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木 劍 驚 鴻

                   【第十六章 南湖敘煙雨 木劍杳驚鴻】
    
      回憶對某些人來說,是充滿了甜蜜。可是,回憶對戈平來說,卻是充滿了苦難
    的哀傷。
    
      正如戈平自己一開始就說,那是血淚斑斑的歷程。
    
      戈平望著自己的愛女,再看看幫助愛女踏遍江湖的好友,覺得上天還是公平的
    ,能讓他在一十八年之後,還能見到長大成人的愛女,一切辛苦和折磨,對他個人
    來說,已經有了償付,何況未來的成就,說不定能為多難的家國,能作更大的貢獻
    ,因而青史留名,也就不枉此生了。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開始說道:「江湖上都知道我保
    了一趟暗鏢紅貨到北地,其實內情並非傳說中那樣。到現在要我保鏢的人,他的真
    實姓名是什麼我毫無所知。」
    
      朱火黃靜靜地坐在那裡,沒有說一句話。
    
      倒是戈易靈忍不住問道:「爹!那多奇怪呀!」
    
      戈平繼續說道:「奇怪的不只是如此。待我暗保紅貨,到了地頭,一位白髮蒼
    蒼的老大爺,根本沒有點收,先擺開一桌上等的酒筵,並且有數位姿色不惡的美女
    陪酒。照那位老大爺道貌岸然的樣子,這種酒筵太不調和了。老實說,對於像我這
    樣練武保鏢為生的人來說,這種酒筵,使我如坐針氈。當時我就向老大爺說,請他
    點收清楚,我要回南。」
    
      馬原此時說道:「戈爺!照我看來,宴無好宴,會無好會,他是必有所為,你
    這樣走,恐怕不會讓你走的。」
    
      戈平點點頭說道:「不錯。這位老大爺連說不忙,珠玉已經到了地頭,他信得
    過威遠鏢局,信得過戈總鏢頭,此時不談珠寶。得飲酒時且飲酒,一則聊表謝忱,
    再則人生難得幾回醉,他要我不必太拘謹。如果我認為這些穿紅著綠的姑娘在這裡
    不便,他可以換人相陪。」
    
      馬原叫道:「早就準備好了換人相陪?這是什麼意思?是成心要把你戈爺灌醉
    麼?」
    
      朱火黃此時忽然抬起頭來說道:「馬原快人快浯,這『成心』二字,說得入木
    二分。」
    
      戈平點點頭說道:「這位老大爺果然揮退那幾位美女,請來兩位斯文的先生,
    這時候我發覺有一點奇怪之處,這位老大爺和這兩先生都是一身明朝穿著,沒有雉
    發,完全是上國衣冠。」
    
      朱火黃仰天長吁,說了一句:「好一個上國衣冠。」
    
      戈易靈姑娘卻於此時翹著嘴說道:「爹!你方纔還說時不我予,要長話短說,
    盡說這些瑣碎的事做什麼?」
    
      朱火黃笑笑說道:「小靈子,你爹說的不是閒事,是關係重大的正事。」
    
      戈平沒有注意戈易靈瞪著驚訝的大眼睛,繼續說道:「老大爺和這兩位斯文先
    生不但博學多才,而且,對於江湖上的掌故,都能夠歷歷如繪地道來,調和了當場
    的情緒。而且他們三位都能豪飲,如此推杯換盞,不覺我就有了八分酒意。」
    
      戈易靈姑娘自從見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人變得活潑多了,而且童稚之氣盎然
    。她義問道:「爹!聽說你有千杯不醉之量,而且還單獨地和別人較量過,怎麼那
    麼快就有八分醉意呢?」
    
      戈平笑笑說道:「傻丫頭,傳說的事,有多少可靠的啊?如果成心比酒,那就
    沒有酒的味道了,何況談得投機的時候,一杯接著一杯,人情味濃,那就很容易有
    酒意。」
    
      戈易靈嗯了一下,說道:「爹!後來你醉了沒有呢?」
    
      戈平說道:「沒有。因為就在這個時候,老大爺說了一段話,使我的酒化作一
    身冷汗,可以說是酒意全消了。」
    
      戈易靈問道:「那一定是使爹十分意外,也十分憤怒的話,才會如此的,是嗎
    ?爹!」
    
      戈平點點頭說道:「正是大家談興正濃,酒興遄飛的時刻,老大爺忽然對我說
    :戈總鏢頭,你想獲得一套不世的大富大貴嗎?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奉送你一套
    享用無窮的大富大貴!」
    
      戈易靈又忍不住插嘴說道:「這真是奇談,怎麼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了呢?」
    
      馬原說道:「恐怕不是冒出來的,而是事先早就計劃好了的。」
    
      朱火黃點點頭,傳來讚許的眼光。
    
      戈平說道:「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話出來呢?我靜靜地等待下文
    ,沒有表示意見。那位老大爺見我沒有說話,就接著告訴我:他的東家是前朝遺老
    ,運來的珠寶,是準備在江湖上廣結善緣,等到一旦時機成熟,復明大業就可以起
    事。」
    
      戈易靈問道:「爹!他告訴你這些事做什麼?」
    
      戈平說道:「他要我前往官府告密,便可以獲得大富大貴。」
    
      戈易靈急著問道:「爹!你是怎麼回答他們的?」
    
      戈平說道:「我告訴他,這種事我不能。按說,我應該將這三個賣主求榮,背
    信寡義的人,殺死在現場。但是,對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我下不了手。我只是
    告訴他,一個人不要把富貴二字看得太重,那將是身敗名裂的根由。今天我不殺他
    ,如果他們仍然利慾熏心,會有別人來取他們的性命。我告訴他,我是一個保鏢為
    生的江湖客,不懂得什麼春秋大義,但是,至少我還懂得什麼事當為不當為。我最
    後問了他們一句話: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我就掉頭走了。」
    
      戈易靈眼神裡流露著無比的尊敬,輕輕地說道:「爹!你真了不起!你的一席
    話,要讓很多人愧煞!」
    
      朱火黃反覆詠哦著「讀聖賢書,所學何事」這兩句話,點頭讚道:「戈平兄!
    這兩句話,真是神來之句,用得恰到好處。」
    
      馬原說道:「戈爺!你這樣走,分明是犯了忌,他們會就這樣讓你一走了事嗎
    ?」
    
      戈平說道:「馬原兄說得對極了,當我掉頭而走的時候,那兩位斯文先生在後
    面告訴我說:戈總鏢頭!你走不了的。」
    
      戈易靈問道:「怎麼?他們要動手?他們是會家子?他們原來是裝豬吃虎?」
    
      戈平搖頭說道:「沒有。他們根本沒有任何武功,但是,他們告訴我,方才飲
    的酒裡面,滲著有慢性毒藥,如果我不接受他們的意見,不出一個時辰,就會斷腸
    而死。而且不能行功,一旦行功運氣,毒發得更快,立即七孔冒血而死。他們勸我
    :聽他們的話,立即可以有一套大富大貴,唾手可得。不聽他們的話,就要毒發身
    亡,他們要我慎重選擇。」
    
      戈易靈罵道:「可惡!無恥之尤。」
    
      但是她立即又小心翼翼地問道:「爹!你接受了他們的利誘和威脅嗎?」
    
      馬原說道:「戈爺是頂天立地的奇男子,一定當場拔劍,將他們殺死,然後找
    到瞭解藥。」
    
      戈平說道:「老實說生命的威脅,是很嚇人的。但是,如果為了保全生命,而
    玷辱了自己的人格,那時候生命就不是最重要的了。我沒有讀過多少書,但是,我
    曾經聽說過,孟子說過一句話,意思是說生命在必要時,可以不兼顧的。」
    
      戈易靈接著說道:「爹!孟子說:生命是我所重視的,義也是我所重視的,當
    這兩者不可同時兼顧的時候,只有捨生命而取義。」
    
      戈平點頭讚道:「孩子!海慧寺老方丈的教誨是成功的。」
    
      講到海慧寺,戈易靈一陣心痛,眼淚幾乎流下。
    
      馬原打岔問道:「戈爺!你是怎樣處置當時的情況呢?」
    
      戈平說道:「我的心情在一陣激動之後,趨於平靜。我告訴他們,他們太小看
    了一個真正的江湖客,也真正低看了人性的尊貴。大概命中注定我要送命在小人之
    手,我昂然掉頭朝著大廳之外走出去。」
    
      戈易靈緊張地問道:「爹!他們是不是埋伏了殺手,在門外等你?」
    
      戈平說道:「沒有埋伏殺手,可是我在大廳門口,頂面遇見一位老者,當門而
    立,伸著雙手……」
    
      戈易靈搶著問道:「他要怎樣?要擒拿你嗎?」
    
      戈平說道:「這老人流著眼淚向我說道: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金錢美色
    不能動心,酒不能亂其性,是真正的英雄豪傑,是他真正要找的人,他終於找到了
    。」
    
      戈易靈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戈平說道:「大廳裡的三個人,也趕上前來,向我屈膝為禮,請我原諒他們方
    纔的一連串試煉與考驗。」
    
      馬原不解地問道:「無緣無故試驗什麼?又考驗什麼?戈爺與他們並不相識,
    這樣千山萬水,將你戈爺弄到此地,來這樣考驗,為的是什麼?這豈不是太不合情
    理嗎?」
    
      朱火黃這時候說道:「馬原!關鍵就在這裡了。」
    
      戈平點點頭說道:「我當時倒是有了氣憤之意,無緣無故,試驗我的人格,所
    為何來?
    
      後來那位老者請我再度入席,把酒敬我三杯之後,沉痛地說出了他的用心。朱
    大哥!
    
      我可以全部說明白嗎?」
    
      朱火黃神情黯淡地說道:「說吧!要不然,我們的情節怎麼銜接下去呢?創痛
    的傷痕總是要康復的,怕碰也不行啊!」
    
      戈平長吁了一口氣說道:「是的!其實這是我多餘的一問,如果我不說出這後
    半段的經過,以前說的又有什麼意義呢!」
    
      包括朱火黃在內,大家都緘默了,靜靜地等待著戈平說出這一段奇特的經過。
    
      戈平說道:「老者再度邀我回到大廳,肅客入座。我請教他的尊姓大名。老者
    搖搖頭回答我:一個國破家亡的人,還有什麼面顏說自己的姓氏呢?說出來無非是
    有辱祖先罷了。」
    
      「接著他告訴我,那酒裡面沒有絲毫毒藥,他稱讚我,美色、金錢、名位動搖
    不了一個人的心,已經是了不起。至於無視於自己生死的人,就更了不起。」
    
      朱人黃歎道:「其實還有更了不起的,連自己十八年不見的獨生女兒的性命,
    都可以犧牲,只為了一諾,戈平兄!你是至誠君子啊!」
    
      戈平搖搖頭說道:「朱大哥!只要是一個有良心血性的人,都能做到這一點的
    。」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老者的話很沉痛,我被他的沉痛心情感染了,沒有
    再追問他的姓名。他告訴我:他是大明朝的一名臣民,他在福王事敗之前,逃離了
    。他的逃離不是貪生怕死,而是領有旨意,福王殿下要他隱姓埋名,致力於一件事
    ,這件事就是把驅逐韃虜,光我華夏的種子,散插在民間,散播在江湖上。因為江
    湖上每多忠義之十,只要他們能記住這八個字,華夏重光,終必成功有日。」
    
      戈易靈忍不住問道:「就憑著他這樣一位與江湖上毫無淵源的老人嗎?」
    
      戈平說道:「傻丫頭!精衛填海,愚公移山,憑的就是一股契而不捨的耐力。
    一個人只要真誠立下一個志願,沒有不能成功的事。」
    
      戈易靈悄悄地應了一聲「是」,承認自己錯了。
    
      戈平又接著說道:「其實,真正要做的不是他,福王殿下交給他一柄折扇和一
    枚玉墜。」
    
      「啊!就是爹你所保有的那柄折扇!也是江湖上大家都在追尋的那柄折扇。」
    
      戈平點點頭,他解開衣襟,一直翻到裡面,從貼肉的胸前,取出一個黃絹縫製
    的布袋,兩頭各用黃色的絲綬緊緊地纏住。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解開絲綬,從裡面
    取出一柄長約五寸的折扇,扇子下面繫著一枚玉墜子,一眼看上去,就可以認定是
    和朱火黃所保有的那枚玉墜,型式一模一樣。
    
      戈平恭恭敬敬地將折扇捧在手裡,交給了朱火黃,然後率領著戈易靈、馬原、
    冷月三人,行大禮參拜了,朱火黃再將折扇交還給戈平,含著眼淚,也行禮參拜。
    
      然後,戈平將折扇慢慢地展開,扇面上畫的是淡墨山水,題了一首詩。詩是一
    首古詩:「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徵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
    。」
    
      題詩的人沒有落款,朱火黃淚水如斷串的珍珠,灑落而下,輕輕地說道:「是
    父王的親筆。」
    
      戈平默然地收攏起折扇,良久,才擦乾淚水,緩緩地說道:「老者說:福王殿
    下告訴他,叫他設法隱藏自己,然後讓兩位世子去找他。」
    
      戈易靈又忍不住問道:「爹!你還沒有說折扇有什麼作用?」
    
      戈平說道:「這柄折扇是一幅藏寶圖,藏的是兩種寶藏。一是一筆巨大的珠寶
    ,數目價值連城。另一個是一本秘芨,裡面記述的是一套拳術,沒有什麼奧秘,但
    是,人人可學,人人可以強身,可以禦敵。」
    
      戈易靈說道:「原來人言不差。」
    
      戈平說道:「珠寶的用途,是用來團結武林,在江湖上結幫成派,暗藏復明的
    力量。秘芨拳經是給每一個參加幫派的人,強身禦敵。」
    
      馬原在一旁說道:「那老頭怎麼費這麼大的周折,找上戈爺?」
    
      戈平說道:「老者領著旨意離開不久,福王殿下就發生了事變……」
    
      朱火黃淚水淚淚而流,戈平黯然良久才說道:「兩位世子下落不明,老者暗暗
    尋訪,得不到一點消息,他自知自己在這方面不行,於是決心找一個代他來做這件
    事情的人。」
    
      戈易靈接著問道:「於是他選上了爹。」
    
      戈平說道:「那時節爹在江湖上有名望,而且為人聲譽不壞,於是他選上了我
    。假借保鏢的名義,將我引到此地,並且一再的試煉考驗……」
    
      戈易靈說道:「經過訪察查問,難道還信不過爹的為人嗎?」
    
      戈平正色說道:「孩子!這是何等的大事,萬一所托非人,後果何堪想像?」
    
      戈易靈說道:「爹!女兒以你老人家為榮,你真了不起!」
    
      朱火黃低低地說道:「小靈子!你爹了不起,卻付出了血淚的痛苦代價。」
    
      戈平哽咽住了。但是,他立即抬起頭來,朗聲說道:「玉墜三枚,合成一塊才
    可以解得開藏寶圖。兩位世子各藏一枚,唯有尋訪到兩位世子,才能有所作為。最
    重要的是有了珠寶和秘芨之後,還要有人出而領導,所以老者把這份大責重任,交
    給了我。」
    
      戈平說到此處,臉色沉重,幾度哽咽不能成聲。停了半晌,才接著說下去。
    
      「這副擔子壓得我幾乎寢食難安。鏢局的事,我是不能再幹下去了。攜帶著你
    娘和你,遷回上蔡。明曰隱退,實則我要從此設法尋訪兩位世子。」
    
      冷月靜靜地在一旁,輕輕問道:「戈伯伯!你又為什麼將戈……」
    
      戈易靈搶著說道:「冷月!叫我易靈姊!」
    
      冷月溫柔地馴服地望了戈易靈一眼,輕輕地說道:「易靈姊!我在問戈伯伯,
    為什麼要把你送到海慧寺去?讓你吃那麼大的苦?」
    
      戈平歎道:「對靈丫頭我是永懷歉疚的,可是,我是不得已喲!」
    
      他垂著頭,表現出他內心的悲痛。終於他抬起頭來說道:「自我承諾那位老者
    的以死相托之後……」
    
      朱火黃渾身震顫,搶著說道:「戈平兄!你說什麼?什麼是以死相托?」
    
      戈平神情在哀傷中又流露出肅穆之情,黯然說道:「當我接受老者的托付之後
    ,他鄭重地把折扇交給我,嚴肅地說著:這是一副千斤重擔,要我好好地挑起,不
    要負他之托。而且他說這是長時間的事,不急於一時,但是不可一時或忘。他說,
    要我盡心盡力,否則,死後在陰曹地府不好相見。說畢,他們四個人……」
    
      馬原疑問道:「四個人?」
    
      戈平說道:「連同先前的三個人,一齊朝我下拜。他說:拜的不是我,是拜的
    復明大業,我慌不迭地還禮。這時候,老者告訴我,這種事恐怕難以密不洩露,為
    了堅定我對他們的托付忠誠,他們四個人幾乎是同時撞牆而死,頭破血流,形狀極
    慘!」
    
      朱火黃大叫哭道:「老師!你死得太壯烈了!」
    
      戈平驚問道:「他……是朱大哥的老師?」
    
      朱火黃點頭泣道:「我早就猜想到是我的恩師,為了尊重他老人家的遺言,不
    說也罷!
    
