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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 劍 驚 鴻

                   【第四章 有婿不才 險又失足】
    
      太原是汾水西岸的一個重鎮,是從雁門關算起,幾百里之內,人文風雨薈萃之
    地。
    
      在這樣大的地方,呵氣成雲,揮汗成雨。對於一個陌生人,是使人目不暇給的。
    
      戈易靈姑娘從金陵到太原,遙遠的路程,使她日趨成熟而老練了。她捨棄了那
    輛氣派十足的大馬車,留著那匹健蹄肥驃的坐騎,配上一副銀灰色的鞍韁,她為自
    己換上男裝,緊密排扣,撒花扎腿青布褲,薄底快靴,頭戴一頂露發遮陽,迎面上
    翻倒捲,當中插著一朵顫巍巍的白纓,坐在馬背上,自然有一分英挺與瀟灑,而引
    人注目。
    
      戈易靈進得城來,緩緩而行,縱覽著沿街熙攘的人群,一直來到城西,揀了一
    家乾淨的客店,交待過店小二溜馬、上料,自己歇在上房漱洗風塵,茗茶小憩。利
    用這段時間,心裡盤算著應走的步驟。
    
      店小二進來,垂手聽候吩咐。
    
      戈易靈要了四樣小菜,一壺燒酒,交待後送一碗羊肉湯泡饃。
    
      店小二剛要轉身離開,戈易靈叫住了他,取出兩錢重的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
    
      「拿去吧。」
    
      店小二怔了一下,立即恭謹的一點頭。
    
      「客官離店時再算賬。」
    
      戈易靈擺擺手。
    
      「這是給你的。」
    
      店小二這時候朝後退了半步。
    
      「謝謝客官的賞,只是小店沒有這個規矩。」
    
      戈易靈笑笑說道:「二錢銀子,談不上什麼規矩不規矩,不要把事情看得那麼
    嚴重。再說,客人給的外賞,不收,那是不給客人面子。」
    
      店小二是個三十靠邊的人,剃著一個油光的葫蘆頭,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動,
    是個老江湖,而且還透著幾分精明。
    
      「小的無功不敢受祿。」
    
      戈易靈用指頭敲著桌沿,點著頭說道:「何至於!」
    
      店小二剛要伸手過來,但是,他的經驗告訴自己:兩錢銀子可以養家活口過一
    個月好日子,但是,也可以賣掉自己一條命。他縮住手,恭謹地說道:「客官請明
    言吩咐吧!」
    
      戈易靈站起來,踱到窗口,緩緩地說道:「我要打聽一個人。」
    
      「太原地方大,小的人頭不夠熟,恐怕不能如客官的意,但我可以盡力。」
    
      「很好。我要打聽劍出鬼愁鄭天壽。」
    
      店小二瞪大了兩隻眼睛,半晌才迸出一句。
    
      「是江湖人物?」
    
      戈易靈臉色一沉說道:「你是在裝糊塗!」
    
      「小的不敢。」
    
      「劍出鬼愁鄭天壽是叫得出字號響叮噹的人物,我只是打聽他的住址,用不著
    那麼神秘。」
    
      店小二笑了,從他那狡猾的笑容裡,可以看出他的老練。
    
      「客官!如果這位鄭爺是位叫得出字號的人物,小的應該知道他的來路。不瞞
    客官說,小的在小店將近十八年,本地的人物,也見過幾個。」
    
      店小二不卑不亢地答話,使得戈易靈愣住了。
    
      店小二二見戈易靈站在那裡沒有說話,知道是自己的話說得太沖了,像他這種
    察顏觀色混飯吃的行業,是標準的神仙老虎狗,在頃刻之間可以將一張趾高氣揚的
    臉,縮成扁柿子。
    
      他立刻陪著笑臉說道:「客官要打聽的這位鄭爺,想必是位不願意在江湖上露
    面的高人,小的這就去打聽,回頭再給客官回話。」
    
      戈易靈沒有再理他,只是一揮手,店小二識趣地走開,他的眼光停留在那兩錢
    銀子上,可是,他不敢拿。
    
      「把銀子拿走。」
    
      「謝客官的賞。」
    
      店小二拿著銀子剛走到房門口。
    
      「回來。」
    
      「客官還有吩咐?」
    
      「太原府可有姓鄭的大戶人家?」
    
      「有!最近就有一家姓鄭的大戶,家裡正在走倒楣運,太原城裡茶樓酒館,大
    家都在談這件事。」
    
      「是什麼事讓大家這樣的談論他呢?」
    
      「女婿謀奪老丈人的財產。」
    
      戈易靈失望地笑了。
    
      「這樣的事也值得太原府大家來談論他嗎?看來想必是太原城內太平淡的日子
    過久了的關係。」
    
      「不!客官!那是不同的。」店小二似乎為這一點在分辯。「因為這家姓鄭的
    是一位大善人。」
    
      戈易靈「啊」了一聲,正待繼續聽下去,外面有人嚴厲地叫聲「小二」,店小
    二匆匆地說聲「對不住」就走了,連原先那小錠銀子,仍好端端的放在桌上,沒有
    帶走。
    
