是為別人而活著的。只可
惜在世間上,為別人而活著的人太少了,換句話說,為自己打算的人又太多了,所
以,江湖上才會有這些紛爭。」
馬原呵呵笑道:「此時此地,不宜於談這些事,快吃快喝,別辜負了老回回的
一番好意。」
戈易靈笑了笑,對於自己面前的一碗湯、一堆饃,還真不知道如何來下手。
馬原指點著說道:「老回回這碗湯,有名就有名在他那口大鍋上。少說也得二
三十年了,鍋下的火沒有熄過,鍋裡的牛肉沒有斷過,大鐵鍋裡已經結了厚厚的一
層油,他的牛肉,是大塊大塊往裡面燉,多少牛肉多少水,一點不滲假,燉出來的
牛肉湯,濃而不油膩,牛肉更是到口就溶……」
戈易靈忍不住笑道:「哎呀!馬原叔你說得我真是垂涎三尺,我可等不及要喝
了。」
馬原說道:「慢來!慢來!你別看這碗牛肉湯,沒有一點熱氣,你要是忙著一
口喝下去,準會燙破嘴皮。吃的方法是將這饃一點一點撕碎,泡到湯裡,然後再慢
慢的享受。」
戈易靈一面照樣慢慢撕著饃,一面讚美牛肉湯的香味。
馬原說道:「老回回這兩碗湯,真正是他那大鍋裡的精華。現在你來嘗嘗綠豆
燒,夠醇!也真夠勁!」
馬原倒了淺淺的兩碗,酒一出壺,香味四溢,連戈易靈不喝酒的人,都忍不住
讚聲:「好香!」
馬原端起碗,一翻碗底,眉都沒皺,干了半碗,戈易靈也端起碗學樣,只抿了
淺淺一口,啊唁!就如同一條火線,沿著咽喉滾下,一口氣憋住,話都說不出來。
馬原剛要笑出聲來,突然,手中酒碗重重往下一放,沉聲說道:「門外的朋友
,請你將門關好,喝酒的人,不喜歡吹風,同時我也警告你,下次你可千萬不要這
樣偷偷摸摸從別人身後撬門,那樣你會丟掉性命的。」
戈易靈坐在一側,她用兩眼的餘光看去,大門被拉開一道縫,冷風從門縫裡直
鑽進來。
馬原一雙手平放在桌子上,臉色非常沉重,口還正在說著:「門外的朋友……」
戈易靈急著叫道:「馬原叔!」
馬原倏地從木板凳上,原姿勢不變,橫移三尺,忽又雙腿一彈,身形向前一衝
,右手一撈,一封深黃色的書簡,落到手中。
戈易靈就在這個瞬間,一個墊步,衝到門前,拉開大門,迎面冷風灌人,只聽
得一陣蹄聲,逐漸遠去。
馬原也走過來,讓戈易靈進來,將門關上,說道:「姑娘!牛肉湯泡饃,涼了
可就不好吃了。」
戈易靈回到原來座位,不經意地問道:「知道了會影響食慾嗎?」
「那要看你怎麼想。」
「馬原叔!那就讓我先看看吧!」
馬原將信簡揚了一下,很快收在懷裡,壓低了嗓音說道:「姑娘!如果你不想
讓老回回難過,最好的法子就是盡快吃完牛肉湯泡饃,回頭我們自然可以商量。」
戈易靈剛一點頭,胖敦敦的回回老闆從後面笑嘻嘻地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副碗
筷,一路上問道:「人呢?怎麼就走了?」
馬原笑著反問道:「什麼人?」
老回回眼睛一轉,說道:「方纔不是有人來嗎?」
「走了。」
「這種辰光不會有他們那一夥的人來,難道來的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但是也不是敵人,只是一個送信的。」
戈易靈這時候忍不住了,叫道:「馬原叔!你不是說……?」
馬原苦笑說道:「姑娘!沒法子,老回回是個老精靈,瞞不住他的。」
老回回「啊」了一聲,連忙問道:「馬爺!老回回跟你不是一天的交情,有事
還要瞞著我老回回嗎?這種地方才是見交情的地方呀!」
馬原正色說道:「老回回!沒有人想瞞著你,事實上我還要徵求你的同意,獲
得你的幫助才行。不過,我只是想先跟戈姑娘商量,究竟應該怎樣跟你說才合適。
沒想到我們話還沒有講,你就來了。」
老回回將碗向桌上一放,拉過凳子就坐下來,胖臉上的笑容沒有了。他湊近馬
原的身邊,十分頂真地說道:「馬爺!我老回回算不算是你馬爺的朋友。」
「當然是好朋友。」
「馬爺!既然如此,老回回就要埋怨你了。有什麼事還不能直接了當地跟我老
回回講,有什麼好商量的?怕我老回回挺不起?還是挨不住?」
「老回回!我知道你的為人,就是因為太知道你的為人,所以,我們要商量,
無論如何我們的事,不應該扯到你老回回的身上,因為那是不公平的,也不是我們
做人的道理。」
老回回的臉突然變得非常嚴肅,像他這樣胖敦敦的臉,只適於笑,如今板得沒
有一絲笑容,反倒將一張臉扭曲得十分滑稽。
老回回努力在使自己平靜,但是說話的聲調中,仍然有那一份微微的顫動,代
表著他心情的激盪。他說:「馬爺!以往承你爺不棄,把我老回回看作是江湖上的
一個朋友,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江湖上的朋友要將彼此分得那麼清楚。
其實說真的,我老回回就只有夫妻倆,我們一對老伴兒命兩條,也歷經過不少
風浪,誰要是看上了,誰盡可拿去。剩下的就是這間小店……」
說到「小店」,老回回彷彿渾身一震,眼睛瞪大了。
「不會是有人要打我這個小店的主意吧!」胖敦敦的身子,一旦接觸到這個問
題,就像突然洩了氣的皮球,變得非常軟弱哺哺地說道:「老天!我這個小店是我
這輩子所能做的一點事,我們夫妻的命可以不要,我們可以走,小店不能沒有,沒
有了小店,這近百里地江湖上的朋友,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歇歇腳呢?」
馬原歎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戈易靈連忙說道:「馬原叔!那封信簡上究竟說的是什麼?」
馬原臉色非常難看,從懷中拿出那封信簡,攤在桌上。
信簡是一張粗糙的紙,上面寫著龍飛鳳舞的大字:「馬原!你這隻大漠草原之
鷹,也飛過不少地方,應該是有見識的。勸你不要淌這灘渾水,撒手不管,將戈易
靈趁早獻出來,我們有一段過節,要在她身上找回來。如果你要插手,你倒楣,老
回回的小店也要倒楣,明天中午日正當中,戈易靈如果不能一個人西行三十里,我
們晚上就有人來火燒回回店。」
老回回的臉白了,胖胖的兩腮,不停地在抖動。那並不是害怕,而是氣極了的
表現。
馬原說道:「這就是我要跟戈姑娘商量,而不願意讓你先知道的真正原因。」
老回回半晌才說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馬爺!他們是什麼人?是方纔那
一夥嗎?」