      戈平兄!你說下去吧!捨生取義,給孩子們是一次教育。」
    
      戈平回頭望望,連同馬原在內,三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紅的,神情莊嚴肅穆,表
    現出無比的哀思。
    
      戈平說道:「做人一諾千金,何況是以死相托,又何況是所托如此大事。我當
    時就已經抱定,事成則已,不成我就以身相殉。可是,我的女兒不能這樣小小年紀
    死於非命,我也知道這件事終久會被人知道,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來找我。於是我為
    女兒找到一個可托之人……」
    
      冷月輕輕地說道:「戈伯伯!你這一托,我易靈姊受了十年的折磨!」
    
      戈平幾乎是呻吟著說道:「我是不得已啊!冷月!」
    
      戈易靈輕輕地走到戈平身邊,跪在地上,依靠著戈平的腿說道:「爹!你不必
    難過,女兒吃苦算不了什麼!」
    
      戈平用手撫摸著女兒的頭說道:「可是……唉!……」
    
      戈易靈搖著戈平的腿問道:「後來呢?爹!」
    
      戈平神情慘淡地說道:「送走你以後,我才知道不出所料,江湖上有多少人來
    打我的本意,包括了倭人在內。他們只知道有珠寶,有秘芨,並不知道有其他的秘
    密,我還不擔心。後來連這一點也瞞個住了。」
    
      朱火黃問道:「是大內的人嗎?」
    
      戈平搖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有一天,家裡來了幾個人,直截了當地告訴我
    ,要我將折扇交出來,他們說:憑這柄折扇可以找到兩個重要的人。」
    
      朱火黃「啊」了一聲,神情顯得緊張起來。
    
      戈平接著說道:「我沒有理會他們,而且我告訴他們,不必耍狠,我戈平吃鏢
    局的飯吃了那麼多年,刀頭上舔血,狠人狠事見過多了。」
    
      戈易靈緊張地問道:「他們耍狠了沒有呢?」
    
      戈平說道:「沒有。他們當中有人告訴我,不要糊塗,人生在世,不就是為了
    名利嗎?
    
      只要我把折扇拿出來,如果藏的是珠寶,悉數歸我,而且還可以再增加金銀給
    我。如果我想做官,馬上可以封我做上蔡的縣太爺。」
    
      馬原說道:「喝!口氣真不小。」
    
      朱火黃歎氣說道:「馬原!他們是有那份權勢的,你不曉得大內護衛的權勢有
    多大,就是當朝顯貴,有時候也要怕他們幾分,尤其是漢人。」
    
      戈易靈說道:「爹!你是怎樣回答他們的呢?」
    
      戈平說道:「我很坦白地告訴他們,不要跟我談折扇的事,我沒有什麼話可以
    跟他們說的。同時,我也告訴他們,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除了名利之外,還有別
    的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義……」
    
      戈易靈搶著說道:「跟那些人談義,爹!你是在對牛彈琴嘛!」
    
      朱火黃歎氣說道:「小靈子!你說錯了。對牛彈琴,牛至多是不懂,它不會因
    為你對它彈琴,它就拿角抵你的。可是這些人不同,他們不懂,恐怕還要用角抵你
    ,用蹄踢你。小靈子!為什麼有些出世的高人,有人歎息地說,人不如畜牲,就是
    這個道理。」
    
      戈平點點頭說道:「他們見威脅利誘都無效,最後在臨走之前,留下了狠話。
    他們說,如果不把這柄折扇拿出來,三天之內,他們要把我這個莊子翻一個身。」
    
      戈易靈開始流下眼淚。
    
      馬原開始歎息。只有冷月輕輕地說道:「戈伯伯!你有什麼打算沒有?對這些
    人,要作最壞的打算,又要有最妥善的對策。戈伯伯!你不會沒有妥善的安排的。」
    
      戈平沉重地說道:「為這件事,我確實做了最壞的打算,我也作了很慎重的考
    慮。我考慮的不是我的生命安全,不是全家人的安全。就在我剛才說過,自從承諾
    了這件事,我把靈丫頭寄托在海慧寺之後,我就有以身相殉的決心。冷月!
    
      戈伯伯沒有讀過多少聖賢書,但我也知道:人生自古誰無死?活一百歲,最後
    還是一個死字,因此,生死之事,我已經看得很開,唯一要注意的,是要死得其所
    ,死得其時。」
    
      冷月眼裡流露著崇敬與虔誠,輕輕地說道:「戈伯伯!你自謙說沒有讀過多少
    聖賢書,可是我覺得你是第一等的讀書人,你真正做到了聖賢所教誨的事。冷月學
    到戈伯伯的一句話,終身受用。」
    
      朱火黃卻於此時接口說道:「戈平兄!你在那個時候,不能死啊!任務未完,
    死不是其時的。」
    
      戈平歎了一口氣說道:「是啊!如果只是一個不怕死,那就簡單了。我的問題
    不是在不怕死,而是在如何人負那四位不知姓名的遺老的以死相托。因此,我又想
    到一句話說:自古艱難唯一死。以前我不懂,人要死不是很容易嗎?不對!
    
      人要死在該死的時間和地點,那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冷月坐在戈易靈的身邊,輕輕地摟著她的肩,說道:「戈伯伯!你當時是怎麼
    應付的呢?」
    
      戈平說道:「我在深思之後,告訴自己,我不能死,我這一生只有一件事可做
    ,就是保護這柄折扇的安全無恙,而且要設法找到所要找的人。當我有了這個決心
    之後,我決定了當時的行動,我要離開家……」
    
      戈易靈揉著紅紅的眼睛,哀聲問道:「爹!娘有沒有隨著你一塊離開家?」
    
      戈易靈的話,問得有如巫峽猿啼,令人泣血。
    
      戈平說道:「當時我沒有打算帶你娘一同出走。」
    
      戈易靈淒厲地叫道:「爹!你好狠心……」
    
      朱火黃正色說道:「小靈子!讓你爹把話說完。」
    
      戈平黯然地說道:「是的!孩子!從道理上我送走自己的親生女兒,拋棄自己
    的妻子,確實是狠心!可是,我不能不狠心。我為什麼要離開家?我不是逃命,是
    保護折扇不落人手。孩子!在決定離家之前,還有一件感人肺腑的事情。」
    
      他仰起頭,眺著遠空,似乎在調整內心紛亂的情緒,停頓了半晌,才又接著說
    道:「我要離開家的事,有兩個人知道。」
    
      他轉向戈易靈說道:「一個是你母親,其實在我決定離開金陵威遠鏢局的時候
    ,你母親就已經知道了。這就是你母親了不起的地方,她沒有話可說,用自己的行
    動,來支持我的決定。當我告訴她,我要離開的時候,她很冷靜地說,這次一別,
    極有可能就是永別,她要我珍重,要我不要忘記海慧寺還有我們一個苦命的女兒。」
    
      說到此地,戈平也禁不住流下了眼淚,戈易靈早已經哭得如淚人一般。
    
      冷月摟住戈易靈,貼在她耳邊,輕輕地說道:「易靈姊!我真羨慕你,你有一
    位了不起的父親,又有一位了不起的母親,看我,連自己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該哭的是我啊!」
    
      戈易靈反抱著冷月,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倒是做了無聲的安慰。
    
      戈平用長袖擦去眼淚,說道:「還有一個人,是我的親信長隨,跟我走鏢多年
    ,我已經將他看成自己的弟兄手足,而且,我們之問年齡彷彿,長得也有幾分相像
    。在我將決離去之前,我把事情告訴了他。他反對我這樣的離去。」
    
      朱火黃「啊」了一聲,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馬原此時忽然說道:「這位老哥能跟隨戈爺身旁多年,人是一定錯不了的。他
    反對戈爺離開,一定有他的一套見解。」
    
      戈平說道:「說的正是。我問他為什麼反對?他說,我這次離開的目的,是為
    了保護折扇,可是,當人們發現我走了,就會罷手嗎?當然不會,從此將演變成我
    在江湖亡命,各路人馬在江湖上追蹤,永無安寧之日,這不是我所希望的。」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對呀!戈平兄你當時是當局者迷,為什麼我們事後都想
    不到這個問題呢?」
    
      戈平點點頭說道:「朱大哥!你說的真對,我是當局者迷。在當時我只一心想
    到,逃離上蔡,就可以保護折扇,就可以在江湖卜訪察兩位世子。從沒有想到,亡
    命江湖,引來萬里追蹤的後果。」
    
      馬原這時候接著說道:「戈爺!依馬原在江湖上闖蕩的經驗來看,萬里追蹤,
    尚在其次,怕的是有心人利用你作餌,來順風吹火式的尋找到兩位世子。」
    
      戈平黯然說:「一點也不錯。我一經點透,立即就想到這一個更大的錯誤。於
    是,我真正的彷徨了,我不知該怎麼辦!」
    
      朱火黃意味深長地說道:「戈平兄!你那位親信長隨,能在這樣的緊急關頭,
    提供出這樣的意見,想必他已經是胸有成竹了。難道他沒有提供你可行的建議嗎?」
    
      戈平點點頭,又慘然地流下眼淚說道:「朱大哥料事如神,他確是胸有成竹。
    他告訴我,辦法是有,但是,他要我同意他的冒瀆與無禮。他說,他自幼跟著我,
    雖然沒有讀過什麼書,卻也在江湖磨練中,增長不少見聞。他說,從前漢高祖被圍
    困的時候,有一位大臣想出一個脫困的方法……」
    
      朱火黃及時擊掌歡道:「戈平兄!為什麼忠孝節義都讓你們一家佔全了呢?你
    一再說你沒有讀多少書,可是你們一家的所做所為,愧煞千古多少讀書人!」
    
      戈易靈急忙問道:「爹!又怎麼啦?我那位叔叔出了一個什麼主意呢?」
    
      戈平擦去眼淚,黯然神傷地說道:「他要假扮我的身份,留在上蔡,與許多的
    敵人周旋,而他要我攜帶著你母親,悄悄地離開上蔡。換句話說,他是抱著犧牲的
    決心,代我而死,斷去許多敵人的歹念。」
    
      戈易靈流著淚說道:「結果……結果……」
    
      戈平歎了一口氣,半晌沒有接下話去,停頓了一會才說道:「結果,孩子!你
    是已經知道了。上蔡戈家,遭到了滅門之禍,你那位叔叔求仁得仁,死在當場。從
    那時候起,威遠鏢局總鏢頭戈平,消失在江湖之中。」
    
      這真是叫人哀痛而又感動的事,義僕代主而死,豈止是壯烈,而且也表現了江
    湖上有這樣忠心耿耿、大義凜然的烈性漢子,反觀吳三桂、洪承疇之流的人,真正
    叫人歎息說「禮失而求諸野」了。
    
      戈平的敘述,感染了在場的人,大家都覺得心頭壓了一塊鉛,沉甸甸的,透不
    過氣來。
    
      還是朱火黃打破沉悶,問道:「戈平兄!這十多年,你是隱居,還是在不停地
    尋找你所要尋找的人呢?」
    
      戈平說道:「我帶著靈丫頭的娘,攜帶著一些珠寶,連馬也不敢騎,悄悄地離
    開了上蔡。當時我沒有悲痛,我只是感覺到自己的肩上背負得更沉重了。為了我,
    已經有多少人付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如果我不能做好這件事,我何以對那些因我
    而死的人?」
    
      朱火黃歎氣說道:「小靈子!聽到沒有?這叫做活著的人比死的人更要苦痛,
    你爹承當了這份無處可訴的苦痛,並不比你那苦難的十八年好過啊!」
    
      戈易靈倚在戈平的膝上,低低的叫道:「爹!」
    
      馬原接著問道:「戈爺!這十多年你一直沒有在江湖上露面,是隱居在何處呢
    ?」
    
      戈平搖頭說道:「沒有。我固然要為使命珍惜自己的生命,如果我因此隱居,
    那豈不是與死去沒有兩樣麼?我和內人扮成鄉下人,我們下定決心,也就是我前面
    說的,我這一生只有一件事,就是尋找兩位世子,把折扇交給他們,為此,我和內
    人商量,我們要往何處去?」
    
      冷月輕輕說道:「茫茫人海,戈伯伯!這真是不知從何找起呀!」
    
      戈平說道:「我們商量的結果,通衢大邑,我們不去,一則容易被人認出我們
    的身份,再則兩位世子決不會棲身在熱鬧的市廛。我們專走深山,專找人煙杳至的
    廟宇。」
    
      戈易靈忍不住說道:「爹!那樣的路程,我娘受得了嗎?」
    
      戈平沉痛地說道:「是的。那樣的路程,三五天你娘尚可以勉力支撐,日子一
    久,她實在是承受不了這種的辛苦。可是,你母親從來沒有一句怨言,反倒時時安
    慰我、鼓勵我,直到有這麼一天……」
    
      戈易靈緊張地叫起來問道:「爹!有一天怎麼樣?我娘她沒事吧!」
    
      戈平拍拍戈易靈的頭,滿臉肅穆之情說道:「靈丫頭!孩子!不要這麼激動。
    人的一生注定就是要受折磨的,我們必須要有這種打算,這樣你才能活卜去。要不
    然,我們隨時隨刻都會倒下去的。」
    
      戈易靈咬著自己的嘴唇,血絲從口角溢出來,她挺坐起來,沒有再說話。那意
    思是說:「你說吧!我準備承當最大的苦痛和磨折。」
    
      戈平點點頭說道;「靈丫頭!你放心,你母親並沒有那麼容易的就死去。」
    
      戈易靈這才哇地一聲哭出來,滿嘴鮮血,其狀極慘。
    
      冷月用手絹輕輕地拭著戈易靈的血漬,她輕輕地擁抱戈易靈,低低地在耳邊說
    道:「易靈姊!你不覺得伯母是多麼的偉大嗎?你應該堅強得像她的女兒啊!」
    
      戈易靈閉上眼睛,微微地點點頭。
    
      戈平接著說道:「有一天,我們走在一個不知名的深山,因為我遠遠地看到深
    山裡有一縷浮雲,像是炊煙。我想,這樣的深山,人跡杳至,如果那是炊煙,那真
    是好的隱居所在。
    
      即令找不到世子,說不定也可以遇到世外的高人,請他為我指點迷津。就衝著
    這麼一股信念,我牽扶著你母親,朝深山的更深處前行。可是這時候你母親卻坐下
    來了。」
    
      戈易靈睜開了眼睛,瞪著。
    
      戈平說道:「這是你母親告訴我,是她第一次告訴我,她實在不能走了。」
    
      冷月倒是急了,連忙問道:「那一定是伯母到了實在不能忍受的地步了。」
    
      戈平黯然說道:「她是一直在忍受著痛苦在瞞著我,其實她的腳早就已經磨起
    了水泡,水泡又破了,又沒有敷藥治療。唉!在那樣的深山裡,也沒有法子治療啊
    !當她解開了鞋襪和腳布,真叫我嚇得叫起來。」
    
