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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 女 奇 俠

                   【第一章 黃絨小轎】
    
      斜陽西下,彩霞似火,映得臥牛山撫琴嶺下的一片廣大楓林,也恰似一片熊熊 
    烈火。這片廣大無際綿延數里的楓林,正是臥牛山遠近聞名的赤楓壑。 
     
      赤楓壑中古楓數千,秋霜盡赤。每當夕陽斜下,更是艷如火海,格外地顯得綺 
    麗、壯觀、醒目。 
     
      赤楓壑不但為武林黑白兩道的英俠雄豪所常道,就是方圓百里的百姓也無人不 
    知,無人不曉。 
     
      因為,這個風景如畫的所在,早已被人們說成了恐怖駭人、離奇神秘,令人望 
    而生畏、臨而卻步的地方。 
     
      據傳說,多少年來沒人敢跨進赤楓壑一步,甚至沒有人敢進入,臥牛山深處打 
    獵,也沒人敢冒險進入一試,如果有,也必是不平凡的人物。 
     
      不錯,現在正有一批不平凡的人物,踏著將臨的暮色,沿著崎嶇的荒徑,極謹 
    慎地向著赤楓壑接近。 
     
      這一行人眾不下二三十人之多,男的一式勁衣帶刀,女的則個個雲裳背劍,在 
    一頂精緻的小轎兩邊,尚有一個明媚少婦和一位六旬上下的老婆婆。 
     
      由於山道崎嶇,也許是他們內心膽寒,只見他們愈接近楓林邊緣,他們的步履 
    愈慢。 
     
      隨著他們的蠕蠕向前,漸漸看清了他們的衣著和面貌。 
     
      當前和轎後的二十幾名帶刀壯漢,一式黑緞勁衣,頭戴八角壯士帽,渾身白鎖 
    扣腰繫銀絲帶,個個足登抓地虎鞋。 
     
      中間護轎的十數女婢,更是個個衣著艷麗,人人色彩不一,俱是十七八歲的妙 
    齡少女,燕瘦環肥,各具其美。 
     
      明媚少婦背插著鸞鳳雙刀,一身亮緞玫瑰紅,生得是柳眉大眼,黑白分明,纖 
    腰肥臀,高聳酥胸,但她的嫩白嬌靨上,卻冷冷冰冰,沒有一絲笑容。 
     
      老婆婆是一頭銀髮滿臉的皺紋,一襲天藍褂,下著黑長裙,手裡拿著一根烏黑 
    髮亮的鐵拐棍,雙目啟閉間,冷芒閃射,炯炯有神。 
     
      黃絨小轎,深垂金絲竹簾,看不清裡面坐的是千金小姐、青春少婦,還是雞皮 
    鶴髮的老夫人。 
     
      這一行人眾,直到走至楓林不遠的一處破廟殘垣前,才悄悄地落轎停下來。 
     
      只見那位一身鮮紅勁衣,背插鸞鳳雙刀的明媚少婦,俯身向轎內說了兩句話, 
    接著把轎簾掀起來。 
     
      轎簾一掀,艷光四射,讓人不由目光一亮,就是滿山的綺麗景色,似乎也頓時 
    大失光彩。因為,坐在黃絨小轎內的人兒,竟是一位美如西子,貌似玉環的絕色少 
    女! 
     
      絕色少女雲髻高挽,烏如墨染,上插含珠金鳳,釵鬢綴黃絹珠花,身穿米黃羅 
    衫,外罩鵝黃無袖長襦,腰繫一條金絲鸞帶,綴了一對萬福佩,生得黛眉鳳目,瓊 
    鼻櫻口,綻唇一笑,露出一線潔白如玉的貝齒。 
     
      尤其,她那張鵝蛋形的嫩白面龐,紅潤可愛,吹彈可破,未言不笑就有一對令 
    人陶醉的梨窩! 
     