馬原沉吟了一下說道:「他們是誰,我可以猜得到一大半。不管他們是誰,我
們不能接受威脅,當然你的小店也不能受到損害,我們會有一個兩全之策。」
戈易靈姑娘站起來說話了。
「馬原叔!這件事用不著商量……」
馬原伸手攔住姑娘說下去。他正著臉色說道:「姑娘!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
是,我請求你此刻什麼也不要說,真的,什麼也不要說。」
「馬原叔!」
「戈姑娘!凡事都有一個理字。我們離開清江小築的時候,天婆婆把姑娘托付
給我,那是因為天婆婆看得起我馬原,認為我在邊塞大漠以東,都很熟悉,可以給
姑娘一些照應。所以,我馬原也就義不容辭地當面承當了。後來又蒙姑娘抬舉,叫
我一聲馬原叔,不管如何,更加重了我的道義上的負擔。如果說,就在這個時候,
姑娘出了岔子,我馬原就是萬死也不能贖罪。」
戈易靈叫道:「馬原叔!我不能連累伯伯對不對?他們找的就是我一個人對不
對?我如期赴約也不見得就是一去不返對不對?事情就這麼簡單,為什麼要讓馬原
叔這麼痛苦?」
馬原半晌沒有說話,他望著戈姑娘,良久寸沉痛地說道:「姑娘!你的武功、
你的機智,都可以讓我馬原心折,但是江湖上光怪陸離的勾當,不是姑娘所能想像
。這封信簡,分明就是一個陷阱,我們不能擺脫它,至少也應該有個萬全之策,不
能冒然上當。戈姑娘!不是馬原放肆猖狂,大漠草原之鷹絕不是畏死怕事之徒,只
是,我不能讓姑娘去冒險,而且姑娘一身負有滿門血仇未報,你自己也應該小心珍
重。否則,南湖煙雨樓頭的約會,我將以何顏赴約?」
馬原的話,說得懇切、沉重,而且十分嚴肅。
戈易靈帶著委屈的表情。委婉地說道:「馬原叔!如果我明天不去赴約,伯伯
的小店就會被燒掉的。」
馬原說道:「那是一種恫嚇,他們要燒,也不是那麼容易。再說,我並不完全
不主張去赴約,我是在想,應該如何去?準備應付什麼情況才去。姑娘!不要忘了
,我們此行是要察訪笑面屠夫朱火黃的種種切切,作為赴他約會的準備,不能為了
旁枝未節的事,耽誤了大事。」
戈易靈立即說道:「這些人說不定就是與朱火黃有關哩!」
馬原搖頭說道:「斷無此理!朱火黃是個獨行其是的人,要是他,他盡可前來
小店,不必繞這麼大的彎,玩這麼大的玄虛。」
老回回插嘴說道:「馬爺!侄小姐!容我老回回插嘴說一句。你們爺兒倆大可
不必為這件事在操心,明天晌午,一切自然有分曉。」
馬原猛地一震說道:「你的意思,我們要守株待兔,待在這裡等他們來,不要
自動迎上去。」
老回回笑呵呵地說道:「馬爺!恕我老回回挑剔你,這回你可說擰了,那不叫
守株待兔,應該說是咱們以逸待勞。」
「以逸待勞?可不是嗎I」
「馬爺你想,他們明知道你的為人,不會將侄小姐送給他們,所以說,明天來
燒我這個回回店,才是他們要幹的事,我們在這兒等他們,看看他們有什麼能耐燒
我這間小店。」
「說的也是,等他們冒出頭來,我們就知道他們到底是誰了。」
馬原很同意老回回這種「以逸待勞」的打算,但是,他發現戈易靈姑娘出奇的
沉默,沒有表示一點意見。馬原忍不住問道:「姑娘!你對老回回這件事的看法,
有什麼意見?」
戈易靈正色說道:「馬原叔!我對伯伯的意見不敢苟同。」
老回回「啊」了一聲,胖臉上現出驚訝,那胖嘟嘟的兩腮在抖動著,嘴裡咕啃
著說道:「侄小姐!不是我老回回在吹牛,沒有比我老回回這個以逸待勞的法子更
管用了。咱們在這兒等著他們,憑著馬爺的彎刀、套索,和百發百中的飛刀,再加
上你侄小姐高人一等的身手,就算對方來上一二十個人,也不在話下,我老回回不
敢動手過招,在一旁吶喊助威,應該是可以的,就這樣把這些貨一次給清除掉,也
算是給邊塞江湖,辦了一件好事。」
馬原一直低著頭在思忖,這時候他抬起頭來說道:「老回回!你休要盡在一個
人自說自話,我們聽聽戈姑娘的意見。」
戈易靈誠懇地說道:「馬原叔!伯伯!你們一定說我少不更事,其實我是真正
很冷靜地思考了很久,馬原叔!你不會覺得我的話說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吧!」
馬原認真地說道:「姑娘!現在我們不必在世俗禮貌上兜圈子,因為,我們現
在的命運,是休戚與共,包括老回回這個小店在內,能活全活,否則沒有人可以例
外。你有好主意,我們當然接受。」
戈易靈說道:「伯伯以逸待勞的方法,看起來是沒有錯的。只是伯伯忽略了一
點,對方人多,是不爭的事實,而對方不接江湖規矩行事,也是必然。因此,他們
來時,先用人纏住馬原叔和我,再用幾個人對付伯伯,只要留下一兩個人,就可以
用一把火,將伯伯這間店,燒成一片平地。」
老回回首先驚呼出聲,兩隻小眼睛,睜得圓圓的。
馬原沉默著,沒有說話。
戈易靈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馬原叔再三告訴我,伯伯開這間小店,是對江
湖武林的一種奉獻,如果,這間店被燒掉了,對邊塞一帶的江湖好漢,是一種損失
,對伯伯來說,恐怕更是一種莫大的打擊。」
馬原仍然沒有說話。
老回回突然搖著頭說道:「侄小姐!你這句話我可要有不同的意見,我老回回
是很珍惜這間小店,但是,到了某種必須的時刻,我可以自己動手燒掉這間店,不
要等旁人來放火。」
戈易靈立即說道:「我相信,伯伯!如果沒有那股豪氣,伯伯也不會在這邊陲
闖出字號……」
老回回亂搖著雙手,說道:「侄小姐!這回你可真的扯遠了,老回回算不得人
物,更叫不出字號!」
戈易靈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如果伯伯是一個視錢如命的市儈,你也絕對
交不上我馬原叔這樣的朋友。所以,我絕對相信,伯伯到了必須的時候,可以自己
放一把火,將這間店燒掉。但是,問題是,什麼是必須的時候?現在是『必須』的
時候嗎?」
老回回張大了嘴。
馬原一直是保持著沉默。
戈易靈繼續說道:「現在不是『必須』的時候,這間店可以不被燒掉,問題照
樣可以獲得解決,為什麼一定要任令這間店被燒掉呢?」
老回回撓著自己的耳朵,一時想不出話來,但是他又不能同意戈易靈的話,就
這麼一會兒功夫,額上冒出汗珠。屋子裡燒干馬糞的火堆,熱氣似乎出在他一個人
身上。
戈易靈正著面色說道:「伯伯!說一句不得體的話,這間小店雖然是伯伯的財
產,真正說來,它應該屬於塞外邊陲江湖好漢所共有,因為,這間小店可以使他們