      戈易靈忍不住叫道:「可憐我娘……」
    
      下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
    
      戈平說道:「她的一雙腳,已經是血肉模糊,簡直就不成腳的樣子了。我痛心
    地埋怨她,為什麼個跟我早些講,要讓她忍受這樣的痛苦。我當時只是要匆忙地去
    採摘草藥,為她敷腳止痛。你母親攔住了我……」
    
      戈易靈低低呻吟呼喚著:「娘!……」
    
      戈平說道:「你母親告訴我,是她拖累了我,往後還有更長的路要走,她不能
    再這樣拖累我下去。」
    
      戈易靈急問道:「娘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戈平說道:「我也這樣責問她,說這樣的話,是什麼意思!你母親沒有回答我
    的話,只是認真地告訴我,不要灰心,不要氣餒,皇天不負苦心人,一定可以找到
    兩位世子的。」
    
      冷月低低地說道:「戈伯伯!戈伯母說這樣的話,是事出有因的呀!戈伯伯!
    你應該有這個警覺!」
    
      戈平歎道:「好孩子!你說得對極了。可是當時我沒有想到這些啊!我只是安
    慰她,我要去找草藥。就在這個時候,靈丫頭的母親,爬起來,奮身一跳,跳下萬
    丈深壑裡去了。」
    
      言猶未了,戈易靈一聲問哼,人就昏了過去。
    
      冷月忙不迭地為戈易靈推拿,半晌戈易靈才「哇」地一聲哭喊出來。
    
      戈平說道:「靈丫頭!孩子!你要好好聽下去,情形不像你所想的那樣壞,雖
    然也不那麼好。」
    
      戈易靈用手捂著嘴,極力止住自己的哭聲。
    
      戈平說道:「當時我幾乎沒有思考地就想立即騰身跟著跳下去。可是等我到了
    絕壑的邊緣,我止住了腳步。我告訴自己,我沒有資格這樣跳下去,因為我有大責
    在身。」
    
      朱火黃歎了一口氣。
    
      馬原卻在一旁說話了,他說:「戈爺!難道你沒有將尊夫人的屍體……唉!萬
    丈深壑也無法處理的了。」
    
      朱火黃說道:「戈平兄!是不是有了意外的發現?」
    
      戈平說道:「我站在深壑邊緣,正是心情如潮的時刻,我發覺靈丫頭的母親沒
    有跌下去,就在兩丈多深的懸崖上,被一棵樹,一堆蔓籐將她兜住了。」
    
      戈易靈睜大了眼睛啊了一聲,又驚惶地叫道:「爹!我娘沒事嗎?」
    
      戈平點點頭說道:「她沒有事,可是她人也暈過去了。現在的問題,是我怎麼
    樣才能將她救上來。」
    
      馬原說道:「戈爺!雖然你有一身武功,恐怕還很不容易將人救上來的。唉!
    真是叫人著急呀!」
    
      戈平說道:「不管如何困難,我還是要想盡一切辦法救人。正在我撕下衣衫,
    結成布帶,系穩岩石,準備垂下去的時候,奇跡出現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突然
    地從絕壑的雲霧裡,上來一個人。」
    
      冷月說道:「不會是神仙吧!」
    
      戈平說道:「當時我真以為是神仙,可是這個世間上哪裡真有神仙呢?我呆住
    了。後來我留神一看,原來在絕壁之上,不知怎的釘了一根一根的鐵釘。鐵釘之上
    ,還有鐵環。在鐵環上邊纏著有細細的鐵鏈子……」
    
      冷月說道:「多奇怪呀!」
    
      朱火黃正色說道:「冷月姑娘!讓戈平兄說下去。」
    
      戈平接著說道:「我留心看那鐵釘、鐵環、鐵鏈,沒有一點磨蝕的樣子,而且
    還用漆漆過,分明是常用的,這個人就是利用這個鐵釘,攀上來的。」
    
      戈易靈插嘴問道:「他可以救我娘上來嗎?」
    
      冷月也忍不住問道:「看樣子他是經常上下深壑的,為的是什麼呢?這樣的深
    山中的絕壁深壑。」
    
      朱火黃也插嘴問道:「來人是什麼裝束?多大年歲?」
    
      戈平環視了一眼,先答覆朱火黃說道:「來人和我差不多的年紀,是一個出家
    人。」
    
      朱火黃追問了一句:「是和尚嗎?!」
    
      戈平點點頭說道:「是和尚。他的出現,使我大喜過望,我請求他幫助我,將
    我內人救上來。他朝著內人看了一下,一言不發,又從鐵環攀身下去,過了一會,
    他再度從雲霧中出現,手裡拿了一根繩子。很快地將繩子綁妥在石頭上,然後他垂
    下身去,將內人救了上來。」
    
      戈易靈忍不住合掌念著:「阿彌陀佛!感謝上蒼。」
    
      戈平接著說道:「當時我已經是神心俱疲,幾乎整個的人都失去了力氣,我呆
    呆地看他救上你母親,才大夢初覺似的,向他叩謝救命之恩。」
    
      冷月低低地在戈易靈耳邊說道:「易靈姊!吉人自有天相啊!」
    
      戈易靈的一雙手和冷月緊緊地握住,她向著戈平細聲地問道:「這位大和尚叫
    什麼名宇?」
    
      戈平搖搖頭說道:「當時他根本沒有和我說話,只是看看你母親暈過去的情形
    ,以及那雙腳的慘狀,他從身上取出一小瓶藥末,深黃顏色,交給我,只說了兩句
    話,他說:給她服一半,再用水調溶塗抹在腳上。」
    
      戈易靈搶著問道:「藥有效嗎?」
    
      戈平說道:「有神效,我用水袋裡的水,餵你母親服下,再用水調溶塗抹在腳
    卜,你母親立即甦醒過來,而且腳不痛了。老實說,保縹的人,除了習武之外,一
    些外傷的醫療,也要懂一點,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神效的藥。我真把他當做大羅神仙
    ,我再次向他叩謝,他卻一言不發地朝著深山走去。」
    
      戈易靈急道:「爹!你難道問不到人家的法號嗎?他是我們的大恩人啊?」
    
      冷月說道:「戈伯伯當然不會不問的。」
    
      戈平說道:「我跪在那裡,高聲請問大師的法號。可是他漠然未聽一樣,只是
    緩緩地朝著深山裡面繼續走去。這時候我急了,大喊一聲,請大師留步。就展開身
    形追過去,攔在他前面,跪在地上。」
    
      冷月間道:「戈伯伯!他停下來沒有呢?」
    
      戈平說道:「他停下來。他皺著眉頭問我還要做什麼?我說救命的大恩大德,
    實在不敢言報,至少也應該知道大師的法號,以便終生懷德,沒齒不忘。他淡淡地
    說了一句:不必。
    
      他就繼續向山裡走去。這時候我急了,大聲說道:大師!救人需救徹底,你這
    樣撒手不管就走,倒不如不救我們。他立下來,回頭看看我。我繼續告訴他,我的
    妻子如今寸步難行,停在這深山之內,最後不是餓死,就是被猛獸所噬。他這時問
    了我一句:你想怎樣?我說,惜用大師一席之地,數日之糧,養好了傷,我們就走
    。」
    
      朱火黃問道:「他答應了嗎?」
    
      戈易靈說道:「出家人慈悲為懷,他一定會答應的。」
    
      戈平說道:「他頓了一下,再看你母親那樣不堪的情形,歎了一口氣,才點點
    頭說了一句:隨我來吧!」
    
      戈易靈又合起手唸了一聲佛。
    
      戈平說道:「我背起你母親,隨在他身後,朝著深山裡走去。山路、唉!應該
    說根本沒有路,看樣子他還是盡量找好走的地方走。」
    
      冷月說道:「在這裡的險惡深山,他何以為生?」
    
      戈平說道:「冷月,你問對了,我也如此懷疑。我在想:我是秉持著一念之誠
    ,遍探深山巨澤,是有所為的。像他這樣一個人在深山之中,何以為生?可是我這
    個懷疑,沒有頓飯時辰,獲得了答覆。」
    
      戈易靈間道:「是他自動說明白的嗎?」
    
      戈平搖搖頭說道:「沒有。我問他的話,尚且不予回答,如何會自動說明呢?
    那是我親眼看到的。」
    
      朱火黃意味深長地問道:「你看到的是什麼?戈平兄!」
    
      戈平說道:「當我艱難地爬過一怪石隘路,頂上只有一線天光,裡面可勉強通
    人,幾經曲折,出得隘口,豁然開朗,迎面呈現的是令人不能相信的景象。」
    
      戈易靈和冷月幾乎是同時搶著間道:「是什麼驚人的事情發生了呢?」
    
      戈平說道:「迎面竟然是一片方圓數丈的平地,而且正是小麥成熟的季節,一
    片金黃,微風起處,麥浪翻滾。在麥田的盡頭,一叢桃林,擁簇著兩間草屋,屋的
    後面,有幾叢竹林,有幾隻雞鴨,正倘祥在桃林之中,這簡直就是一幅農村美景,
    哪裡像是深山絕嶺之中呢?」
    
      朱火黃坐在那裡暗自點點頭。
    
      馬原歎口氣說道:「對於一個浪跡江湖的人來說,能夠有這麼一處地方,享享
    清福、神仙也不羨了。」
    
      戈平歎道:「神仙生活如何,我們不曉得,不過,當我們歷經苦難之後……看
    到這樣一個優美恬靜的地方,令人立即有一種超塵脫俗的念頭。一切的名利之心,
    淡得沒有絲毫痕跡。」
    
      戈易靈問道:「後來呢?」
    
      戈平說道:「進得草屋,一榻一幾,別無他物。另一間卻是灶鍋俱全,最重要
    的有一縷泉水,浙浙瀝瀝引滴水到水缸裡。我把你母親放置在木榻之上,隨著這位
    奇特的和尚,四周走一遍以後,他指指後屋裡的兩大缸,說是米面俱全,足夠我夫
    妻一年之需。說完他就飄然離去。」
    
      說得大家怔住了,怎麼這樣一聲不響就走了啊!
    
      戈平接著說道:「我在一怔之後,立即追到屋外,攔住他的去路。他顯得有些
    不高興,皺起眉鋒,望著我。那意思是說:『你還想幹什麼?』我認真地告訴他,
    這裡我們待不久,三五天之後,就要離開,請他指點迷途,好讓我們離開深山,繼
    續我們的路程。」
    
      朱火黃問道:「他怎麼說?」
    
      戈平說道:「這回他說話了,他很注意我所說的繼續路程四個字,他告訴:『
    至少要休息一兩個月,否則,你的妻子就會送命在路途之中。』我告訴他,我們沒
    有辦法停留這麼久的時間。」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戈平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當然能瞭解,你所負的
    大責重任,以及你急於完成這項任務的心情。但是,老實說,像這種大海撈針的情
    形,是不能急於一時的。而嫂夫人在那種情形之下,你能撇得下她嗎?或者你能再
    讓她隨著你這樣奔波跋涉嗎?」
    
      戈平低下頭說道:「朱大哥!你只說對了一半。」
    
      朱火黃不解地望著他。
    
      戈平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我不能這樣撇下她,對一個普通朋友,
    尚且不能這麼做,何況她是結髮的妻子!當然,我也不能勉強她再隨著我這樣跋涉
    受苦,因為我不忍心再看到她慘遭折磨。」
    
      朱火黃說道:「那就對了。為什麼說我只說對一半?」
    
      戈平說道:「另一半是我和靈丫頭的母親,打從心裡不能延擱我們的行程。就
    算是大海撈針,我們也要不停地撈下去。」
    
      馬原搶著說道:「戈爺!那你就難了!」
    
      戈平說道:「不難。我當時想到一個兩全的辦法,我向這位救命恩人,坦白地
    說出了我的一切……」
    
      朱火黃訝然,立即問道:「包括折扇的秘密嗎?」
    
      「包括了折扇的秘密,包括了我慘遭滅門的大禍,也包括了我跋涉深山幽谷的
    決心。」
    
      「戈平兄……」
    
      「我知道這是一種極不應該做的事。」
    
      「可是你做了。」
    
      「因為我自己告訴自己,這位出家人是一位正人君子,雖然他看來冷漠不近人
    情,實際他是一位充滿慈悲心腸的方外人。」
    
      「你告訴他這樣大的秘密,是為了什麼?」
    
      「我讓他瞭解一切之後,我只求他一件事,請他救人救徹底,讓靈丫頭的母親
    在這裡療養,請他找一個人來照拂,我要一個人繼續我的行程。」
    
      戈易靈忍不住叫道:「爹!……」
    
      下面的話她說不下去,她不忍心再埋怨自己的父親,她可以想到,當時的決心
    ,是何等的痛苦。
    
      馬原卻想到另外一個問題,問道:「那樣的深山,能找到人嗎?」
    
      戈平說道:「當時我沒有想到這個。」
    
      朱火黃追問道:「那和尚會答應嗎?」
    
      「他答應了。」
    
      「哦!這倒是叫人想不到的事。」
    
      「他不但答應了,而且他很快的離去,又很快地回來,和他一同回來的是一位
    老婆婆,鶴發雞皮,可是步履穩健,精神矍鑠,我可以看得出,這位老婆婆是一位
    高人。」
    
      「於是你放心地走了!」
    
      「沒有。和尚向我提出一個要求,他要我將折扇給他看一看。」
    
      「啊!你同意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對他是那麼的有信心。我只稍微地遲疑了一下,便從身上拿
    出折扇。
    
      還沒有等到我解開黃絹捆紮的小口袋,那位和尚突然臉色一變,仰天長嘯,嘯
    聲歷久不歇,引起深山一陣如潮的回音。」
    
      「啊!他是一位具有極深功力的高人!」
    
      「等他轉過臉來,我看到他臉上的淚痕。」
    
      「戈平兄!不要再兜圈子了,快說下去。」
    
      「他什麼話也沒有說,他從身上取出一枚玉墜……」
    
      沒等戈平說完,朱火黃突然淒厲地叫道:「大哥!……」
    
      人隨著一個踉蹌,幾乎要摔在地上。馬原搶上來扶住他。朱火黃甩甩頭,忽地
    一揮手,幾乎將馬原摔倒。他上前兩大步,伸手一把抓住戈平的領口,厲聲叫道:
    「戈平!為什麼你要這樣慢慢地兜圈子說!你……」
    
      倏地他松下手,淒然低聲地說道:「對不起!戈平兄!我太激動了。我感激你
    !終生感激你。由於你的一份心虔,居然先後找到了我們兄弟倆,上天不負苦心人
    。戈平兄!那座山在哪裡?我們現在就啟程,去找我大哥,一切事情都可以開始了
    。」
    
      戈平緩緩地說道:「朱大哥!是不是還讓我慢慢地說完?」
    
      朱火黃立即心生警覺問道:「怎麼?事情有了變化了麼?」
    
      他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對不起!戈平兄!這麼多年的磨練;仍然沒有磨
    平我的急性子。說來也是令人傷心,算來如今就剩下我兄弟二人,按捺不住我的急
    躁。戈平兄!你還是慢慢說吧!」
    
      戈平很認真地應了一聲「是」,接著說道:「當時他制止了我叩見,他告訴我
    兩件事。」
    
      「是關於如何糾合人心,號召武林的事嗎?」
    
      戈平搖頭了。
    
      「不是。他告訴我,如果我要以世子王爺相待的話,他立即就走,我將永遠再
    也見不到他。」
    
      「啊!」
    
      「第二件事,叫我留在那裡,陪伴靈丫頭母親休養。」
    
      戈易靈問道:「爹!你接受了嗎?」
    
      戈平說道:「我還沒有說話,他就告訴我,他說他瞭解我的忠誠和心情,但是
    ,他說這是一件大事,絕不能急於一時。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只要我們此
    心不變,終有重光華夏之日,而且成功不必在我……」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說,唯有如此,才能個急不躁、不疑不惑,堅持下去。」
    
