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虎雲龍



內容提要&楔子
第一章 禍起蕭牆險中奇
第二章 鯨胃礁嶼禍變福
第三章 巧獲丹書凌古今
第四章 滄海屠鯨臨絕境
第五章 海底天地無日月
第六章 絕學有成歸故里
第七章 合家歡聚無窮樂
第八章 古庵相親節外生
第九章 義救佳人種孽因
第十章 初臨江湖會虎風



內容提要&楔子    內容提要   本書以曲奇的手法描述了九房獨子的龍淵在成長中的離奇遭遇,藝成之後,他懷著 無限美好的善良心願,涉足於充滿貪婪、殘酷、爭斗的江湖,但這並未使他對江湖失望 ,反而促使他立志於改變的這種現狀。其中穿插了與孤獨俠的唯一愛徒雲慧、風蘭婆婆 之孫女等的情感糾紛等情節。   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心理刻划淋漓盡致,入木三分。文采飛場,跌宕起 伏,語言細膩而流暢。把龍淵神奇的武功和纏綿的感情熔為一爐,是武俠叢書中不可多 得的珍品﹗   楔子  崖巔殘劇何忍睹   夜空像一塊撒滿銀點的藍緞子﹗   海波起伏著,閃泛起點點的銀光﹗   這般良夜海景,在某些人看來,心曠神怡,大有飄飄出塵之慨﹗   但,在某些遭遇悲慘命運的人看來,卻又是何等的不同呀﹖   看哪﹗那巍峨的勞山,聳立在海邊,沉默的踞伏在黑暗之中,僅僅當勁風拂過之時 ,才會發出一兩聲嘆息來﹗   是的,林木有知,亦當為身陷絕境者慨嘆呢﹗   驀地,一聲深沉的呻吟聲,自海邊響起,接著的又是一聲深沉的長嘆﹗   這是誰呀﹖在如此良夜,在如此荒無人跡的海濱崖下,悲嘆呻吟呢﹖   啊﹗是誰呢﹖在這懸崖絕壁之下,泡身在海水之中﹖雙手攀附著石壁一角,苟延殘 喘﹖   他似乎受了重傷,冰冷而清瘦的面孔上,充滿著痛苦的表情,頷下稀疏的白須上, 染滿了血污。   此刻,他似是剛從水下浮起,正在張大了雙唇,急急的呼吸著清新的空氣﹗   片刻之後,他「哇」的吐出一口鮮血,碧綠的海水,立即被染成紫紅,但那一口鮮 血,對海水來說,畢竟是太少了﹗不是嘛,在一陣洶湧的浪花卷擊下,立即散淡消失不 見﹗   他注視到這種情形,面上泛浮起一個譏諷的表情,似乎在嘲弄他的生命,亦如這一 口鮮血的脆弱,而不堪一擊一樣。   但是,他的潛在的人性本能,卻倔強的不甘屈服於命運之下,他要掙扎,他要生存 ,他要報復﹗   他深深的吸了口氣,猛的放松了崖角,扎入水中,向遠遠的沙岸游去。   但那沙岸對於目前的他,似乎是太遠了。他載沉載浮的掙扎著,足足花費掉一個更 次,方才游到懸崖邊。   他費力的爬上沙灘,立刻便累脫了力。他俯伏在沙上,急端了好半天,費力的盤坐 起來,試著去調運星散的真氣。   只是,他似乎受過太重的創傷,甚至連內臟都碎裂了,他才一運氣,便忍不住翻湧 的血氣,口吐出血來。   他喃喃的唉嘆著那異乎常人,異樣冷漠的面目上,不由得掠過一陣黯淡的表情。   然而在瞬息之後,狠毒與渴望報復的意念,代替了黯然,在他那冷削的目光里,清 楚的映出憤怒的火焰。   也許是這一意念支撐著他,他竟能踉蹌的站立起來,蹣跚的向山坡上攀去。   那山坡十分傾斜,他攀抓住叢生的小樹枝,手足並用,佝僂著攀登。粗重的呼吸聲 ,震憾著四周的寂靜,絲絲的鮮血,不停的自唇角,溢落在地上。   然而他並不因而停頓,他點燃起生命最後的火花,終至攀達崖頂。   三十余丈高下的崖頂上,是一片廣約數十畝的平地,一面是臨海的懸崖,一面是依 山的絕壁斜坡,這面,與相對的一方一樣,是數排林立的蒼松,形成了二道天然的屏障 。   那人,以垂死之軀掙扎上崖頂,先依在蒼松上,狂喘一陣,才蹣跚的穿林而入。   這時,時值盛夏,林中空地上,植滿的繁花異草,正在競放吐艷,但卻奇怪的,在 此清新溫涼的空氣里,此際不僅嗅不到一絲花香,相反的卻有陣陣的血腥之氣,熏人欲 嘔﹗   天邊,此際,西沉的銀月,自樹隙中突然吐露出光輝,空地上的一切,也突然清晰 的呈現眼前﹗   啊﹗多掃興啊﹗是誰踐踏過花圃﹖使花兒折亡﹖是誰在花圃中熟睡呢﹖   啊﹗那不是睡,是死啊﹗還不止一個人呢﹗   那個方自攀上崖頂的人,目見這度多死人,竟然一點兒也不驚駭,相反的,他走近 前一一數去,一個、二個……十六、十七,整整的十七個。   皎潔的月光,映射在那人的臉上,更顯得他的面色,蒼白慘厲,他踉蹌的跨過死屍 ,一邊向削壁的暗影里行走,一邊竟哈哈的狂笑起來。   說他在笑,可不大恰當,因為那笑聲殘厲刺耳,令人聞之,不但毫無喜悅的感染, 反會立時便毛骨悚然。如果當時有人在旁,真個聽得,定會以為那是鬼哭的聲音,而嚇 癱在那里﹗   他自己顯然不但不欣賞自己的笑聲,同時也顯然受不住笑聲的震蕩,而又「哇」的 吐出一大口血來。   只是,他已經不再介意自己的生死了,他喃喃的自言自語,訴說出他的心意,像是 給武人們聽:「你們這般自命不凡的狗東西,竟敢聯合起來,到我這‘觀日崖’上撒野 ,真太不自量了。如今你們喪命於此,該曉得我孤獨客不是好惹的人物了吧﹖」   他踏過一個胖大和尚的肚皮,狠狠的踢他一腳,那屍體一動不動,仍然靜靜的躺著 ,而他自己卻幾乎跌了一跤。於是,他又復喃喃的罵道:「死和尚,你不是少林監院嗎 ﹖為什麼這般不濟事呢﹖你師兄身任少林掌門,可比你聰明多了,他知道敵不住我孤獨 一掌,遠遠的在一邊吶喊助威,讓你們這批不知死活的東西,前來領死,真是活該…… 現在你安心了吧……我安心了嗎﹖」   他反問自己﹗繼續自語道:「不,我的心永遠安不下來,我要殺盡這批參與陰謀的 每一個人,這里已有了十七個,卻都不是主謀,哼……有一天,我要踏上每一個主謀者 的居所,將他們一一擊斃,我要……令我的乖徒兒,為我復仇﹗」   他跌跌撞撞的走近絕壁,絕壁下有一小小茅屋,此際已然焚毀。僅余下一片灰燼了﹗   他繞過灰燼,在直立如削,生滿青苔的壁上,找著一方修飾得極為巧妙的小洞,伸 手進去自洞中掏摸出一只長形鐵匣,挾在脅下,又復跌跌撞撞,向適才攀上的另一方走 去。   天邊的皓月,沉落了,崖頂上突然陷入黑暗之中,漸漸的,藍緞子一般的晴空里, 亮晶晶的白點子,也相繼隱去,大地上因之更暗得伸手難見五指﹗   只是,這段黑暗的時光,並不長久,一盞茶時,東方的海波下,突然升起一輪火紅 的太陽,大地因之恢復了光明,一天也因之開始。   懸崖下,就在這黎明的當兒,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點孤帆,吃飽著徐徐和風,在起 伏的波面上,向海上滑行,不一刻,漸去慚遠,最後便僅剩一點帆影了﹗   崖頂上,那重傷垂危的老人,不見了。   但此際,在陽光初升的時候,驀的出現另一批人。   這批人多半屬於青年,約有廿余人。雖則身份不同,有道士有和尚,也有俗家,卻 均是一身勁裝打扮,背後也一律斜背著兵刃。   他們一臨崖頂,面上的表情,多半沉重中帶有興奮,僅有幾個感情比較脆弱的,流 出眼淚,默默的到花圃里辨別屍體,其余的,大多先跑到崖邊,對崖下張望上幾眼,方 去工作。   這批人把十七具屍體,辨認清楚,用帶來的席布,一一裹起,背在肩上,啞沒聲向 崖下奔去,一剎時,走了個干淨。   這可怕而又奇怪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但是這一夜的事跡,卻被那一群收屍的青年人,散播了出去﹗   於是,江湖上,無論是黑白兩道,均紛紛爭相傳播著:江湖人人畏懼的煞星「孤獨 客」,被七大掌門人聯合而組的正義之師,鏟除搏殺的消息。   但是,這雄踞武林廿年的孤獨客,真的被擊殺嗎﹖這人人畏懼的煞星,真正是慘無 人道,值得那自命是「正義之師」的七大掌門,聯手去鏟除嗎﹖   這是個謎,武林中人,極少能知道得十分清楚,但這卻非是永恆的謎﹗古人有句話 ,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雖然目前,尚無人得知確切的謎底,但將來,總有一天,會被人揭示出來的。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禍起蕭牆險中奇   距離七大掌門,除殺孤獨客之一夜,已有整整的五年了﹗   勞山,巍然聳立,風貌如昔,那觀日崖顛,繁花如異常,不但是更行茂盛,崖上絕 壁之下,卻還興建起一片精巧的房舍。   那精舍,雕梁畫棟,雄偉至極,九座紅磚樓屋,環繞而立,各有迥廊相通,依崖成 半圓形,中央亭台,花木扶疏,布置得景色更加宜人﹗   這時,又當盛夏,崖上經海風吹拂,毫不炙熱,尤其當黃昏來臨,蔚藍的天空,與 海潮一色。夕陽似飲下過量佳釀,紅紅的面孔,奇瑰似血,碧波因之顯露出紫薇,白雲 因之也轉變成五彩了﹗   崖下,汐潮不停的翻出白色浪花,撞擊著石壁,沖刷著沙灘,發出陣陣「嘩嘩」的 聲響。歸鳥海鷗,旋翔在海邊林間,與海潮組成一幅美麗恬靜的畫面﹗   該是做晚餐的時候了﹗   不是嘛﹗那正中一所紅樓中,不正在升起陣陣的炊煙嗎﹖   突然間,那中央一幢樓門開處,疾奔出一個身著粉紅衣衫的幼童,他快捷的邁動小 腿,一溜煙跑進左側的松林,回頭看看,確未見有人注意,得意的笑著,便穿出林木, 向斜坡下沙灘上跑去﹗   那斜坡,如今已開出了條石砌的小徑,蜿蜒繞過沙灘,直達山外,以便精舍主人, 與外間來往。   這精舍主人姓龍,共有兄弟九人,老大龍致禮,老二以下,以致義、致仁、致信、 致忠、致達、致智、致孝、致勇為名,均已年過五旬。   這兄弟九人,早年散居四方,致仕經商,各營其業,頗多蓄儲,僅老九致勇,性喜 游俠,曾拜在泰山白雲觀,一畢上人門下,習得一身武藝,在江湖上闖出「過山龍」的 萬兒。   晚年以後,這兄弟九人團聚家鄉魯東「滄口鎮」,檢討一生得失,發覺除致勇幸獲 佳兒外,其他八人,雖各娶妻妾數人,卻均無所生。   因此之故,致勇的幼子淵兒,無形中成了龍家的寶貝,八位老人都恨不得將他過繼 到自己名下,才對心思。   但,致勇亦僅一子,不但不舍,淵兒方值三歲,也萬不能離開親娘。何況,兒子只 有一個,想要的卻有八人,到底是過給誰呢﹖   爭論商議的結果,兄弟九人決定團聚一齊,安渡晚年,共同養育淵兒,但等淵兒長 成,娶妻生子,再分別過繼。   因之,這風景絕佳的觀日崖,便被他兄弟九人看中,建起華屋,安頓了下來﹗   一晃三年過去,淵兒已經成長了﹗   平日里,九老為愛惜淵兒,正中央一樓,讓淵兒父母一家居住,樓下一間大廳,充 作飯堂,每天午晚兩餐,龍家老少全體,齊集此廳用膳,以便探視他們的淵兒。   淵兒既被如此珍視,自然是要啥有啥,隨心所欲。只是,卻也因太被珍視,到那去 都有丫鬟婆子跟隨,以防萬一。   這一點可十分不自由,試想五六歲幼童,那能安份,不貪玩耍﹖這終日被丫鬟婆子 盯著,不許玩水,不允玩泥等等限制,可實在令他厭煩,故此一有空隙,立即獨自溜跑 ,到崖下沙灘上去拾貝殼玩兒。   如此,丫鬟婆子們,常為此挨罵,九老一家,也常常擔心。   