      戈易靈感覺到有一分異樣,不自覺地跟了出來。他剛一跨出房門,迎面站了一
    個人,青衣衣褲,扎板腰帶,打半截黑白相間的綁腿,長了幾根疏落的黃鬍鬚,濃
    眉大眼,透著剽悍。
    
      來人朝戈易靈上下一打量。
    
      「尊駕要打聽劍出鬼愁鄭天壽鄭老爺子?」
    
      戈易靈討厭這種問話的方式,沒好氣地反問他。
    
      「你是什麼人?」
    
      「一個可以提供消息之人。」
    
      「哦!你知道鄭天壽?」
    
      「我不知道鄭天壽鄭老爺子,怎麼叫提供消息的人?」
    
      「好極了!鄭天壽他現在哪裡?」
    
      「尊駕平時都是這樣獲得消息嗎?」
    
      「你要條件是嗎?請說吧!價碼開得對,我絕不吝嗇。」
    
      「至少要到房裡去談,是吧!」
    
      戈易靈點點頭,轉身進房,說道:「你要什麼條件,說吧!」
    
      那人隨後進來,笑了一笑說道:「尊駕貴姓大名可否請教?」
    
      「這也是條件之一嗎?」
    
      「當然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尊駕與鄭老爺子的關係。」
    
      「沒有關係。」
    
      「風塵僕僕,大概是來自千里之外,尊騎蹄鐵都快磨損壞了,決不是鄰近短途
    。這樣的鞍馬勞頓,只是為了打聽一個人的住處,難道沒有其他的用心?叫人如何
    能相信。」
    
      「我沒有要你相信。」
    
      那人又笑了一笑。
    
      「尊駕這種處事的態度,分明是不想打聽消息的。」
    
      「我並沒有向你打聽,是你自己要來交換條件的。如果你沒有誠心提供消息,
    請出去吧!我還要用餐。」
    
      戈易靈沒有再理他,朝桌子旁邊一坐,斟上一杯酒,剛一舉起筷子,突然,人
    影一閃,一柄雪亮的短刀,伸到戈易靈的面前,刀光就在鼻前晃動。
    
      來人沉下臉色,語氣十分嚴厲地問道:「你到底跟鄭老爺子有什麼關係?說話
    要老實,耍花槍說謊話,是要吃虧的。」
    
      戈易靈用眼睛看了他一眼,竟然露著一絲微笑說道:「你的記性太壞,剛剛我
    說過,我和他沒有關係。」
    
      「在這種情形之下,你還敢賣弄口舌。」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雖然我和鄭天壽沒有關係,上一代有。你可以把刀拿開
    了嗎?」
    
      那人遲疑了一下,戈易靈突然閃電般一伸手中的筷子,快速地一撥,那柄短刀
    的刀鋒向旁邊一偏,那雙筷子就如同一點寒星,順著刀背、虎口、手背,一直到「
    曲池」,當時那人手一麻,叮噹一聲響,短刀掉在桌上,砸碎了一盤熱炒。
    
      那人大驚,微一仰身,倒退好幾步,瞪著一雙大眼睛,望著戈易靈發怔。
    
      戈易靈認真地說道:「能在出刀之際,留一分餘地,老實說,你不失為一位正
    派人的行徑。不像有些江湖客,出刀見血,才能感到快意與滿足,所以,我也在出
    手的瞬間,保留分寸。」
    
      那人臉色十分陰沉,停了半晌才說了一句:「尊駕果然高明,只是我為尊駕可
    惜。」
    
      戈易靈奇怪地反問道:「為我可惜嗎?可惜什麼?」
    
      「論武藝、人品、尊駕都是上等,為什麼千里應邀,要為虎作悵呢?」
    
      他竟然歎了一口氣,掉頭出門去。
    
      按說戈易靈應該攔住他,而且也有這份能耐攔住他,但是,戈易靈沒有這麼做
    ,她覺得對方是個漢子,方才出刀受挫,分明對這種人來說,是一種恥辱,如果硬
    行攔住不讓走,問不到消息是其一,恐怕還要引起一場生死搏鬥,非死方休,是不
    值得的。
    
      戈易靈肯定自己有了收穫,確定劍出鬼愁鄭天壽是在太原,只要人在,還怕找
    不到嗎?
    
      但是,此刻卻無由地使他猜疑著,店小二分明是要說明「鄭大善人」的事,為
    什麼會被喝止呢?「鄭大善人」與鄭天壽之間,有何關係嗎?
    
      房門又響起剝剝之聲,戈易靈以為是店小二,喊了一聲「進來!」
    
      房門推開了,進來一個削瘦的人,新頭巾當中嵌著一塊玉,一領青衫輕飄飄地
    好像掛在身上,顴骨高聳,兩肋無肉,兩撇八字鬍,就像是貼在唇上,十足一副獐
    頭鼠目,臉上掛著一副笑容,比哭好看不了多少。手裡捧著一個絲絨的紅色拜盒。
    
      戈易靈一皺雙眉:「尊駕找錯了房間。」
    
      來人腰一直沒有伸直過,此刻看來活像一隻大蝦,笑容擠得小眼睛成了縫。
    
      「沒錯!沒錯!」
    
      戈易靈臉色一沉:「對不起!我不認識你。」
    
      來人連忙點著頭:「當然!當然!像戈爺你這樣英雄少年,怎麼會認識我們這
    一類的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你怎麼知道我姓戈?」
    