勞累中獲得休息,在飢餓時獲得飽餐,在寒冷時獲得溫暖。你看,這樣的一個地方
,如何能夠任令把它燒掉了呢?我們唯一的責任,就是要保護它!」
老回回哺哺地說道:「要保護它!要保護它!」
戈易靈接著說道:「對了,伯伯!我們都要保護它。可是,如今這間店你給它
帶來了危機。」
老回回顯然已經完全被戈易靈的話所左右,他幾乎是張口結舌地說道:「我…
…?給它帶來了危機?」
戈易靈點點頭說道:「是的!伯伯!你那個以逸待勞的方法,結果就是要給小
店帶來危機。你可以試想:當來人將我們三個人纏住分身不得的時候,只要有一個
人,用一把引火之物,就可以讓這間小店,燒成一片平地。」
老回回又張了大了嘴。
戈易靈說道:「非但如此,還可能讓我喪命在此地,而馬原叔的一世英名,恐
怕也因此而化為流水。」
馬原說話了,他輕輕地叫了一聲:「戈姑娘!」
戈易靈仍舊在說道:「伯伯不要以為我是在危言聳聽,不過,我確是言出由衷
。你可以試想得到,當我與來人性命相搏的時候,看到小店被燒,我的心神能不分
散嗎?心分神馳,是動手過招時的大忌,說不定就在這樣心神分馳的瞬間,我失敗
了,我傷亡了。我一旦敗亡了,馬原叔自然也要受到影響,馬原叔的英名,是不是
就會付諸流水?」
老回回擦著臉上的汗,朝著馬原拱拱手說道:「馬爺!我方才說的那個什麼以
逸待勞,全部不算,當我沒說,千萬別聽我這個餿主意。」
馬原緩緩地對戈易靈說道:「姑娘!老回回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死心眼兒,
你不要讓他緊張,你有什麼意見,請你直說好了。」
戈易靈正色說道:「馬原叔!容或我的言語有誇大之處,但是,這都是可以發
生的狀況,我絕不會有意作耍伯伯。」
馬原說道:「你既然不贊成明日在此以逸待勞,你的意見呢?」
戈易靈毫不遲疑地說道:「只有明天我去。」
馬原也毫不遲疑地說道:「絕不可以。」
「馬原叔!為什麼呢?就是怕我冒險嗎?」
「姑娘!我馬原受天婆婆之托付,絕不能讓姑娘冒這個險!」
「馬原叔是不相信我的武功可以自保?」
「在江湖上除精湛的武藝之外,還要處處小心謹慎。」
「馬原叔!我絕不是有意頂撞你,照你的意見,什麼地方、什麼方式才是真正
的安全?」
「讓我們商量,再作決定。」
「馬原叔……」
「姑娘!我馬原是死都不會皺眉頭的人,我絕不是為了害怕,畏畏縮縮,小心
謹慎。而是……」
「我知道,馬原叔主要是為了我,使你這位大漠草原之鷹不敢展翅上搏風雷。
可是,馬原叔!現在人家已經找上門來,即使我們要退讓,也是退讓無門。何況退
讓的結果,伯伯的小店要受池魚之殃,這也絕不是馬原叔所願見到的事。是不是!」
「是的!所以我們要商量一個萬全之策。」
「馬原叔!世間上沒有萬全之策,任何事都會有幾分冒險。」
「姑娘!你說的很對,世上難有萬全之策,但是,任何險都可以冒,站在今天
我的立場來說,唯獨姑娘的安全不能有絲毫冒險。」
「馬原叔!……」
「姑娘!原諒我打斷你的話,我們暫時不談這個問題好嗎?事情總是要解決的
,但是,解決的方法,絕不能讓你去冒險。」
老回回在一旁打著哈哈說道:「馬爺!侄小姐!你們爺倆不要再為這件事有什
麼爭執了……」
戈易靈委屈地說道:「伯伯!我不是和馬原叔爭執,而是說明……」
馬原立即打岔說道:「姑娘!真是對不住,我們彼此都是為了顧全對方,反而
使人家看起來像是在爭執,大概是我說話的態度有問題,姑娘!請千萬不要介意。」
戈易靈連忙說道:「馬原叔為了我的安全,煞費苦心,如果連這一點都不知道
,那真是不識好歹了。」
老回回笑呵呵的說道:「好了!好了!牛肉湯都涼了,綠豆燒也要重新溫過,
兩位坐下吧,我去換過滾熱的湯來。」
他顫著一身肥肉,換來兩碗滾熱的牛肉湯,老回回的老婆跟在後面也端來兩盤
牛肚牛筋,老回回滑稽地擺下一個酒杯,笑道:「不能喝酒,只能裝模作樣奉陪二
位。請啦!」
馬原和戈易靈都被老回回這份真摯的盛情和滑稽的動作,引得笑了。馬原端起
酒碗,說道:「老回回!我敬你!」
一仰頭,乾了小半碗,咳了一口氣,叭噠著嘴,感慨地說道:「酒好,主人更
好。老回回!我沒有想到會給你帶來這樣的麻煩。」
老回回一面為他斟著酒,一面說道:「你看,又來了是不是。你這樣哪裡還像
大漠草原之鷹,簡直就跟我老回回開小店賣燒酒的一樣,嘮嘮叨叨,你也不嫌煩!」
馬原大笑而起,連干了兩碗,便揮手說道:「酒夠了!好酒不能喝醉,醉了那
就是糟蹋。再說,喝醉了酒,對牛肉湯泡饃,就食而不知其味,那就太對不起老回
回了。」
原本在低頭慢慢撕著饃,小口小口啜著湯的戈易靈,此時忽然抬起頭來說道:
「馬原叔!擱在平時,這麼好的綠豆燒,你能喝多少?」
馬原笑笑說道:「喝個十碗八碗大致還可以不醉。」
戈易靈喲了一聲,表示了她的驚訝,然後笑吟吟地說道:「我真沒有想到馬原
叔有這麼好的酒量,馬原叔!你的酒量,你的豪邁,使我想起了一個古人。」
馬原三碗酒下肚,真的激起了當年馳騁大漠的萬丈豪情,他笑呵呵地說道:「
姑娘!馬原肚中墨水不多,我實在想不起有那一輩古人像我這樣猥瑣不堪!」
戈易靈繃著臉說道:「馬原叔!首先對於你這句話我就不要聽,什麼叫猥瑣不
堪?恐怕伯伯也不能同意你這樣過分的謙虛!伯伯!你說是不是!」
這「伯伯」兩個字,對老回回簡直就是催眠的符咒,老回回忙不迭地說道:「
侄小姐說的對極了,馬爺!你這不是謙虛,是虛偽,誰不知你馬爺在大漠之中,是
翱翔神武的一隻鷹,不!是一條龍!怎麼可以說是猥瑣不堪,該罰!該罰!」
胖胖的老回回,一旦鬧起來,像是少不更事的小孩,他為馬原斟上一碗酒,口
中連叫著:「馬爺!罰酒!罰酒!」
馬原微笑地端起酒碗,一仰頭,又乾了一碗。
戈易靈也捧著小酒杯,皺著眉頭,抿了一口,然後說道:「馬原叔!我可不敢
說罰,那是伯伯說的。現在我要說出這位古人,如果說得對,我敬馬原叔一碗,如
果這個古人比喻不當,我認罰。」
老回回叫著說道:「侄小姐,別賣關子,快說吧!老回回聽過不少書,肚子裡
真有幾個古人,你說出來,老回回好歹可以替你盤算盤算。」
戈易靈說道:「昔日有一位景陽崗上赤手空拳打猛虎的武松,別人喝酒三碗不
過崗,可是這位武二郎連干了十八碗酒,只不過才說了一句話:這酒好生有力!然
後三拳兩腿,打倒了一隻活大蟲,真是了得!……」
姑娘還沒有說完,老回回拍著桌子喝采!