      「爹!那為什麼要讓你閒在那裡呢?」
    
      「沒有閒。他請那位老婆婆指點我的武功。」
    
      朱火黃問道:「老婆婆是何許人?從來沒有聽說過啊!」
    
      戈平說道:「是當年救大世子脫險的人。」
    
      「啊!是武林名人嗎?」
    
      「我沒敢多問。」
    
      「你在那裡待了多久?」
    
      「十年。整整的十年。」
    
      「深山十年,心無旁騖,怪不得你的武功竟有如此精湛。十年以後呢?」
    
      「十年以後,我帶著茫然的心情,離開了那裡。」
    
      戈易靈問道:「爹!我娘呢?」
    
      戈平緩緩地說道:「你母親隨著那位老婆婆學內修的功夫,身強腳健,後來在
    那裡又獨自斬荊披棘建造了一座小茅庵,她和老婆婆在小茅庵裡帶髮修行,就在我
    離開前幾天,她閉關潛修,不再和我見面。」
    
      朱火黃歎道:「那是為了斷絕你的掛念。戈平兄!沒有關係,我們現在回去,
    相信嫂夫人已經修滿出關,你們夫妻、母女重逢,我也可和大哥見面。」
    
      戈平搖頭說道:「不行!我找不到那地方。」
    
      朱火黃睜著眼睛說道:「怎麼會呢?豈有找不到地方的道理!」
    
      戈平說道:「朱大哥!實不相瞞,十年深山習藝,非但沒有離開過那一小塊地
    方,連世子殿下到底居住在什麼地方,我都沒有去過。」
    
      朱火黃說道:「你沒有問過嗎?」
    
      戈平說道:「十年之中,難得見到他一兩次。十年的歲月,使我從鼎盛壯年進
    入垂老之境,可是世子殿下沒有一點改變,唯一使我感覺到不同的,他那種超塵出
    世的神情,與我初見面的時候,又更深了一層。」
    
      「你們難道不談話?」
    
      「他的話本來就不多,加以老婆婆指點武功,督責極嚴,決不容許練功之時,
    心神不能集中。」
    
      「這麼說來,十年之間,你幾乎沒有跟他談什麼。」
    
      「只有我離開的那一次。」
    
      「啊!你向他道別!」
    
      「不是。是他為我送行。他為我蒙上眼睛……」
    
      「什麼?蒙上眼睛?」
    
      「他很坦白地告訴我,他不願意有人來擾亂這裡的清靜,不得不如此。日後如
    果要見面,自然會有見面的方法。
    
      他帶著我以極快的身法,盤旋曲折,忽高忽低,約莫走了頓飯的光景,他停下
    了。解開蒙著的手巾,停在一道山澗之旁,四周仍然環著山巒。」
    
      「嗯!山澗陡峭嗎?」
    
      「陡峭。」
    
      「他告訴我沿著山澗前行,自然就可以找到道路。最後他用手搭住我的肩,用
    深沉的眸子注視著我,說了一段話,讓我終身難忘。」
    
      「他說些什麼?」
    
      「他停頓了很久,然後緩緩而又深沉地告訴我,他對我一諾千金,任事忠誠,
    表示感激、表示敬佩。他說,他慚愧他不能和我一道去尋二弟……」
    
      「啊!大哥!」
    
      「他說他相信我一定可以找得到你,他鄭重地告訴我,如果有一天找到你,必
    須轉達他的意見:重光華夏,必定成功,但是不能急躁於一時,這是一件長遠的事
    ,而且這不是朱家復明的事,是要天下人都能起來重光大漢天威。因此,我們要竭
    盡所能的做,特別他說你——朱大哥,他要你畢生唯一職志,就在於斯。」
    
      「可是他呢?」
    
      「他也說到了他自己,他說他也沒有置身事外,只是走的方向不一樣,他並且
    向我保證,他不是一個偷懶的人。但願將來能殊途同歸。」
    
      「殊途同歸!殊途同歸!戈平兄!你走出來以後,可曾知道那是什麼地境?」
    
      「安慶府梅城縣境。」
    
      朱火黃沉思了,良久,他霍然抬起頭來說道:「戈平兄;如今老天有眼,三枚
    玉墜會合,你已經完成了使命,但是,目前的當務之急,已經不是如何破解折扇之
    謎……」
    
      「朱大哥!可是……」
    
      「戈平兄!我大哥說得很清楚,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珠寶也罷,秘芨也罷,
    都不必急於這一時,從現在起,如何把重光華夏的種子,遍植在江湖上武林中,讓
    忠義之士都能歸於這個長久遠大的事業,在我們恐怕要分道而行了。戈平兄!你應
    當……」
    
      他的言猶未了,傾聽了一會,便笑道:「戈平兄!分道揚鑣的事,恐怕要暫時
    擱置一下了。」
    
      戈平點點頭說道:「應該怪我,為了讓朱大哥瞭解全盤經過,短話長說,耽擱
    了時間,要不然我們已經離遠了,少掉這次麻煩。」
    
      朱火黃突然揚起頭來朗聲說道:「不!戈平兄!我不認為這是一次麻煩。你記
    得我大哥所說的話嗎?」
    
      戈平說道:「當然記得,我說過那是我終身難忘的箴言。」
    
      朱火黃點頭說道:「我大哥說,這是長遠之計,不可操之過急。但是,萬丈高
    樓也要從地起,讓我們就從現在開始吧!如果對方來的是小人物,也就算了,如果
    真是大內一等高手,尤其是他們領頭人物,讓他們給我們做一次宣揚吧!」
    
      戈平接著說道:「遵照朱大哥的意思辦理,這件事應該讓我來處理,朱大哥坐
    在一旁為我掠陣,馬原兄、冷月姑娘,還有靈丫頭站在我的身後,為我助威吧。」
    
      戈易靈躍躍欲試地說道:「爹!讓女兒試試好不好!」
    
      冷月適時阻止住說道:「易靈姊!剛才你聽到朱伯伯說的,恐怕這回對付來人
    ,不完全是鬥狠比高,還有其他的目的,我們還是等在一旁聽戈伯伯的指使做事也
    就是了。」
    
      戈平剛一點頭,表示對冷月的讚許,不遠的來路,出現了一批人。
    
      原本是奔馳著的,可是此刻已經緩慢了下來。兩邊有五六匹馬,走在道路的兩
    側。馬上乘坐的都是三四十歲左右的壯年,一個個都長得十分的剽悍。一式抹額黃
    頭巾,當中嵌著一塊白色的玉,緊身玄色排扣勁裝,外罩紫色大擋風,遮掩住一切
    ,座下馬匹都是萬中選一的良馬,此刻都踏著輕快的小碎步,顯得平日的訓練有素。
    
      在路當中,有一頂奇特的轎子。其實真正說來那也不能算是轎子,彷彿是一個
    平台壽凳,上面罩著一頂鵝黃色的繡帳,緊密的封著,看不到裡面的情形。
    
      這個著繡帳的平台,是由四個人前後抬著的。這四個人長相非常的特殊,一個
    個都是裸露著上身,只套著一件又短又小繡花黃背心,露出筋肉怒張的手臂,黑毛
    蓬虯的胸膛。
    
      下身穿著黃色燈籠褲,用紅色的絲帶紮著褲腳,腳登軟皮長統薄底快靴。四個
    人一式的黃巾纏頭,濃眉凹眼,下額黑黝黝的落腮大鬍子,四個人站在那裡,個個
    有如半截黑塔。
    
      四個彪形大漢抬著平台,步履一致,如果照方才聽到馬蹄震地的聲音看來,他
    們四個人跑得跟奔馬一樣的快。此刻,步履從容、肩若無物。
    
      突然,左邊領頭的那匹馬上的人,輕微地一聲呼哨,左右兩邊的馬,立即分從
    兩側奔馳而開,繞道兩側,朝著戈平所站的地方,包抄而至。
    
      馬好、騎馬的人騎術更精,快速的一陣奔馳,每隔十步左右便自停了下來,二
    十丈方圓之內,形成了一個天羅地網。
    
      那四個抬平台的彪形大漢,仍然踩著沉穩而緩慢的步子,對著戈平正面走過來
    。在平台的後面還跟著另外的一匹馬,因為給平台繡幔遮住了,看不到馬上坐的是
    何許人。
    
      四個大漢抬著平台來到戈平面前大約有一丈多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四個人極
    有默契地站定,一翻手腕,將平台穩穩地從肩上卸下來,一折腰,放在地上。四個
    大漢雙手環抱,挺立在原地,連眼皮子都不曾眨一下。
    
      這時候從平台後面轉出來一匹馬,馬上坐著一個齒白唇紅的少年男子,一身玄
    色緊身衣褲,坐在銀鞍黑驃之上,黑白分明,十分惹眼。
    
      這騎馬繞到平台之前,一夾馬腹,衝到戈平之前三步的地方,突然一帶韁,坐
    騎前蹄雙揚,唏聿聿一聲長嘶,穩穩地停在戈平面前。
    
      戈平站在那裡動也沒動,臉帶著微笑,注視著馬上那人,沒有出聲說話。
    
      騎在馬上的人,目光流轉,四下裡一看,朝著戈平問道:「你就是金陵威遠鏢
    局什麼總鏢頭戈平嗎?」
    
      戈易靈第一個忍耐不住,叱道:「你是什麼東西?敢這樣問話!太放肆了。」
    
      戈平伸手攔住戈易靈說下去,含著微笑說道:「靈丫頭!
    
      我輩做人,寧可別人沒有禮貌,不可我們沒有修養。這位小哥!你是在找總鏢
    頭嗎?」
    
      馬上的少年眼睛一轉,微微皺著眉鋒問道:「老頭!你叫我什麼?」
    
      戈平微笑說道:「方纔說話的是我的女兒,看起來她的年齡不比你小,以我的
    年紀,叫你一聲小哥,並不算錯,小哥!你有什麼意見嗎?」
    
      那少年搖晃著腦袋,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說道:「從來還沒有人敢叫我小哥,
    你趕快叫我一聲小爺,這件事就算了啦!要不然有你好受的。」
    
      戈平依然含著微笑問道:「如此說來,小哥!你平日大概是囂張慣了,才使得
    你這樣目無尊長。看你有一副美好的外表,骨子裡卻是一個滿腹糟糠的繡花枕頭,
    可惜可惜!為什麼就沒有人來教導你呢?」
    
      那少年人突然嘻嘻笑了一卜,指著戈平說道:「老頭!你可真會罵人,不帶一
    個髒宇,可把人罵慘了。看樣子在口頭上我佔不到便宜了。現在你看這個吧!」
    
      這個「吧」字剛一出口,人從馬上一彈而起,滴溜溜像極了一個正在旋轉中的
    陀螺,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麼手法,人還沒有落地,卻打來一蓬暗器,就如同一張網
    ,罩向戈平的迎頭。
    
      大凡在江湖上闖蕩的人,對於和尚、尼姑、道人、乞丐、老嫗和小孩,都要抱
    幾分戒心。因為這等人能在江湖上走動,必然都有一身不可輕侮的功夫。戈平對於
    這個看去不知人情世故的少年人,儘管他微笑從容,隨意應答,卻不敢在內心稍有
    大意。
    
      當對方從馬背上一彈而起的瞬間,戈平立即提足功力,一見一蓬暗器閃電罩至
    ,立即雙腳一個絞動,以一發之先,閃身退到兩尺以外,只聽得嘶嘶一陣響,一圈
    銀色的繩索,正好落在戈平方才站的地方。如果不是戈平心有準備,正好被套個正
    著。那繩子上都有閃亮的斜鉤倒刺,套索的另一端,正握在少年人的手裡。不用說
    ,一旦套中了,就成了甕中待捉的獵物了。
    
      少年人一擊落空,不覺一怔,隨即又嘻嘻笑道:「老頭!你還真有兩下真本事
    ,怪不得他們灰頭土臉的回去。」
    
      戈平還沒有答話,身後的馬原接著說道:「戈爺!要是說玩套索,我馬原可以
    奉陪他玩兩下。」
    
      戈平說道:「馬原兄!不可……」
    
      話還沒有說完,馬原的套索已經從後面飛出。
    
      馬原的一手套索功夫,是江湖上知名的,快極!準極!
    
      套人、套馬、套脖子、套手……一經套中,束手待擒。此刻馬原套索一出手,
    少年人嘻笑了一聲,只見他站在那裡沒有動,只隨意一挽手花,索頭正好落入他的
    手中。
    
      說聲遲,那時快,戈平一翻身雙手一把抓住套索的中段,只聽得砰地一聲作響
    ,這根鹿筋人發揉搓而成的套索,被戈平和對方少年拉得筆直,戈平的腳下入土幾
    分,而對方那雙漂亮的薄底快靴,可以看見的是靴鼻樑上裂開縫線。
    
      馬原自然瞭解這種情形的厲害,如果不是戈平從中這樣一插手,馬原恐怕右手
    手腕就要作廢了。
    
      少年人笑嘻嘻地一鬆手,放下套索,朝著馬原問道:「還要不要換點別的玩玩
    !」
    
      馬原臉色蒼白,嘴唇發抖,但是,他知道自己走了眼,對方功力太高,沒有找
    回這個面子,可是這一口氣忍受不了。
    
      戈平隨手將套索丟還給馬原,淡淡地說道:「馬原兄!你今天真是有幸啊!能
    夠和江北玉面紅孩兒一較短長,而且平分秋色,真是難得呀!」
    
      馬原一聽恍然,他曾經聽說過,大江南北有許多怪人,其中有一個名叫紅孩兒
    的,一身內力和小巧功夫,已經臻入化境,如果今天是他,那就難怪了。
    
      他用感激的眼光,望了戈平一眼,感謝給他下台階的機會,默默地不再說話,
    收回套索。
    
      對方歪著頭問道:「老頭!我們見過嗎?」
    
      戈平微笑說道:「說實話,我們沒有見過面。」
    
      「那你憑什麼指出我是玉面紅孩兒?」
    
      「道理很簡單。老實說,憑尊駕外表,年紀不到二十,可是尊駕功力卻是如此
    驚人,那只有一個原因,尊駕青春永駐,遊戲人間,那只有一個人才能有此能耐,
    大名鼎鼎江北玉面紅孩兒!」
    
      「說得有理。」
    
      「可是我為尊駕可惜!」
    
      「說吧!別兜圈子。」
    
      「以尊駕在江湖上的名望,雖然不是一派宗師,卻也受人尊敬,獨來獨往,無
    拘無束,為什麼要陷身當今大內呢?
    
      豈不是令人可惜嗎?」
    
      玉面紅孩兒不再有嬉皮笑臉的表情了,他努著一雙眼睛,盯著戈平說道:「戈
    平!你說我陷身大內,這個『陷』字用得欠妥吧!」
    
      戈平說道:「我說你陷身大內,是有原因的。據我所知道,你在大內並不是有
    很高的地位……」
    
      玉面紅孩兒立即說道:「我是客位!」
    
      戈平微笑說道:「是嗎?你是客位,為什麼今天要受人驅使?還不是一句老話
    :捧人飯碗受人管。叫你來,你就不能不來。其實真正說來,你與我有什麼仇恨?
    值得你前來和我以死相搏嗎?你不是受驅使是什麼?你和那些人……」
    
      戈平指著轉在四周的騎馬者。
    
      「……有什麼差別?」
    
      玉面紅孩兒突然叱喝道:「戈平!你不要再說了。」
    
      戈平望著他,頓了一卜,接著說道:「怎麼?說到你心裡去了嗎?」
    
      玉面紅孩兒暴喝道:「夠了!夠了!我叫你個要再說了。」
    
      戈平說道:「我可以不說,可是有一件事,我不能不告訴你,否則你做了糊塗
    事,敗壞了你的名頭,你自已還不曉得。」
    
      玉面紅孩兒睜著眼睛問道:「什麼事我不曉得?」
    
      戈平問道:「你知道道你今天趕到河間來,為了什麼?是單純為了捉拿我戈平
    嗎?我戈平是什麼人?有這麼重要嗎?要勞動你們這些大內的高手來拿人嗎?」
    
      玉面紅孩兒瞪著眼,沒有說話。
    
      戈平接著說道:「告訴你,是為了我保有的一柄折扇。因為這柄折扇可以尋找
    到大明福王殿下的兩位世子下落。你知道當今為什麼要這樣重視尋找福王殿下的兩
    位世子,因為兩位世子是大明朝的根,江湖上忠義之士,也都在找他們,只要找到
    了,就可以擁他們出來,號召仁人志士,為重光華夏大業而獻身。如今一切關鍵,
    就在這柄折扇之上,玉面紅孩兒!以你在江湖上的行為,你斷然不會做一個摧殘大
    明後裔的殺手,所以,我相信你原本不知道。是嗎!」
    
      玉面紅孩兒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半晌,才問了一句:「你說的都是真的?」
    
      戈平正色說道:「我為什麼要騙你呢?再說,這種事我可以說著玩的嗎?照當
    今條律,我可以滅九族的。另外,憑我的功力,你也可以看得出,你要想贏我,也
    不是易事,我為什麼要騙你呢?歸根結底一句話,我還不是為了你閣下嗎?
    