      「嘿嘿!這家店東自然會說,自然會說。在下自我介紹,敝姓吳,名叫三玄,
    在金在鑫金爺手下充當帳房,也可以說是文筆師爺。」
    
      「金在鑫是什麼人?」
    
      「戈爺!戈爺!你這就把我見外了。在下剛才已經向你戈爺亮了底,我是金爺
    面前的親信,用不著對我防著。」
    
      戈易靈皺著眉頭,已經有幾分厭惡。
    
      「你在說什麼?我一點也聽不懂。我看尊駕還是請便吧!我沒有心清跟你打啞
    謎。」
    
      吳三玄腦袋一揚,眼睛滴溜溜一陣亂轉。
    
      「不對呀!戈爺你不是金爺派護院大爺邀請來的嗎?」
    
      戈易靈笑了。
    
      「我看你搞清楚之後再來講話,告訴你吧,沒有人邀我,也沒有人請我,我自
    己來到太原的,我講的夠清楚了吧,尊駕可以走了,不要耽誤我用飯。」
    
      吳三玄腰也直了,臉上那副凍結的笑容也沒有了。
    
      「那你剛才為什麼把賽金剛給打發走了?而且還走得灰頭土臉的!」
    
      「誰是賽金剛?」
    
      「就是方才在你房裡……不對,難道你不知道他是鄭老頭的老跟班的?」
    
      「誰是鄭老頭?」
    
      吳三玄嘿嘿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可以聽出有一分揶揄之意。
    
      「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戈爺!光棍眼裡不揉沙子,如果像你這樣不夠意思,不
    是我們混江湖的道理。你戈爺一到客店,就打聽鄭老頭,如今反倒說不知道他是誰
    ,你說,這樣子我們還能談下去嗎?」
    
      戈易靈忽然心裡一動。
    
      「且慢!你說的鄭老頭就是劍出鬼愁鄭天壽嗎?」
    
      「在太原,你問不到劍出鬼愁鄭天壽,你要問鄭無涯鄭大善人。」
    
      「啊!原來是這樣。」
    
      「請問,你找鄭老頭做什麼?」
    
      「那是我的事。」
    
      「對不起!在太原,你找鄭老頭,是你的事,也是我們的事。」
    
      「你說話不太受聽。」
    
      「受聽的話已經說過了,你不聽,怨誰。現在我要告訴你,戈爺!如果你是鄭
    老頭的仇家,你就應該加入我們這一邊……」
    
      「你們這一邊?是些什麼人?」
    
      「金在鑫金爺所統領的一群江湖上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你們這一邊是鄭天壽的仇家!」
    
      「說起來讓你吃一驚,金在鑫非但不是鄭老頭的仇家,而且金爺還是鄭老頭的
    女婿。至於說到我們,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金爺要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
    當然我們跟鄭老頭就談不上有仇。」
    
      「你話愈說愈讓我糊塗。」
    
      「你只要明白一件事就夠了,加人我們這一邊,在太原府你戈爺是貴賓。如果
    你不加入,我們當然也不勉強,只是奉勸你不要攪局。」
    
      「什麼叫攪局?」
    
      「戈爺!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糊塗?既然你要打開天窗說話,我就直接了當告
    訴你戈爺!鄭家莊的事,你戈爺不要插手。不管你找鄭老頭做什麼,三天之內。請
    你不要前往鄭家莊。」
    
      「如果我非去不可呢?」
    
      「在太原有人跟金在鑫金爺為敵,很少能全手全腳離開太原的。」
    
      「吳三玄!你是威協我?」
    
      「不敢,我吳三玄習慣的是實話實說。」
    
      戈易靈淡淡地笑了一下。
    
      「做個缺手缺腳的人,倒也很好,一切有人侍候。」說著她突然笑容一收,斷
    喝道:「吳三玄!你給我滾吧!我數到三,你要膽敢不離開此地,我就讓你斷了兩
    條腿爬出去。一!二!……」
    
      吳三玄突然一矮身蹲下來,門外奔馬似的衝進來一個人,手裡持著一柄彎形長
    刀,朝著戈易靈迎頭劈下。
    
      刀法單純,但是,事出突然,來勢既快又猛。戈易靈倉促一閃身,只聽得嘩啦
    一陣響,一張八仙桌子被刀劈成兩半。桌上的碗碟湯水,四濺亂飛。
    
      戈易靈還沒有來得及問話,來人又「呀」地一聲怪叫,寒光一閃,刀鋒劃著弧
    形,斜劈過來。
    
      戈易靈一矮身形,刀鋒從她頭頂上削過去,幾乎削掉她束髮金箍。
    
      戈易靈驀地長身一旋,側身不讓反進,單掌閃電一削,來人痛呼怪吼,彎刀剛
    好反腕橫掃一半,哈嘟一聲,落在地上,來人甩著右手腕,齜牙咧嘴,痛得直跳。
    
      吳三玄一縮頭,正待要溜出門去。戈易靈喝道:「站住!」
    
      吳三玄一個哆嗦,兩腿一軟,人就坐到地上去。
    
      戈易靈指著吳三玄說道:「兩個一起給我滾,兩個不夠料的東西,站在這裡髒
    了這塊地。」
    
      吳三玄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朝著那個矮胖傢伙,比比手勢,一步一步退
    到門外。
    