皆因,淵兒生長得十分不凡,品貌俊絕,堪稱天下無雙,直似天上仙量臨凡一般。   龍氏第七老致智,早年曾任過知府,學識淵博,精通醫卜星相之術,據為他相面, 認為淵兒的骨格清奇,風儀飄逸,將來當必屢經奇險,屢獲奇遇,而終至成一奇人。尤 其童年,風險大重,稍一不巧,必致夭亡。   龍致智這麼一說,淵兒的父母,致勇夫婦,生性豁達,倒是頗為高興,但其他七老 ,卻俱皆不願不舍。   皆因,他等均將小淵兒視同己子,愛如己出,所望者,但能承歡膝下,支撐家聲, 與願已足,根本不希望淵兒遠游,履那等夭亡之險。   故此,龍家不但嚴命丫鬟,著緊淵兒,不令輕離之外,在淵兒五歲開始,遺責致智 ,擔負起課讀之責,教授小淵兒讀書。   他們的意思,令淵兒讀書,乃是一種束縛,以免他終日無所事事,到處游蕩。   那知小淵兒聰慧萬分,別人三日都不能完成的課業,他卻只費上半日功夫,便可完 成。   龍致智因之嘆為觀止,心知小淵兒應運而生,不是池中之物,過份勉強拘束,定必 上遭天譴,到不如任他自由,順時應劫,以順天意好些。   故此,每日下午,只要淵兒能作完功課,他必然瞞著七位兄長,偷偷的放淵兒出去 玩耍,只講定不能令他人發覺,晚飯前必定歸來﹗   小淵兒有此機會,當然不肯放過,十分珍惜,故每天總都能如約而返,瞞過眾人﹗   這日黃昏,小淵兒一如往日,掩掩藏藏,自書房溜出樓外,奔下斜坡,到崖下沙灘 去玩。   一年來他對於崖下之地形,已然摸熟,同時也在崖下尋了個隱秘洞穴,平日他將洞 里,弄得干干淨淨,把拾來的好玩東西,全放在里面。   故此,他每次下來,必到這秘洞中玩上半天。   這次也不例外,他一口氣跑上沙灘,便往這秘洞走去,那知還未到達,便發現崖下 海中,停泊著一只小船。   他十分詫異也十分高興,皆因這一帶並非港口,又無其他人家,這船是那里來的﹖ 來此做什麼呢﹖   不過,他還是十分高興,因為從小到大,他還末接觸過面生之人,更也未乘過船只 ,這船既停在這里,必是有人駛來,自己若能與他見面,不但可以和他談談,若有機會 說不定還可上船去玩會兒呢﹖   他邊想邊往秘洞走近,一邊更自不轉眼的盯著那船。   摹然間,他方一踏入洞口,便發覺有異,他那用貝殼疊成的小房子,不知被何人破 壞,貝殼散落一地。   淵兒十分生氣,趕緊跑過去拾取整理,那知方一彎腰,猛覺得背上一麻,人便暈迷 過去,人事不省的倒在貝殼之上。   此時,在淵兒身後,凝立著一個大漢,年約三旬,一面兇悍之像,見淵兒倒在地上 ,竟不施救,反面現得意之色,好整以暇的自懷內掏出一封書信,放在地上,方俯身將 地上的淵兒抱起。   他抱起淵兒,翻身一躍,縱出洞去,順洞壁悄悄疾奔至海邊﹔又一掠,騰身起二丈 多高,輕輕的落在三丈外那只泊著的船上。   他放下淵兒,方待整理帆索起程,目光一閃,突見淵兒一身晶瑩肌膚,小臉上泛出 玫瑰紅色,廣額隆鼻,紅菱朱唇,宛似玫瑰花瓣,劍眉人鬢,雙目緊閉,眼睫毛恍如四 柄小小扇子,促對兒疊合一齊,可愛俊逸之極態,不由得令他一呆。   他有些自慚形穢,心中尚未全泯的良知,突然告訴他此舉實在不該。   他幾乎要將淵兒送回,但惡意貪念,卻不容他如此,一狠心將淵兒抱進艙去,放在 破床上,立即揚起布帆,向海上駛去。   天色漸漸的昏暗了。   現日崖上的幾所樓中,都一一燃亮起燈火,正中央寬敞的餐廳里,燈火更是通明, 龍家九老與妻妾僕役,俱聚一堂,獨獨不見了小淵兒。   老大龍致禮性子最急,叱問丫鬟,龍致智卻不慌不忙的拉起九弟,說:「大哥別急 ,我知道淵兒的去處,九弟你與我一齊去找他如何﹖」   龍致勇答應一聲,立命下人燃起燈籠,兄弟二人攜手拾級而下。   崖底秘洞之事,他兄弟二人皆知,只因他二人生性豁達,對淵兒主張放任,雖知道 淵兒常在秘洞中玩耍,卻也不加問聞。二人出來之時,天色早暗,崖下暗影,更是陰沉 ,二人見狀,心頭不禁大急,皆因,若淵兒未出意外,絕不會在秘洞中呆上這麼久。   龍致勇父子連心,驚覺不妙,立即放開七兄之手邊道:「智哥,你在這等等,我獨 自去看看,淵兒可能不在那里呢﹗」   說畢,不等龍致智回話,便即施展輕功,疾若風飄矢奔,人化一道黑影,猛向秘洞 方向掠去,龍致智雖知這老兄弟,身具武學,卻未曾見他施展過,這刻睹狀,又驚又佩 ,一時方在怔神,又猛見崖下,閃出一道黃光,風馳電掣般飄了過來。   龍致智大吃一驚,眨眼再看,卻見那黃光正是九弟手提的燈籠所發。   龍致勇掠至七兄致智身前,神色黯然,長嘆一聲,語音微顫的道:「智哥,淵兒他 ……他被人劫走了﹗」   好似是晴空響雷,龍致智雖然是早有預料,淵兒必會出事,卻再也想不到,出得這 早。他目瞪口呆,期期的道:「真……真的嗎﹖你……」   龍致勇見狀,心頭一慘,揚揚手中的一封書信,邊挽住致智右臂返身登崖,邊道: 「賊子已留下書信,聲稱要我龍家出銀二十萬兩,三日後購買肉票,否則像殺淵兒。」   龍致智聞言,心下略放,說:「賊人既然志在金錢,淵兒當不致有啥意外,如今但 盼在三日內運來廿萬銀子,贖回淵兒,便是不幸之大幸了﹗」   說話之間,二人已返回大廳。大廳中諸老環坐,靜候寶貝淵兒回來,一同用膳,此 時一見二人,仍未帶回淵兒,第一個龍致禮,忍不住焦急,問道:「九弟,你們搞什麼 鬼﹗淵兒呢﹗」   龍致勇默默無言,將手中書信遞過,龍老大見狀,知有蹊蹺,迫不急待,一把抓過 取出信箋,大聲念道:「字諭龍氏九老,汝子已安抵大爺寨中……目前尚稱安全,三日 後午時,盼備妥白銀二十萬,堆置崖下沙灘,至時大爺如遣人查收無誤,申時當送汝子 返家,絕無訛誤,若汝等心痛白銀,四日後大爺定當火煎雛兒,以飽口福也。鬧海蛟君 白……」   龍老大愈往下念,愈不是味道,又氣又驚,語音為之顫抖,讀至最後,竟然語不成 聲。   其他諸人聆聽此信,未及竟篇,婦女輩已然暗自垂泣,其他八老,亦忍不住搖頭嘆 息,面目變色。   龍致禮呆了半晌,老淚婆娑,語音沙啞,吆喝道:「反了,反了,這大膽賊人,竟 敢劫持淵兒……」   淵兒的母親,柳氏夫人,雖嫁於龍致勇為妻,本身並不會武,性子最仁慈,這一聞 愛子被動,立即痛暈過去。   龍致勇忙為她推宮過血,一旁的致智夫人,卻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著責備她丈夫 說:「你……你這個老師,怎麼當的﹖天哪﹗可苦了小淵兒啦……他整天與你在書房里 ……被人家動走,到現在才知道……你這個老不死的……」   她邊哭邊罵,別人聞言,都立即引起同感,婦女們都紛紛責問起龍致智來﹗   龍致智啞口無言,只有垂頭搓手嘆息的份兒。一時里大廳中哭罵之聲,交作而起, 吵作一團。龍致禮身為家長,心頭有氣,看不過眼,「叭」的一拍桌子,叱道:「都給 住嘴﹗」   那時節長尊幼卑,秩序分明,龍老大一嚷,眾人果然都靜下來。   龍致禮等眾人一靜,繼而溫和的說道:「現在事情已到了這般地步,再後悔叫罵也 是無用,為今之計,老九明日速即親自下山,到城中銀號提取廿萬兩白銀,雇人運上山 來,順便攜帶老五致忠,老七致智的名刺,投府報案,請知府大人派人暗中協助查訪, 以防什麼鬧海蛟不守信義,不將淵兒送還。」   吩附一畢,立即揮手招呼老妻王氏夫人,一同回去。   其他諸老見狀,亦各個隨後返回住所,一時間大廳中只余下老七致智,與致勇夫婦。   致勇遂吩咐下人,將那尚未動過的晚餐撤去,令丫鬟將夫人扶入臥房休息,兄弟兩 人,愁眉苦臉的商議對策。   龍致勇身具上乘武學,龍致智才智過人,學識淵博,但卻都投鼠忌器,想不出妥善 法子。   第二日,龍致勇依言只身下山﹗   第三天果然雇了十幾輛大車,數十名腳力,將一箱箱白銀,運堆沙灘之上。   然而,世事往往出人意料,一天,二天……五天都過去了,那署名鬧海蛟的惡徒, 卻一直不再出現。   九位老人,親自輪流著站在崖上,察看是否有人來搬取白銀,他們想:只要有人來 搬走銀子,則無論如何,淵兒總有被送回來的可能﹗   但是,一天天過去,廿萬兩白銀,堆積在那里,一箱也不見短少,而淵兒的消息, 亦更如大海沉石一般茫無半點消息。   老年人的體力是有限的,半月的憂戚﹖思念與焦灼,使九人中病倒了七人。剩下的 致智忙著施診,致勇則忙著購買藥物等瑣事。   致智早曉得,終究會有這一天,故此當時雖然急慚,過後細加推究,卜卦,知道淵 兒因禍得福,終必學成一身奇學,須十幾年後,方能歸返家園。   他把這消息告知眾人,其初皆不致信,反罵他胡言亂語,日子久了,卻又不由拿這 話自我安慰,盼望看這話,果能應驗﹗   致勇本身是個江湖人物,生性豪邁爽直,平生也最是信服這位智哥。   他曾經下山多次,凡遇著江湖同道,便打聽鬧海蛟其人,但不料想竟無一人知道是 哪路人物,根據推測,可能是少履中土的關外馬賊,或是以海為家的海盜。   但這一說又都不像,因為關外相距勞山,何止數千里路,怎會無端到此作案﹖海盜 呢﹖平常雖偶然登陸劫掠,但多數是靠打劫海上商船為生的,他等何能知曉龍家身世與 獨子的事情呢﹖   既然導不到結論,家中又這麼多病人,龍致勇雖牽掛愛子,一時卻不能離開。   同時,他亦深知淵兒身具奇骨,並非夭折之像,今雖然遠離膝下,被人劫走,受點 苦楚,雖不能免,生命卻決無可慮,說不定機緣湊巧,果真應了智兄所說,練成那不世 絕學呢﹗   因此,龍致勇漸漸的平下氣來,與龍致智合力救治諸兄,更令人將白銀一一搬回, 重運進城里庫中。這且不提。   且說那劫持淵兒的鬧海蛟,果然是東海一名海盜。   那時的海盜,多半以打劫夷人通商納貢的船只為主,夷人們船只巨大,珍寶特多, 能劫得一只,可供海盜的吃喝玩樂上一年半載。   故此,東海上海盜,每劫得一只夷船,必然是化整為零,將盜船藏在海中荒島的落 腳之地,各個化裝成商賈模樣,分別到中原各地玩樂痛快,直到將錢財用盡,方才回去 聚集再干這勾當。   這一來,海盜們履臨中土,別人不但不能識破,還當是些個放蕩的富商呢﹗   那鬧海蛟在海盜群中,身份只是小頭目,去年分得批贓銀,獨駕著一只帆船,在膠 東一帶登岸,吃喝嫖賭,亂搞一通,不到半年,便將那一批贓銀花盡。   但這一次劫得的特別多,按預計可用一年,故而盜首與眾賊約定一年之期,須等一 年再往荒島集合。   鬧海蛟用錢太快,下半年生活費用,勢必得另打主意。   因之,他打聽得龍家九老,富甲一方,堪做他開刀對象。   只是,他同時也聽得龍家老九,乃目下泰山掌門出塵道人的師弟,功力高絕,威名 頗盛。   若是硬來,不但不易討好,反可能洩露了行藏,枉送了性命。   故而,他才用這種劫票方式,劫走了龍淵,敲二十萬兩銀子。   這一筆數目,在當時十分龐大,奢華富豪之家,也可以花用一世,他妄想弄到手里 ,遠走高飛,易地去享樂花用,脫離那刀口啖血的海盜生涯。   他一連在觀日崖下,潛伏了兩天,查知淵兒每日黃昏,必獨自下崖玩耍。   