      如果傳出江湖,玉面紅孩兒成了當今鷹爪,做了滅絕大明後裔的毒事,試問,
    你的半世英名何在?你還能在江湖上立足嗎?我說的話,句句真實,請你三思。」
    
      玉面紅孩兒面無表情,緊閉著嘴,沒有說話,和方纔那種嬉笑的情形,完全兩
    樣。
    
      戈平也轉過身去,對著馬原說道:「馬原兄!我說的沒有錯吧!玉面紅孩兒是
    當今江湖上的一個人物,你能在套索的功力,和他較量,是你值得自傲的一件事。」
    
      馬原不是一個粗魯的人,他自然瞭解戈平說話的意思,當時拱拱手說道:「馬
    原方才魯莽了!……」
    
      他的話似乎沒有引起玉面紅孩兒的注意,只見玉面紅孩兒默默的轉過身去,清
    理起套索,扳鞍上馬,微微一帶韁,竟朝著回路走去。
    
      這時候,平台黃色繡幔中傳出來聲音,銀鈴串空、罵聲燕語:「老五!怎麼就
    走了呢?」
    
      玉面紅孩兒沒有答腔,馬兒緩緩地挨著平台邊走過去,他的面部木然沒有表情。
    
      黃色繡幔裡又傳出聲音:「老五!你這樣子的走,是回去呢,還是另外有去處
    ?無論如何,你總得去向老大打個招呼吧!」
    
      玉面紅孩兒乾淨利落地回了一句話:「不必了!」
    
      繡幔裡的人又說道:「聽別人一席話,就改變了你的心意,這未免太過分了吧
    !你把老大和我們的交情,擱在何處?」
    
      玉面紅孩兒一面走著一面說道:「當初我來的時候,就有約在先,我的行動不
    受約束。」
    
      繡幔裡的人說道:「老五!我們尊重彼此的約定,我們對你沒有任何約束。這
    次到河間來,可是事先徵得你的同意的。」
    
      「不錯!是我同意的。可是現在我要走,不行嗎?」
    
      「可以告訴我是什麼原因嗎?我也好向老大交待呀!」
    
      「既然我的行動沒有約束,就不必問我的原因。」
    
      「是因為戈平的一段話嗎?」
    
      「既然你問到我,我就要反問一句,戈平的話是真的,還是他杜撰捏造的?」
    
      「關於戈平這老小子……」
    
      「雖然你現在供職在大內,畢竟你還是江湖上的人,這假話可不能說的。」
    
      「老五!這件事與我們之間的約定有什麼關係呢?」
    
      「有關係,太有關係了!因為我可以在江湖上橫行耍狠,我不能讓江湖上的朋
    友說我一聲無恥。我可以不管這檔子事,但是,我不能讓人家在背後說我一聲助紂
    為虐。」
    
      「喲!玉面紅孩兒居然講起忠孝節義禮義廉恥來了。」
    
      「那也不是什麼奇談,常言道是盜亦有道,何況我玉面紅孩兒只是一個江湖客
    ,不是一個強盜。」
    
      「那你是成心與老大為敵了!」
    
      「無所謂。你們要是認為我是與你們為敵,我也不在乎。玉面紅孩兒江湖上早
    已樹敵太多,再加你們一兩個,也壞不到哪裡去。如果你們覺得我還不是敵人,以
    後大家見面還有餘地。」
    
      「老五!你為什麼不將這些話,跟老人說清楚以後再走呢!反正你是來去無礙
    的。」
    
      「好了!好了!不要跟我來這一套了。你的鬼點子多,我的主意也不少,別在
    玉面紅孩兒面前掉花槍。」
    
      「老五!」
    
      「說來說去,已經證明了一點,戈平說的話都是真的。」
    
      玉面紅孩兒本來勒住馬,停在平台後面不遠幾步的地方,此刻已經催動馬,緩
    緩地向前走去。他並沒有回頭,但是口中卻是朗朗地說道:「因為你叫我一聲老五
    ,我不能不對你盡一份情義。戈平的話是實在的,你呀!就該懸崖勒馬,對我輩來
    說,富貴顯赫,算不了什麼,其實真正說起來,你們這能算是官嗎?別把做官的給
    罵慘了!」
    
      玉面紅孩兒的馬走得很慢,這一會工夫,離開平台約有十來步遠。
    
      突然,繡幔裡面一聲尖銳的呼叫:「老五!」
    
      就在叫聲中,黃色的繡幔微微一掀,閃電飛出一陣亮光,數點在上,數點在下
    ,連人帶馬,都罩在內。
    
      這一陣暗器打得太毒,沒有任何預警,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高手所應該有的作
    為。同時這一陣暗器打得太霸道,相距太近,人即使能閃躲得開,胯下的坐騎是完
    了。
    
      玉面紅孩兒幾乎就和那雪亮銀光飛出的同時,輕笑一聲:「來得好!」
    
      順手一勒馬韁,人從馬上折腰翻身而起,迎著那上下兩簇暗器一個旋動。
    
      當時只聽得篤、篤、篤……一陣響聲,那亮光頓如泥牛入海。大家還沒有看清
    楚玉面紅孩兒的身形是如何動的,只見他飛快地旋動,有如一陣風,人已經回到馬
    背上。
    
      玉面紅孩兒很平靜地說道:「是你不講交情,不是我玉面紅孩兒。下次見面,
    咱們不是朋友;是不是敵人,就看你的表現了。」
    
      坐騎踏著輕快的小碎步走了。
    
      平台裡的人,沒有動靜,可是繡幔上面,整整齊齊釘了十把雪亮的柳葉刀。
    
      戈平沒有講話,回頭和朱火黃遠遠地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心裡都是同樣的想法:「玉面紅孩兒真是名不虛傳,小巧功夫了得,就
    憑他方才那一手,數當今武林,暗器高手都難望其項背的。」
    
      另一方面,朱火黃心裡想的更深一層:「像玉面紅孩兒這種人,算不得是什麼
    正派人物。可是面對著民族大義,他居然能表現出不苟從、不妥協!可見得人心的
    向背。如此,前途大有可為。」
    
      戈平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站著,但是,他全神貫注,不敢有一點懈怠,因為,
    他知道事情的危機並沒有過去。
    
      平台裡面仍然是寂靜無聲。
    
      四個抬平台的彪形大漢,抱著膀子,矗立在那裡,像是四尊石像。
    
      只有四周十多匹馬,在那裡不安地踢著蹄。
    
      戈易靈忍不住了,她正要上前一步說話,卻被馬原伸手攔住,低聲說道:「姑
    娘!」
    
      戈易靈皺著眉,也低聲說道:「馬叔!這麼乾耗在這裡,叫人受不了。反正要
    在功夫上見真章,乾脆給他硬掀上去。」
    
      馬原搖搖頭低聲說道:「姑娘!當雙方都是高人的時候,大家在沒有動手之前
    ,互較一個『定』字,也是種拚鬥。」
    
      戈易靈有些不服氣,說道:「玉面紅孩兒一舉手之際,就將對方塗得灰頭土臉
    ,還有什麼了不起的。」
    
      馬原不以為然地說道:「戈爺說這玉面紅孩兒是小巧功夫第一,對方輸在暗器
    上,其他方面還不知道。」
    
      冷月在一旁輕輕地插嘴說道:「聽這布幔裡說話的聲音,是個十八九歲的大姑
    娘,鶯聲燕語,年紀這麼輕,能有多大了不得能耐!」
    
      馬原說道:「我不曉得。不過照玉面紅孩兒的情形來看,說話的聲音恐怕代表
    不了真正的面目。讓我們等著看吧!」
    
      突然,繡幔裡輕輕地咳了一聲,平台前站著那兩名大漢立即躬身向內,伸手分
    開繡幔,並且打開平台沿,放下一個紅絲絨的腳踏凳。
    
      從繡幔裡緩緩而又舉止優雅地走出來一個婦人。
    
      穿著一身湖水綠的綢衫,寬大長曳,沒有一點皺紋折縫。肩上披著一件鵝黃色
    的絲織披肩,這件披肩十分別緻,四四方方,當中一個圓洞,正好套在脖子上。
    
      在這件鵝黃披肩的當中圓洞邊緣,綴了許多細小的珠子,閃閃發光,這兩種顏
    色配在一起,真是美得飄逸、美得超塵!
    
      長衫曳地,看不到腳,長袖隨風,看不到手。
    
      頭上高髻雲環,戴著一頂露心的遮陽。四周有一圈湖水綠的綢巾,將面目和脖
    子,都遮了起來。
    
      這婦人走下平台,輕移步履,走了幾步,面對著戈平說道:「戈平!你很厲害
    !」
    
      戈平微微地笑道:「恕在下眼拙,雖然你能直呼賤名,在下卻不知道芳駕是何
    方高人,現在大內居的職位?」
    
      婦人哦了一聲,接著含有笑意地說道:「我們以為你戈總鏢頭見多識廣,既然
    如此,也就不必道名稱姓的了。戈平!我不知道你的武功是不是也能和你的心計一
    樣的高明!」
    
      戈平微笑說道:「我戈平為人,但知一個誠字,芳駕這心計二字,戈平不敢承
    當。」
    
      婦人格格地笑了一下,遮陽綢巾隨著笑聲抖動了一陣,像是湖水泛起一陣漣漪。
    
      「喲!這麼一大把年紀的人了,裝起糊塗來居然還像是真的。」
    
      「戈平性直,請有話直說。」
    
      「說你裝得像,你是愈裝愈像。玉面紅孩兒的事,不是你的心計成功麼?」
    
      「我不懂你的意思。玉面紅孩兒是他自己要走,他的話你也聽得很清楚,與我
    戈平何干?」
    
      「你不說那一套話,他會走嗎?」
    
      「啊!你說的是這個。」
    
      「怎麼樣?承認了吧!」
    
      「如果芳駕指的是這件事,我應該說那是玉面紅孩兒的良知表現,他區分了是
    非善惡,與我無關,我只是告訴他一些事實而已。」
    
      婦人突然聲調一變,嚴厲地說道:「戈平!我不是玉面紅孩兒,不要在我面前
    耍這一套,我很坦白地告訴你,此刻隨著我走,將折扇交給我,我可以保證你死罪
    活罪,可以一併減免!」
    
      戈平笑笑說道:「哦!那我倒是謝謝你了!」
    
      婦人冷哼了一聲說道:「不要自以為忠心耿耿,義氣凜然,告訴你,玉面紅孩
    兒走了,還有我在。」
    
      「你在又怎樣?」
    
      「你以為威遠鏢局總鏢頭那幾手莊稼把式,能經得起幾下嗎?就憑我這四個轎
    夫,就夠你承受的。」
    
      「是嘛!威遠鏢局總鏢頭,連芳駕一個轎夫都不如嗎?」
    
      婦人沒有答話,只說一聲:「去一個。」
    
      站在前面左邊那個彪形大漢,立即邁步上前。
    
      噗、噗、噗……一連幾個腳印子,踩得地上沙土齊飛,來到戈平面前,一言不
    發,一蹲馬步,呼地一拳,照著戈平的肚子搗來一記。
    
      戈平根本沒有閃讓,只聽噗地一聲,這一記重拳就好像搗在棉絮上一樣。大漢
    一怔,隨即左拳又是直搗而來。
    
      這回戈平嘿了一聲,大漢的拳頭剛一接觸到戈平的肚皮,彷彿遇到彈簧,一股
    反彈的勁道,有如潮水湧出,大漢登、登、登,馬步不穩,一連退了好幾步,兀自
    把穩不住,一個踉蹌,幾乎跌坐在地上。
    
      婦人咦了一聲,接著輕笑出聲說道:「戈平!是我把你給瞧扁了,想不到你居
    然有這麼兩下子!」
    
      這幾句話可激怒了一個人。
    
      戈易靈姑娘開始對這個神秘蒙面的女人,就沒有好感。
    
      聽她說話年紀輕輕,卻是這般沒有教養,口口聲聲把戈姑娘的爹,當做後生晚
    輩看。如今那婦人剛說了這幾句話,姑娘可按捺不住了,一聲斷喝:「無恥狂妄的
    東西,你家姑娘要教訓教訓你。」
    
      聲出人起,姑娘怕她爹阻擋她,特從右側,騰身斜掠,雙手伸指如鉤,抓向婦
    人的面巾。
    
      戈平大驚叫道:「靈丫頭!不可……」
    
      言猶未了,只聽婦人嬌滴滴地叱道:「大膽!」
    
      只見她左手一拂,兩尺多長的衣袖,突然舞起一陣風,迎向戈易靈姑娘。
    
      只聽得「砰」地一聲,戈易靈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落到地上,頓時閉過氣
    去。
    
      戈平飛身過去,立即照著後心拍了一掌,哇地一聲,戈易靈吐出一口紫血,睜
    開眼睛,微弱地叫了一聲:「爹!」
    
      戈平隨即伸手點了她穴道,抱起她來,交給馬原。
    
      馬原不待吩咐,轉身就送到朱火黃身前。
    
      婦人說道:「女孩兒家不要這麼冒失,只是給她一點懲罰,要不了她的命。」
    
      戈平說道:「慚愧得很,也感激得很!」
    
      婦人說道:「戈平!你的功力比我所料的要高。我這四個轎夫都是在冰天雪地
    橫練外五門硬功夫的高手,你居然能運用內力反彈,傷了他的手臂,老實說,是我
    低估了你。」
    
      戈平仍然是那麼平靜地說道:「多承謬獎!」
    
      婦人笑了一笑說道:「不過,你不要以為就這樣你就可過關,那就是你自己又
    高估了。」
    
      戈平說道:「我從來不高估自己。」
    
      婦人說道:「人貴自知,你能不高估自己,那是很不錯的。這樣吧!不必隨我
    回京,只要你能將折扇交給我,其他一切我都保證不追究。」
    
      戈平朗聲答道:「芳駕的話真正是錯了!」
    
      「我錯了麼?你對在哪裡?」
    
      「我不高估自己,但也不妄自菲薄。最重要的芳駕如果要從我這裡取得折扇,
    只有一個方法,將我擊斃在當場。但是,據我自己估計,要將我斃命當場,恐怕芳
    駕也沒有多大把握的。」
    