「侄小姐!你真說得對極了,馬爺就是大漠中的武二爺,真正的英雄好漢。就
憑剛才那一招,便讓那混小子灰頭土臉,讓人心服,敬馬爺一碗!」
老回回不喝酒,但是他喝湯,捧起面前的大瓦碗,咕嚕嚕一口氣喝乾了半碗牛
肉湯,怪不得他胖,他對吃真有一手。
戈易靈也捧起酒杯說道:「馬原叔!我敬你!」
馬原微笑,雙手扶在桌上說道:「姑娘!你讓我喝酒,我一定照喝,但是,你
的比喻我不敢當。」
他端起碗來,乾了一碗。
馬原是可以喝的,但是,他忘記一件事,如今不是當年的馬原。他在清江小築
的幾年生活,幾乎斷絕了酒,如今,重新再喝老回回這種真正的二鍋頭,一碗兩碗
已經夠他醉的了,更何況他喝酒的時候,是空著肚子沒吃東西,而且又是藏著一肚
子心事,這都是不能喝酒的。在這種情形之卜,連干了三碗,酒意立即上湧。
馬原不愧是大漠草原之鷹,他在酒意上湧的時候,還交待老回回:「老回回!
歲月不饒人,已經不是當年的馬原了。
老回回!交待你老婆,招呼戈姑娘安歇,明天……」
下面的話,含糊不清,人向桌子上一伏,呼聲即起。
老回回還上前叫著:「馬爺!馬爺!」
哪裡還叫得應馬原!老回回搖著頭,口中咕啃著:「歲月不饒人,馬爺變了。」
戈易靈站起來說道:「伯伯!不要說感傷的話,馬原叔依舊是英雄當年,只是
少作醉飲,酒量窄了倒是真的。現在不要移動他,請將火力加旺,請拿一件棉被來
……」
老回回有一種做錯事的心情,急急忙忙捧著厚厚的棉被,蓋在馬原的身上,又
將火堆加上幾塊干馬糞,然後搓著手,不安地說道:「侄小姐!我還該怎麼辦?」
戈易靈不覺微笑著說道:「馬伯伯!你是開酒店的人,難道沒有見過酒醉的人
麼?」
老回回搓著手說道:「見過,我當然見過。人多數醉得跟死人一樣,睡得像豬
,這些人大致都沒有什麼,第二大照樣騎馬趕路。遇到那些發酒瘋的,抬起來丟到
門外雪地裡,或者迎頭潑他一盆涼水,一切都會安靜下來的。」
戈易靈微笑說道:「我馬原叔是一位酒品最好的人,不會給你惹麻煩。」
老回回連忙說道:「那是當然。只是我從來沒有見他醉過,我真懷疑自己的酒
,是不是有了毛病!」
戈易靈笑著安慰這位心地善良的老回回,說道:「伯伯!
我看你是在胡思亂想了。馬原叔只要睡過今宵就沒有事。伯伯!你去安歇吧。」
老回回瞪大著眼睛,在反問道:「什麼!侄小姐!你叫我去睡嗎?」
「是呀!馬原叔這裡有我就行了。」
老回回為難地說道:「這樣不好吧!」
戈易靈說道:「這有什麼不好?我是闖蕩江湖的人,熬個幾宵不睡,算不了什
麼。伯伯你不同,明天如果來了一批客人,就夠忙活的。請吧!你放心去睡吧!像
你這樣身體富泰的人,經不起熬夜的。」
說到「經不起熬夜」,此符咒還真靈,老回回忍不住打著哈欠,自嘲地說道:
「說真的,人一胖,就比較容易困。侄小姐!那就一切拜託你了。勞駕看著這堆火
,火不夠的時候,隨時加馬糞。你要是熬不住的時候,儘管叫我,我來接班。」
說著話,又接連打了幾個哈欠,收抬著碗筷,蹣跚地走進裡間。
整個外間,就剩下戈易靈姑娘一個人和熟睡中的馬原。
戈易靈又加了幾塊干馬糞,自己端坐在地上,調息行功,閉目養神。
這是一個安靜的夜,除了從門縫裡,傳來風聲的呼嘯夜是那樣的沉寂。
小店是沒有雞啼的,可是天還沒有亮,老回回的婆娘已經起身了。她在拾援一
陣之後,悄悄地走到外間,不覺驚呼了起來。
老闆娘的驚呼,沒有驚醒老回回,可是卻將馬原驚醒了。
馬原醒來一揮手,棉被掉在地上,口中說道:「昨天真的醉了!……」
但是,頃刻間,他就驚覺到不對,連忙問道:「戈姑娘呢?她人呢?」
馬原問的聲音很大,老闆娘怔在那裡說不出話來。老回回此刻醒了,披著一件
皮桶子,朦朧著眼,匆忙走到外間問道:「馬爺!你醒了!昨夜你睡得可好?」
馬原上前扯住老回回的皮桶子,問道:「老回回!戈姑娘呢?」
老回回揉著眼睛說道:「戈姑娘昨天照護了你馬爺……怎麼?戈姑娘不見了嗎
?她人呢?」
馬原手一鬆,老回回幾乎摔了一跤。
馬原一句話也不說,搬著自己的馬鞍,拉開門就走。
老回回完全清醒了,他像一團肉球連滾帶爬,來到門外。門外寒風似削,使他
打了一個寒噤。他跟在後面叫道:「馬爺!馬爺!戈姑娘呢?」
馬原在忙著備馬,頭也不回說道:「走了!」
「走了?走到哪裡去了?」
「老回回!這話我應該回問你。」
「問我?」
馬原很快地備好馬,翻身騎上,他一帶韁繩,在馬上側著身子對老回回說道:
「老回回!我們都老了,已經沒有當年遇事那份警覺心了。昨天晚上那幾碗酒,將
是我終身感到遺憾的酒。」
說著一抖韁繩,坐騎潑開四蹄,捲起黃塵,朝西疾奔而去。
老回回呆在那裡,自言自語地說道:「會終身遺憾嗎?」
這時候他的老伴站在身後說道:「小心著了涼。」
老回回打了個噴嚏,突然跑到屋裡,套上一件老羊皮,攔腰繫上一根皮帶,將
肥肥的肚子,扎得緊緊的,脅下夾著一個長長的黑布包,又匆匆地跑到後面備好一
匹馬,爬上去就走。
老回回這樣匆匆忙忙,一聲不言語,他老婆一直跟在後面,等他騎上了馬背,
才問道:「你就這樣走了嗎?」
老回回頭也不回說道:「我要是追不回來他們兩個人,我就要遺憾一輩子。」
老回回追出門去,馬原的蹤跡已經消失在濛濛晨霧之中。
馬原真不愧是被人稱做大漠草原之鷹,胯下的坐騎是白中選一,馬上的人更是
矯健如龍,再加上心裡灼急如焚,這一人一騎在這荒涼的平原上,奔馳如飛!