他計划劫走淵兒,駛船出海,到海外一座小島之上,雇用些漁民漁舟,再回來幫他 搬取銀兩,等銀子到手,再令一漁民,送淵兒上岸,而他自己,既可攜帶這廿萬銀子, 駛至閩海一帶去落戶立業﹗   那知人算不如天算,他雖然人不知鬼不覺的將淵兒點了睡穴,劫上船駛走,半途卻 意外的送了性命﹗   本來,這東海一帶水域,鬧海蛟航行多年,海上一切航海常識,了解得十分透徹, 雖然是連夜開航,順熟悉的航線而駛,則絕無觸礁迷途之慮,   從勞山腳下,往他的目的地,駐有漁民的小島嶼航行,有一段水域,卻是十分驚險﹗   那地方漁民商船,均視若畏途,呼之日「黑礁嶼」。   黑礁嶼一帶,海面下礁岩林立,銳利逾恆,風浪亦特別洶湧,船一駛入該域附近, 立即顛簸起伏,難以操縱。   更可怕稍一不慎,船只觸在礁上,立即碎成片片,無法修補不說,人一落海,必有 大群龐大的虎鯊出現,吞嚼人類。   故此,船只一入該域,十只里到有九只,有去無回,人船俱毀。   所幸者,黑礁嶼目標極為顯著,其中有一塊巨大的黑礁石,高出海面約廿余丈,四 周壁立如削,頂上卻犬牙交錯,參差不齊,方圓最少有數十畝,遍體似是一整塊礁石生 成,遠遠望去,似一座海上城池一般。   過往船只,老遠望見,立即改道,多繞行數十里,不敢欺近穿過,更無人敢攀登到 那一大塊礁石頂上,看看上面是何情況。   鬧海蛟自勞山腳下,揚帆出海,以他計算,第二日凌晨,方才望見「黑礁嶼」。   那時自黑礁嶼轉折向南,再有半日航程,便可達預計的目的地。   誰知,航行半夜,鬧海蛟正在舵旁打盹,猛覺舟身顛簸加劇,「嘩啦」「嘩啦」的 海嘯聲,震耳欲聾。   鬧海蛟猛然驚醒,尚未查看出是何緣故,陡然間一陣巨浪,兜頭壓下,「□嚓」一 聲,堅粗的獨桅,立被擊斷,若非鬧海蛟盡力抱緊後舵,非被那巨浪卷去不可。   鬧海蛟一見帆桅斷落海中,大驚失色,心知這一下即便不死,這無帆之舟,在這茫 茫大海中,如何航行﹖那還能不被饑死餓死﹖   他惶然四顧,正瞥見前方,海面上升起一座小山,小山上水柱如龍,射入空際,達 廿余丈後向船上落下。   鬧海蛟一見,面孔上一臉的驚怖之色。他極快的思忖一下,覺得與其讓那前方巨鯨 所射的水柱壓死,倒不如棄船而逃,或有生望﹗   他不等水柱壓到,猛的跳到海中,潛入水內。   那水柱本來若打在船上,船身雖然堅固,亦必被打成碎片,艙里暈睡的淵兒,更不 用提,非送掉小命不可。   誰知就在那水柱將臨,鬧海蛟跳海逃生之剎那,前方的巨鯨,突然把口一張,一股 無形的吸力,猛的將那只長有丈半,寬有八尺的梭形小船,吸前二丈。   那水柱就在此際,「嘩啦啦」一聲震天巨響,落在海面之上,激起了數丈的巨浪, 四處翻湧,鬧海蛟潛在水下,被水柱重逾萬斤的擊力一壓,頓時五臟碎裂,七竅流血, 隨浪花與若干魚類,翻出水面。   那前面的一條巨鯨正在尋食,瞥見有魚類被它所噴水柱擊暈,那肯放過,猛的把口 一張,發出一股吸力,海水魚群,連同那一具獨桅已斷的小船,齊向那巨口中投進。   小淵兒被鬧海蛟點中睡穴,酣然入夢,這一陣天翻地覆般大鬧,仍未能把他吵醒。   不知經過多少時候,小淵兒漸漸醒轉,立即被一種酸腐之氣,熏得直打噴嚏。   他還以為是在家里,習慣性叫聲:「媽﹗」   但等了半晌,他不聞有人答應,卻奇怪的覺得身下臥榻蕩動不休,像是發生了地震 一般。   他有些害怕,驟然睜眼坐起,四面打量,只見天色十分黯暗,看不清楚東西,但有 一點可以確定,那絕非是在自己家里。   這一個發現,差點把他嚇哭,但因他生性不凡,熟讀過詩書,同時也受龍致智及父 親影響,懂得什麼是「臨危不亂」。   他盡力壓住心頭的懼意,窮盡目力查看周圍的環境。   他發覺所處之地,似乎是一只船艙,雖然他因未親身坐過,不敢十分確定,但就房 內的形勢布置,可以想像得出來。   艙內此時的空氣,酸腐之氣淡了不少,但依然刺鼻熏人,船的蕩動漸在減弱,像是 停住不動的樣子。   小淵兒在榻上跪起來,爬到床里,床里的壁上,有二扇木窗,緊緊的關著。   他想去把它打開,他以為開了窗,不但有光,也可以透入清新的空氣沖淡這刺鼻的 酸氣。   「吱呀」一聲,窗戶洞開,外面果然有紅光閃射而入,但可怕的是,酸味不但未見 減輕,反顯而更濃了。   小淵兒差一點便要嘔吐,慌忙用小手捏住鼻於,改用嘴呼吸,一邊站起來,向外面 查看   在他想來,所乘的既然是船,外面必然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或是條款款而流的小溪。   那知,這一望不但把想像推翻,同時還使他如墜霧中一樣的迷糊。   因為,外面似是個圓圓的大洞,乍然望見,和他那藏放貝殼的秘洞,差不多形勢, 只是大的多。   洞壁上似乎沾滿了水份,映著那浮動的紅光,反射出微弱的黃光。   洞的地下,似乎也是些粘水,正有不停的波動,自己所坐的小船,便停在這種粘水 上,跟著搖晃。   這還不奇,最奇的是那紅光的來源。   那紅光不是天光,竟是由數個雞蛋大小的紅珠子發出,那紅珠子有的在地下的粘水 中,穿射游動,有的則滿洞跳躍不停,像是活的一般。   淵兒愈看愈迷糊,想不出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陡然覺著肚子里很餓,「咕嚕」直響。   他想起自己還沒有吃晚飯,不知怎的會在秘洞中一下睡著,來到了這個鬼地方。   想到「鬼」字,他不由又害怕,趕緊一手仍捏著鼻子,跳下榻來。   他摸摸索索,摸到一張木桌邊,打開抽屜,摸著一塊火石。   他屏住呼吸,「呼」的一響,把紙折打著,火光一閃,見艙頂上掛著個帶罩的油燈。   淵兒人小,根本夠不著那燈,幸虧他還有點力氣,把桌子拉到燈下,站上去燃燈。   燈光一亮,艙內纖毫畢現,只見除一榻一桌一椅外,別無他物,更別說可資充饑的 食物。   淵兒跳下椅子,方欲開門出去,到外面去尋,陡聽得「嘩啦啦」一聲暴響,船身猛 的上漲,顛簸動蕩,更加激烈。   他慌忙捏著鼻子,爬上木榻,到窗邊去看。   只是洞里不知怎的,陡然湧進不少海水,海水中隱約尚有許多大少不等的魚類,翻 翻滾滾攪動不休。   自己所乘木船,因水量加多之故,亦上升不少,船艙已幾乎頂著洞頂了﹗   小淵兒仰頭注視,只見那洞頂,蠕動不休,粘粘的水份不斷滲出,嘀嘀嗒嗒,落將 下來,打著艙蓬,發出打芭焦一般的聲音,而酸腐之氣,逐漸轉濃。   他因之十分驚訝害怕,猜不出這個何以自動。   正在怔神,突然一滴粘水,滴在淵兒露出窗外的小臂上,一陣疼痛,沁人心腑,小 臂立即腫起一塊,似欲腐爛。   小淵兒痛得不由的淚下如雨,趕忙縮回用手去抹。   那知不抹還好,一抹之下,連小手兒也因為觸著那水,而腫漲起來。   他嚇得要死,眼看著小臂上腫處化成粘水,嘀嗒而下,不知如何才好,直痛得連肚 子餓都顧不得了。   正在此際,陡然間窗口外紅光一閃,一枚雞蛋般火紅的珠子,自外面彈進,向淵兒 面門射來,待等他發覺紅光耀眼,欲想藏避,已然不及,堪堪便擊在鼻上。   他知道這一下等被打中,鼻子非酸痛上半天不可,心里一急,猛一屈膝,以額頭對 珠子撞去,但聽得「叭」的一聲,撞個正著,淵兒直覺得額痛如裂,踉蹌退步,一腳踏 空,跌下木榻,仰面摔倒在船板之上。   這下摔得不輕,痛得他方一裂嘴,猛覺得額上,似粘著一塊東西,又熱又香,隱隱 還有股腥氣。   他速即撐坐起來,用手抓下一看,正是那一顆火紅珠子,此時竟被他撞裂一縫,由 里面滲出一縷又粘又熱的液體,隱泛出強烈的腥香之氣。   那液體很是奇怪,一流到手上,手上的紅腫疼痛,立即消除,同時鼻端所嗅的酸氣 ,已不如以前的刺入,像是被那珠子的香氣化了不少。   淵兒大喜,忙把那液體抹在小臂傷處,說也不信,一抹上,不但立即止痛,更還都 恢復如初。   這一疼痛消除,腹中饑火又作,一陣陣「咕咕」連響,使得他想吃東西。   但有什麼可吃的呢﹖他想,看著手里的珠子,心中躍躍欲動。   舉至唇邊,用舌尖舐了一下,覺得有點腥氣,卻是又香又熱又甜,於是,他不再猶 疑,立即用口唇在破處用力吸吮,將珠子液體,吸了個干淨。   最後剩下的空殼子,索性也嚼著吃下,又脆又香,比液體還要好味些。   淵兒吃完了珠子,意猶未盡,伸手在額上擦擦,抹下那粘在額頭的液體,方欲送到 口里。   猛覺著雙目奇癢難忍,不由主用手打揉。   那知不揉還好,這一揉雙眼粘上了珠液,不但奇癢加重,更還有點兒刺痛的感覺。   他年紀幼小,不能了解,這乃是因為粘上了珠液之故,不但不即停止,反而愈癢愈 揉,直到刺痛加深,痛不可當之時,方才警覺。   但此時雖然警覺,雙目中已粘滿了那種液體,雖把手放下,也已無用,直痛得小淵 兒滿地亂滾。   好一陣,刺痛漸漸消除,腹內那被他吃下的液珠,卻又開始作怪。   一時,他直覺肚子里奇熱無比,一股巨大的熱流向四肢逸散,煞時間,只熱得汗出 如漿,一身短衫短褲,全被汗水濕透。   小淵兒躺在船板上,熱得難耐,一氣把衣衫全部脫掉,仍是不行。   這樣過有一盞茶時,熱氣始漸漸消散,恢復正常。   但可怪得很,小淵兒雖說已不覺大熱,自體內那股熱流,卻仍然存在,像一條小蛇 似的,由小腹丹田處開始,穿行全身,使得他不但感覺到,那小蛇所經之處,又酸又熱 又麻,心里上也覺得極不自在。   他翻身由船板上爬起,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是輕了許多,他輕輕一跳,三尺高的 木床,不但一躍而上,還幾乎頭撞艙頂。   他又驚奇又迷糊,猜不透是不是那珠液做怪。   無意間閃目一看窗外,頓時吃一大驚。   「怪呀﹗」他想道:「外面怎的會變得這度亮了呢﹖」   他走近窗邊,外面透入的一股子酸腐之氣已不再令人欲嘔。   放眼一望,洞中的纖毫畢顯眼前。   只見那大洞是個圓形,廣有七八丈大小,肉色的洞壁,無一處不在蠕動,只是,此 際壁上已不再滴水,而船下的水量,也顯然漸漸的向下降去。   小淵兒伏在窗口,對水中注視,水色淡黃,十分粘稠,水中的魚類,已然不見,只 有少數的骸骨,沉在那深有丈許的水底。   此外,那水里還有火紅的珠子、在不停的攢動游走,有時甚或遠跳到水面上來,飛 射不已。   小淵兒很想出去,但一思及適才水滴在身上的疼痛,便又裹足不敢妄動了。   同時,他也想再弄個珠子吃吃,但想起方才的那份熱勁,也是胃口全消。   不過,他雖不敢再吃,卻想捉個來玩玩。   不是嘛,那球子又紅又圓,還能止痛,若有個擺在手邊不但好玩,萬一粘上一點粘 水,還可以拿珠子治治呢﹗   地面的水量,漸漸的消了,一尺,二尺……最後只剩三尺不到,憑著目力,可見洞 底部也是圓的。   底部正中央,有一方黑乎乎的東西,長長的似是個鐵箱子。   同時,洞後方水面上,露出個五六尺方圓的小洞口,想來那水必是由里面流出去的。   水中的珠子,似因為水淺之故,全部飛彈了起來,滿洞飛舞,有時竟有一兩顆,貼 著窗口飛過,若是手急眼快,伸手必可以撈上一個。   小淵兒心中大喜,一邊聚精會神的等待機會,准備撈它一個,一邊猜想那洞底的鐵 箱子里是些什麼﹖   果然,不大功夫,有一顆紅珠划空飛近,小淵兒舉手一拐,竟果真輕而易舉的撈到 手中。   他高興得在床上直跳,細看那珠子形似蛋,晶瑩光潤,霞光閃閃,紅光映人眉發。   