      護衛四周的女婢男僕,紛紛躬身行禮,由於每個人的嘴唇同時牽動,想必是對 
    那絕色少女有什麼尊貴的稱呼。 
     
      手持鳩頭鐵拐棍的老婆婆,趕緊望著轎內的絕色少女說了兩句話,同時舉起拐 
    棍兒指了指撫琴嶺的半嶺楓林中。 
     
      黃衣絕色少女,微探螓首,閃動鳳目,循著老婆婆的拐棍兒向半嶺上看去,神 
    情顯得十分關切。 
     
      這真是一幅絕美的艷女觀山圖。少女的一顰一動,都令筆鈍詞拙的人無法形容 
    她,這也許就是人們所說的落雁沉魚閉月羞花吧! 
     
      由於老婆婆的舉杖一指,大家才突然發現半嶺上的楓林中,尚有一間破舊的茅 
    草屋。 
     
      茅屋上落滿了楓葉,門窗全被楓樹遮住了,如非老婆婆舉杖指出,實在無法看 
    得清楚。 
     
      隨著那些人的靜靜觀看,紅日漸漸落山,晚霞灰暗,蒼茫的暮色也在不覺中籠 
    罩了赤楓壑。 
     
      但是,隨著暮色的降臨,卻發現了茅屋中,竟有一點微弱燈光透出。 
     
      顯然,那間破舊茅屋中,尚住著有人。 
     
      不錯,那是一個年輕人,看來不滿二十歲,虎眉、星目,挺直的膽鼻,英挺白 
    潤的面龐上積了一層泥垢,看來倒有幾分像個要飯的花子。 
     
      尤其,他繫在髮髻上的藍巾缺了一角,褪了色的藍衫也破了數處,只有他那雙 
    潔白的手,也許能證明他不是窮家幫的人。 
     
      藍衫少年並沒有秉燭讀書,看樣子他似乎正在那裡苦練一種功夫。 
     
      他腳下不丁不八地站在茅屋的一端,兩臂微圈,雙掌交錯,十指彎曲如鉤,根 
    據他的十指微微顫抖,他的雙掌上,顯然貫滿了勁道。 
     
      他那特富男性美的雙唇,閉成了一個下彎的弧形,虎眉飛剔,星目閃輝,正一 
    眨不眨地注視著他身前五尺、橫系樑上的一張三尺大白紙。 
     
      在屋外遠遠看到那點微弱燈光,就放在白紙的後面,茅屋一端的破舊竹桌上。 
     
      那是一個鐵缽,裡面裝滿了鹿油,一根綿線燈蕊,燃著寸長的火苗。 
     
      只見藍衫少年,伸出右掌,緩緩向透在紙上的火苗抓去,看來十分用力。 
     
      把臂伸直,接著又徐徐後立,同時也徐徐捲起彎曲如鉤的五指。 
     
      只見破竹桌上的燈苗,竟隨著藍衫少年的收掌之勢,徐徐向白紙方向傾斜,傾 
    斜,火苗越拉越長。 
     
      驀見藍衫少年一聲大喝,猛力收拳,噗的一聲,火苗立滅,屋內頓時暗下來。 
     
      藍衫少年神色一喜,急忙奔至白紙近前,仔細的一看,白紙紋絲沒破,完好如 
    前。 
     
      只見他呆呆地望著那張白紙,突然哈哈大笑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終 
    於把它練成功了!」 
     
      了字出口,急忙返身,右臂也同時興奮地甩向身後。 
     
      只聽「轟」然一聲大響,茅草橫飛,塵煙激揚,碎石破空帶嘯! 
     
      藍衫少年神情一呆,急忙一看,茅屋的半邊山牆已經不見了。直到屋外的塵煙 
    飛逝,碎石落地,他才望著屋外一片殘折的楓樹,悚然一驚,似乎想起什麼,急忙 
    向著中間的一張方桌前奔去。 
     
      那張方桌上並沒有什麼陳設,僅放著一塊較為平扁的石頭,但是那塊石頭上, 
    卻刻著「師父之靈位」五個字,看那字跡,顯然是以大力金剛指法刻上去的。 
     
      藍衫少年痛哭失聲,他抬起頭來,望著那塊石頭,哭聲道:「師父,您老人家 
    留下來的武功宇兒全部練成了,現在僅遵您老人家的遺囑,武功練成,片刻不留, 
    宇兒現在馬上就下山去了!」 
     