朝陽漸起,晨霧已散,馬原一口氣狂奔了二十餘里,遠遠看去,在三幾帳篷之
旁,圍著一群人馬原的馬跑得很快,轉眼就來到跟前,忽然有兩個人迎上來,喝聲
問道:「什麼人敢在這裡馳馬!」
馬原連話也沒答,一抬手,鞭影起處,叭、叭兩聲,兩個人被馬鞭捲得飛了起
來,摔開好幾尺遠。
馬原勒緩,停馬,飛身而下,周圍立即圍上來四個人,嗆嘟連聲直響,寒光四
起,四柄刀一齊捲向過來。
馬原手中馬鞭剛一抖出一個鞭花,就聽有人喝聲:「退下。」
四個人,四柄刀,立即撤回,閃開道路。
馬原連正眼也不瞧一下,大踏步走過來,叫道:「戈姑娘!」
戈易靈正站在人群之中,回身感動地迎了兩步,低聲說道:「對不起!馬原叔
!」
馬原歎n氣說道:「姑娘!你差一點讓我無顏在這世上。」
「馬原叔!真的對不起。我以為不能為了我的事,連累這麼多局外人。」
馬原沉聲說道:「姑娘!你沒有連累誰,如果我記得不錯,清江小築大婆婆就
說過,這是牽連到好多好多人的事,你的事,可能就是大家的事,何況,我馬原受
天婆婆之托,如何能將我看作是局外人?姑娘!你不以為這對我是不公平的嗎?」
戈易靈歉意地說道:「馬原叔!我不是這個意思……」
馬原緩下語氣說道:「一時情急,說話失了分寸,姑娘!過去的我們不必再談
它。讓我們共同面對當前吧!」
這時候對面有人冷冷地說道:「馬原!我真為你不值!」
馬原一抱拳說道:「朱大當家的!」
笑面屠夫朱火黃冷笑說道:「我說我為你感到不值,憑你那幾下,還配做別人
的保鏢,太不自量力。戈易靈既然甩開你了,你就大可趁此找台階下台,竟然你還
追了上來,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
馬原平靜地說道:「朱大當家的說得對,我馬原是有些不自量力。不過我馬原
的性命現在此地,沒有人來取,我還是活得好好地,不知道誰要來取我的性命。」
朱火黃還沒有說話,邊上有人說話:「馬原!你我有一刀之仇,這回爺要來取
你的狗命!」
馬原順著聲音看過去,那一雙弔客眼,使他記憶猶新,他冷冷地說道:「就憑
尊駕這張嘴,就不配做我馬原的敵人。」
話音一落,倏地一伸手,一條黑影,如飛而至。那聞林起還沒有看清楚,只覺
得自己項下一緊,不知如何竟然被對方套住了脖子。
馬原說道:「聞林起!回回小店那一刀,已經是手下留情,你居然不知悔改,
而今想必狗仗人勢,又敢出口傷人,如果不給你一點懲罰,你恐怕這一輩子都改不
了。」
說著話,手一抖,黑色套索一緊,聞林起雙眼一翻,任憑他雙手如何地在拉,
卻解不開那愈扣愈緊的繩套,人立即像一灘泥樣的軟成一堆。
戈易靈輕輕地叫道:「馬原叔!」
馬原說道:「戈姑娘!在江湖上有一句話:不要對你的敵人仁慈,因為對敵人
仁慈的結果,可能就要賠上自己的生命。」
戈易靈仍然是那麼輕輕地說道:「謝謝馬原叔的教誨。不過,我覺得馬原叔剛
剛說的一句話也很對,他實在不配做你的敵人。」
馬原啊了一聲,笑了一笑,沒有講話,一抖手,那條黑色套索就如同靈蛇似的
,一卷而回。
聞林起好不容易回過一口氣,憋得哈咳得成了大醉蝦,躬在地上,鼻涕口水,
狼狽不堪。
笑面屠夫朱火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聞林起在地上受罪,口中嘖嘖有聲
地說道:「這倒是沒有想到,你這只草原之鷹還真的有兩下。」
馬原立即說道:「我也沒有想到,會在此地遇見你朱大當家的,更叫我想不到
的,你朱大當家的,居然會成群結隊,當年那種獨來獨往的行徑,看來已經變了。」
朱火黃冷笑說道:「沒有工夫跟你閒磕牙,你既然追來了,就一併算上你一份
。」
這時候,從朱火黃的身後走出來一個人,矮胖、臃腫、八宇眉、努著一雙眼睛
,寬衣大袖,此刻綁札得緊緊的,布草鞋,一步一步走過來。
馬原剛要說話,戈易靈已經越身而出。
馬原沒有移動身體,只是在身後說道:「戈姑娘!今天這場拚鬥,關係你很重
要,這些序幕你就不必插手了。」
戈易靈說道:「我只想明白事情的真象,並不是要和人拚鬥」
馬原歎了口氣說道:「姑娘!只怕容不得你……」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得對方「呀」地一聲怪叫,臃腫的身體卻那麼靈活,
一個墊步,向前一個虎跳,雙手高舉著雪亮的刀,迎頭劈下。
戈易靈向旁邊一閃身,突然對方刀鋒一變,斜地裡一扭腰,刀鋒劃著斜弧,以
極快的速度,橫劈過來。
戈易靈再一次塌腰,腳下用力,人向旁邊橫掠過去兩步,就在這個時候,馬原
幾乎是同時衝上前一步,彎刀帶著光嘯,斜向對方左臂。
那個矮胖子真有功力,在全力攻擊的瞬間,雙腳一個移動,人向前衝,倏地一
個電旋回身,懾人心魄的一聲「呀」
叫,手中的刀從下向上一翻,極其艱難,但是卻是極其快速地,刀影翻飛,一
連劈出三刀。
馬原是使用彎刀的高手,他懂得對方雙手使刀的長處,刀沉、力猛、全力進攻
,不讓對方貼身,但是,只要讓他一刀得勢,他就可以潑風也似地,一連貼身劈來
幾刀。
馬原的本意是用彎刀逼開對方,搶得一瞬先機,沒有料到對方的功力,高出了
馬原的想像,只是一個輕易地移動,便可從被動搶得主動,揮刀搶攻,快速而凌厲。
馬原收斂了心神,一連退了三步,無法出手。
對方三刀落空,大出意外,但是他似乎決心不給馬原喘息的機會,他的刀尖剛
剛逼開馬原,倏地雙腕一翻,刀刃一轉向內,人向前一撲,躬著腰,一道閃亮的懾
人心魄的大弧,掠過馬原的腰際,「呀」的一聲怪叫,刀鋒停在上舉的姿態,一縷
鮮血,從刀光上順著刀刃流下來,鮮血的艷紅,映在雪亮的刀刃上,是那麼觸目驚
心。
戈易靈驚呼:「馬原叔!……」
馬原臉色略帶蒼白,卻是十分鎮靜,兩眼凝視著對方。
對方的光頭冒出了汗珠,突然,雙手一鬆,上舉的倭刀,嗆嘟落地,人的身子
一歪,倒在地上,闔上了眼睛。
戈易靈這才看到對方的左肋下,正插著一柄飛刀,只露著一截刀把在衣服外面。
馬原右手彎刀拄地,左手按著腰眼,步履蹌踉。剛說了一聲:「姑娘!馬原慚
愧……」
戈易靈大吃一驚,趕緊搶上前,雙手扶住,緊張地連聲問道:「馬原叔!你受
了傷了!