他愈看愈愛,正想再去抓上一個,方伸頭出去,猛瞥見不知何時,那後面洞口已然 閉起,而前方突又顯出一方圓三丈有余的大洞。   那洞方一出現,直聽得「嘩啦啦」一聲巨響過處,一股洪流,洶湧而入,剎時間水 漲船升,復又似乎撞到上面的洞頂。   小淵兒嚇了一跳,慌忙抓住窗欞,穩住身子,方才未被那顛簸之勢翻倒。   他坐在木床上,聽到艙頂上「嘀嘀嗒嗒」響作不停,知道洞壁上又在滲落酸水,便 不敢再伸出手去,以防滴在身上。   他年齡幼小,一刻也閒不住,靜不下。這閒靜下來,立即想及家中的父母伯伯,而 發起愁來,本來像他這種年齡的兒童,一刻也離不開父母及親人,否則他必會產生懼怕 怯生的各種情緒。   何況,像他這般,處身於一種奇怪神秘而恐怖的境地呢﹖   不過,他雖然發愁想家,卻由於他與生俱來的個性,而並不嚎哭。   他只是默默的設法,怎麼樣才能脫出這奇怪的處所,回到家園。   但想想適才所見,一大一小的兩個洞口,都似乎不能出去,而其他又無出口,何況 ,因為那奇怪的酸水,腐人皮肉,又不能離開船艙呢﹖   他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脫身的方法,不由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陣激烈的震蕩搖醒。   醒來,第一個感覺,便是肚子餓。   但有什麼東西可吃呢﹖除了手中捏著一顆紅珠子之外,他實在想不起別的來。   他忍不住饑餓,便拼著忍受奇熱的煎熬,將珠子咬破,先把那珠液吸盡,再嚼吃珠 殼。   果然,將珠子吃下,腹中的饑渴立即止住,而奇熱也跟著發作了起來。   不過,這一次比上次稍好。   而且,為時也較比短暫,出過一身大汗之後,熱氣漸消,而那條小蛇也似的熱氣, 較前稍粗,穿行全身,又疾又快,身受之余,不但不覺酸麻,相反的,周身輕靈,心靈 飄逸,體內似蘊有無窮的潛力。   他自然不會了解原因,卻覺得十分快樂欣慰,爬起來一看,外間的水勢又落。   於是,他重新加法泡制,站在窗口,去撈那自窗邊掠過的紅珠。   這一次,不知何故,那紅珠只掠近,伸手一撈,便被握住,又快又穩,從未失手一 次。   他一氣捉了三個之後,前洞之口又放海水湧進,復又將船湧起。   經過兩次,淵兒已不再驚怕,但此時不能出去,又睡不著,實在無聊。   於是他便爬下床來,到處亂著。這一看,卻發現床下放著不少東西,拉出來一看, 見其中有一把鐵叉,通體鈍剛打就,柄長五尺,頭分兩股,尖利異常,想來是在海上獵 取大魚用的。還有一付漁桿,桿為鐵制,絲線粗如小指,十分牢固,漁鉤又大又粗,比 通常大十倍有余此外,便是些大人的衣衫碎銀等等。   淵兒一見漁桿,心中一動,立即執到窗口,將鉤絲放入水中。   水中此際,正有許多條大魚,翻滾攢動,攪亂不休,有一條大魚,長有丈余,一見 漁鉤,立即一口咬住。   淵兒雙目,已大異過去,不但能明察秋毫,更還可透視海水,故此看得十分清楚。   他一見大魚上鉤,心中大喜,竟忘卻考慮那丈余多長的重於自己的力量,便猛的挑 桿,想將拉將起來。   但,真是奇怪得難以置信,想不到他喜極忘形的一挑,不但將大魚拉出水面,竟還 因那魚咬鉤不緊,未能鉤緊之故,「叭」的一聲,鉤脫魚飛,直撞到洞頂壁上。   那洞壁似有感覺,一被撞上,蠕動竟然加急一倍,而滲出之水更多,煞時間便充滿 腐酸之氣,此際,淵兒雖然不怕,水中的魚類,卻似乎吃不消,不但一條條魚腹翻轉, 轉眼之間更連魚骨全都化盡。   淵兒見狀,不由得十分驚心,知那洞壁上滲出的粘液,必具有腐爛作用。   水量漸漸自後洞流出,船只漸次降落。   淵兒一桿在手,一瞥洞底那只鐵箱,便小心翼翼的垂鉤去鉤。   一會功夫,果被他鉤住鐵箱上的鐵環,拉上來一看,卻打不開來。   他十分失望,一氣便不去管他,徑又去捉那紅珠子,這一次成績更好,竟將余下三 顆,全部捉來。   他將之一一堆在床底上,八顆紅珠,堆放一起,光華大盛,只映得全艙通紅,十分 壯觀。   陡然間,外間之水,又復漲起,床上的紅珠,因這一簸動,紛紛跳躍,有二顆竟又 躍回水中去了。   淵兒見狀,生怕珠子撞在木頭上,會被撞破,立即雙手去捉。   雖則如此,除卻那兩顆落水的不算,仍有兩顆,被板壁撞裂。   他一氣之下,便把那兩顆破的吃下,其余則用衣衫包好,藏在桌子抽屜里。   二顆珠下肚,自然又不免出身大汗,但同時體內不僅舒泰逾恆,腳下更覺著輕飄飄 的,直似意欲飛去一般。   他仰首望著裂處,方在出神,陡的自裂處滴下數滴液水,落在他臉上。   他大叫一聲,趕緊去開抽屜拿紅珠救治,但等到拿出珠來,卻並未覺著痛苦。   他奇怪的用手一抹,湊近鼻端嗅了一下,酸酸的果是那水,但為什麼失去了作用呢﹖   他想:「這大約是我吃多了紅珠的緣故嗎﹖」   「那麼,我是不用再怕那種水了。」   他想著,膽氣驟壯,更覺得紅珠子不但好吃解饑,更還可貴。   他穿起衣衫,把紅珠都放在懷內,拿著一個吃著,打開艙門出去。   外面仍動蕩不休,但此際他恍似換了個人,不但身輕力大,更是沉穩異常,任憑那 船身搖得多利害,他仍然不用扶任何東西,穩穩的釘在船面上,他在船面上打量一會, 所見與窗口一樣,再未見任何出口,卻乘另兩個落水的紅珠,彈返之際,又將之捉了下 來。   他滿意的嘆了口氣,卻又失望的搖著頭。   此際,水漲船正高,洞頂距他的頭頂也不過一丈,他仰頭打量著,覺得那洞壁非石 非鐵,似乎是肉做的一般。   他卻不敢置信,便跑進艙內,取出那鐵叉出來,單手握住叉身,猛力向洞頂投去。   以他的本意,是想試試這洞壁,到底是何物制成,那知他因為連吃了四枚紅珠,不 但身輕體健,更早已洗毛伐髓,力氣大增。   這一擲,在他是用盡全力,何止千百斤勁力,只見那鐵叉去如飛矢,「嗤」的一聲 ,不但將洞壁刺破,更還射進去一半有余。   那洞壁被又刺中,立即有一股血紅的水份,洶湧射出,若非淵兒趕緊進艙,准被洒 上一頭一臉。   小淵兒方一進艙,但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那洞壁蠕動之甚,前所未見,洞中水勢翻 湧,船身搖搖欲傾,嚇得他趕緊抓住桌子。   陡然間,船身急轉,「嘩」的一聲,連同著船下之水,向前方大洞外湧將出來。   淵兒人小在桌邊看不見窗子外面,直覺得整條船如同騰空而起,猛然間「嘩啦啦」 一聲大響大震,船似撞在岩石之上,船身破碎,艙頂四分五裂,小淵兒連人帶桌,直摔 了出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鯨胃礁嶼禍變福   小淵兒緊緊抓住桌子,不敢放手,直覺得被那一撞之力,摜出去老高老遠,「撲通 」一聲,連人帶桌,跌入海內,向下沉去。   他「哎呀」一叫,一張嘴,立即灌了兩口海水。   好半晌,下沉之力減輕,漸漸的又浮出海面。   頭一出水,小淵兒張眼一瞧,只見那四周,是一望無涯的大海。   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廿余高下的黑礁石,附近四周,有散碎的木板,也有突立於海 面之上的小塊礁石。   他攀上桌子,坐在中央,回頭一看,可不得了啦﹗   那後面十丈之外,浮現了一條小山也似的大魚,高噴水柱,閃著兩只浴盆大的眼睛 ,向他盯著,不時的張口作勢,欲沖上前來。   但顯然那魚生得太大,附近的海面下,礁石密布,又多又利,使那魚空自作勢,卻 游不進來。   小淵兒猜不透原因,只嚇得面目變色,心頭惴惴,慌忙俯身在水里撈了塊木板,雙 手執著,當漿使用,一勁在水里亂划,向前方一塊廣有丈許的黑礁石划去。   但是他年齡既幼,又無划船經驗,既真個有船有漿,他也未必會使,何況又全是代 用品呢﹖   故此,他划了半晌,直急得滿頭大汗,卻仍只在原地打轉,進不得一步。   小淵兒方在著急,猛聲得水中「□嚓」一聲,所坐的桌子,一陣顫動,前進丈許, 卻險些將他傾覆在海里。   他嚇得趕緊用小手攀住桌子,俯身向水下一看,只見那周遭的水面下,不知何時, 已聚集一群大魚。   而適才那一聲響,便是大魚把桌子腿咬斷的聲音。   小淵兒十分著慌,怕大魚將桌子頂翻,自己落海,淹死倒好,說不定還會被大魚嚼 吃了呢﹖   但,怕什麼偏有什麼﹗群魚嗅著了血肉之味,齊聚水底,等待著淵兒落水,有些個 兇惡劍魚更不及等待,動口咬嚼起桌子來了。   轉眼間,四條桌子腿全被咬斷,小淵兒在桌面上危如覆卵,心知再不想法離開,不 大會功夫,連桌面都保不住了。   他惶急四眺,見前方那一塊大礁石,距離已然較近,頂多也不過六尺。只是那礁石 高出水面約有五尺,想上去確是不易。   他方在猶疑,陡聞得「□」的一聲,桌面已被水中的劍魚特具的長喙刺穿一洞,差 一點便刺在淵兒的臀上。   他大吃一驚,不遑多想,陡然間站起身來,猛力向那方瞧石撲去。   以他想象,只要能撲近礁石,抓著點邊兒,就好攀上。   那知,如今他已非吳下阿蒙,這一施力猛跳,「嗖」的一聲,全身射入空際,約有 五丈多高,勢盡下落,已越過那礁石多得多了。   他又驚且駭,復因不懂得武功之故,不曉得提氣輕身,空中化式,堪堪便落在水里。   危急中,往往會發揮人類潛在的本領,小淵兒年紀雖小,不但潛在的能力強,卻還 無意中得遇了千載奇緣。   故此,他一見要落下水,猛的便臂腿齊舞,掙扎著往前方一尺外一塊較小的黑礁石 落去。   他雖然不知武功是為何物,這一手舞足蹈,卻暗合了輕功中空中停身化勢的式子。   因之,那即將落水的小身軀陡然間前移一尺,結結實實的跌了個「五體投地」。   不過,這一來不但比落水好些,且還使得他有了點自信。   他怔怔的爬起來,撫摸著微微作痛的額頭、雙膝與手心,懷疑的詢問自己,這到底 是怎麼回事。   本來嘛﹗在以往他常喜歡蹦跳,最高也不過能跳五尺。如今,不但跳得高,飛得也 更遠,這不是奇跡嗎﹖   他想了半晌,當然想不出原因,便把心事放下,而覺得寂寞無聊起來。   他於是想跳到那一方較大的石頭上。   有了上次經驗,也有了初步的自信。他小心的忖度兩下的距離,雙腳並攏,兩腿微 屈,雙手握拳後伸,做好了跳躍的姿態,猛的長身一登,「唰」的一聲,跳出去兩丈多 遠,正好落在那大礁石上。   不過,雖然落上了,卻站不穩當,落地之後,前沖了兩步,仍然一屁股跌坐在石上。   他雖然跌得齜牙咧嘴,雙手直揉搓屁股,心里卻非常高興。   因為那礁石上不但寬大且還平坦,石頭邊還擺著個鐵箱子,十分眼熟。   淵兒細看那鐵箱子,正是他在那怪洞里釣起之物,想是小船撞碎之際,摔到這上面 來的。   小淵兒將鐵箱拖到石頭中央,當作坐位,坐在上頭,用雙手支著下頷,打量四周。   前面的那條小山一般的大魚,仍然未走,在三十余丈外,游來游去,直向這面怒窺。   海面下,一群群丈余巨魚,萬頭攢擠著,來回游動。   