      說罷俯身,連叩四叩。 
     
      他直起身來,繼續哭聲道:「師父,宇兒此番下山,縱然粉身碎骨踏遍天涯海 
    角,也要把您老人家失落的『心』找回來!」 
     
      說罷起身,他又抽嚥著低呼了兩聲「師父」,才舉袖拭淚,毅然轉身,如飛縱 
    出屋門,直向嶺下奔去。 
     
      這時天色幾近暗下來,但附近的地形山勢仍清晰可見。 
     
      藍衫少年的星目中仍噙著滿眶淚水,雖然視線模糊,但他路徑熟悉,飛奔在楓 
    林間,一如狂馬疾馳。 
     
      他一面向嶺下飛奔,心中仍一面想著他死去的師父,他雖然向師父學了不少武 
    功,卻不知道他的師父是誰。 
     
      這可由茅屋方桌上的那塊扁石得到證實,他既不知道師父的綽號,也不知道師 
    父的名諱,甚至不知道他師父是哪裡人氏。 
     
      藍衫少年眼看奔至嶺下,突然發現眼前的地面上有了亮光,而且,數以千計的 
    楓樹,也再度鮮紅如火起來。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心頭一震,急忙剎住身勢,回頭一看,只見半嶺上火焰飛 
    騰,濃煙升空,他住了數年的那間破舊茅屋,突然起火了。 
     
      一股怒火,突然而起,他怒哼了一聲,轉身再向半嶺上馳去。 
     
      前進下足數丈,驀見前面楓樹下的一塊青石上,赫然刻著兩行十個大字,定眼 
    一看,竟是「低頭猛下山,切忌回頭看!」 
     
      藍衫少年悚然一驚,頓時想起了師父的臨終遺言,於是猛然轉身,再向楓林外 
    飛身奔去。 
     
      想到他度過了無數淒風苦雨的日子,和漫漫長夜的茅屋,這時突然起火焚毀, 
    這不但令他感到傷心,也感到十分迷惑。 
     
      他實在想不通,數年來一直相安無事,何以在他功成離開的片刻之後,茅屋突 
    然起了大火! 
     
      繼而一想,恍然似有所悟,顯然是有人前來故意縱火。 
     
      一想到有人故意縱火,心頭怒火也隨之突然而起,他恨不得馬上轉回現場,將 
    那人力斃當地。但是,他不敢違背恩師的遺言,他認為師父的遺言,很可能與現在 
    的火燒茅屋有關。 
     
      他穿林鑽隙,低頭狂奔,只覺得左右楓樹後倒,腳下枯枝敗葉旋飛。 
     
      驀然一陣涼風襲面,空氣同時一新,他已奔出了壑中的廣大楓林。 
     
      也就在他奔出楓林邊緣的同時,前面數丈外,突然響起一聲大喝:「什麼人? 
    站住!」 
     
      狂奔中的藍衫少年,心中一驚,急忙剎住了身勢,但他的身體卻依然是狂奔的 
    架勢。 
     
      他原本是低頭狂奔,這時卻把頭垂得更低了,他不是怕別人看到他泥污的臉, 
    而是怕別人看到他眼中的淚水和滿臉的淚痕! 
     