傷在哪裡?傷得重不重?」
馬原苦笑說道:「這廝刀法真快,幸虧我勉力多閃了半步,要不然他那樣翻腕
一刀,可以將我劈成兩截。現在算我又接受了一次教訓,低估了敵人,就有吃不完
的虧……」
戈易靈急著插口問道:「馬原叔!你到底傷得怎樣?」
馬原低頭看著自己的腰部,血從左手手指間流紅了衣襟。他搖搖頭說道:「不
要緊!還要不了我的命。」
戈易靈不再講話了,她強迫馬原就地坐下,用手撕開馬原的上衣,馬原掙紅了
臉,剛叫得—聲:「戈姑娘!請你……」
這時候一陣蹄聲震地,塵頭落處,老回回像是一團肉球滾下馬來,一頭汗、冒
著熱氣,顫著一身肉,張著嘴話都說不出來,跪在馬原身旁,手裡的黑布長包袱,
甩在地上,說來真是叫人難以相信,他用極靈活的一雙手,撕開馬原的內衣,瞧了
一下傷口,這才喘了一口
氣,說道:「侄小姐!放心!要不了馬爺的命。」
他一面說話,一面從馬原的板帶上取下藥包,敷金創藥、包紮,就像他燉牛肉
饃一樣,老練而利落。
戈易靈緊閉著嘴,站在那裡,一直等到老回回用撕開的衣襟,墊在板腰帶裡面
,綁紮住創口,這才緩緩轉回身來,朝著朱人黃說道:「朱火黃!看來你並不是最
壞的人。」
笑面屠夫朱火黃伸手攔住另一個拖刀作勢,正要邁步衝出的矮胖子,臉上帶著
一絲古怪的笑容,說道:「你沒有看到我朱某人最壞的時候。」
「大概吧!不過照目前來說,你的行為不是最壞的。」
「這是我少聽到的話,我倒願意聽聽原因。」
「你方才大可趁機過來,或者你不阻正旁人殺過來,至少你可以去掉一個對手
。」
「本來我要這麼做。」
「你並沒有那麼做。」
「那是因為有兩個原因。」
「現在該我說了,我願意聽聽是哪兩個原因?」
「第一,馬原表現得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老實說,照我朱某人的估計,馬原
逃不過三刀。」
馬原坐在地上,老回回正在替他收拾撕破的衣裳,聽到這麼一說,便插口說道
:「哦!我馬原在你朱大當家的心目中,只有這麼一點份量!」
笑面屠夫朱火黃沒有理會馬原,只是對戈易靈說道:「跟馬原對手的人,是東
瀛的劍道五段……」
「什麼是劍道五段?」
「反正他是一個劍道高手,據說,在東瀛可以名列前十名之內。事實上他的功
力確實不錯,他的刀法夠快、夠狠,一旦讓他佔了先著,很少有讓人還手的機會。
馬原在受制的時候,能夠反制予人,老實說這不是當年的馬原所能做得到的。對於
一條漢子,我朱火黃還是有一份愛惜之意的。」
馬原笑笑說道:「笑面屠夫朱火黃哪裡來的這一套,倒是夠叫人嚇一跳的。」
朱火黃倒是沒有笑容,淡淡地說道:「人總是要變的,就如同你馬原一樣。」
戈易靈說道:「還有第二個原因呢?」
朱火黃毫不猶豫地說道:「我要你戈易靈心服口服的輸給我,所以,我不打算
用偷襲來趁人之危。」
「這不是你朱火黃的為人。」
「我說過,人總是要變的。」
「這也不是對敵人應有的態度。」
「你戈易靈並不是我朱火黃的敵人。」
易靈歎了一聲說道:「這就奇了!你朱火黃處心積慮要找到我,要制服我,分
明是有深仇大恨,如今又說不是敵人,除非你根本就不是朱火黃。」
笑面屠夫朱火黃冷冷地說道:「遍訪江湖,窮索於你,並不一定要你的命,而
是有另外一個原因。」
「想必這個原因你不會告訴我。」
「你說的很對,目前我不打算告訴你。」
「朱火黃,我且不問你的原因,你是否可以告訴我,你不一定要我的命,如此
萬里追蹤,為的是什麼?」
「我不要死的戈易靈,我要的是活的戈總鏢頭的獨生女兒!」
「啊!請你多說清楚一些。」
「我說過,目前我不想告訴你。」
戈易靈臉色陰沉得十分可怕,她的嘴唇鬧得緊緊地,她的手指似乎微微的發抖
,半晌,她吃力地說道:「朱火黃!死的戈易靈與活的戈總鏢頭獨生女兒,這句話
的含義絕不是單純的死與活的問題,它到底代表著什麼?」
朱火黃的臉上一無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道:「你是一個很聰明的丫頭。」
戈易靈的眼神凝視著一處,牙齒咬著下唇,突然她朗聲說道:「朱火黃!我想
踉你賭一個賭注,你敢和我賭?」
朱火黃皺著眉頭,沒有答話。
戈易靈接著說道:「鼎鼎大名的笑面屠夫,連賭一下的勇氣都沒有嗎?」
朱火黃皺著眉頭問道:「你到底想搞什麼鬼?」
戈易靈朗聲說道:「一點也不是搞鬼,我要堂堂正正地跟你笑面屠夫斗上五十
招。」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你絕不是五十招之敵。」
戈易靈突然笑了一下說道:「是嗎?你以為我不是你五十招之敵,我倒認為五
十招之內,可以擊敗你這位殺人不眨眼的笑面屠夫。我要賭的就是這個……」
朱火黃似乎激起了興趣,長長地「啊」了一聲,眼睛放出異樣的光彩。
戈易靈接著說道:「五十招之內,你殺了我,只不過是在你的兵刃之下,多一
個橫死的鬼魂而已,如果照你方才說的,你不打算殺我,只要你勝過我手中的劍,
我立即放下兵刃,隨你處置……」
大漠之鷹馬原突然站起來說道:「姑娘!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但是我可以告
訴你,如果是你所說的那樣,那要行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我馬原濺血橫屍在先。」
朱火黃笑了一笑說道:「馬原!我一定可以讓你如願的。」
戈易靈安靜地說道:「朱火黃,你也不問問,如果是你勝不了我,你所付出的
條件呢?」朱火黃嘴角撇了一下。
戈易靈認真地追問一句:「告訴我,如果是你輸了,你能付出的是什麼?」
朱火黃冷漠地說道:「任憑你要什麼。」
戈易靈大聲說道:「好極了!在場的人都聽到了。笑面屠夫是個人物,相信不
會自食其言。」
她說著話,橫撤一步,唰地一聲,那柄短短的木劍,輕巧地拔出劍鞘,左手一
扔劍鞘,右手持劍斜指上挑,說一聲:「請吧!」
笑面屠夫又開始皺起眉頭,問道:「是一柄木劍嗎?」
他這句話剛一出口,從他的身旁一閃而出,淒厲尖銳地一聲怪叫,呼地一個虎
跳,寒光一閃,一柄倭刀迎頭直落,來得快極了。
戈易靈雙腳一個扭動,旋到側面。
可是那道寒光比閃電還快,一折而下,斜劈的勁風,微帶著嘯聲。
戈易靈突然彈身而起,雙足正好從刀影上掠過,只聽得她斷喝一聲:「去吧!」
雙腳足尖,同時掃中對方的雙肩鎖骨,人向前一個蹌踉,身形再也收樁不住,
往前一栽,幾乎插在自己的刀刃上,倉忙中狠狽地扔刀,雙手落地,撲起一陣灰塵。
扶著馬原的老回回,只有這會子才露出笑臉,實實在在的喝了一聲采。
「侄小姐!真是讓我老回回見了世面,開了眼界,出手一抬,就讓人吃了土。」
馬原也有一份難以抑制的興奮,說道:「戈姑娘!馬原慚愧,真是小看了你。」
老回回繼續笑呵呵地說道:「朱大當家的,這個矮子他是劍道幾段呢?」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那撲倒在地的矮子,忽然爬起來雙腿盤坐,倏地從腰際拔
出一柄短刀,朝著自己左腹插下去,雙手一用力,向中間橫拉,噴出血霧,人才倒
了下去。朱火黃沒有說話,走到屍體之前,默默地站了一會,抬起頭來,望著戈易
靈,說道:「我和馬原一樣,低估了你,而且低估了很多。」
他的右手霍然一伸,從後面擲來一柄劍,他一把接住,靈巧的一翻手腕,劍柄
從手背上翻入掌中,卡嚓一響,掀開卡簧,一振腕,古色斑斕的劍鞘,甩向身後,
落到七八丈開外。
橫在他胸前的,是一柄寒芒逼人的寶劍。
戈易靈點點頭說道:「能得你笑面屠夫的讚賞,真夠叫人高興的。但是,我仍
然不得不再問一聲,五十招之賭仍然有效否?」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如果不是為了要活的,就衝你這句話,我就斬了你!」
右手一挽,寶劍抖出碗樣大的劍花,耀人目光。
「我朱某人渾身都有小零碎兒,但是,為了讓你放心,我只憑這柄劍鬥你三十
招。……」
戈易靈立即接口:「五十招,人貴有自知。」
這時候老回回輕輕地躡到戈易靈的身後,手裡捧著長長的黑布包裹,囁嚅地說
道:「侄小姐!明知道我來了也幫不上忙,說不定還會拖累你。可是我知道你一個
人走了之後,說不上來我有多麼難過,尤其看到馬爺備馬匆忙,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我的心裡比刀割著還難受。」
戈易靈充滿歉意地說道:「伯伯!我真對不住……」
老回回搖搖頭說道:「現在快別說這些啦,你用酒灌醉馬爺,說穿了還不是為
了我老回回那間小店。」
「伯伯!……」
「剛剛我說過,明知道我趕來幫不上忙。可是我老回回不來,我會悔惱一輩子
。現在看樣子我來對了,我要是不來,怎麼能看到侄小姐的了得身手!」
馬原笑著罵道:「老回回!你這是什麼時候,盡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做什麼?