      「回來!」戈易靈從地上拾起那把彎刀,掂在手裡看了一看,金線纏柄,十分
    精緻,是一柄非常鋒利的彎刀。只是她不識得這是東瀛倭鐵打煉而成的。她將刀尖
    刺在地上,單手一使勁,喀嚓嗆啷,折成兩截。
    
      戈易靈將這兩截斷刀,飛越過吳三玄他們兩人的頭頂,雙雙插入門外走道上,
    深入地下三四寸。
    
      「回去帶信給金在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管你們要跟鄭天壽搗什麼鬼
    ,那是你們的事,不過有一點你們務必要給我把話帶到,在我沒有見到鄭天壽之前
    ,誰也不能動他一根汗毛。滾吧!」
    
      吳三玄跟那個矮胖子走後不到一會工夫,店小二進來問聲不響地收拾房間,將
    破壞的桌椅和碗碟清理掉了之後,很快地又擺上漆得發亮的八仙桌,四冷盤四熱炒
    ,菜餚比前次還要精緻。
    
      店小二十分利落地收拾好了,恭恭敬敬地一哈腰。
    
      「戈爺!你請用餐。」
    
      戈易靈招招手,含笑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這還是你的。」
    
      店小二惶恐不安,青光油亮的頭上,冒著汗珠。
    
      「戈爺!小的有眼無珠,不識真人,你老就高抬貴手不要再深究了。」
    
      戈易靈微笑說道:「不相干的事,與你何干?我這錠銀子只是買你所知道的一
    件事,告訴我有關鄭大善人的任何一切事情,講多講少都沒有關係。」
    
      「戈爺!小二就是借給一個膽子,他也不敢講。」從外面進來一個人,進門就
    是深深地一躬。
    
      店小二如逢大赦一般,抽身就溜了出去。
    
      戈易靈望著來人,微微皺起眉頭。
    
      「你是……?」
    
      「我是小店掌櫃的。」
    
      「啊!」
    
      「我要讓戈爺先知道一件事,這間客店正是鄭無涯鄭老爺子暗中拿銀子開設的
    。」
    
      「鄭無涯!鄭大善人?」
    
      「也就是戈爺你一直追問的鄭天壽鄭老爺子,當年江湖上人稱劍出鬼愁的鄭天
    壽。」
    
      「照你說話的口氣,你與鄭天壽有深厚的關係?」
    
      「十六歲起就跟在鄭老爺子馬後,闖蕩江湖,一直到十年前,鄭老爺子落戶在
    太原府,今年我癡長了五十歲。」
    
      「好極了!你跟了鄭天壽三十多年,而且是在身邊,對於他的一切自然是知道
    甚詳,我正要向掌櫃的請教。」
    
      「說到請教那是你戈爺客氣,戈爺客氣,戈爺你需要知道什麼,我知道的,無
    不奉告。
    
      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先向戈爺請教一件事。」
    
      「請說。」
    
      「戈爺你這尊姓甚是罕見,府上是……?」
    
      「河南上蔡。」
    
      「啊!河南上蔡有一名人,不知道跟戈爺怎麼稱呼?」
    
      「是誰?」
    
      「戈平戈總鏢頭。」
    
      「就是先父。」
    
      「戈爺!你的意思是說戈總鏢頭是令尊?他己經……」
    
      下面的話沒說出口,突然雙膝一軟,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戈易靈飛身到窗前,揚掌推開窗戶,一折身,人從窗口越過去,剛一落地,彈
    身而起,雙手一搭屋簷,人上了屋頂。留神縱目四望,沒有看見一個人影。
    
      當戈易靈回到房裡,店掌櫃的已經趴在地上。氣絕身亡。在他的背上。插了一
    柄長約三寸的小劍。掌櫃的手伸得很直,右手的食指在地上用力畫一個「鄭」字,
    顯然他還想寫下去,但是血流過多,一劍致命,生命力枯竭,沒有能夠寫下去。
    
      在戈易靈換房間的時候,她用腳磨去地上那個「鄭」字,心裡充滿了疑問,幾
    乎使她徹夜無法入睡。最使她苦思焦慮不可得的一個問題,掌櫃的打算要跟她說些
    什麼?為什麼會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猝施殺手?
    