      因為他是一個男子漢。 
     
      有人道:「男兒有淚不輕彈」,他不能讓別人看到他哭,雖然下面還有一句: 
    「只緣未到傷心時」來減低他這時的難堪。 
     
      他雖然低著頭,做著一腿在前一手在前的狂奔姿勢,但他抬抬眼皮,仍可看到 
    數丈外一雙一雙的抓地虎鞋,他知道,擋在他前面的,至少有十幾個壯漢。 
     
      接著是另外一個壯漢怒聲大喝道:「你是什麼人,膽敢在此胡衝亂闖?」 
     
      藍衫少年急於下山,加之滿腹的怒火,立即一揮右臂,厲聲道:「閃開!」 
     
      接著是第一個大喝的那人,怒聲道:「好個大膽狂徒,也不抬起頭來看看轎子 
    裡坐的是誰……」 
     
      藍衫少年未待那人說完,再度猛地一揮右臂,更加淒厲地暍道:「閃開,我叫 
    你們閃開!」 
     
      前邊略微一靜,想必是互打招呼或向什麼人請示,接著一人怒喝道:「不給你 
    一些顏色看看,你也不知道厲害!」 
     
      害字出口,一個魁偉人影如飛撲至,呼的一聲,一拳當頭打來。 
     
      藍衫少年頓時大怒,哼了一聲,旋身跨步,頭也不抬地挺掌揮出。 
     
      「噗」一響,接著是聲慘叫,那道撲來的魁偉身影,又翻翻滾滾地飛回去了。 
     
      一陣吆喝,人影閃動,七八個壯漢紛紛向那個翻滾身影撲去。 
     
      由於事出突然,撲救不及,「咚」的一聲跌在殘垣前的草叢裡,滾了兩滾,再 
    沒有吭氣。 
     
      這時,坐在黃絨小轎中的絕色黃衣少女,看得嬌軀一震,黛眉輕蹙,似乎有些 
    膽怯地,看著仍在那裡低頭拉著揮掌架勢的藍衫少年。 
     
      背插鸞鳳雙刀的紅衣明媚少婦看得神情一呆,嬌靨上立罩霜意。 
     
      手撐烏黑髮亮鐵拐棍兒的白髮老婆婆,冷冷地望著藍衫少年,滿佈皺紋的老臉 
    上,沒有一絲表情。 
     
      那些綵衣背劍的護轎婢女,個個張著小嘴發呆,似乎也嚇傻了。 
     
      這時撲救傷者的幾個壯漢,已將那人的身體,在草叢中翻轉過來,大家低頭一 
    看,其中一人立即惶聲道:「啟稟于奶奶,脈搏微弱,已經暈死過去了!」 
     
      被稱為于老婆婆,依然冷冷地望著低頭拉著架勢的藍衫少年,對壯漢的報告理
    也不理。 
     
      但是,一身鮮紅勁衣的明媚少婦,卻柳眉一剔,嗔目嬌叱道:「擅出重手,欲 
    置人死,這種心狠手辣之人,萬萬留你不得!」 
     
      說話之間,寒光連閃,「唰唰」兩聲中,背後的一對鸞鳳刀已橫在身前。 
     
      轎中的黃衣絕色少女一見,花容大變,脫口低聲阻止道:「晉嫂!」 
     
      那聲音太低了,低得恐怕只有明媚少婦一個人聽到。 
     
      但是,仍在那裡低頭作著揮掌架勢的藍衫少年,卻怒聲道:「要她過來,小爺 
    要把她的心挖出來!」 
     
      明媚少婦一聽,嬌靨罩煞,嬌軀微抖,不由氣得嬌叱道:「你……」 
     
      想是氣極了,你字出口後竟不知道再叱喝什麼。 
     
      但是,把話說完的藍衫少年,卻低著頭,有力而緩慢地伸出彎曲如鉤的右手, 
    正貫滿了勁道,向明媚少婦站立的位置抓來。 
     
      被稱為于老婆婆一見,面色大變,脫口怒叱道:「滾,要滾快滾!」 
     
      藍衫少年並沒有快滾,他依然緩緩地收了功力,頭也不抬,飛身向山下馳去。 
     
      他飛身縱過的同時,卻聽到「叮噹」兩響雙刀落地的聲音,以及明媚少婦的嬌 
    喘吁吁道:「于奶奶……我的心口……我的心口好悶喲!」 
     
      藍衫少年飛身狂奔,速度驚人,是以,那位明媚少婦又說了些什麼,他已無法 
    聽到。 
     
      他這時的心裡,似乎已忘了方才發生的事情。他想到的只是師父的遺言:「低 
    頭猛下山,切忌回頭看」。 
     
      雖然這些石樁都是他自己安裝的,上面的字也是他以大力金剛指法刻上去的, 
    但是,那卻是師父命令他做的。 
     
      藍衫少年一想到師父的遺言,頓時想起被焚的茅屋。 
     
      於是,心中一動,立時想到了方才攔阻他的那些人。 
     
      是以,急忙剎住身勢,脫口自語道:「是他們,一定是他們,茅屋的那把火, 
    一定是他們派人去燒的!」 
     
      心念至此,突然轉身,心頭立泛殺機,他決心要將那些人悉數掌斃當地。 
     
      但是,就在他突然轉身之際,心靈的深處立即響起他師父的遺言——低頭猛下 
    山! 
     