天空中,太陽已然偏西,看樣子頂多再過一個時辰,便要天黑了﹗   淵兒不由得想道:「我怎麼辦呢﹗那個大黑礁上,有人家嗎﹖附近怎麼也沒有船呀 ﹖唉﹗……若是能看見船,我一定得喊「救命」,求他們把我送回家去﹗我糊里糊塗的 離開家,媽媽一定會想死我的﹖還有爹爹及伯伯們,他們不都很愛我嗎﹖」   他胡思亂想,一會又想道:「不,我不要回家,在家里伯伯把我管得那麼嚴,沒有 一點自由。我若是看見船,求他們救我,卻不說出我家的地址來,那麼,他們不知道地 方,一這會把我留在船上,那多好玩呀﹗終日里東飄西蕩,有多麼自由自在啊﹖」   他這麼漫無目的想著,看兒那大魚老是不走,不由又奇怪的忖道:「這是什麼魚呀 ﹖這麼大﹗他為什麼不走呢﹖他為什麼老盯著我呢﹖唉﹗你快走吧,要不,別的船看見 你,雖然有心救我,也不敢過來呀﹗」想著,覺得有點兒饑渴,在懷內掏出個紅珠來吃。   那紅珠映著日光,霞光流轉,份外明亮,海中那大魚一見,巨口連張,發出「嗚嗚 」之聲,似是怒極,所噴的水柱,向淵兒射來。   但,一人一魚相隔過遠,那水柱雖憑地打不著淵兒,卻激起無數浪頭,四下翻滾, 水中的魚群,當者立被壓斃。   小淵兒見水柱打不著他,心中大定,目睹這巨浪山湧的奇景,不但不怕,反而拍手 叫。   天色漸漸的暗淡了下來。東方的月姐兒,緩緩升起,天空中星辰也漸都顯出。   但奇怪得很,小淵兒竟不覺有半點天黑的跡象,在他的眼里,四周仍然是亮如白晝 ,除了看不見太陽之外,一切與白天並無二致﹗   他詫異的以為自己是來到一個奇妙的世界,卻不知這正是因為他食下紅珠,雙眼里 粘上過珠液的緣故呀。   其實,那紅珠乃是世界千萬年難得一見「鯨珠」,正是在他前方巡行不去的大魚之 精血所化。   原來,小淵兒在熟睡之際,他坐的那只船,突然遇上那條巨鯨。   那巨鯨已然生長有幾千余年,體積之大,無與倫比,它當時正在尋食戲水,一吞之 下,竟將那獨桅已折的梭形小船,吞入肚中。   小淵兒醒來所見的秘洞,便是那巨鯨之胃。   那巨鯨每將魚群吞入胃里,必自胃壁里滲透出帶有腐蝕作用胃液來,將食物肉類化 成粘水,灌入大腸,由腸壁吸收。   小淵兒所見後方的較小圓洞,便是大腸的入口。   那胃液既具有腐蝕作用,小淵兒沾上一滴,怎能不小臂蝕爛,痛徹心腑呢﹖   這還是幸虧他居於艙里,胃液蝕不透木板,才令小淵兒得免於難。   至於那紅色珠子,乃是那巨鯨之精血的結晶,每千年始能生長一個。   若一條鯨魚,能生長萬年,結成十個「鯨珠」,而再過千年,鯨珠硬化,變成內丹 ,則那條鯨魚,便能夠化身變龍,白日飛升。   那條巨鯨,已具有九個「鯨珠」,論年紀已有九千余年,再過一千多年,鯨珠硬化 ,便可以興雲作雨,化龍飛騰。   卻不料,小淵兒機緣妨合,誤打誤撞,前往連食下鯨珠五枚,體質大起變化,體內 穢濁之氣盡行化去,周身三百七十九處大小穴道,全被打通不算,而珠液所化之熱流, 潛凝於體內,日後小淵兒若得明師指點練武,不但能聞一知十,身輕體健,其真氣運用 ,更可化無形而為有形,事半而功則倍之。   除此之外,那珠液更具有明目特效,常人若能將珠液滴在眼中,只須少許,便可視 黑夜如同白晝,若練武之人,精通玄功,稍一凝目注視,還可以透視雲霧,視百十里外 之景物,如有目前一般的清晰﹗   小淵兒迷迷糊糊履盡奇險,獲此奇緣,雖說是機緣巧合,卻也是福緣深厚,否則只 稍一不慎,小命兒早已送掉多時了。   那巨鯨吞下小船,卻不但不能將之消化,而得不償失,雖已怒極,卻因那鯨在目前 只能以胃壁之蠕動,彈動運動鯨珠,以助消化,卻尚不能夠以意駕御,故此無法收回。   到後來,小淵兒無意之中尋出一柄魚叉,想試試洞壁何物所成,而對准洞頂全力投 擲,深沒一半,使巨鯨胃部,慘遭重創。   巨鯨在傷痛之下,猛然間將小船嘔了出來,而直向礁石撞去。致使船身破碎,木片 紛飛。   小淵兒若非緊抓住桌子,雖可免慘遭鯊魚之吃,卻也必被淹斃不可﹗   那巨鯨,雖不能以意駕鯨珠,卻因那鯨珠是他本身的精血所化,總有些氣機相通, 故此知道尚有五枚在淵兒身上。   這一來,他既不舍得拋下鯨珠不要,再想要吞嚼掉小淵兒,以報食珠之恨,怎肯就 走﹖   但,可恨那地方正是漁人船商視若畏途的黑礁嶼水域,海面下銳礁密布,別說是它 那龐大的身子游不進去,便比它再小一倍,也是無望。   故此,那巨鯨在外圍空自急怒,卻只好看著小淵兒,津津有味的吃著他的鯨珠。   小淵兒可是不知道,他自己曾經歷過多大危險。他坐在瞧石上,唯一盼望著海上趕 快出現條海船,來將他救走。   海風漸漸的大了,巨浪被海風吹著,不停的打擊礁岩,發出陣陣雷鳴般聲音﹗   天空中月姐兒已走到了頭頂上,若如今是黑夜來算時辰,目下說正是午夜了呢﹖   小淵兒無聊的坐著,雖不覺寒冷,卻十分討厭大風,因為,那風力似乎要把他吹走 一般,若不是他用手緊抓住下面的鐵箱援手,整個的人,一定會飄起來的。   因之,他不敢松懈、不敢閉上眼睡覺,怕會重落在水里。   他一徑睜大了眼睛,向四周遠處眺望,盼著能在某一方發現只漁船。   忽然,呀﹗那高大廣圓的黑礁石右方,不正出現了一片帆影嗎﹖   小淵兒一見那片帆影,也不管兩下到底距有多遠,便驀的站起來,手亂揮,大聲叫 嚷道:「救命呀﹗救命呀……」   他自服食鯨珠之後,中氣充沛已極,這一發喊,聲音竟蓋過了風浪之聲,遠傳十數 里外。   但那船距離他立身之處,不但遠超過七八倍,根本聽不見叫聲,便真能聽見,也不 會馳進這視為鬼域的黑礁嶼一帶來啊﹗   小淵兒連喊了數十聲救命,那船卻仍然朝前直駛,並未曾改變方向向他駛來,故此 ,一會功夫,便消失了蹤跡﹗   小淵兒大失所望,剛剛頹喪的坐下,卻陡地聽到自那方高約二十余丈,寬有十幾畝 大的堅礁石巔,飄下來一陣脆潤的聲音問他道:「喂,什麼人在下面亂叫啊﹗你是落難 的嗎﹖」   小淵兒驚喜交加仰頭一看,只見那犬牙交錯的黑岩石頂上,站著個衣白勝雪的姑娘。   那姑娘凝立岩巔,衣衫被海風吹著,飛舞飄蕩,宛似是凌空仙子,好看已極,奇怪 的,那姑娘生長有一頭金黃色秀發,用一方白絹縛住,自右肩垂向胸前,直達腹際。   小淵兒見狀,納悶想道:「這姑娘不是人嗎﹖頭發怎會是黃色的呢﹖」   那姑娘問了一句不見回答,又問道:「喂,你怎麼不說話啊﹖你在那兒嗎﹖」   小淵兒聞言,暗忖:「這姑娘是瞎子嗎﹖怎麼我能看見他,他卻看不見我呢﹖」   想著,便舞起手臂,叫說:「大姐姐,我在這兒,你看不見我嗎﹖」   那姑娘似是「咦」了一聲,說:「你能看見我嗎﹖我真的看不見你在那里呢﹖」   小淵兒一聽,心想:「敢情這姑娘近視,不是瞎子啊﹖」   便掏出兩枚鯨珠來,握在手中搖動著,說:「大姐姐,我在這兒,你救我上去好嗎 ﹖」   那鯨珠一被掏出,黑暗中立即騰起了兩團紅光,將方圓丈余內,映照通明。   這一來,礁石上的姑娘,似乎看清了淵兒,「哎啊」一聲說:「你還是個小孩子嘛 ﹗怎麼會飄流到這里呢﹖你別怕,我下去救你上來,乖乖的等著,別掉下水啊﹗」   那姑娘和善的叮嚀著,語音一落,便自失去蹤跡,想是去設法來救他了﹗   小淵兒十分感激姑娘的熱心,便靜靜的坐下,來等那姑娘來救。   另外,海中的那條亙鯨,瞥見小淵兒取出鯨珠,立即巨吻連張,發出「嗚嗚」刺耳 的聲音,同時它還不停的噴著水柱,發出‘嘩嘩」天翻地覆的聲音來。   小淵兒知它游不近來,便也不去管他,徑自用目光四下搜索,以待能發現那金發姑 娘的身影。   約過有一盞茶功夫,小淵兒果然發現自那黑礁石左方駛過來一只小船,長有丈許, 寬只三尺。   那姑娘端坐其上,雙手操槳,十分熟練,自林立的小礁石縫中,左穿右插,其快如 矢,飛駛而至。   小淵一見大喜,站起來叫道:「大姐姐,我在這兒哪﹗」   叫嚷之間,那小船已然划到礁石旁邊,那姑娘放下雙槳,隨手抓起一條繩索,未見 她晃肩作勢,僅只是長身之間,人便「嗖」的一聲,飛飄上岩頂,站在小淵兒面前了。   那姑娘一見小淵兒,生長得天上仙童一般,俊美可愛,覺得大出意外,立即彎腰蹲 在小淵兒面前,伸出兩只玉也似的柔荑,撫住他的兩肩,嫣然而笑,柔聲問道:「小弟 弟,你叫什麼名字啊﹖怎會流落到這里呢﹖」   小淵兒雙手托著鯨珠,發出陣陣紅霞,映在那姑娘臉上,只見她年紀十四五歲,玉 面潔白勝雪,柳眉棕黃,眼睛發藍,大異於所見一般人模樣,但配著那朱唇皓齒,雪肌 金發,卻又極其的美麗動人,尤其是那一點頰邊的酒窩深旋,象牙般鼻翅兒微煽,整個 看去,恍似那秋菊,予人以清奇高貴的感覺。   小淵兒一時看得出神,竟未曾聽清她說的什麼﹖   那姑娘見狀,搖搖他肩膊,又問道:「小弟弟,你怎麼不說話呀﹖餓了嗎﹖」   小淵兒這次可真聽清了,他搖搖頭表示不饑,兩眼仍盯在她的臉上,嘻笑著說:「 大姐姐,你真的很漂亮呀﹗」   那姑娘垂目而笑,似有羞意,旋即抬眼望著他說:「你不也很漂亮嗎﹖唉,你不冷 嗎﹖快跟我回去吧﹗有話等到家再說好了﹗」   說著,一手抱起淵兒,一手攜起那鐵箱於,輕輕一躍冉冉飄落船中,那小船竟未見 因之搖動。   小淵兒觀之,那姑娘輕功,竟已達上乘境界了。   小淵兒不懂這些,只覺得這姑娘處處都怪。不過,卻怪得有趣,使他不但不怕,反 忍不住想探探姑娘的底細。   那姑娘坐下,將他放在懷內,雙手執槳,輕輕划動,小船立即調轉頭來,向來路駛 去。行程中,姑娘又問起淵兒的姓名,與飄流經過,小淵兒就所知,一一道出,並還提 出疑問來,詢問姑娘。   那姑娘聽著,除卻萬分的驚訝外,卻一點也猜不透,那會流血、會蠕動、會冒酸水 的怪洞是什麼東西。故此,對淵兒之疑不但不能解答,自己反也弄了一頭霧水,拿不准 這自稱姓龍名淵的小娃兒,所說的是真是假。   但,看看淵兒真摯的表情,看看他手中握著的鯨珠,她似乎又不能不信。   於是,她思索一會,嘆口氣答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我想若是我師父活著 ,一定會知道的,唉……只可惜他在一年前就死了﹗」   小淵兒坐在姑娘懷內,直嗅得陣陣幽香,沁人心肺,背靠在軟綿綿的酥胸上,十分 舒服,方想問話,那姑娘已道:「小心坐著,快進洞啦,有話回去再說吧﹗」   淵兒一看,見小船已然駛到與適才立身處相反的一面,這一面也是壁立如削,無路 可通崖上,方在納罕,突然間,姑娘右槳一拉,左槳一推,船身陡地左轉,眼前一暗, 再看時,已然轉入一僅距水面五尺的水洞里。   小淵兒雖覺眼前一暗,乃是因為由光強處進入之故,但一入其內,仍然是看得清楚。   只見那水洞,似乎甚長,曲曲彎彎,深不見頭,水面寬有丈半,每一轉彎處,洞頂 上均掛著一盞油燈,發著昏黃的暗淡光彩。   姑娘對水洞中情形十分熟悉,舟行其中,雖曲曲折折,卻毫未減低速度。   那水洞煎是往里,愈是廣寬,頂上距水面,亦是愈遠。最高處竟有三丈。   一會功夫,小船又是一轉,眼前陡的轉亮,小船也已然鑽出水洞,抵達到一片寒潭 之中。   那潭形似一圓,廣有一畝,潭水清澈,水色蒼碧,潭中游魚成群均不甚大,往來穿 梭,優游自在之極。潭邊上尚又停的有幾只小船及一只大船。   小淵兒一入潭中,便似是身入仙境,左瞻右顧,目不暇接。人也似被這意外的奇景 ,驚呆住了。   原來,那礁崖並非如一般人想像一般,是個光禿禿不毛之地。   