      「好吧!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必多說無益的話了。」
    
      「不錯。玉面紅孩兒說的對,雖然你今天是大內的人,仍然是一個江湖客。按
    照江湖上的規矩,最好的辦法,人家手底下見真章。」
    
      婦人移動了腳步,身上湖水綠的綢衫,無風自動,彷彿波紋陣陣。
    
      戈平舉手說道:「還能容我說一句話嗎?」
    
      婦人冷冷地說道:「說罷!不過休想動壞心思!」
    
      戈平正色說道:「我是個見識不廣的人,不能知道芳駕真面目和大名,但是,
    我可以相信自己的眼光,你的內外兼修的功力,超過了玉面紅孩兒。」
    
      婦人冷冷說道:「就是說這個嗎?」
    
      戈平說道:「因此!芳駕明事理的心,也絕不比玉面紅孩兒差。」
    
      婦人說道:「說下去。」
    
      戈平說道:「大明江山雖然已經失了,但是,大明的人心沒有失。只要有人登
    高一呼,終必能重光華夏……」
    
      「這人是你嗎?」
    
      「戈平何許人?哪裡有這樣的能力!但是,福王殿下的世子不同。他可以糾合
    人心,他可以使群倫響應。在事機沒有成熟之前,他的行蹤,應該是秘密的。折扇
    就代表著福王世子的行止圖,把這個圖交給當今大內,那樣我戈平還能算人嗎?」
    
      「我的看法正好與你相反。」
    
      「願意聆聽你的高見。」
    
      「據我所知道的,這柄折扇並不在於人的行止……」
    
      「是珠寶嗎?是秘芨嗎?江湖上都這麼傳說,還有沒有其他新的意見?」
    
      「有!珠寶秘芨都不會假,另外還有福王的一封親筆詔書,號召勤王。如果沒
    有詔書,誰都可以冒充王子,你可能是,他也可能是……誰能相信?」
    
      「啊!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而且也不知道。」
    
      「不論你說的話是真是假,現在我都已經告訴你了,說明我對這件事的決心。
    戈平!給你一點時間思考這件事情的利弊得失,然後再來告訴我。」
    
      她說完話,緩緩轉過身去,走回到平台之前,就要踏上紅絲絨的腳凳,戈平站
    在後面說話了。
    
      「不必了!」
    
      婦人聞聲回頭,雖然隔著網巾,看不見她的面部表情,但是可以斷定的,她的
    眼睛,一定充滿驚訝。
    
      「你連思考一下都不願意嗎?」
    
      「謝謝你給我思考的時間,我以為大可不必了。」
    
      「戈平!你的經驗、以及剛才我所看到你的武功,你不止是一名區區保鏢走江
    湖的,十幾年以後,你算是一位高人。」
    
      「多承謬獎!愧不敢當。」
    
      「我的意思是說,你應該可以衡量當前的情勢,是對你十分不利的。」
    
      「承你說我戈平是高人,高人是不怕威脅的!」
    
      「不是威脅。我這樣心平氣和與一個對手講話,不是我平常的為人作風。」
    
      「謝謝你對我的例外。」
    
      「戈平!你可以試試,你和我鬥,至多可以支撐到一兩百招。剩下我這四個轎
    夫,還有十個大內的快弩手……」
    
      她的話說到此處,四周十匹馬上騎士,人人從大披風裡取出一小巧精製的弩,
    端在手上,搭上箭鏃,對準著場裡面的人。
    
      婦人接著說道:「這些弩,一次可以連續射出十支勁矢,十個人十張弩,連續
    以最快的速度射出一百支箭,你估計你們幾個人有多少活命的機會。」
    
      戈平四周看了一下,臉色平靜,嘴角含著微笑,並沒有說話。
    
      婦人此刻已經轉過身來,繼續地說道:「這些弩手,都是我們老大親自調教的
    ,不要把他們當做普通弓箭手看待。」
    
      她說著話,朝著左手邊的一名騎士微微一點頭。
    
      只見那馬上騎士一抬手,嗖、嗖、嗖……快得如同一瞬,一連射出十支箭,射
    中對面一棵樹幹上,每一支都深入樹內,只留一點箭鏃露在外面,十支箭射成碗口
    大的圓圈。
    
      射箭的人,勁道固然驚人,技術更是了得,可見得她的話,並沒有誇張。
    
      婦人停了一下,似乎在等戈平的反應。
    
      戈平沒有任何表情,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她。
    
      終於婦人說話了。
    
      「有什麼意思嗎?」
    
      「我已經說過,在正常的情形下,沒有人願意接受威脅,如果十張勁弩就威脅
    我妥協了,那樣的戈平又值得你重視嗎?」
    
      「你可以不怕,你的女兒呢?」
    
      「如果她怕,她就不配做我的女兒,如果因為女兒的生命受到威脅,我就妥協
    了,我愧為頭圓趾方的人。」
    
      「話說到此地已經到了盡頭,但是,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話,大內的高手,包
    括我們老大,將會源源不斷追到此地,你戈平永遠不能全身而去,除非你留下折扇
    。」
    
      戈平哈哈一笑說道:「在我接受折扇的當時,我就已經置生命於度外,你這些
    話,對我沒有用處。不過,我也提醒你一句:我這樣不顧生死是為了什麼?而你同
    樣也瀕臨在生死邊緣,又是為了什麼?同樣的是以生命作搏鬥,所為的卻不相同。
    是誰的生命有價值?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婦人淺淺地笑了一下,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的價值就在此。本來我可
    以立即下令,射你們一陣箭雨……」
    
      「請便!看看著名的弩箭,到底厲害到何種地步!」
    
      「現在我要鬥鬥你,看你的功力是不是和口才一樣的凌厲!」
    
      「請吧!我隨時奉陪。」
    
      婦人不再說話,緩緩地向前移動著身子,突然,雙袖揮舞,帶動一陣勁風,有
    如洶湧的潮水,排山倒海而來。
    
      戈平不知道對方的袖裡乾坤,當他感受到拂出的勁道大得異常的時候,他就決
    心不與之硬接。
    
      頓時長嘯一聲,飄身而起,非但沒有退後,反而投身於那飄飄長袖揮舞的層層
    衣影之中。
    
      一個是水逐波影,一個是粉蝶穿花,使人眼花繚亂,成為難得一見的奇觀。
    
      這婦人果然高明,她將武林中傳說的鐵袖功,練到揮動之間,其利如刀,其沉
    如鐵,真是少見。
    
      戈平以游鬥的身法,隨著兩隻大袖揮舞的勁風,從容借勢飄動在空隙之間,一
    時間只守不攻。
    
      轉眼間雙方交手已經二十招過去,婦人的兩隻長袖揮舞的速度愈來愈急,嗖嗖
    的冷風,攪起方圓數丈之內,飛沙走石。戈平仍然仗著靈巧的身形步法飄忽穿梭,
    雙方都沒有破綻。
    
      這時候朱火黃已經將戈易靈調治復元,並將馬原和冷月召集在一起,交待他們
    :「照護小靈子,小心弩箭。以你們二人的功力,舞劍自保,任憑對方弩箭如何厲
    害,應該沒有問題。」
    
      朱火黃停了一下說道:「我去替下戈總鏢頭。」
    
      冷月怯怯地問道:「是不是……」
    
      朱火黃笑道:「不要亂猜。戈總鏢頭的武功,顯然要越過我許多,對手雖然厲
    害,兩百招之內難分高低。但是……」
    
      他壓低聲音輕輕地說道:「此事應速戰速決,拖下去對我們不利。」
    
      他說著話,昂首闊步上前,朗聲說道:「二位請暫停一下,我有兩句話要說。」
    
      戈平一折身,正好趁著兩隻長袖交叉的一個空隙,斜身飛掠,直撲而回,停腳
    在朱火黃的身邊,問道:「朱大哥!有什麼特別交待嗎?」
    
      朱火黃沒有答話,只是含著微笑,注視著對方的婦人,在雙方激烈力拼二三十
    招之後,非但臉不紅、氣不喘,而且。
    
      站在那裡一身寬大的綢衫,連一點飄動都沒有,出落得那樣的瀟灑悠然。
    
      婦人淡淡地問道:「你是誰?」
    
      朱火黃微笑說道:「笑面屠夫朱火黃。」
    
      戈平不覺愕然,這個時候說出這個名號做什麼呢?不禁叫道:「朱大哥!」
    
      朱火黃笑笑說道:「不要緊,笑面屠夫也不是一個藉藉無名的人物呀!」
    
      對面的婦人哦了一聲,說道:「我似乎聽說過有這樣一個人,在邊睡地帶,小
    有名氣。
    
      你想做什麼?要替回戈平,和我斗兩百招嗎?不過我斗戈平,是有彩頭的,如
    果是他輸了,他必須帶著折扇跟我到京城一趟。你呢?你能替代戈平嗎?」
    
      朱火黃只是微笑著說道:「很抱歉!我什麼也不能替代他。」
    
      「那你來做什麼?」
    
      「我要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
    
      這個「目」宇剛一出口,朱火黃右手一伸,人向前一個搶步、五指如鉤,就要
    扯下掛在遮陽四周的綢巾。
    
      對方婦人勃然大怒,叱道:「大膽!狂徒!」
    
      右手向前一揮,花袖抖出筆直,有如一條棍棒,點向朱火黃的面門。
    
      婦人在憤怒中出手,既快又狠,朱火黃根本收拾不及,也閃躲不及,當時連哎
    呀一聲都沒有叫出來,隨著長袖凌厲的來勢,人向後一翻,倒在地上直挺挺地。
    
      戈平大驚失色,連忙屈膝在朱火黃的身邊,馬原和冷月也都搶上來。
    
      對面的婦人這時候忍不住呵呵地笑起來,仰著頭笑得非常得意,良久,她才說
    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彩!名滿四海的笑面屠夫,也不過如此不堪一擊。」
    
      戈平這時候突然站起身來說道:「我勸你得意不要太早!」
    
      那婦人說道:「看樣子你並不甘心,還要和我拚個結果出來。」
    
      戈平微微一笑,說道:「要跟你拼的不是我,是他!」
    
      他用手一指躺在地上的朱火黃。
    
      婦人略有訝意不解地說道:「是他嗎?」
    
      朱火黃霍地一個翻身,盤腿坐起來,笑嘻嘻地應聲說道:「不錯!是我。」
    
      婦人始而一怔,繼之大怒,叱道:「原來你是假裝的?」
    
      朱火黃緩緩地站了起來說道:「不錯!我是假裝的。如果笑面屠夫就這樣不堪
    一擊,那也太不應該了。」
    
      婦人怒道:「笑面屠夫!你膽敢戲弄於我,我要你嘗到痛苦的滋味,要你為這
    種戲弄付出代價。」
    
      她說著話,雙臂忽然抬起,朱火黃卻在這個時刻,擺著手說道:「慢來!慢來
    !」
    
      那婦人雙臂停住,沒有說話。
    
      朱火黃說道:「請你現在運氣行功試試看,可有什麼不同之處!」
    
      那婦人雙臂緩緩垂下,停了一會,說道:「你在弄鬼!你……」
    
      朱火黃笑著擺擺手說道:「你忘記笑面屠夫除了有一身不錯的功力之外,還有
    一手莫測高深的弄毒伎倆。」
    
      婦人頓了一下說道:「你沒有機會,我這一身衣裳,也不是等閒之物,你沒有
    弄毒的機會。」
    
      朱火黃笑笑說道:「這就是笑面屠夫的高明不同凡響之處。你一出手將我擊倒
    ,名震邊陲的笑面屠夫,竟然如此不堪一擊,是值得你哈哈一笑的。」
    
      「啊!你激怒我、又故意倒地引發我的笑意!……你……真是詭計多端。」
    
      「不如此我不能讓你在不知不覺中吸進我放的毒,如果你不中毒,我們如何結
    束今天這場拚鬥?又如何能了結今天這件事?」
    
      「你……」
    
      「我勸你不要再想動手傷人了,只要你行功運氣,毒發作得愈快,如果你倒在
    當場,對你的面子上是多麼不好看啊?」
    
      「說罷!你要怎麼樣?」
    
      「你放心!我可以放毒,也就可以解毒,我們彼此之間並沒有任何仇恨,為什
    麼一定要刀頭見血才肯罷休呢?」
    
      「你說吧!你想幹什麼?」
    
      「請你回去,只當沒有發生這件事。」
    
      「不行!辦不到。」
    
      「難道在這種情形之下,你還要帶人帶扇回京城嗎?你又能辦得到嗎?」
    
      「我……可以……我可以死在這裡,卻不能空手回去。」
    
      「是這樣的嗎?這件事居然值得你以身相殉嗎?」
    
      「那是我的事。」
    
      「當然是你的事,我們管不著。但是,站在朋友的立場,我們講幾句話是可以
    的吧!」
    
      「我們不是朋友!」
    
      「錯了!我們並不是敵人!只要不是敵人,就應該是朋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這一句話,是有道理的。」
    
      「如果你不再反對,我要向你說幾句話。」
    
      「我在聽。」
    
      「方纔你說,你可以死在這裡,卻不能空手回去。如果你真的死在這裡,是值
    得的嗎?
    
      你是為何而死?」
    
      「那是我的事。」
    
      「古人說:死有重如泰山,有輕於鴻毛。你為了替清廷徹底清除大明朝後裔,
    為了消滅漢人光復華夏的根本,因此而死,你以為是重於泰山,或者輕於鴻毛?」
    
      「那是我的事。」
    
      「現在我並不知道你是何人,但是,以你的武功修為來看,絕不是藉藉之輩。
    將來你死之後,人家自然知道你是誰,到那時節,江湖上的人說你死在此時此地此
    事,是重於泰山,或者是輕於鴻毛?」
    
      「方纔聽到玉面紅孩兒說的一句話,你這樣表面上威風顯赫,實際上算不得是
    做官,何況像你這樣的人,也斷不會對清廷效忠。至於你所說的老大,他拉你進大
    內,淌這灘渾水,真是冒天下人恥罵的大不韙,這種人你還值得和他講信守義嗎?
    對於我輩江湖客來說,除去忠義二字,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值得重視和固執的。」
    
      「你真的是笑面屠夫嗎?」
    
      「我雖然被號稱為屠夫,卻不會胡亂殺人!」
    
      「可是你今天將要殺錯一個人了。」
    
      那婦人說著話,緩緩轉過身,朝著平台走過去。
    
      朱火黃站在那裡說道:「我要再重複一遍,我雖然號稱為笑面屠夫,卻不曾胡
    亂殺過人,包括今天在內。」
    
      那婦人停下腳步。
    
      朱火黃接著又說道:「我弄毒成名,那就因為我可以收放自如。方纔那一份毒
    ,只是輕微的維持一盞茶的光景……」
    
      那婦人突然一轉身,左手長袖一揮,將身旁一塊斗大的石頭卷將起來,上飛四
    五尺,就在這個時候,她右手長袖忽又一揮,將那上飛的石頭捲住,倏地一吐一送
    ,嘩啦啦斗大的石頭變成一陣石雨,飛開兩三丈外。落在地上大小只有拳頭一般。
    
      戈平看得臉上變色,馬原和冷月以及正在調息中的戈易靈,幾乎為之咋舌。
    
      朱火黃站在那裡穩然不動,面不改色,只是讚美道:「真是好俊的鐵袖神功,
    令我們開了眼界。」
    
      那婦人沒有講話,只是對四周馬上的騎士點點頭,她自己又朝著平台走去。
    
      四周的十匹馬各自帶轉韁繩,緩緩地移動了。那婦人也自踏上了平台的腳凳。
    
      朱火黃忽然說道:「我們可否請你留下大名,即使日後沒有機會見面,也讓在
    場的晚輩懷念!」
    
      那婦人站在腳凳之上,轉過身來,緩緩地抬起手,突然一拉細小的繩子,掛在
    遮陽四周的綢巾,霍然而開,露出一張臉。
    
      這是一張蒼老而醜陋的臉,滿臉皺紋,皮膚黝黑,朝大鼻,菠羅狀眼皮,左臉
    頰上還有銅錢大小的一塊黑斑,上面長滿了濃濃的黑毛。
    
      這麼美麗而動聽的聲音,卻配上這樣醜陋的臉,使人沒有辦法相信,也沒有辦
    法適應。
    
      她緩緩放下手,綢巾又遮住了整個面孔,人已經坐進平台之內,放下繡幔,四
    個壯漢緩緩地抬起。這時候從繡幔裡傳出依然美極了的聲音:「從我這張臉去尋我
    的底細吧!」
    