      藍衫少年懊惱地一跺腳,轉身再向山下馳去。 
     
      但是,他心裡卻安慰自己說,暫時放過他們,總有再碰到他們的一天。 
     
      可是,繼而一想,連他們是疤麻瞎瘸,黑白胖瘦都不知,將來就是碰上了還不 
    是不識! 
     
      這時他內心的懊悔,絕非外人所知,僅能在他突然施展輕功,恰似一隻掠地而 
    飛的大鵬時,去體會他的心情。 
     
          ※※      ※※      ※※
    
      一陣飛馳,不覺已出了山口。 
     
      只覺夜空高遠,繁星滿天,東南天際,現出燈火點點,那裡顯然是座大鎮甸。 
     
      藍衫少年一看到十數里外的那片燈火,肚子突然餓了,這時他才想到,從午前 
    到現在,滴水未進,粒米未餐呢。 
     
      由於腹中的飢火,他的身法更快了,只見東南天際的那片大鎮甸,隨著他快速 
    驚人的身法,愈變愈大,終於到達了近前。 
     
      藍衫少年距離鎮口尚遠便收了身法,因為這時鎮上夜市正盛,兩街燈火輝煌, 
    人群摩肩接踵。 
     
      酒樓上鍋勺叮噹,猜拳行令,茶肆間嘹亮歌喉,笙笛竹絲,加上街上的喧囂人 
    聲和小販的叫賣聲,亂成一片。 
     
      藍衫少年一進鎮口,立即引起了街人注意。尤其當他走在人群中時,更是人人 
    側目,紛紛躲避,顯然是怕藍衫少年順手扒走他們身上的銀子。 
     
      但是,藍衫少年對這些似乎並不太注意,因為他急於找個酒樓飯館,填飽肚子 
    充飢。 
     
      一陣酒菜香味撲鼻,抬頭一看,正是一家豪華大酒樓。 
     
      好氣派,樓高三層,上下三層燈火通明,就連站在酒樓門口招徠客人的酒保, 
    俱都身著新衣,顯得格外神氣。 
     
      藍衫少年想也未想,舉步登階走了進去。 
     
      站在門口台階上的兩個酒保看得一瞪眼,心想怎麼來了個花子? 
     
      就在他們瞪眼一呆的一剎那,藍衫少年已到了樓梯口。 
     
      旁邊的一位酒保一看,「嗨嗨」連聲,急步奔了過來,同時嘴裡不停地嚷著: 
    「爺,爺,樓上是雅座!」 
     
      藍衫少年順手一掏腰間,向著奔過來的酒保面前一送,道:「樓上雅座可是不 
    要這個?」 
     
      酒保一看,頓時直了眼兒,黃澄澄的金華萬道,耀眼生花,不但是金的,還是 
    一個大元寶,心裡道:這位小爺今天喝酒是拿這個付銀,還得趕快通知掌櫃的準備 
    鋸條,喝完了酒付銀,少不得鋸下它幾塊來。 
     
      心裡這麼想著,眼珠子卻跟著元寶往上瞧,因為那位小爺已經上去了。 
     
      酒保急忙一定神,趕緊扯開嗓門往上吆喝道:「公子爺一位,好好伺候!」 
     
      爺字喝得特別響亮,好好兩字更是加重了語氣,顯然是通知樓上的酒保小心注 
    意。 
     
      就在樓上的酒保們齊聲歡喏的同時,藍衫少年已登上樓梯口。 
     
      藍衫少年看也不看樓上的陳設是多麼的豪華,也懶得去看滿樓上究竟坐了些什 
    麼人物,一屁股就坐在樓口不遠的空位置上。 
     
      趕緊跑過一個酒保來,但沒跑到桌前就愣在那兒了。 
     
      藍衫少年看也不看,僅揮手道:「拿酒來!」 
     
      酒保一看,他背得滾瓜爛熟的好酒名菜,也用不著表演了,應了個「是」轉身 
    走了。 
     
      藍衫少年雙手放在桌上,兩眼盯著桌面,他突然發覺,方才吵翻天的猜拳呼乾 
    聲,這時突然沒有了動靜。 
     
      由於有了這一發現,他頓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準是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他身 
    上。 
     