      要解答這個疑問,只有一個地方一個人,他就是鄭家莊鄭無涯鄭大善人。
    
      在太原,鄭家莊是無人不曉的。
    
      鄭家莊實際上講來,只是一個較大的大宅院,前後分成三進。第一進是兩間並
    列的大花廳,夏天是屯儲著白面大米,在太原有任何人三餐不繼的困難時刻,都可
    以到鄭家莊大花廳裡來,領一缸白面與兩升大米。鄭家老主人鄭無涯特別關照,對
    於前來領米面的人,要給與應有的尊重,不要讓別人感覺到是「嗟來之食」。就憑
    這一點,鄭無涯是個真善人,而不是那些沽名釣譽,假冒偽善的人。到了冬天,這
    兩間大花廳便改成流水席的大餐廳,人家冬天施粥,鄭家施飯,青菜豆腐火鍋,管
    吃管飽。至於平日的修橋鋪路,齋僧布道,更是不在話下。
    
      鄭無涯善名遠播,可就有一點,鄭無涯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出落得貌美
    如花。
    
      就在她十八歲那年,招贅了一門女婿在家,希望將來也有個半子之靠,這個女
    婿就是金在鑫。
    
      儘管鄭無涯行善好施,受到大家的尊敬,但是,流言仍然不斷地侵襲著他,在
    許多流言之中,最使鄭無涯困擾的有兩個:第一種說法,鄭無涯大善人是偽善,如
    果他是真善人,為什麼沒有兒子?
    
      第二種說法,鄭無涯過去是黑水白山之間,有名的胡匪,殺人無數,後來怕沒
    有好下場,才改名隱姓,攜帶著大批的金銀珠寶,離開了東北,來到太原,行善做
    好事,原是為了贖罪。
    
      關於這兩種流言,鄭家沒有作過任何表示,夏天照舊送米面,冬天依然施飯菜
    。天長日久,這種流言漸漸地被人淡忘了,只是有一點,太原府受過鄭大善人好處
    的人很多,而真正見過鄭無涯本人的,絕無僅有。
    
      一直到兩年前,鄭無涯在妻子的安排下,買了一個村姑為偏房,沒有料到,不
    久居然懷孕十月懷胎,瓜熟蒂落,居然是一個男孩兒,這是鄭家莊天大的喜事。
    
      鄭家莊大宴賓客,鄭無涯這一天露面了。大家看到的鄭無涯高大挺直,沒有一
    點蒼老,聲如洪鐘,周旋在賓客之間,他高興的時候,喜歡張開手臂,仰天縱聲大
    笑,那分豪放,是不同於常人的。
    
      這天鄭無涯在酒席宴前,用一張梅紅飛金的紙,揮毫寫了四個大字「老天有眼
    」。大家一看,心裡明白,這是鄭無涯對平日流言的總答覆。
    
      可是,鄭家莊的歡樂是短暫的,就在當天晚上,宴客的善後還沒有處理完畢,
    後進住宅傳來一個消息:「姨娘環翠和小少爺,也就是出生剛滿月的娃娃,鄭無涯
    的命根子,一起失蹤了。」
    
      這件事使鄭家莊幾乎整個翻了過來,鄭無涯立即交待鄭家莊總管史金剛傳話下
    來,不要提這件事,不要慌亂,不要尋找。
    
      史金剛人長得剽悍,人家順口就叫他賽金剛,他對鄭無涯的話,從來不打折扣
    的。他嚴厲地交待了鄭家每一個人之後,回到後院,停在一個緊閉的月亮門外,正
    待舉手敲門,就聽到裡面鄭無涯叫道:「是金剛嗎?進來吧!」
    
      史金剛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穿過一個小院落,再推開格子門,裡面一盞明燈
    ,照著一尊佛像,香煙裊繞,鄭無涯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人彷彿一下老得太多。
    
      鄭無涯無力地問了一句。
    
      「金剛!都交待了嗎?」
    
      史金剛點點頭:「莊主的話,交是交待了,不過總得派人去查一查,再說……」
    
      鄭無涯痛苦地擺擺手。
    
      史金剛突然朗聲說道:「莊主!我不曉得你有什麼打算,如果這件事不追個水
    落石出,往後的日子,恐怕……」
    
      「不要說下去!」鄭無涯跡近咆哮了。
    
      「是!莊主!」
    
      「對不起!金剛!我不應該對你那樣。」鄭無涯又回到了軟弱無助的神情。
    
      「既然你要追,你自己帶兩個老人,就近查查看。金剛!不濟事的,人家是早
    有計劃做這件事,只怪我們疏忽了,唉!這麼些年來,我們難免要疏忽的!」
    
      史金剛站在那裡神情激動,但是,他保持著冷靜,只說了幾句:「任憑他們是
    誰,這件事我們不能原諒,莊主!原諒我,我要追查到底。」
    
      「金剛!你去吧!順便替我把在鑫找來。」
    
      史金剛點點頭,但是他臨走之前問了一句:「要他到這裡來嗎?」
    
      「不!到我的書房。」
    
      鄭無涯踱到書房,金在鑫已經背著手在踱來踱去等候。
    
      他看到鄭無涯,輕輕地叫了聲:「爹!你找我有事。」
    
      鄭無涯點點頭,靠在太師椅子上,閉著眼睛說道:「在鑫!你坐下,咱們爺兒
    倆今天好好的談談。」
    
      金在鑫坐在對面,但是他緊閉著口,沒有說話,只是他那雙眼睛,卻是緊緊地
    盯住鄭無涯。
    
      鄭無涯接著問道:「在鑫!你到鄭家莊幾年了?」
    
      「已經快兩年了。」
    
      「好快!都已經兩年了,只可惜兩年的時光,你沒有講過一句真話。」
    
      金在鑫微微一震,沒有答話。
    
      鄭無涯仍然是閉著眼睛繼續說道:「我這一輩子做過許多錯事,把女兒嫁給你
    ,也是錯事之一。我原以為日久天長,在彼此的情份上,使你有所改變,沒有想到
    ,我太高估了你的良知,現在你可以說了,你開價吧!你要多少?」
    