正相反,那黑礁外觀雖然是壁立如削,其內卻是個廣有數十畝大小,那盆地以寒潭 作為中心,四周自崖邊傾斜而下,斜坡上,繁花似海,蒼松林立,更奇的,蒼林掩映間 ,還隱隱有屋舍露出。   不但此地,那東西兩面斜坡上,被人工開懇有十幾畝梯田,層次分明,田中長滿了 稻麥之屬,微風拂過,起伏奇致,另具有一種田野之趣。   小淵兒看著奇怪,問道:「大姐姐,那些是你一個人種的嗎﹖」   姑娘搖搖頭,將船靠在潭邊,攜著小淵兒登岸,邊道「不是我。是他們那些人種的 。」   說著,指指北邊那松林中的房舍。便提起鐵箱,領著小淵兒向南邊走去。   南邊的奇花最盛,異香濃郁襲人,叢樹處處,果實疊疊,直看得小淵兒垂涎三尺、 口饞不己,卻不好意思開口。   姑娘是看出他的饞意,微笑著道:「你餓了吧﹖別急呀﹗一會到了我的住處,有比 這更好東西呢﹖」   小淵兒紅臉笑笑,故意拿話岔開,道:「大姐姐,你貴姓啊﹖這兒是什麼地方﹖你 師父是誰﹖」這一串問說,直問得姑娘「撲哧」而笑,說:「小弟弟,你別急嘛﹗等會 兒到了我那兒,自然會都告訴你的﹗」   淵兒因之便不再言語,默默的走了一陣,七轉八折,陡然走到一幢精舍之前。   那精舍背依崖頂而建,通體漆成白色,方方的全以岩石砌成。   一進門,是一間大廳,廳中明燈高懸,家具桌椅,均一律以青石磨成,正中央壁上 ,懸掛著一幅丹青畫像,上面畫著一位年約五甸的清□老者,相貌奇古,傲然凌立在一 株蒼松之下,滿面毅然漠落之色。   畫像上款是「先師孤獨客遺像」,下款寫著「弟子雲慧敬繪。」   畫像兩邊,還懸著一付對聯,看筆法鐵划銀釣,力透紙背,看意思卻是,上聯是「 但問此心無怍慚」,下聯是:「何妨屠盡天下人」。   小淵兒已通詩詞,一瞥此聯,猛吃一驚。心想:「這是怎麼寫的,怎的會這麼兇法 ﹖」   想著,急看下面落款,見卻是:「孤獨客私書自省」七字。   小淵兒生長在溫暖的家庭之中,雖然年齡尚幼,卻是宅心仁厚,故此十分不滿意署 名孤獨客這人的說法,不過他十分聰慧,見這室內再無他人,知道那姑娘必是那繪圖的 「雲慧」,而孤獨客必是她口中的「先師」了﹗   那姑娘見他進來,一直注視室中字畫,便嫣然一笑,放下箱子,轉了出去。   一會功夫,又自轉進,手中托著個大玉盤,盤中放滿了點心,鮮果之類,一一擺在 桌上,笑著道:「小弟弟,你不是餓了嗎﹖快先吃點現成的東酉,等明兒天亮了我再做 好的給你吃﹗」   小淵兒聞言,也未在意,便坐在桌邊,老實不客氣的吃了起來。   他邊吃,邊問道:「大姐姐,你可是叫雲慧嗎﹖」   那姑娘聞言一怔,旋即眸珠一轉,嫣然而笑道:「呀﹗你還會認字嗎﹖真了不起, 我是叫雲慧,那像上便是我師父,他老人家,已於一年前故世了﹗」   提起師父的故世,她那玉雪一般的面頰上,不禁掠過一片黯然痛惜的陰影。   那陰影雖只是一掠而過,小淵兒卻看得十分清楚。不知為何,他竟會對這位陌生的 姑娘,自心底產生了關注之情,他不願見她傷心,故而,立即用話岔開說:「慧姐姐這 顆珠子好吃得很呢﹗你吃兩顆嘗嘗好嗎﹖」   雲慧搖搖頭,表示不吃,小淵兒卻已然拿了兩顆,送到了她的唇邊。   她目睹小淵兒便笑的面龐上,充滿了真誠與祈求之情,便不忍嚴拒,順手接過來過 :「好﹗好﹗我吃一顆吧,剩下一顆,擺著照亮倒是很好玩呢﹗」   小淵兒不依道:「不行,我這兒還有兩顆哪﹗要吃你就得都吃了﹗」   雲慧依言,一氣將兩顆吃下,覺得入口香甜無比。入腹之後,珠液便化成一股熱流 ,到處亂竄。   她身具深奧武學,過去隨孤獨客習藝,終日耳濡目染,深知天下靈物之藥性,故此 體內一產生此種感覺,立知這紅色的珠子,必是天下靈物之一的內丹之類,對人身內功 ,大有裨益。   因之,不敢遲慢,立即盤腿趺坐椅上,凝神調息,以神役氣,運用內家玄功,引導 著那股熱流,循平日真氣串行路線,游行起來。   那雲慧質稟清奇,所練又是玄門正宗,雖年紀不大,卻早已深具上乘火候。   但到底因年青之故,未能貫通任、督二脈。這一來,得此鯨珠熱流之助,不多時便 將這兩脈打道,功力驟然增加了數倍。   小淵兒在旁,見她那垂目趺坐之狀,深以為怪,卻並不去過問,一徑在吃著可口的 細點果子。   慧姑娘運功三匝,但覺得氣機流暢,靈台淨瑩,知已獲益良多。   美目悠悠睜開雙眸,沖著小淵兒歡然一笑,道:「小弟弟,你這珠子的功效真大啊 ……你可吃飽了﹖」   小淵兒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慧姑娘又道:「走,我帶你去洗個澡,然後去睡覺好嗎 ﹖」小淵兒答應一聲,雲慧便領他轉入後面浴室,為他脫衣倒水,又找出自己過去所穿 的衣衫,看他換過,方帶他走進臥室。   淵兒進屋一看,只見那房間白玉為床,錦帳繡被,錦凳妝台,無一不是白色,清雅 高貴,纖塵不染,正是慧姑娘香閨。   慧姑娘把他抱放在榻上,蓋上被子,歪身亦臥在一邊,說:「夜已深了,快些睡一 會吧﹗等明天天亮之後,我為你把那廂的書房收拾出來,你就暫時住在那兒好嗎﹖」   淵兒自食下鯨珠之後,體力精神都異過去。此時雖已深夜,卻一點不倦。且自從見 著姑娘,一連串疑問悶在心頭,不詢問清楚,如何能睡得著呢﹖   因此之故,他便提出異議,對姑娘道:「大姐姐,我現在一點也不倦,你快告訴我 吧﹗」   雲慧自見小淵兒,便深深喜愛了他,因之才體貼溫柔,將自己的繡榻,讓於他睡。   此刻見淵兒精神抖擻,毫無倦容,便知必也因食下紅珠之故。因之便也不起身,並 臥在床上說:「好吧,我告訴你,這地方名叫黑礁嶼,因水下礁石太多,漁人都不敢接 近。二十年前我師父孤身出海,經過此地,一時好奇才攀了上來。發現這嶼內不但不像 外面礁石一般可惡,還是個世外的桃源呢﹗」   小淵兒驚奇的打斷雲慧的話頭,問道:「慧姐姐,你師父既能從外面岩石上爬進來 ,本領一定很大吧﹖」   雲慧微微一笑,道:「那當然啦﹗他老人家成名江湖,有三十余年,向無敵手,無 論是黑道白道,均都是聞名喪膽,故有天下第一劍客之稱,本領之大真是難以想像哪﹗」   小淵兒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催問下文,道:「後來你師父怎樣了﹖」   雲慧接著說:「我師父當時,發現這一片盆地,十分高興,同時也發現盆地中央的 潭里,有一條水洞,平時岩外潮漲,將洞口淹沒,但一到午夜子時海潮必退落一個時辰 ,那時則水洞開放,可資通行船只,故此不但隱密,尚還有一宗奇處。」   小淵兒忍不住又問:「是什麼奇處啊﹖」   雲慧翻側過嬌軀,纖手撫著小淵兒面頰說:「這潭中之水,雖與大海相通,卻毫無 相同,不但清冽可口,可資飲食,水中更生著多種的淡水魚類,味道鮮美,與中原河流 所產的相較,不但毫不遜色,甚且更有過之,這不是很奇怪嗎﹖」   「我師父在中原雖具盛名,卻無一知心友人,他老人家自幼便受盡人情冷淡,飽嘗 了世態炎涼,因此十分灰心,在學得一身本領之後,自舍棄真名不用,自號孤獨客,在 中原行俠仗義,擊殺無數險惡小人,因之而不得世人的諒解,稱之為‘武林煞星’。」   「他老人家既發現這等理想的避世所在,便決意在此建居,二十年來只每年兩次, 購買用品之時,偶然出游之外,便終日在這嶼上,飯酒練武自娛﹗」   「同時,他老人家還在附近海島上,邀來幾家篤誠僕實的漁民,悄悄的遷來嶼上, 自耕自食,做那葛天之民,與他同享清福﹗」   小淵兒也側過身軀,與雲慧對面而臥,瞥見她金發藍眸,肌白鼻高之態,不禁又問 道:「慧姐姐,你是從那里來的呢﹖為什麼和我們……」   他本來想說:「為什麼和我們長得不同呢﹖」但話到口邊,卻又怕雲慧有所忌諱, 頓住不說,把話兒嚥了回去。   雲慧見他滿面疑惑之狀,老盯著自己的頭發眼睛,已知他話中所問何事,便坦然述 道:「一十四年前的夏天,我師父駕舟遠航,至中原購買用品,歸來之時,遠遠瞥見這 黑礁嶼附近,停留著三只巨船,他老人家以為有人發現了嶼中天地,但他仔細打量,卻 見其中一船已然觸礁,正在沉沒,另兩船停在一旁,不但不打救遇難之人,反乘機劫持 破船上所載財物,殺害遇難的災民。」   「他老人家瞥見這等情形,立時大怒,加急趕來,卻仍是晚了一步,未能救出一人 。」   「我師父找出盜首,欲加責問,何故如此忍心,詎料竟語言不通。」   「他老人家知道這乃是一眾倭寇,一怒之下,一掌將盜首打下海去,放才逐走余下 的賊人。」   「那時正值白晝,水洞為海水淹沒,船不能進,我師父使暫時在嶼外大兜圈子,一 來等待時辰,二來想看看有無殘留的落難之人。   「那知這一來卻發現了我。」   小淵兒本是皺著眉頭,諦聽這淒厲慘殺之事,此時一聞雲慧說到她自己,便不由問 說:「慧姐姐,你那時在那里呀﹖」   雲慧似想起自己身世,淒然一嘆,語音微顫,說:「我那時也不過剛剛滿月,當時 大約是被我父母放置在一只破木箱中,船沉之後,那木箱隨波逐流,流泊到水洞附近。 」   「師父撈起一看,發現在我身旁,放著一把寶劍,一枚戒指。」   「那寶劍、戒指形式與我的模樣均不類漢族所有,師父當時,也猜不透我到底是那 里人氏。」   「但他老人家,一生孤身自處,十分寂寞,見我頗為可愛,便決心養在身旁。」   「當我五歲之時,師父便開始教我讀書習武,說要造就我,成為孤獨客唯一傳人。」   「以後幾年,我已經稍稍懂事,見自己與別人都長的不同,便詢問師父,要知父母 是誰。」   「他老人家,對我痛愛萬分,纏我不過,便決心潛入海底,看看當年所沉船只的形 式,藉以判斷我的出身鄉里。」   「他老人家一潛入水中,便是一天,當時我年紀和你相仿,分外膽小,一天不見師 父,便嚇得直哭。」   「第二天師父自海底回來,一連休息了兩天,方才告訴我,說那只沉船,不但龐大 ,構造亦極特別,頗類目下常來中華納貢的葡萄牙人所乘。」   「師父為此,特帶了寶劍戒指出航,到寧波的市舶,找人去問。」   「他老人家在寧波雇了個通譯,與當時來華的貢史傾談了一天,始由那寶劍戒指上 認出我父母的來歷。」   小淵兒奇道:「慧姐姐,你是什麼葡萄牙人嗎﹖葡萄牙在那里呢﹖」   雲慧淚波瑩瑩,泣然垂涕,小淵兒拉下她腰上羅帕,只為她抹淚,卻說不出什麼安 慰的話來。雲姑娘見他如此,心中十分高興,握住他的小手,繼續說道:「我也不知道 葡萄牙國是在那里,據師父告訴我,是在很遠很遠的海邊,那里的人,長得雖與我一樣 ,卻說著種很難聽懂的語言。」   「據師父聽那位葡萄牙人說我父親生前,是一個全國聞名的劍手,我母親是當時最 富有的美人。不過他們的姓名都又怪又長,師父當時未能記住,而我也仍不曉得。」   小淵兒問道:「那麼這名字,是誰起的啊﹖」   雲慧道:「當然是我師父啦﹗」說完,又道:「我父親的那把寶劍,是件寶物,鋒 利異常,雖然看去頗鈍,卻能把別的兵刃撞折。」   「同時,我母親的那只戒指,也異常珍貴,上面的一顆鑽石,大如拇指,價值連城 。」   「我父與我母相戀成婚,生活十分美滿,卻不料為當時的國王看見,不但生心想攘 奪寶劍戒指,更欲使我母充任嬪妃。」   