      藍衫少年心中暗自惱火,屁股底下如坐針氈,頓時不自在起來。 
     
      他侷促不安地轉了轉眼珠子,驀然發現前邊不遠的桌底下,半截黑長裙,露出 
    一雙鐵弓鞋。桌腿的一邊,還斜放著一根烏黑髮亮的鐵拐棍兒。 
     
      藍衫少年並未在意,只知道那必是一位武林中身手不凡的老婆婆,因為沒有一 
    套驚人的藝業,她也不敢足登一雙鐵弓鞋。 
     
      再看附近左右的桌上,大都坐滿了人,有的穿烏靴,有的穿劍履,大都是江湖 
    豪傑人物。 
     
      一陣輕快的步履聲,隨著撲鼻酒香,酒保已經將酒菜送來,高腰銀壺,四盤大 
    菜。 
     
      藍衫少年皺了皺眉頭,扭了扭雙唇,似乎要說什麼。 
     
      酒保一看,趕緊哈腰堆笑道:「爺,不對您的胃口,您儘管吩咐下來,小的再 
    給您換!」 
     
      藍衫少年僅揮了揮手,端起酒保為他滿好的酒,咚的一聲喝了個干。 
     
      酒一入口,一股辛辣直達小腹,不由嗆的咳嗽了兩聲,原來是一壺上好的燒刀 
    子。 
     
      滿樓的酒客一見,齊聲發出一陣哄堂大笑,同時打破了寂靜,也開始了舉杯呼 
    乾聲,整個酒樓再度熱鬧起來。 
     
      藍衫少年雖然滿腹怒火,但也怨不得別人,誰叫你自己懶得開口? 
     
      由於酒樓上恢復了熱鬧,藍衫少年在心理上反而減輕了壓力,於是狠狠地喝了 
    幾杯,燒刀子雖然辛辣無比,但兩三杯下肚後,就會覺得飄飄欲仙,醇香滿口。 
     
      藍衫少年吃光了盤中菜,喝完了壺中酒,也到了騰雲駕霧,腳踩絲綿的境界。 
     
      他緩緩站起,晃了兩晃,兩臂撐著桌子,完全是一幅酒足飯飽的姿態。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酒保,早已含笑哈腰地奔過來,同時恭聲道:「爺,您 
    老的量足啦?」 
     