      「一定要我說嗎?」
    
      「牌都攤出來了,還要隱瞞什麼呢?」
    
      「好!我以為時機還沒有到,既然你要現在說,也可以,我要全部。」
    
      「哦!要全部?金在鑫!我真的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其實你可以等,鄭
    家的財產,至少你可以得一半。不管你如何,總是我的女婿,我的財產還能留給誰
    ?你為什麼不能等幾年,你看,我這把年紀,還有多少年好活?再說,一個年輕人
    ,要那麼多錢有什麼好處?你看,我就是一個例子,如果我今天是個窮措大,你不
    會成為我的女婿,你我之間也不會形成這種局面。」
    
      「我是可以等,今天是你逼我說出來的。」
    
      「不是我逼你,是你逼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
    
      「自從小弟出世以後,你的態度就變了。沒想到你居然得寸進尺,擄走了環翠
    和小弟。」
    
      金在鑫聞言突然站起來說道:「什麼?有人擄了姨娘和小弟?」
    
      「你不知道?還是裝佯?」
    
      「不要懷疑我,我用不著這麼做。」
    
      「真的不是你?如果是你,不要談條件,我是無條件的,只要你還人,鄭家莊
    一切都是你的。」
    
      金在鑫眼睛一轉,帶著一絲詭譎說道:「包括你珍藏的那本劍招圖解,還有那
    件珍珠串成的坎肩在內。」
    
      鄭無涯大驚,睜大了眼睛,凝視著金在鑫,半晌沒有說話。
    
      金在鑫慢條斯理地說道:「其實你改名字,遷地址,做善事,那都是沒有用的
    ,鄭天壽永遠還是鄭天壽,殺人不眨眼的胡匪,永遠成不了彌勒佛。」
    
      鄭無涯搖搖頭說道:「我不是想改變過去,我只是想求得眼前和日後的心安,
    我不會成為彌勒佛,我可以成為一個正正當當的人。」
    
      「呸!什麼叫做正正當當的人?一旦刀頭舐血,永遠就洗不掉血腥。」
    
      「不跟你談這些,因為你和我當年一樣,欲和恨橫梗在心裡,一切的言語聽在
    耳裡都會變樣。我現在只有一個條件……」
    
      「你現在沒有資格談條件,你只有無條件的接受。」
    
      「不!不算條件,算我的一點請求。」
    
      「說說看。」
    
      「你可以獲得你的一切,包括我的性命,只請你放迴環翠和小弟。」
    
      「不成!鄭天壽!你知道江湖有一句話,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不能犯
    這個忌諱。」
    
      鄭無涯淒楚地說道:「金在鑫!無論如何,我們總算是翁婿,小弟總算是你的
    內弟。就以江湖規矩來說,你也不能如此不留餘地。」
    
      金在鑫嘿嘿地笑了一笑。
    
      「鄭天壽!你老了,你已經沒有當年劍出鬼愁的豪氣了。做為一個江湖人,頭
    掉了碗口大的疤,低聲下氣,以情動人,那不是江湖人的行徑。」
    
      鄭無涯點點頭,臉上的神情變得悲憤。
    
      「你說得不錯,我是個江湖人,低聲下氣的求人,是有些離譜,不過有一句話
    你說錯了,我沒有老,現在我就要讓你證實,我沒有老。」
    
      他說著話,緩緩地站起身來,就在這一剎那間,劍出鬼愁鄭天壽的豪氣,又代
    替了隱居十年的鄭無涯。
    
      金在鑫挪開椅子,不覺後退一步說道:「鄭天壽你又要犯錯誤了。」
    
      「方纔我說過,這一輩子我犯過太多錯誤,多一次沒有什麼了不起。」
    
      「這次不同,只要你一出手,你的老命就算死定了,環翠和小弟的兩條命也死
    定了。你估計可能錯這樣一次?」
    
      鄭無涯笑了一笑。
    
      「金在鑫!你還是太嫩,一個不是計劃中的行動,你就破綻百出,就憑你那一
    句話,足以說明,環翠和小弟不在你手裡。因為像你這種卑劣無恥的小人,如果環
    翠和小弟真的被你挾持,你的囂張,何止千百倍。你請吧!你已經沒有資格站在這
    裡跟我談條件了。」
    
      金在鑫滿臉通紅,眼光裡迸射著殺氣。
    
      鄭無涯沉著臉色說道:「金在鑫!拿方纔你說的話轉贈給你,你又要犯錯誤了
    ,除非你一舉手,就可以將我立斃當場,否則,無論你是什麼身份,我要趕你離開
    鄭家莊。」
    
      金在鑫冷笑道:「入贅是手段,我要瞭解鄭家莊底細,沒有比掛上女婿的名義
    更方便,再說,只要我能等,我可以順理成章獲得一切。現在,前半段的事我已經
    做好了,後半段我無法再等。你少拿逆倫犯上這一類的話來壓制我。舉手之間,我
    只知道你是當年縱橫關外的劍出鬼愁的鄭天壽。你說你沒有老,接上這一招試試!」
    