      平地轉過一個彎,走了。
    
      大家都在怔怔地望著,半晌沒有人說話。
    
      突然,戈平頓色說道:「原來是她!真叫人想不到的事。」
    
      朱火黃說道:「中原武林怪人,我和馬原都不熟悉,她到底是誰?」
    
      戈平說道:「她的姓名沒有人知道,因為她的容貌生得奇,而聲音又特別甜美
    動人,所以大江南北武林同道還給她一個綽號叫煙雨黃鶯。又因為她為人孤僻,行
    事狠毒,開罪於她的人,很少能夠活命,又叫她惡面羅剎。」
    
      冷月問道:「戈伯伯!像她這樣的人,如何成為大內的鷹爪?她不像是一個甘
    心聽命於人的人。」
    
      戈平說道:「這種人不能以常情常理來衡量的,就像今天這樣,誰又能料到會
    有這樣的結果!」
    
      冷月又問道:「戈伯伯!照你和朱伯伯的推斷,如果今天的情況一直惡化下去
    ,會有怎樣的後果。」
    
      戈平搖搖頭,沒有講話。
    
      朱火黃笑笑說道:「那是很難預料的,我們不作預料也罷。」
    
      戈平忽然接著說道:「老實說,朱大哥今天突出奇兵,說之以理、動之以義,
    並且曉之以利害。否則,在場的人,非死即傷,絕沒有現在這樣美滿。」
    
      朱火黃正色說道:「不!我和你的看法不一樣。老實說,今天的事我不能居功
    ,如果煙雨黃鶯根本對我所說的話,沒有一點興趣,任憑我舌泛蓮花,也無法讓頑
    石點頭。」
    
      戈易靈坐在那裡,她把今天的經過,看得清楚明白,因此她忍不住說道:「朱
    伯伯!這是你的謙虛,如果沒有你用毒控制在先,用真理感動於後,這位煙雨黃鶯
    恐怕不好善與的。」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這都是枝節問題,真正重要關鍵,是在於煙雨黃鶯本人
    ,如果不是她自我內心的真正省悟,像她這種人,毒是控制不住的,她可以死,而
    且在死前,她還可以瘋狂的一拼,結果她沒有,她居然和玉面紅孩兒一樣,選擇最
    讓我意外的,也是最為我們所希望的結局。」
    
      他回過頭來對戈平說道:「戈平兄!經過這樣先後三個人的攔截,而其結果居
    然都是一樣,這件事給我很重要的啟示。」
    
      因為他說話時態度的嚴肅,戈平自然起了肅穆之心,正色說道:「朱大哥!也
    並非我們愚魯,只是我們一時不曾想到,請你為我們指點。」
    
      朱火黃並沒有謙讓,背著手,仰著頭,感喟無限地說道:「從大內出來三個高
    手,每個人都是武功高強,性情乖僻的怪人。可是,他們都是在極端敵對的心情之
    下,最後都轉變為同情我們的立場。戈平兄!我用這同情二字,恰當嗎?」
    
      戈平嚴肅地說道:「朱大哥!我以為他們最後的態度,不止是同情而已,應該
    是和我們完全一致才對。朱大哥!我敢這樣說,將來一旦時機成熟,江湖上有人舉
    事,包括煙雨黃鶯、玉面紅孩兒在內,他們都是重光華夏陣容中的鼎力人物。」
    
      「是啊!像煙雨黃鶯這樣極端孤僻的敵對人物,她都能轉變過來,可見炎黃世
    胄,對於重光漢家邦的心情,是人同此心,而心同此理啊!從這件事的啟示,使我
    對於未來的前途,充滿了信心。」
    
      說著話,他的眼睛都濕潤了。但是他立即又拭去淚痕,望著大家說道:「根據
    煙雨黃鶯的說法,大內高手還會源源不斷追蹤而至。當然,煙雨黃營此此去,對他
    們中一次嚴重的打擊,也為他們帶來極大的困擾。暫時,此地是平靜的,但是,此
    地決不可多留。」
    
      此言一出,大家都整裝待發。
    
      朱火黃擺手說道:「現在情況既然有了轉變,我們的行程就應該重新計劃了。
    戈平兄!
    
      你以為呢?」
    
      戈平連忙說道:「朱大哥!我們自然一切都聽你的。」
    
      朱火黃看了大家一圈,先對冷月說道:「冷月姑娘!按情按理,都應該先陪你
    回上蔡,駱非白和駱家的情形,與你有血肉相關……」
    
      冷月搶著說道:「朱伯伯!這一趟河間之行,我真正懂得了太多以往不懂的道
    理。在重建邦國大業的道理上,個人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
    
      朱火黃感動地拍拍冷月的肩,說道:「冷月!你真是一個好孩子!但是邦國大
    計來日方長,而你的事是目前的急務。
    
      我不能陪你,我請戈平兄陪你一同前去。戈平兄!……」
    
      戈平連忙說道:「朱大哥的心意,我能體認。上蔡駱家是一股力量,我們不能
    讓它落到外人手裡。再說,滅門之後,我也沒有回去,一杯濁酒、三柱清香,我應
    該獻上的。」
    
      戈易靈姑娘頓時有一股淒涼襲上心頭,黯然叫道:「爹!」
    
      戈平歎口氣說道:「靈丫頭!愈是傷心之地,愈要回去。
    
      但是,你不要這次。你朱伯伯還有囑咐。」
    
      朱火黃望著戈易靈,問了一句:「小靈子!想念你母親嗎?」
    
      戈易靈被這句話問到傷心處,立即流下眼淚,點著頭說道:「想!」
    
      朱火黃說道:「十年沒有見,母子連心是應該想的。我陪你去見你母親可好?」
    
      戈易靈幾乎跳了起來,說道:「真的!朱伯伯!我們馬上走嗎?」
    
      但是,一轉瞬問,她又黯然地望著戈平,低低地說道:「可是,爹他……」
    
      朱火黃正色說道:「小靈子!冷月是你的好友,而且是患難生死之交,你爹陪
    冷月前往上蔡,於情於理,都是應該的。何況,上蔡駱家將來對我們有重大的幫助
    ,因此,於公於私,你爹此次上蔡之行,都很重要。」
    
      戈易靈低下頭說道:「對不起!朱伯伯!我只是一時的情不自禁。」
    
      朱火黃微笑說道:「父女也是天性,我會怪你嗎?」
    
      戈平忽然想起一件事說道:「朱大哥!雖然有折扇在身,我卻記不住那裡的地
    點。」
    
      朱火黃微笑說道:「我從你的敘述中,心裡已經有了大概。你放心,我會找得
    到的。只是對馬原兄,我又要抱歉了。」
    
      馬原立即拱手說道:「朱爺!馬原是個粗魯漢子,能夠聽候朱爺的差遣,是馬
    原畢生的榮幸。朱爺儘管吩咐。」
    
      朱火黃說道:「馬原兄!你還記得南湖煙雨樓的約會嗎?」
    
      馬原應聲說道:「天婆婆原是馬原的舊主,清江小築的事,不敢稍忘,朱爺莫
    非要馬原跑一趟南湖?」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天婆婆伉儷雖然不是武林中的名門大派,他的名頭還是
    受識者所敬服,如果能得到他們的鼎力相助,就已經奠下良好的基礎。馬原兄!你
    對這件事的重要內容,都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以你的關係,前去說明,一定可以獲
    得天婆婆的信任。」
    
      馬原滿臉肅穆之情,拱手說道:「朱爺!馬原是何許人?
    
      能得朱爺交付這樣重任,馬原敢不盡力而為。」
    
      朱火黃道聲「好」,他回對戈平說道:「五月初五,南湖煙雨樓之會,希望戈
    平兄和冷月姑娘也能趕來。還有上蔡駱家!」
    
      冷月搶著說道:「朱伯伯!冷月雖然少讀詩書,還能知道事情的輕重。不論上
    蔡駱家情形是如何,五月初五,我一定隨戈伯伯趕到南湖煙雨樓。」
    
      朱火黃說道:「姑娘恕我說一句寬你的心,非白老弟吉人天相,相信你們是雙
    雙而來的。戈平兄!可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戈平望著戈易靈姑娘,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觸,遲疑了一會,說道:「靈
    丫頭!看到你娘,就說……」
    
      說什麼呢?戈平的心裡彷彿有一種預感,一種說不上來的預感。他長長地吁了
    一口氣,再又緩緩地說道:「按說,無論青燈古佛、貝葉梵紅也好,終老泉林、耕
    讀餘生也好,都是我嚮往追尋的。但是,我們全家已經失去這個資格了。」
    
      戈易靈叫道:「爹!」
    
      戈平繼續說道:「因為我們一家三人,都可以說是劫後餘生。我們所以能夠渡
    過這個劫數,是有多少人為我們捐出了性命,如果我們不能善自利用我們的劫後餘
    生,我們對不起的人是太多了。」
    
      戈易靈問道:「爹!你說這些話做什麼?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朱火黃說道:「走吧!小靈子!你爹的話你聽不懂,我也聽不懂,等以後見到
    你母親的時候,說給她聽去。」
    
      馬原已經將各人的馬匹都準備好了,突然間一種依依離情,瀰漫在每個人的心
    底。
    
      終於戈平躍身上馬,冷月也跟著上馬,只是微微一拱手道聲「再見」,縱馬去
    了。
    
      馬原也走了。
    
      朱火黃說道:「小靈子!你聽說過『以殺止殺』這句話嗎?」
    
      「沒有。」
    
      「強盜恣意殺人,是為惡。我們去殺強盜,是為善。同樣是刀頭飲血,卻有兩
    個不同的評價,端看殺的用心是什麼。強盜是為了填滿他的欲,殺人放火。而我們
    殺強盜,是為救人,而以殺止殺。這種殺是屬於『仁』的一種行為。」
    
      「啊!」
    
      「你覺得是一種歪理,是嗎?」朱火黃哈哈大笑,「今天我們談了許多離題太
    遠的話,不談也罷。你看天色已經不早,我們也有些飢渴了,找處宿頭歇下來,這
    種長途跋涉,是不能趕路的。」
    
      他們走的不是官道,人煙稀少。從中午在一處野店打尖到現在,夕陽昏黃,人
    餓馬更乏。
    
      緩緩地走了一陣,從馬背上遠遠可以看到有一縷炊煙。
    
      朱火黃笑道:「好了!今天不致餐風露宿了。小靈子!我們趕一陣吧!但願是
    一處村鎮,我需來一個醉飽。」
    
      雙騎一陣疾馳,很快地來到近前,看到既不是市鎮,又不是村落,而是一座極
    大的莊院。
    
      濃密的樹林,圍繞著房屋,一片濃蔭,擁抱著高大的圍牆,有一分氣派,也給
    人有一分神秘。
    
      朱火黃遠遠勒住坐騎,周圍打量一下,皺著眉頭自言自語說道:「奇怪!」
    
      戈易靈問道:「朱伯伯!你說什麼奇怪?」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不在通衢大道,遠近又沒有人煙,為什麼在此地有這樣
    一座氣派十足的房子?我覺得太悖常情!」
    
      戈易靈說道:「朱伯伯!管他合不合常情,我們進去討一碗水喝,借一席之地
    ,住過今宵,明天上路。」
    
      朱火黃笑笑說道:「說的也是!我們管他的閒事做什麼?」
    
      兩人催動坐騎,緩緩向前走去。來到不遠處,已經看到圍牆的大門樓,和那緊
    閉的黑色大門。
    
      朱火黃突然的擺手,他和戈易靈都停住馬,駐足不前。
    
      這時候從圍牆外面樹林中走向前來一個人,勁裝佩刀,右肋下掛著一個皮囊,
    年紀約在三十上下,站在馬前不遠處問道:「二位是奉何人所差?」
    
      朱火黃翻身下馬,將韁交給戈易靈,拱手說道:「我們爺倆兒趕路,錯過了宿
    頭,正好路過貴寶莊,但願能借一席之地,讓我們爺兒倆免得餐風露宿。」
    
      那人眼睛直在朱火黃身上打轉,然後搖著頭說道:「不成!不成!」
    
      朱火黃拱著手說道:「我們爺兒倆隨身沒帶乾糧,只求一席之地。這位兄台,
    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可否請你代我通報一聲。」
    
      那人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說道:「不成!不成!你們不但不能住這裡,我
    勸你們趁早走遠些,別盡在這裡打轉。
    
      現在你是遇著我,換過旁人,沒有工夫跟你們在這裡多嘴多舌的。」
    
      朱火黃說道:「人行在外,沒有一個是帶著房子走的。你們這麼大的莊院,也
    不在乎我們爺兒倆一席之地。兄台!何不行行方便!」
    
      戈易靈正要說話,叫朱火黃不要跟這等人多費口舌,策馬夜行,也不是什麼不
    得了的事,犯不著跟這等人講好話。
    
      那人瞪著眼睛說道:「不是我不肯跟你通報一聲,擱在平時,我就做主了,將
    你們爺倆留下來,就在寨門樓子讓一間房給你,也沒有什麼不得了,不過今天不同
    ……」
    
      朱火黃問道:「今天有什麼不同?」
    
      那人還沒有答話,樹林裡有人接腔說道:「吳老七!你連話都不會講,你滾遠
    些吧!」
    
      這個被稱吳老七的人,立即面露畏怯之色,一句話也不敢再說,快步退回,隱
    身到樹林裡去了。接著從樹林裡出來一個人。
    
      清瘦而蒼白,一雙眼睛特別有神。穿著一襲長衫,透著幾分斯文。他一露面就
    朝著朱火黃拱拱手賠著笑臉,說道:「真是對不住!吳老七是個笨人,連一點人情
    世故都不懂。
    
      二位錯過宿頭,來借住一宵,還有什麼不可以?這位兄台說得好,沒有人會帶
    著房子走的。」
    
      朱火黃拱拱手說道:「多謝得很!那位吳兄台也是位好人,只是……」
    
      那人笑道:「吳老七是好人,就是因為他是好人,心眼太死,轉不過來。我姓
    丁,是這裡的內帳房,二位……」
    
      朱火黃連忙說道:「我姓朱,我們爺倆是遊山玩水的,沒想到在河間府這樣大
    地方,錯了宿頭。」
    
      那位丁管事擺著手說道:「沒有什麼,人總是有失算的時候。這裡是河間府的
    一個小縣治,離官道很遠。現在別說這些,二位想必已經是又饑又渴,早些歇著吧
    !」
    
      他帶領朱火黃和戈易靈,來到圍牆的大門前,叫開大門,將朱火黃二人安排在
    大廳右側西廂房,有人侍候漱洗,有人送來酒菜,丁管事還特別過來打招呼:「倉
    促之間,沒有什麼好的招待,粗茶淡飯,略表心意,不能陪二位,明天再見!」
    
      朱火黃連聲道謝,口稱「不敢」。
    
      朱火黃和戈易靈正是飢渴之際,這頓酒飯,吃得十分香甜。飯後還送上香茗,
    侍候的人並且告訴他們,馬匹也有人照料,請他們放心,早些安歇。朱火黃大聲道
    謝之後,掩卜門,坐在椅子上沉思。戈易靈說道:「朱伯伯!這家人真是好客,那
    位丁管事為人真是古道熱腸。對於一個陌生人,竟然會如此熱忱的招待,真是叫人
    感動。朱伯伯!明天我們要怎麼樣好好地謝謝人家?」
    
      朱火黃抬起頭來說道:「是的!他們待我們太好了,好得有些不近常情。」
    
      戈易靈瞪大眼睛說道:「朱伯伯!你不會是說他們對我們有不懷好意吧!」
    
      朱火黃說道:「事有常情常理,超出常情常理,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都是值
    得注意的事。」
    