「我父母十分恩愛,不願意分離。便相攜逃往外國,購買了一條巨船,雇了若干水 手,循貢使來華的道航東來,想到這東方尋一片清淨之土,安居生活﹗」   「誰知,不蒙天憐,方達這華麗之城,不但觸礁船沉,更還遇著了倭寇劫掠,全部 葬身於附近海底了﹗」   雲慧自小被孤獨客養大,並不記得她父母一點音容,但骨肉天性,仍不免淒然垂淚 ,傷起心來﹗   小淵兒邊為她擦抹淚珠,邊以小手撫摸著她的金黃秀發,口中吶吶,卻想不出適當 的安慰之言。   雲慧瞥見一付關切焦急之態,芳心中頗覺安適,不由對這奇異的陌生小孩,產生更 多的愛憐﹗   這份愛憐,在目前來說,還只是半手足──甚或可以說是母性的愛憐。   因一者小淵兒雖然是俊美無匹,卻到底只六歲,不足以惹人涉及情絲。   再者那雲慧,自孤獨客逝世之後,獨身而居,雖說嶼內尚有漁民家小,卻都是凡夫 俗人,不足以令她推心置腹,暢訴衷曲。因之便十分寂寞。   小淵兒不但俊秀絕塵,敏慧可愛,更重要態度溫順,對她似關心之極。   兩人雖說只相處了極短暫之時,那雲慧卻也不由得愛上了他。   雲慧收住眼淚,感激的盯視看身側的小淵兒,使得小淵兒頗不自在。   於是,他便提出問題,問道:「慧姐姐,你將來要回到葡萄牙國去嗎﹖」   雲慧堅毅的搖搖頭,說:「不,葡萄牙國根本沒有我的親人,我回去話都不懂,去 干什麼﹖將來,我倒是要去中原,替師父報仇,報完仇我立即就回到這里,也找個徒弟 教教,便永遠不履人世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瞼的肅穆堅毅之色,似是在下什麼決心,小淵兒聽不大懂,卻 又十分的渴望學武,以便學好了能夠仗義行俠,為人家排解紛難。   原來,小淵兒讀過史書,小心眼里,十分的羨慕古代的游俠,他日常夢想,有一天 自己也能學會本領,優游自在的漫游山川,超然物外的為人排解急難。   他為此曾經請求過父親,教他習練武術,但每次的答復,父親總說他年齡太小,要 等幾年長大再說。   如今,他聽雲慧說,孤獨客創法稱雄武林,雖未見雲慧一展身手,想來她既是孤獨 客之徒,一定不會太差,這一聽說她想收徒,便立即喜上眉梢,試探著問道:「慧姐姐 ,你要報什麼仇呀﹖你看看,我還夠資格做你的徒弟嗎﹖」   雲慧見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嗤」的一笑,道:「你想作我的徒弟嗎﹖」小淵兒 又連忙點頭。   可是,雲慧卻幽幽一嘆,說:「不行啊,我年紀也小,功夫尚沒有練達絕頂,又怎 能收你呢﹖再說,便是我練好了武功,也一定先得為師父報過了仇,才能收徒啊﹖」   說著,她不由為她那亦師、亦父、亦母的唯一親人,泣下數行淚,說:「小弟弟, 你不知道,我師父死得好慘呀。」   「五年前,他出去購物,一去月余,歸來時,不但身受重傷,復已然奄奄待斃了。」   「我當時很懷疑,什麼人有如此功力,能將師父擊成這樣子呢﹖」   「不過,我不敢問,我忍著焦急與害怕,為師父服藥醫治。」   「但那傷勢太重了,師父的五臟不但震裂,同時還中了巨毒,若非是師父內功深厚 ,能提住一口真氣,壓住傷毒的惡化,怕早已回不來了。」   「他老人家,知道已經無救,回來的第二天,便把我喚到他面前,對我說出了原委 。」   小淵兒瞪大了眼睛聽著,心中早先對孤獨客一點點不滿,不由得竟被同情代替,他 便問:「是誰這麼可惡,把你師父打成這樣子的﹖」   雲慧抹著頰上的淚痕,切齒道:「師父當時的氣機已弱,先囑我好生依照他攜回的 鐵匣里一本秘笈練武,練好了之後,便去找那中原七大門派的掌門之人,為他報仇。他 還想說些別的,但未及語終,使撒手仙逝了﹗」   「依我想,師父的仇人,必不止這幾個,一定還有很多,否則,以師父功力,雖不 定能勝,卻總能逃得回來的。」   「自那以後我日夜不輟,依照師父遺留的一本秘笈苦練,盼望著早日有成,去報那 血海深仇﹗」   小淵兒瞥見她藍眸中,閃射著憤怒火焰,十分可怕,同時,也覺得萬分同情於她的 處境,使不由長嘆一聲,似安慰似惋惜,道:「唉﹗可借你不能收我做徒弟,否則我學 成本領,一定會幫助你,去打那些壞人的﹗」   雲慧聞言,也幽幽一嘆,說:「我不收你,實在有很多原因啊﹗第一、我比你大不 許多,也正在學習鍛煉時期,尚無有資格做你師父。第二、我一旦達成,必須先離開這 里,去尋找仇人。那些仇人,既能加害師父,想必是十分厲害,我這一去,亦必然兇多 吉少,萬一身死,留下你在此嶼中,於心怎安﹖故此,你如果有志習藝,還是另投明師 ,比較妥當。」   但她見小淵兒滿面失望之色,轉又不忍,繼道:「不過,在你未離開以前,若有興 趣,不妨跟著我學學,等有便船打附近經過之時,我再請他們把你送回家吧﹗」   小淵兒一聞此言,目前有功夫好學,大喜過望,立即撲倒在雲慧身上,摟著她玉頸 叫道:「慧姐姐,真的嗎﹖你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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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巧獲丹書凌古今   小龍淵漂流到黑礁嶼附近,被一名叫雲慧的異國少女救到黑礁嶼上,接談之下,原 來那雲慧,乃是葡萄牙人,她自幼被天下第一劍孤獨客收養,不但完全不全她本國語言 ,一切生活習慣,亦與我國人無異。   只是,五年前孤獨客在勞山為人所算,擊成重傷,歸來不久,便自逝世。臨死,孤 獨客叮嚀雲慧好生練武,藝成之後,且記著為他報仇。   那雲慧自幼生長在黑礁嶼上,不但視孤獨客若父,且日常耳濡目染,也沾了孤獨客 之孤僻思想。   小龍淵年紀尚幼,但卻是聰敏蓋世,俊若天人。   他生於富貴之家,身為獨子,兼挑有九家香煙,日常所受,父母伯父之無上的寵愛 ,對人生看法卻又不同。   他日常夢想著習成絕藝,將來好以財濟貧,以武行俠,管盡那人間不平之事,讓世 人均獲得安樂與幸福﹗如此,他對於雲慧所述的仇殺等事,不但詫異何以會發生,同時 也頗是同情與不滿。   不過,他年齡到底還是太小,故而想不出所以然來。   再者,他聽雲慧說,孤獨客武功凌蓋天下,雄踞武林三十余年,便不由想跟著雲慧 學習。   雲慧芳心里十分愛惜這小淵兒,但由於一者她自己也不過十四,武功尚未大成,不 足以收徒﹔二者尚有復仇的大事在身,不能多擔擱時光,而不願收小淵兒為徒。   只是,她不忍令小淵兒太過失望,因之答應他,在未見便船在附近經過,不能將他 送走的情況下,暫允他隨著自己學習些扎基功夫。   小淵兒大喜過望,摟著雲慧的玉頸,連聲叫道:「慧姐姐,真的嗎﹖你真好﹗你真 好。」   「好,乖乖的聽話,慧姐姐就教你練武,現在天快要亮啦﹗你睡一下吧﹗我可得出 去練功呢﹗」   小淵兒自從連服下五顆鯨珠,精神大異於從前,根本一點也不想睡覺,但聽了這話 ,不敢有違,怕雲慧不教他武功,因之便乖乖的閉上眼睛,故意裝睡。   雲慧見狀,輕輕起身,為他蓋好被子,吹熄了桌上的油燈,方轉身飄然出室。   小淵兒躺在床上,雖然竭力想睡,無奈精神太好,怎麼樣也睡不著。   同時,這幾天的遭遇,怪的猶如奇跡,在他的小腦海里不停的兜圈子,想找出個跡 底來。   小孩的心性,是一刻也安靜不得的﹗   他想了一刻,得不到答案,不由有些兒不耐煩,終於,忍不住想起身到外面看看﹗   此際,天尚未明,室內自吹熄燈火之後,本該是一片漆黑才對。   但奇怪的很,在小淵兒眼中,卻仍然亦如白晝一般,光明異常﹗   他不知此乃他所食鯨珠點目之效,卻以為此地不同於中原,而無晝夜之分。   他悄悄的溜出臥房,步入大廳。凝神諦聽,直覺得這所房子里,除卻有一人沉睡之 外,並無別人。   他想,既然慧姐姐聲稱練功,必不會另外找地方睡覺,則那沉睡的聲音,亦不會是 雲慧所發。   他潛出廳門,放眼四眺,由於立身高處,嶼內一切,均盡收眼底。   但見那一切景物,沉寂異常,對面的林舍內,更無半點人影,看樣子都還在夢中也 說不定﹗   他轉過房角,向屋後一看,只見那後面生有蒼松數株,枝葉結扎,與房等高。屋後 是壁立礁石,卻高過屋頂,遠遠望去,其上是犬牙交錯,宛如是一列城牆垛子。   小淵兒順著屋角,走到屋後,隱隱聽到那礁石頂上,有陣陣呼吸之聲。   他好生奇怪,猜想可能是慧姐姐正在上面。   他好奇想探看究竟,卻又怕被雲慧發現,他悄悄躡足松樹之下,仰頭上望。松樹巔 枝葉繁茂,恰巧平著礁石。   爬樹的本領,小孩子最是拿手,小淵兒自幼在林木間長大,雖說被家人看得緊,但 一有空隙可乘,卻也從不肯放棄練習爬樹的本領。   他自食鯨珠,身體已變得格外輕巧。他輕輕抱住樹干,雙腿交替攀登,不一刻,不 但爬上樹巔,騎坐在一枝細弱的橫枝之上,更還沒弄出一點聲息。   礁石之巔,果然有一塊二丈方圓的平地,三面被銳利的礁石抱住,僅有對內的一面 ,是平坦的。   此際,雲慧果然是還在上面,她悄悄面東而立,兩眼平視,目不轉睛,一雙纖纖素 手,曲支在後腰之上,兩掌掌心,貼撫著背後腰眼,櫻口微閉,兩個鼻孔之內,隨那呼 吸之勢,噴出兩團白霧。   那陣陣的海風,輕輕拂過,雲慧的滿頭全發,以及那一身白絹羅衫,均隨著風勢, 微微而拂,而那兩團淡淡的白霧,卻一動不動,宛似實質一般。   小淵兒心中大奇,雙目眨都不眨,緊盯著雲慧的如花嬌容,想看看她到底玩什麼「 戲法」。   正東方,太陽漸漸的自海波下升起,放射出億萬道虹光,照徹了宇宙。   雲慧似乎受不住日光的照射,鼻中噴出的白霧,漸漸濃厚,瞬時間,不但罩住頭部 ,便是那上半身也似隱若現了。   小淵兒張口結舌,簡直就看得呆了,也不知經過多久,轉眼間,眼前的人影與白霧 陡然盡失,小淵兒方自錯愕,但覺得腰上一緊,陡然間騰空而起,一下子落在原先雲慧 站立的岩上,耳中立聽得一陣銀鈴一般脆笑,說道:「小鬼頭真不聽話,好好的覺不睡 ,卻爬到這麼高的樹上來,也不怕摔著嗎﹖」   小淵兒惶然轉身一看,慧姐姐嬌容若花,語氣里雖怪他不肯聽話,玉面上無一點兒 不悅之色。   小淵兒心下稍定,方待解釋,雲慧纖手一搖,止住他開言,說:「好啦﹗你既不願 意睡就在一邊陪我練功夫吧﹗」   說若,未待語落,陡的一晃香肩,嬌軀平射而起,閃電般掠過樹梢,落在屋頂上, 只一墊腳又復騰起,只一閃,便翻落在另一面不見。   小淵兒方在疑惑,突見慧姐姐去而復返,不過手上卻多了一把寶劍。   那寶劍制作甚怪,劍護手銀光燦爛,若似一碗,覆住手面,劍身亦作銀色,閃放光 華,長約三尺,寬厚似乎相等,均只有一指多點,圓圓的橡一根長通條。   小淵兒好奇,等雲慧飛落岩上,要過來細看,只見那劍身,是橢圓型,兩邊刃口極 鈍,方要用手去摸,雲慧卻急忙止住道:「快別摸,你當它不鋒利嗎﹖」小淵兒點點頭 。   雲慧接過劍去,對一旁黑色的礁岩,輕輕一削,恍似是刀切石腐一般,一點聲音未 發,便削下一大塊來。   