      右手一揚,並掌如刀,從上而下,削擊鄭無涯的左肩。
    
      同時,左腳忽地一墊,飛腳踢出。
    
      書房裡面,不過數尺方圓,不容得從容閃讓,鄭無涯也沒有打算閃讓。左手曲
    肘一格,右掌平胸推出,當時只聽啪隆一震,金在鑫右手關節斷折,右胸挨了一掌
    ,腳下樁步浮動,接連退了兩三步,撞上身後的書架,吐出一口鮮血,臉色立刻變
    得焦黃。
    
      鄭無涯指著他說道:「雖然你說入贅只是手段,我可不能像你那樣沒有人性,
    出手之際,存有翁婿之情,否則,你的小命就要送在這裡。不過,方纔我的話已經
    說出了口,鄭家莊從這一掌之後,你是不能再住下去了。」
    
      金在鑫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睛盯著鄭無涯半晌,他走出了書房。
    
      鄭無涯站在那裡一直沒有移動,他用心地聽到腳步聲去遠了,身子一軟,倒在
    太師椅子上。
    
      金在鑫走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鄭無涯的右腿,沒有看到在長袍罩蓋之下,已經
    有血滲透了褲腳,流到地上來。如果他注意看到了,相信他不會走得那麼利落。
    
      鄭無涯坐在那裡已經不能動彈,伸手挽住書架側背一根繩子,扯了幾下,人就
    軟癱在太師椅上。
    
      頃時,史金剛衝進來,鄭無涯伸手指著書架後面說道:「藥箱。」
    
      史金剛推開書架,有一個小暗門,打開裡面放著兩個鐵箱。他拿出右邊的一個
    ,打開來取出翠玉綠的瓷瓶,傾出三粒黑色梧桐子大小的藥丸,以最快的手法,送
    進鄭無涯口中,再取出一個小的白瓷瓶,蹲下身來,從自己腿上拔出攘子,劃破鄭
    無涯的褲腳,只見膝蓋之下,有一道長達四寸的傷口,流著一絲帶黑色的血水,史
    金剛將攘子在鄭無涯的傷口劃了一個十字,血大量地流出來,然後,他用右手捏住
    傷口上沿,將那瓶白色藥末,傾倒上去,再從自己身上扯下布條,將傷口包紮妥當。
    
      他這裡處理完畢,鄭無涯才能開口說話。
    
      「我沒有想到,他會在鞋頭上裝毒刀,我以為挨他一腳沒有什麼關係。唉!」
    
      史金剛沒有答話,只是飛快地收拾地上血跡。
    
      「金剛!我沒有料到他是為著那本劍招圖解和珍珠坎肩而來的。」
    
      「那有什麼分別,反正都是沒安好心眼來的。」
    
      「不同的,金剛!完全不同的。如果他只是為財產而來的,那有什麼關係,一
    個貪財的小人,還有什麼值得我們注意的呢?如今他不僅是為了財產,而且挑明他
    是為了那本劍招圖解和珍珠坎肩,顯然是有深遠的計劃,決不是金在鑫一個人所能
    做到的。」
    
      「莊主!我們沒有什麼可怕的。」
    
      「金剛!你錯了!我們離開白山黑水,是接受戈平戈總鏢頭的一句承諾;我們
    來到太原,行善好施,也是為了實現戈平的一項證言:『做人只要能猛回頭,就是
    再生』。我們並不是為了害怕。」
    
      「莊主!我是憨直的人,我不明白莊主的意思。」
    
      「十年建立起來的一份信念,就這樣輕易地從我心裡毀掉,這是何等可惜的事
    ,我是不甘心的。」
    
      「沒法子,人家找上咱們頭上,躲不是最好的辦法,莊主!你比我知道得更清
    楚,咱們要躲要讓,別人也不會放手的。」
    
      鄭無涯默然了,他的心裡此刻是充滿哀傷,他記得白天在酒席筵前所寫的「老
    天有眼」四個字,現在他開始動搖,開始懷疑:「老天真的有眼嗎?為什麼要逼著
    一個人不能放下殺人的屠刀?」
    
      但是,十年的反省和贖過,鄭無涯絕不是當年的鄭天壽,自責的心情,在一陣
    急憤之後,又自升高了。他想到十年前他揮劍殺人的時候,難道沒有冤屈的嗎?十
    年贖過是否就能贖盡當年的過失呢?
    