十個胖子九個嘮叨。」
老回回堆著一肥臉的笑,連連承認錯誤地說道:「對!對!我這個胖子更嘮叨
,說著說著就說遠了。侄小姐,現在這東西你用得著了。」
顫抖的手,解開黑布包裹,裡面是一柄刀,一柄細長泛著暗藍色的刀。
戈易靈叫道:「伯伯!這刀是怎麼回事?」
老回回說道:「朱大當家的是高手,你總不能用一柄木劍去跟他鬥五十招吧。
那對他是多大的嘲諷呀!我老回回這把刀……」
馬原接口說道:「這把刀是紅毛鐵、孩兒鐵、緬銅合煉而成的,算不得寶物。
但是,是老回回祖傳三代的東西,老回回可當作是命樣的收藏著。今天拿給你用,
姑娘!老回回用心真細,真感人啊!」
老回回嚷著說道:「馬爺,你並不胖,可是,我看你跟胖子一樣的多話。」
戈易靈感動地叫道:「伯伯!謝謝你!」
老回回抽出黑包裹,雙手將刀捧給戈易靈。
「侄小姐!別聽馬爺說的,這把刀在我那裡只不過是個擺飾,能給你用,那是
刀的造化。只是,你是使慣了劍的,只怕刀不能趁手。」
戈易靈沒有推辭,雙手接過刀,再將木劍交給老回回,很認真地說道:「木劍
是我的信物,請你代我暫時保管。但願我不辱沒伯伯這把刀。」
他捧刀在懷,大踏步走向場子當中,等待朱火黃來到,相對站立。
朱火黃將寶劍交給左手,簡單地說了兩個字:「讓先。」
戈易靈也不推辭,只道得一聲:「承讓。」
刀一交給右手,左臂環胸,刀從頭頂盤花蓋頂,施一個弧圓之後,腳下一個墊
步,踩中宮走招。
朱火黃一側身,寶劍沒有出手,卻利用這樣一晃的瞬間,右手拍出一掌,擊向
戈易靈的左肩。
這一場五十招之賭的拚鬥,就在這樣一刀一掌之後,風狂雨驟地展開。
站在四周的約莫有十來個人,大家由驚訝而看得目瞪口呆。只有天山大漠之鷹
馬原,坐在地上,看得清楚。他在雙方對過十招後,心裡開始捏著冷汗。
若論彼此的劍術,應該是不相上下,可是,朱火黃有極豐富的生死拚鬥經驗,
如果他要是保持了幾成功力,五十招之內,戈易靈極有可能要敗下來。
果然,三十招剛一過,笑面屠夫一聲大笑「哈哈」之後,劍法一變,劍招去虛
為實,每一劍出手,從不變化,而且落劍極沉,逼使戈易靈連接兩招,濺得四起火
花,幸虧戈易靈手中的刀也不是凡鐵,否則早就斷刀落地。
在武林之中,兵刃往往代表著一個人的性格與為人,大凡一個慣使用稀奇古怪
兵刃的人,他的為人多半與眾不同。
同理,大凡使劍的人,多半修養很深,沒有粗糙毛躁的脾氣,因為劍招是以靈
巧為主,再輔以內力,所謂劍走靈蛇,稱之為「劍術」,而不是一般凶砍狠剁。劍
招攻以刺,而防以卸,都不是以力取勝。
且說朱火黃手中寶劍一變,招招落實,劍劍硬拚,完全脫離了劍術的範疇。
按其原因,是要倚仗手中寶劍的鋒利,再加上他的內力深厚,要在硬拚的方式
中,將戈易靈擊敗。
戈易靈連接兩招之後,立即明瞭了朱火黃的用心,她在兩招硬接中估計,如此
持續再有三十招下去,後果是什麼?