      藍衫少年沒有答腔,僅把撐在桌上的手指頭動了兩動。 
     
      酒保一看,再度哈腰堆笑道:「爺,那您就請吧!你老的酒帳,已有人給付啦 
    !」 
     
      藍衫少年心中一驚,立即望著酒保,問:「誰?」 
     
      酒保一笑道:「這您老就不用問啦,日後您老自然知道!」 
     
      藍衫少年凝目盯視著酒保,似乎要看透酒保的這話是否實在。 
     
      酒保被看得根根汗毛豎起來,渾身的不自在,張開的笑口,一直不敢合攏來。 
     
      藍衫少年頭一低,拉椅離位,謝都沒有說一聲,逕向樓下走去。 
     
      他的離去,並沒有引起滿樓酒客的注意,倒是那位滿頭銀髮的于奶奶,拿起桌 
    邊的鐵拐棍兒,一聲不響地跟下樓去。 
     
      藍衫少年走出酒樓,覺得街上人面閃閃,萬頭攬動,似乎較之方才更熱鬧了。 
     
      再看對街商店內的燈,一個燈也變成了兩個燈,他的腳下似乎也有些凹凸的不 
    踏實,這時,他才知道他的酒喝多了。 
     
      他知道,一個武林人物,不管他的武功多麼高,酒喝過了量同樣地會醉倒,如 
    果和人動手,他很少有勝算的把握。 
     
      有鑒於此,他覺得最好的解酒辦法,就是找個地方睡覺,但是,他又沒有睡客 
    棧的習慣。 
     
      於是,他擠過人群,穿過橫街,沿著一條胡同,逕向鎮外走去,顯然,他是希 
    望發現一座祠堂或小廟。 
     
          ※※      ※※      ※※
    
      鎮外夜風清涼,徐徐迎面,精神一爽,酒意也醒了大半,步履也隨之加快。 
     
      就在他步履加快的同時,身後鎮緣胡同內,突然傳來一個老婆婆的低叱聲音, 
    問:「什麼人鬼鬼祟祟地跟著老身?」 
     
      接著是另一個女子的膽怯聲音,分辯道:「不,晚輩不是跟蹤老前輩……」 
     
      老婆婆立即沉聲問:「那你是跟蹤誰?」 
     
      只聽那個女子膽怯地道:「晚輩……晚輩是怕老前輩對他……對他不利……」 
     
      老婆婆聽了似乎很生氣,因而略微提高聲音道:「他的死活要你來關心?」 
     
      這一詰問之後,胡同內立時趨於岑寂,顯然那個女子被老婆婆問住了。 
     
      藍衫少年雖然回頭察看,但他的步伐卻沒停止,由於看不見胡同內有人,因而 
    他斷定那個人必是隱身在別人的門樓內或屋簷下。 
     
      他記得師父在世時曾向他警告過,偷窺別人練武或竊聽別人談話,都是武林之 
    大忌,是以,他覺得事不關己,而且對方又是老少女子,還是趕快離開的好。 
     
      心念及此,再不回頭,繼續大步走去。 
     
      但是,他仍聽到那位老婆婆,以嚴厲警告的語氣,壓低聲音道:「風月仙姑, 
    老身鄭重地警告你,今後你如膽敢打他的主意,當心我一杖斃了你……」 
     
      藍衫少年由於漸走漸遠,以下的話也聽不清楚了。 
     
      風月仙姑是誰,他也懶得記在心裡,根據她的這個不雅名號,想必也不是什麼 
    好女人。 
     
      他是第一次下山,可說是初入江湖,對於一些江湖豪傑和武林知名人物,他還 
    不太清楚。除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叫衛擎宇外,連他的恩師是誰他都不知。 
     
      藍衫少年衛擎宇頭腦有些昏昏沉沉,酒足飯飽之後,只想盡快找個地方睡一覺 
    ,對於江湖上跟蹤、踩尾巴、盯梢這一套根本不知道。 
     
      是以,他大步前進,東張西望,在他是希望曠野中有個祠堂破廟,但是,暗中 
    跟在他身後的人卻不時隱身,連連躲避,緊張得不得了。 
     
      只見大步前進的藍衫少年衛擎宇,目光一亮,滿佈泥污的英挺俊面上也突然有 
    了喜色。 
     
      循著他的目光向前方一看,只見七八十丈外的數株茂盛大樹下,正有一個席棚 
    或是草棚。 
     
      衛擎宇這一喜非同小可,立即展開身法,身形如行雲流水般,才發現那座草棚 
    和幾株大樹就在鄉道的旁邊。 
     
      隨著他的前進,發現他臉上的喜悅越來越少了,最後終於變成了失望。 
     
      因為,他看到的那座草棚下,早已有人捷足先登了。 
     
      那座草棚並不大,最多可擠下七八個人,如果找塊石頭枕著睡覺,兩三個人就 
    滿了。而這時草棚下,偏偏已有了兩個。 
     
      藍衫少年衛擎宇失望之下,不知什麼時候連身法也收了,心想:既來之則安之 
    ,不妨走過去瞧瞧。前進中凝目一看,發現草棚下的兩個人還沒睡覺,都在那裡坐 
    著。 
     
      繼而一看原來竟是兩個花子,那身破衣服,補了又補,看來比他衛擎宇的衣服 
    還糟。 
     
      走至不遠一看,才發現兩人不是花子,竟是一個髒和尚和一個窮老道。 
     
      髒和尚肥頭大耳,由禿頭胖臉到那兩隻手,直到他那襲灰破僧袍一雙赤腳,上 
    上下下,都是烏黑髮亮的油垢。 
     
      這時他正在那裡笨手笨腳地,修補他那雙多洞的破草鞋。 
     
      窮老道的一身行頭並不比髒和尚好多少。灰白蓬散的道髻上橫插一截青竹,只 
    剩了幾根鬃絲的破拂塵,斜插在領後,穿著一襲缺乾少坤,補了又補的風火道袍, 
    已分不清是紫是藍還是黑色的了。 
     
      這時,他正用一根線,縫補他道袍的下角。 
     
      他縫補的手法很怪,沒有針,只有線,而他卻能穿引自如,他的功力之高也就 
    可想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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