      戈易靈說道:「朱伯伯!他們這樣招待我們,是不合平常情常理嗎?」
    
      朱火黃說道:「對一個錯過宿頭的人,予以接待,是合乎常理的,如果,接待
    的時候,視如貴賓,就不合常理。」
    
      「今天他們接待我們是過分了一些。」
    
      「招待在西廂房,人是上等酒食,馬有最好飼料,而且口口聲聲招待不周。小
    靈子!如果易位相處,你對兩個借宿的人,會這樣接待嗎?」
    
      「唔!」
    
      「其實,可疑之處,不止是這點。這樣一個杳無人煙的地方,為何會有這樣一
    幢大宅院?」
    
      「唔!」
    
      「一般人家的宅院,又何來這樣的豪華?更令人不解的,在這些豪華傢具之中
    ,沒有一件是舊的,換言之,一向少人使用,為什麼?」
    
      「朱伯伯!照你的看法呢?」
    
      「照我的看法,這是某顯要的一處別莊。」
    
      「顯要的別莊?那自然是清廷的官吏了,哎呀……」
    
      「小靈子!如果是普通官宦,倒也罷了,就怕是那些鷹爪,而且他們已經發覺
    我們的身分,我們就麻煩了。」
    
      戈易靈不覺站起身來,朱火黃說道:「小靈子!不必緊張,即令我們已經落入
    他們的手中,今夜,我們是安全的,我們儘管放心飲食。」
    
      戈易靈說道:「如果他們真的已經發覺我們的身份呢?」
    
      朱火黃說道:「小靈子!你看過貓吃老鼠嗎?當貓抓住一隻老鼠之後,它要恣
    意地玩弄,一直到它認為玩弄夠了之後,才把老鼠吃掉!」
    
      戈易靈皺了皺眉頭說道:「他們把我們當做貓爪下的老鼠嗎?」
    
      朱火黃笑笑說道:「至少他們是有這樣的看法。否則,他們是在等待。等那真
    正的主人來到之後,再對我們動手。所以,無論從哪一個情況來說,目前,我們不
    但是安全的,而且不會有人來驚擾我們。」
    
      他說罷話,縱聲哈哈大笑。
    
      就在他笑聲一落的同時,一陣人聲嘈雜,遠遠從莊外逼近過來。接著步履雜亂
    ,火把通明,照得西廂房也如同白晝。
    
      戈易靈說道:「來了!看樣子他們已經沒有貓戲老鼠那種興趣了。」
    
      朱火黃隔著窗子,朝外看去,搖搖頭說道:「如果我說得不錯,好戲正要上台
    。小靈子,我們留心看戲吧!」
    
      他將椅子移到窗欞之前,手裡端著一杯酒,真是有隔窗看戲的模樣。
    
      戈易靈也走過來看去,西廂房外面本是一個大廣場,此刻站滿了七八十個人,
    每個人手裡都擎著一支火把。
    
      正對著西廂房陳設著一排三個座位,寬大的紅絨太師椅,披著一張虎皮。此刻
    沒有人坐,空在那裡。
    
      朱火黃剛說道:「看樣子今天晚上主持這場好戲的人,還不是等閒之輩,今天
    的戲碼也一定精彩極了。你看,正戲快要上演了。」
    
      窗外廣場上突然一陣騷動,從人群外圍又進來二十多人,紫紅色大披風,散立
    在人群的第一排,這時候廣場突然變得靜悄悄,沒有一點聲音。
    
      有兩個人,從那一排三個座位後面出來兩個人,朱火黃不覺一驚,脫口說道:
    「原來是他們?怎麼會是他們呢?」
    
      出來的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玉面紅孩兒和煙雨黃鶯惡面羅剎。
    
      二人出來以後,分坐在左右兩側。
    
      朱火黃門中喃喃地說道:「會是他嗎?會有這麼巧嗎?」
    
      戈易靈也驚訝問道:「怎麼會是他們兩個?他們不是已經背離了清廷大內護衛
    頭兒了嗎?」
    
      朱火黃說道:「問題就出在這裡,看樣子我們低估了對手,而且我們今天落入
    了一個很危險的陷阱。」
    
      玉面紅孩兒和煙雨黃鶯坐在兩旁,表情木然。
    
      這時候,後面又出來一個人,一式的紫紅色大氅,身材不高,人裹在大氅裡,
    越發地顯得他矮小。削瘦的臉上,沒有留鬍鬚,頭上也沒有戴帽子,只是抹額紮了
    一條紫紅色的帶子,當中鑲著一塊晶瑩光彩的玉。兩道眉鋒濃而且長,配上細長的
    眼睛,給人有一種陰陰的感覺。
    
      這人的步履很輕快,大氅都沒有飄動,人就已經來到三個座位當中坐下。
    
      那個姓丁的管事,躬身附在他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
    
      只見那人細長的眼睛一翻,眼光一掃,臉上露出一抹微笑,微微的一點頭。
    
      姓丁的退到一邊,此刻就有人高聲叫道:「請粘可五粘三爺!」
    
      朱火黃「呀」了一聲說道:「原來一個都沒有走掉!那真是太厲害了!」
    
      戈易靈說道:「朱伯伯!粘三當初在我爹的劍下逃命,是不是假意找台階而去
    呢?」
    
      朱火黃說道:「不會!粘三雖非什麼正派君子,但是,他畢竟是個成名的人物
    ,他不會欺騙你爹。況且,他在臨走之前,鄭重告訴你爹,御前帶刀一品大內護衛
    首領,有一身神鬼莫測的功夫,這是一種感恩圖報的行為,不會是欺詐。你看吧!
    雙鉤雙鏢粘可五就要出來了。」
    
      果然,粘可五在一前一後兩個人夾衛之下,來到廣場,獨眼的光芒,已經沒有
    了,顯然有一分喪氣的神情。
    
      當中那人說道:「給粘三爺的座位。」
    
      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很有力量的送到人的耳朵裡,而且,給人有
    一種威嚴的感覺。
    
      旁邊有人「喳」了一聲,立即有人抬來一張太師椅,放在粘三的身邊。
    
      那人一伸手,說了一個「坐」,粘三果然坐下。
    
      那人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冷笑,咳了一聲說道:「粘三爺!
    
      我只想請教你幾個簡單的問題,請你回答我,但是你回答的每一個字,希望都
    是真的。」
    
      粘可五獨眼忽然一翻說道:「大哥!你這是在審判我嗎?」
    
      那人笑了笑說道:「三爺!你能叫我一聲大哥,表示你對於我們這裡的規矩,
    還沒有忘記,我們這夥人,沒有審判那一套官場玩意兒,也不會搞什麼開香堂的江
    湖上規矩。」
    
      粘三說道:「對!只要大哥一句話,就可以決定生死。那今天晚上的排場,是
    為了什麼?」
    
      那人微笑道:「三爺!我只借重你一下。」
    
      粘三問道:「借重我?借重我什麼?是頭嗎?是四肢嗎?
    
      還是其他東西?」
    
      那人笑道:「三爺!回答幾個問題罷了!三爺!你不要想得太多太遠!」
    
      粘三說道:「大哥你儘管問吧!粘三就是不在眼前這種情況,我也是有問必答
    ,而且是據實以答。」
    
      那人點點頭說聲「很好」。他說:「粘三爺在我們這夥人當中,是受尊敬的人
    物,你的話假不了。」
    
      粘三說道:「大哥有話請問吧!這排場說不是審判,我覺得有審判的味道,我
    坐在這裡不是滋味。」
    
      「粘三爺!承你叫我一聲大哥,我要問你的第一句話,我這個做大哥的可曾虧
    待過你?」
    
      「沒有。大哥待我,天高地厚。」
    
      「那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這件事與大哥你待我好,是兩回事。」
    
      「說吧!歪理是說不服人的!」
    
      「對!大哥說的對極了,歪理是說不服人的,換句話說正理就不怕人不服。大
    哥你對我好,站在吃喝玩樂的方面,我想什麼有什麼,那是沒話可說。」
    
      「夠了!你還要怎樣?」
    
      「大哥!我以前不懂,你應該懂的,那是不夠的,如果一個人只是為了吃喝玩
    樂,做強盜也就可以了,又何必背上大哥你這筆人情債?」
    
      「那你還要什麼?你可以向我說,我可以盡量滿足你的需要。」
    
      「大哥!我要的這件東西,是你沒有辦法給我的。」
    
      「噢!朝廷大內還有無法給你的東西嗎?」
    
      「我要人家在我背後、或者在我死後,不會罵我一聲亂臣賊子!你能給我嗎?」
    
      「哈!粘老三!你算老幾?你是洪承疇嗎?你還是史可法?你以為人家會罵你
    ?或者會捧你?你的生或者是死,只不過路上的一隻螞蟻,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注
    意。因此,我們所要得到的,只是眼前的歡樂快活,你還想留個千古名彪嗎?你這
    個糊塗蛋!」
    
      粘三笑笑說道:「大哥!擱著以前,你這些話我不但聽得進去,而且我會死心
    塌地接受你這套。現在不行了,大哥!
    
      有人點了我的竅!」
    
      「啊!誰?」
    
      「就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戈平。」
    
      「他的話你就那麼聽得進嗎?」
    
      「沒法子,他說的是正理。他說我粘三也算得上是個小人物,人家可以罵我狠
    、罵我毒、罵我十惡不赦,那都沒有關係。可是人家罵我粘三做了滿人的狗……」
    
      這時候人影一閃,啪地一聲,粘三挨了一個重重的嘴巴!粘三的嘴角流出血,
    右臉龐腫起很高,而且紅而變紫。
    
      粘三艱難地笑了一笑,說道:「大哥不讓我說,我就不說。」
    
      當中那人臉色煞白,半晌淡淡地說道:「你說下去!」
    
      粘三這才伸手,擦去嘴角的血,笑笑說道:「大哥!這一個嘴巴把你我的交情
    打光了,你為我安排的吃喝玩樂,算我給了補償。」
    
      他的獨眼進射出光芒,回顧四週一下,才又緩緩地說道:「一個人壞到做賊做
    強盜,已經是丟了祖宗的臉;一個人如果做了滿人的狗,那就連祖宗都賣了。我是
    揚州人,奇怪,我當初為什麼沒有想到揚州整整被殺了十天這件事?我為什麼還要
    幫助這樣的敵人,去尋找大明朝剩下來的一點根?我沒有想通這個道理,是我粘某
    人混球。現在有人告訴我了,我如果再沒有覺悟,那我粘三豈不是狗彘不如的東西
    了嗎?」
    
      「於是,你就離開了?」
    
      「那是我對大哥你最好的交待。」
    
      「你有沒有想到,你走得了嗎?」
    
      「我想到了,不過我可以試一試,值得試一試。」
    
      「試的結果呢?」
    
      「沒有關係,這就跟賭博一樣,總是有個輸贏的,輸了也不過是一條命。像我
    們這種人,刀頭上舔血,命是不值錢的。」
    
      「你說完了嗎?」
    
      「大哥你問完了嗎?」
    
      「粘三!我還要問你一句話。」
    
      「大哥請問。」
    
      「你願意再回頭嗎?」
    
      「回頭?大哥這話是什麼意思?」
    
      「再回到大內來,只當沒有發生任何事,你粘三爺在大內仍然是受人尊敬的人
    物。」
    
      粘三仍笑笑說道:「謝了!大哥!我好不容易跳出了火坑,我不會再回頭跳下
    去。」
    
      「那你是選擇了死?」
    
      「我說過,我現在是輸家,我根本沒有選擇。」
    
      「很好!你粘三是條漢子,我會成全你。」他對旁邊一點頭,說道:「來兩個
    人。」
    
      立即從兩邊出來兩個彪形大漢,站到粘三的椅子旁邊,手在大披風裡,已經握
    住了兵刃。
    
      那人說道:「卸掉粘三爺的兩條腿,讓他滾了回去,去做他的忠臣孝子。」
    
      兩個人應了一聲「是」,立即只見寒光一閃,兩柄刀同時落下,就在這一瞬間
    ,兩個人哎唷一聲,嗆啷啷兩柄刀落在地上,兩個人垂著打手,站在那裡發呆。
    
      那人哦了一聲,笑笑說道:「粘三爺!我忘了你是高人,他們兩個是侍候不了
    你的。可是你也忘了,我們這裡也有規矩,這會你該知道有罪受了。」
    
      粘三沒有說話,那人又朝兩旁一點頭:「再去兩個。這回將粘三爺的兩條胳臂
    也卸下來,最重要的,不能讓他死。聽到沒有。」
    
      兩旁一聲暴雷樣的喝道:「聽到了!」兩旁飛也似的出來兩個人,亮刀掠身,
    直取粘三。誰也沒有料到,人到刀落,就差那麼一小段距離,兩個人摔在地上,兩
    柄刀摔得老遠,粘三坐在那裡紋風不動。
    
      那人這次沒有再向粘三說話了,他回顧一下坐在兩旁的玉面紅孩兒和煙雨黃鶯。
    
      玉面紅孩兒面上沒有表情,對於廣場中所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睹。
    
      煙雨黃鶯仍然是戴著那頂透頂遮陽,薄綢面紗遮住面孔,看不到她的臉上表情
    。可是從她的格格笑聲中,可以瞭解她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情。
    
      當中那人盯著煙雨黃鶯,突然打了個哈哈,用手一拍自己的膝蓋,挺開朗地說
    道:「這回真是糊塗到家了,我怎麼會忘記有一位行家在旁邊呢!二妹子!說真的
    ,我還真沒有想到你的玩意兒真不賴。我知道你行,可不知道你行到這種地步。二
    妹子!你是深藏不露哇!」
    
      煙雨黃鶯真正是鶯聲燕語地說道:「老大!你是在跟我說話的嗎?」
    
      那人也頓顯一副嬉皮笑臉,點著頭說道:「你以為吶?」
    
      煙雨黃鶯呵了一聲說道:「這麼說,老大是衝著我說了那麼一大段了。可是為
    什麼我聽不懂呢?」
    
      那人臉色變得真快,頓時笑容一收,臉色一沉說道:「黃易青!你可要放明白
    一點,這種馬虎眼能打得過去嗎?」
    
      說著話,右手一拍太師椅的扶手,卡嚓一聲,紫檀木雕刻的虎頭扶手,應掌而
    碎,變成一堆碎木片,掉落在地上。
    
      煙雨黃鶯仍然格格地笑了一笑,說道:「承你叫出我二十多年的真名實姓,那
    是說老大還能記得我的為人。老大!請你也要放明白些,今天我煙雨黃鶯和玉面紅
    孩兒,可不是你捉住抓回來的逃犯。就算是被捉回來的,就憑你老大這兩句狠話,
    露這一手大力重手印,我就嚇住了嗎?哈!哈!」
    
      那人沉著聲音說道:「二妹子!你是在向我挑釁?」
    
      煙雨黃鶯立即回答道:「你這麼說,我也同意。不過,老大你不要忘記了,真
    正起頭的是你。」
    
      「粘三不是你動手腳救的嗎?」
    
      「早就應該這麼真截了當地說出來,為什麼還要繞著彎子說俏皮話呢?」
    
      「你救粘三,分明是破我的規矩,二妹子!這樣的挑釁我能忍受嗎?」
    
      「老大,你已經不行了!」
    
      「噢!」
    
      「你的眼力!你的判斷力!你的自信!全都到哪裡去了呢?」
    
      「二妹子你說不是你在暗中弄的鬼?」
    
      「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你那幾個寶貝手下,到底是傷在什麼東西之下?我可不敢
    掠人之美,要是我出手,這四個人早就了帳。可是現在他們,人是全倒了,卻沒有
    一個人受了傷,而是被一種極高的功力,用摘葉飛花的手法,暫時擊中他們的穴道
    ,閉住了氣而已。從這裡可以看出,動手的人,不但功力極高,而且,還有一分仁
    慈之心,不輕易傷害無足輕重的人。」
    
      那人沒有講話,兩雙眼睛精光暴射,在粘三的周圍環視了一圈之後,滿臉激動
    得通紅。
    
      他霍然一起身,正要邁開大步,朝著粘三處走過去。就在他邁步的一瞬間,一
    點寒星閃電而至,快極!說明發暗器的人,功力精純,已臻化境。
    
      他一猶豫,一縮步,篤地一聲響,就在他的腳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插著一柄劍
    ,這柄劍是白楊木削制而成的劍,此刻深深地插入地下一尺多深。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武俠屋 掃瞄 jtleizf OCR 《武俠屋》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