她告訴自己,絕不能像目前這樣硬拚,否則,只有落敗一途。
一個功力高的人,如果成心硬拚,對方如果不是功力超出他許多,想躲閃都不
是容易的事。
笑面屠夫朱火黃連招硬拚,立即搶得主動,每一劍出手,都逼得戈易靈退後半
步,而同朱火黃不但出招沉,變招更快,一劍跟著一劍,戈易靈已經虎口發熱,右
臂微有酸麻。
優劣的情勢,比馬原想像中要來得快。
朱火黃手中劍一招「獨劈華山」,完全是走的單刀招式,戈易靈霎時心橫牙咬
,無視於那迎頭一劍的劈來,右臂一挺,勁道貫於一點,閃電刺向朱火黃的左胸。
這是朱火黃萬萬沒有想到的情況。
照常理,戈易靈在當時的情勢之下,手中刀應用全力上走「力架金梁」,足下
沉樁落步,應付這樣迎頭一擊。即使不如此,也得設法撤步騰身,閃讓躲避。
可是,如今戈易靈無視於落頂而下的劍鋒,卻以閃電的速度,使出全力,刀尖
指向朱火黃的左胸。
這種情況只有一個結果:劍劈頭顱,刀貫心房,當場濺血橫屍,倒下兩個。
朱火黃就在如此電花石火的瞬間,咦了一聲,右手收招,雙腳退後。
戈易靈就在這樣的千鈞一髮之際,雙膝一彈,人似一支脫弩之箭,搶上前衝,
刀勢不變,如影之隨形。
高手過招,不能有絲毫的閃失。朱火黃收招後退,就給戈易靈以可趁之機。
一聲輕微的「嘶啦」,戈易靈立即收刀挫勢,雙臂環抱,長刀靠在左臂,道聲
:「承讓了!」
朱火黃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寶劍緊緊握在手中,幾次提劍上揚,終於廢然垂
下,劍尖拖在地上。雙目怒視著,良久,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道:「說吧!你
要怎樣?」
戈易靈先沒有答話,一轉身,將刀雙手捧交給老回回,輕輕地說聲:「多謝伯
伯。」
再回過身去,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向朱火黃,她就是那樣的空著雙手,神色是如
此的自然。
朱火黃又問了一句:「說吧!你到底要怎樣?」
戈易靈一步一步走近朱火黃,直到對方可以舉手置她於死地的距離,才沉聲說
了一句:「我要知道事情的真象。」
「你說清楚一些,你要知道是什麼事情真象?」
「你方才說的,你要的是活的戈易靈,而不是死的戈總鏢頭的女兒。這兩句話
真正的用意是什麼?」
「這個……」
「朱大當家的,你也曾經誇獎過我,說我是個聰明的人,我分得清楚什麼是真
話,什麼是謊言。」
「丫頭!你說這種話太大膽。」
「朱大當家的!雖然我出道時間很短,但是我也有聽聞。笑面屠夫殺人不眨眼
,做事一意孤行,財色二字都是所好,但是,你朱大當家的有一項為人稱道的德行
……」
「有話直說,不要跟我弄玄虛。」
「我久仰你來大當家的一諾千金,從不悔改。因此,我等著聽你的真實說明。」
朱火黃沒有立即答話,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戈易靈。
突然,他的右手一振,寶劍從地上一閃而起,劍尖閃爍著光芒,緩緩地、一寸
一寸地指向戈易靈。
馬原霍然從地上站起,但是,老回回扶著他又緩緩地坐下,他明白在這種情況
下,即令他豁出自己的性命,也改變不了眼前的態勢。
戈易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朱火黃的劍一直逼近了戈易靈咽喉。
劍尖停住了,朱火黃忽然說道:「丫頭!別太對自己的判斷有自信,我會殺掉
你的。」
戈易靈這時候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平靜地答道:「朱大當家的!你不會殺我的
。」
「告訴你,不要太過自信。」
「你要殺我,在動手過招之前,你有太多的機會。你說過,你朱大當家的渾身
都是零碎,只要一舉手之間,我決無法擋得住。」
「那你為什麼不閃躲?」
「因為你可以殺我而沒有殺,又何必在動手過招之後?再不打算盤的人也能計
算得出這一前一後的利弊得失,何況你朱大當家的是如此精明的人。」
朱火黃突然一聲冷哼,口中說道:「丫頭!你錯估了我!」
話音一落,劍尖一動,離開戈易靈的咽喉,挑向左肩,嘶啦一聲,左肩的衣服
被劍尖挑開,血光頓現。
馬原厲聲叱道:「朱火黃!你真無恥!」
手一抬,三點寒星,直取朱火黃的面門。
朱火黃不閃不躲,長劍一掠,叮叮噹噹,三柄準頭極確的飛刀,被寶劍掠過一
邊。
朱火黃的動作比飛刀還要快速,撇劍、伸手,一面按住戈易靈肩頭的創口,一
面從自己腰際革囊裡,取出一包藥,抖開布裹,隨手按在創口之上。再用戈易靈的
衣襟,將創口裹住。動作快而確實,只是一剎間的時光,料理好了戈易靈的肩頭劍
傷。
這一切都落在馬原和老回回的眼裡,饒是這位天山大漠草原之鷹有如何的江湖
經驗,對於眼前的情形,只有目瞪口呆。
戈易靈在短短的時間之內,表現了出奇的冷靜。她一任朱火黃為她料理劍傷。
朱火黃一言不發,大踏步向回走了幾步,一揮手,周圍的人都走過來。
朱火黃以不高不低的聲調說了幾句話。
「你們的一切事情,到此了結。兩個倭人,用火焚化,骨灰用小罐子裝好,派
人送到應該送的地方去,不管他們的來意是什麼,我許過他們的。至於你們,留下
我的坐騎,回去吧!」
所有的人,沒有說一句話,分頭去收抬。
有人將一匹極其神駿的馬牽過來,朱火黃將韁繩接在手中,這才朝著戈易靈說
道:「走吧!丫頭。」
戈易靈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只是淡淡地問道:「到哪裡去?」
朱火黃說道:「你不是要知道事情的真象嗎?」
「啊!我以為……」
「丫頭!你是聰明的,但是,你今天所有的『以為』,都是錯誤的。」朱火黃
似乎變得有了耐心。
「老實說,這個地方是適宜攔截人的地方,卻不適宜談話。」
他又抬起頭來,朝著老回回說道:「老回回的野店雖然也是簡陋,總比這荒野
曠地要強,再說,那裡的綠豆燒、牛肉泡饃,算得上是好東西……」
老回回突然拱手說道:「歡迎!歡迎!我老回回真是蓬蓽生輝!」
馬原接著說道:「老回回!你跟我馬原一樣,肚子裡沒有墨水,不要掉文,讓
人聽了難過。」
馬原不但是一條漢子,而且經驗豐富,反應機靈,他已經看得出來,這位號稱
屠夫的武林怪人,對戈易靈非但沒有了敵意,而且,讓戈易靈出色的沉著與機智,
所深深的折服了。
一切危機都已經成了過去,雖然,他仍然不瞭解何以會讓朱火黃一變如此。
老回回挨在馬原身邊,悄悄地問道:「馬爺!能騎馬嗎?」
馬原皺了一下眉頭,笑著罵道:「老回回!你是在咒我,在大草原上討生活的
人,只有一個情形不能騎馬,那就是斷了這口氣。」
老回回真是好件情,挨著罵還挨在身旁,說道:「馬爺!不要緊的,老回回可
以用兩匹馬紮成一副繩床,可以讓你躺著,這沒什麼可丟人的。」
馬原歎了口氣說道:「老回回!我不能再罵你,別把我看成了廢物,你去照顧
戈姑娘。
回頭到了你的小店,多準備酒是真的。」
一行四騎,緩緩走向回程,那帳篷旁已經升起了一堆火,兩個倭人屍體已經放
在火上焚燒。
朱火黃忽然感慨萬千的說道:「我朱火黃做了大半輩子笑面屠夫,只有這一會
子心裡覺得人做傻事、做錯事的時候太多了!你們看這兩個倭人……」
他在馬背上用馬鞭遙遙指點著。
「他們兩個奉命到我這裡來,連死都不曉得為何而死,豈不是糊塗到死麼?其
實……」
他回過身來,帶著自嘲的口吻:「說實話,我發覺自己也高明不到哪裡去,點
滴仇恨,半生全力以赴,值得嗎?」
馬原的馬走在後面,他說了一句:「真想不到……」
朱火黃接口說道:「想不到笑面屠夫居然會說出這些話,是嗎?連我自己都沒
有想到。
人就是這麼奇怪,想穿了,也就沒有什麼可怪的了。在方纔我的劍指著戈丫頭
的時候,我有意一劍讓她畢命,什麼諾言、信譽,那都不是笑面屠夫所重視的,誰
知道一念之間,居然我下不了手。」
老回回接著說道:「那就叫做:放下屠刀……」
朱火黃皺著眉頭說道:「算了!算了!你老回回掉文,會讓人酸死。」
老回回一陣肉顫式的笑聲,結束了這一段話題,只有戈易靈一直沒有說話,她
的心裡有一種預感,笑面屠夫如果真的說出一段真實的內情,極有可能會讓她有石
破天驚的感受。
不過,目前戈易靈的內心只有一點安慰:「如果方纔那一劍了結了朱火黃的內
心怨恨,證明自己那一瞬間的決心,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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