      鄭無涯長歎了一口氣,哺哺自語:「看來還是老天有眼,做人犯一次過失,要
    償付十次的代價,我是應該的。」
    
      史金剛不解地叫道:「莊主!我們不能束手待……」
    
      鄭無涯擺手攔住不讓他說下去,面色十分平靜地說道:「讓他們來吧!一本劍
    招圖解算得什麼?珍珠坎肩更不必談了,誰是千年的物主?」
    
      「莊主!那本劍招圖解你說過,極盡擊劍的奧妙,莊主苦練多年,不過才得其
    中的一二,如果讓這種人得去,十年之後,為害的恐怕不止是武林與江湖。」
    
      「放心!金剛!多行不義還有什麼好下場?到時候自然有人收拾他,我不是說
    過嗎?老天有眼,報應循環。」
    
      「可是莊主!還有小主人……」
    
      鄭無涯渾身一震,老年得子,親生骨肉,除非是鐵石心腸,不能無動於衷的。
    他歎了一口氣,眼角有一些濕潤,沉滯地說了一句:「兒死不死!命也!」
    
      史金剛滿臉不以為然,但是,習慣上他不會和鄭無涯辯,他覺得那是不合他的
    身份。
    
      突然,叮噹一聲,天井簷下掛的銅鐘敲了一下。那是表示有重要事情緊急稟報。
    
      史金剛衝出去,只一會兒又匆匆地走回來。
    
      「有什麼壞消息嗎?」
    
      「回莊主的話,姑老爺……金在鑫搬走了。」
    
      「他該走的。」
    
      「莊主!金在鑫在城北原來早有一處莊院,而且,豢養著不少的人,我們的消
    息太不靈通了。」
    
      「金剛!我們不懷疑人,這是我們做人的長處,我們不必自責。」
    
      「金在鑫留著一封信。」
    
      「啊!他還要說明什麼嗎?」
    
      鄭無涯從史金剛手裡接過一封特大的信簡,他掂在手裡想了一想,終於拆開。
    
      「岳父大人:臘月二十三日送灶王爺上天的日子,是岳父大人六十華誕初度,
    小婿準時前來拜壽。小婿已經代邀太原府有頭有臉各路人物,前來為岳父大人作花
    甲之慶,趁這個機會,讓太原府的人物,認識岳父大人行善樂施以外的事,想必亦
    為大家所樂聞。小婿金在鑫百拜。」
    
      鄭無涯的手顫抖了,他的嘴唇顫抖了,那不是怕懼,而是一種氣極的表現。
    
      史金剛默默站在一旁,沒有問任何一句話。
    
      鄭無涯將信疊起,問史金剛:「金剛!你知道金在鑫在信上寫著什麼嗎?」
    
      「想必沒有什麼好話。」
    
      「錯了!金剛!他稱呼我為岳父大人,他記得我的生日是臘月二十三日,他並
    且記得我今年是六十花甲大壽。」
    
      「大概是良心發現了。」
    
      「對!大概是良心發現了。我這個孝順的女婿居然代我邀請了太原府的各路人
    物,齊聚鄭家莊,金剛!你知道他要幹什麼嗎?哈!哈!哈!」
    
      鄭無涯縱聲大笑,他張著手臂,仰著頭,笑得狂放。
    
      史金剛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自己追隨多年的老主人,那份失常的狂笑。
    
      笑聲停歇了,鄭無涯的臉上沒有留下絲毫笑意,有的只是一份鮮明的哀傷與痛
    苦。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瘸著腿,走了兩步。他拂開史金剛的扶持,沙著聲音說
    道:「金剛!我覺得戈平,戈總鏢頭也是個沒有見識的人。」
    
      這樣突然冒出來的一句,史金剛茫然不知所答。
    
      「你試回想,當年為了劫縹,跟他對拆了五十招,戈平至少年輕我十歲,可是
    他的七孔喪門劍,幾乎使我的劍出鬼愁英名毀於一旦。在我羞愧氣憤的時刻,他說
    了幾句話,他說算不了什麼,別人也會照樣能勝過他的七孔喪門劍,唯一使人無法
    勝過的方法,就是丟掉手中的劍。」
    
      史金剛說話了。
    
      「莊主!這是什麼意思?」
    
      「他暗示我洗手歸隱,他說,刀頭舐血的生活,沒有一個有好結果,圖個下半
    世心安吧!」
    
      「奇怪!以他當時那種年紀和聲望,為什麼會有這種念頭?」
    
      「謎!一個我不知道的謎,從那一刻,我在失敗之後服了他,於是我,還有你
    們幾個人,來到了太原。可是,今天我發覺他也錯了。」
    
      「莊主的意思?」
    
      「胡匪就是胡匪,他甩不掉也擺不開,你想回頭,有人不讓你回頭;你想過平
    凡平靜平穩的生活,有人不接納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要端你一腳,要把你踢
    下深淵,這都是戈平沒想到的。」
    
      「莊主!不是我們不長進,是人家逼我們。」
    
      「金剛!看看有沒有老朋友,願意在這時候伸個手。」
    
      「莊主!我去找,我去邀,兩肋插刀的人還有。」
    
      「那是很好!金剛!明天你到後面水塘裡去撈撈看,沉在水底久了,劍鞘,成
    了朽物,但是青虹劍大概鋒利依然吧!」
    
      史金剛有一種莫名的興奮,他變得恭謹馴服,垂手應是。他明白,撈起青虹劍
    ,寶物神兵不需磨洗,自然就可以顯示出「劍出鬼愁鄭天壽」的心情、威名和見解
    ,「鄭無涯」三字恐怕在青虹劍取出之日,就消失了。
    
      他轉身就要離去,鄭無涯朗聲叫住他:「金剛!距離臘月二十三,不到一個月
    了。你不要忘了,那天是我六十歲花甲大慶,鄭家莊有許多貴客臨門,我們要好好
    的接待,不要讓人家笑我們寒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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