小淵兒伸了伸舌頭,表示驚異,雲慧「嗤」的一笑,旋正色命他退到一邊,自己凝 立中央,左手捏訣,右手執劍,一招一式,慢慢的練起劍來。   小淵兒聰慧蓋世,雖從未練過劍招,卻能過目不忘,他看著雲慧,一招一試,慢慢 演練,雖不能體會出其中精奧,那出招架式,卻被他記得頗全。   漸漸的,雲慧的劍招,周而復始,逐漸加快,不多時,但見那一條劍光,幻成千條 ,環飛於一丈之內,隱泛出撕風破空之聲,若似一座銀山,將雲慧罩在中間。   一個時辰過去,那銀山驀然而收,復合成一支寶劍,而雲慧面不紅,氣不喘,淺笑 盈盈的站在小淵兒面前。   小淵兒何曾見過這等劍法,這一見雲慧收劍,立即拍著小手掌叫好。   雲慧得意的輕掠著額際亂發,意態真誠的望著他,說道:「小弟弟,我真得感謝你 送我那兩顆珠子吃呢﹗我吃了它們,不但打通了任、督玄關,功力更也是增加了不少, 在往日,我雖練,卻總是不能達到今日境地,每次練習內功因護身罡氣凝練不成,雙眼 總是被太陽映射得生痛,而練劍也非得出一身臭汗不可。今天你看我,不是大大的不同 了嗎﹖」   小淵兒「啊」了一聲,笑道:「慧姐姐,是真的嗎﹖那麼我一連吃了五顆,不是也 可以有助於學功夫了嗎﹖」   雲慧沉思有頃,方道:「這個我也搞不大清楚,不過總必是有幫助的,只可惜你不 懂調息運氣之法,不能以真氣駕馭精靈之氣突破玄關收為己用,實在可惜,否則功力必 可以像我一樣,一日千里呢﹖」   小淵兒聞言,不禁有點洩氣,雲慧見狀,便鼓勵他道:「不過,弟弟你還年幼,只 要肯苦練,等長到我這年紀,一定會比我強的。因為,那紅珠的靈氣,雖未能立即吸收 ,卻總還有你體內,慢慢的我教你凝神調氣之法,一竅打通,立可以突飛猛進,一日千 里的呢﹗」   小淵兒這才雀躍,拉著雲慧的纖手,仰面跳著叫道:「那太好了,慧姐姐。你快教 給我吧﹗我一定肯用心學的,不然你看,我已經學會了舞劍呢﹗」   說著,伸手要過雲慧的寶劍,跑至中央,站立在方才雲慧練劍之處,一招一式,依 樣葫蘆般舞動了起來。   雲慧起初,當他是小孩好奇好玩,故意作耍,那知兩招一過,小淵兒竟能夠循規蹈 矩,一路施將下去,一絲不苟,一點不錯。   這一來可大大出於她的預料之外,她又驚又喜的注視場中的小淵兒,一直看著他施 完一十二式。   這一十二式,看去雖極簡單,卻是孤獨客一生的心血結晶。   孤獨客幼得異人傳授,深通各派劍術絕學,晚年隱居於此嶼內,深覺各派武學,雖 各具玄妙,卻多有不足之處。   因此之故,他綜合各家劍法、掌法與內功,自創出劍、掌各十二式,定名曰「孤獨 劍法、孤獨掌法」。   而內功則綜合佛道兩家之正宗調息功夫,研究出「靜坐調息」與「天地罡氣’兩種。   所謂「靜坐調息」,乃是將真氣運於體內,為固本培元之基礎,亦即是「天地罡氣 」的基層功夫。   而「天地罡氣」,乃是將真氣運於體外,吸收天地之精英,據為己有,化無形為有 形,再化有形為無形,練臻絕頂,真氣與天地合而為一,神至意會,意至氣隨,口鼻肌 膚,均可以隨時發出真氣,結聚於體外,可以防身,可以反震,以掌力推出,可以傷人 ,端的妙不可言。孤獨客創出此「天地罡氣」功夫,他自己卻因鍛練時間過淺,未克練 成,因而才身受重傷,含恨而死。   那雲慧習此也不過七八年,本來非三十年以上,不克練到她此時的境地。那知,自 服了鯨珠,任、督兩脈豁然暢通之後,一夜功夫,竟能夠結成薄霧,豈非是奇跡出現嗎﹖   至於那劍術、掌法,雖僅有一十二式,卻俱是無上精華,極難領悟其中之精微奧密 。今早練來,不但她自己已有大成,便是小淵兒施來,也已是初具規模,怎能不令她驚 喜交集呢﹖   她一等小淵兒練完,驟然跑上前,一把將他擁在懷內,邊親著他的小臉,邊激動無 比的說道:「淵弟弟,你真是了不起,真是個神童啊﹗怎麼一下子便能學得這般的維妙 維肖呢﹖」   小淵兒見雲慧這麼贊他,轉覺著十分不好意思,他漲紅著小臉,想謙虛幾句,卻又 不知說什麼好。   雲慧瞥見他尷尬之狀,「噗嗤」一笑,接過寶劍,一手抱起他來,道:「現在該吃 飯啦﹗咱們下去好嗎﹖」   小淵兒無言的點點頭,將面孔埋在雲慧的肩上。   雲慧脆聲「格格」一笑,笑聲中,人如飄風,自岩上飄掠而墜在樹下。   她放下小淵兒,拉著他一同緩步入廳。   廳中,此時正有個年約五旬的婦人,洒掃灰塵。   雲慧一見,便招呼道:「趙媽媽早,你看這是我昨夜在海上救來的小弟弟,名叫龍 淵,可愛不可愛﹗」   說完,又對小淵兒介紹道:「淵弟弟,這位是趙媽媽,她來這已有十幾年了,我就 是被她帶大的,脾氣好極啦﹗以後有什麼事,就請她幫你做,趙媽媽一定很高興的,是 嗎﹖趙媽媽﹗」   這最後一句,是對趙媽媽說的。   那趙媽媽自從兩人入廳,便一瞬不瞬的打量小淵兒,眼光中充滿了驚訝、愛惜與高 興的表情,此刻聞言,走近前摸著小淵兒頂門,口中「嘖嘖」不斷的說道:「唷唷,好 漂亮的小哥兒,怎麼會漂流到咱們這呀﹗嘖嘖,這可好啦,有他在咱們這兒,慧小姐可 不再寂寞啦﹗小哥兒,你別害怕,就安心住下,有什麼事只管吩附我,千萬別客氣認生 。」   說著,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說:「你看我,真老糊塗了,只顧說 話,你們倆都餓了吧,別忙,我就去端飯來。……小哥兒,你愛吃什麼,告訴我,以後 我替你做,決定能讓你吃得舒舒服服,又白又胖,像我們小姐似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卻已經走到後面去了﹗   雲慧讓小淵兒坐下,方欲將寶劍送入書房中歸入鞘里,一眼瞥見昨夜攜回的那只鐵 箱子尚擺在門邊,便問小淵兒道:「那是你的行李嗎﹖」   小淵兒搖搖頭,告以得箱經過,又道:「這箱子真怪,像是一整個似的,怎麼也打 不開來,不知到里面放著什麼,慧姐姐,你有辦法嗎﹖」   雲慧將箱子提放在桌上,仔細一看,只見那箱子長有二尺五寸,寬厚各有一尺,除 中間有一提手鐵環之外,四周均無縫隙,真似是一塊整鐵鑄成。   但若是一塊整鐵,以體積而論其重量,應該在百斤之上,但此箱最多也不過三十斤 ,顯然中間必是空的。   她舉手來搖搖,聽不出中間有何響動,一氣之下,便用手中的寶劍,沿箱子的邊線 ,輕輕削去。   那寶劍果然削鐵如泥,只幾下子,便將箱蓋削開。   小淵子站在椅子上,伸手打開頂蓋,一看箱內,竟放滿了一些鐵葉子。   那些鐵葉子,長有九寸,寬有七寸,薄薄的用兩根牛皮筋穿成一串,像是梨花片一 般。   雲慧將那些鐵葉子取出,放在桌上,「叮當」「嘩啦」,亂響一片,再看下面,卻 又是一層,與鐵片大小相同的竹片,亦是用皮筋串著。   小淵兒伸手取過,一瞥箱底,「嘩啦」將竹片一丟,伸手便抓,原來那箱底下,竟 放著一柄短劍,與一個扁扁的鐵匣。   小孩子都喜愛武器,小淵兒一見短劍,那能不伸手便抓呢﹗   他抓是抓出來了,但就是抽不開,急得直在桌子邊亂跳。   雲慧「嗤」的一笑,接過一看,只見那短劍,連柄也不過兩三尺長,型式古樸,柄 鞘皆作血紅顏色,柄有三寸,一面雕刻著「丹血」,另一面則是「丹心子鑄」四字。   雲慧一按啞簧,抽劍出鞘,方及一寸,劍身之紅光,已然映滿一室。   小淵兒拍手大叫,雲慧也不由頗為驚異,迅速抽出,但見那劍光,不但照耀得滿房 通紅,劍芒伸縮不定,更還覺得那劍身躍然欲飛,震顫不停。   雲慧深知,這柄劍年久通靈,不甘為人駕馭,急忙運功用力握住。   小淵兒不知天高地厚,瞥見那劍身顫動不休,劍尖虹光伸縮,長達半尺,認為好玩 ,便要伸手去摸。   那知手方伸出,尚未觸及,雲慧剛要喝止,那柄劍陡然間一陣急躍,立將小淵兒手 指地破流出了鮮血。   小淵兒與雲慧,同聲驚呼,小淵兒急忙縮手,雲慧驟然力洩。   那寶劍一沾血腥,劍芒頓時暴漲,乘雲慧一個把執不牢,陡然間被它一掙,躍然而 出,急向對面的小淵兒射去。   雲慧警覺,見狀「哎啊」一聲驚呼,尚未喊完,纖掌一招「分光捉影」,竟未將那 劍抓回。   小淵兒本就驚痛,一見那劍對己飛來,更是害怕,畏懼中帶血的小手,伸出一擋, 不知怎的,竟將那劍柄撈住,而那柄寶劍,竟更是光芒盡斂,轉成了暗紅之色,也不再 震顫掙扎作怪了。這一連串的事故,寫來甚慢,但當時確實在剎那間同時完成。   那雲慧在一招未能將寶劍撈住之際,早已急煞驚煞,但眨眼功夫,目睹這奇跡一般 的變化,更覺得奇煞。   不是嘛﹗以她的功力年齡,竟不能制住一柄寶劍,卻偏偏小淵兒會能收服,這豈非 令人驚奇﹖   她一怔之後,見小淵兒小手,還在不停的流血、便急忙把劍鞘遞過去,道:「小弟 我去拿藥來為你裹傷,你快把這怪劍收起來吧﹗再傷著別處,可不是玩的﹗」   說著,不待語落,便在房內施展輕功,飄掠入書房去取傷藥。   回來一看,小淵兒不但不顧傷痛流血,更還是喜上眉梢,雙手執著那柄丹血寶劍, 盡自玩耍不已。   她又痛惜又好笑,覺得這孩子實在大膽,走過去將劍還鞘,放在桌邊,細心的為淵 兒服藥包扎。   其實,她一看之下,那傷並不多重,雖然流了不少血,卻只割破了中指。   她包裹完畢,叮嚀他自己當心,不可用傷手弄水,不可將紗布取掉,小淵兒一一答 應著,另一手卻仍在玩著寶劍。   雲慧知他深愛這柄短劍,便道:「別玩啦﹗反正這劍是你的,等學會了劍法,再用 不好嗎﹖現在你還太小,弄這種利器,還不大適宜,等下午我為削柄竹劍好嗎﹖」   小淵兒喜悠悠連忙答應,趙媽媽恰好端著托盤進來,她瞥見桌上的東西及點點滴滴 的鮮血,哎啊叫道:「怎麼啦﹗慧小姐﹖小哥兒的手怎麼割破啦﹖」   雲慧告訴他原因,趙媽媽連聲念佛,說:「阿彌陀佛,小哥兒可不得了呀﹗俗語說 得好,刀槍無眼,萬一傷著別處,該是怎好,快別更弄這撈什事了﹗」   說著,將盤中飯菜,擺在桌上,憐惜的要看小淵兒傷手。   小淵兒卻是毫不在意,喜嘻嘻的道:「趙媽媽,沒要緊,你也一齊來吃飯好嗎﹖」   趙媽媽見他無痛苦表情,便放了心,聞言搖搖頭,一面搬開那只鐵箱子,擦淨血跡 ,一面又道:「你姊兒倆吃吧,我還有事,等一刻不遲。」   說著已然走去,小淵兒吃飯也不肯老實,邊吃邊翻動桌邊的一串鐵片,那知方翻開 一頁,便驚叫道:「慧姐姐,你看這上面還有字哪﹗」   雲慧放下碗筷,將鐵片整個翻轉過來,詫異的仔細一看,卻是未看見任何字跡,便 不信道:「別胡說啦﹗那里有字﹗」   小淵兒指著首頁,說:「這不是嗎﹗這兒不明明寫著四個大字,‘丹書鐵卷’嗎﹖」   雲慧湊近一看,只見那鐵片雖未生�蛂A卻是烏黑光滑,哪有字跡﹖   她十分不信,小淵兒能見的字跡,自己偏看不見,翻開一頁,所見卻仍然相同。   她皺起秀眉,望了望小淵兒,說:「這頁上也有字嗎﹖」   小淵幾十分奇怪,說:「當然有字﹗怎麼你看不見嗎﹖」   雲慧迷惑的搖搖頭,小淵兒便大聲指著上寫的字跡,道:「丹書血劍產於秦,暫封 鐵匣沉海心,他年出世睹天日,光耀神州震武林,慧姐姐,這不是一首詩嗎﹖」   這一來雲慧不能不信,那上面確有字跡,但卻奇怪為何自己會看它不見﹖她迷茫的 望著小淵兒,心中想道:「這孩子處處有異常人,定必是大有來歷,這丹書所載,產於 古代秦時,留書人竟能先知,算准此時會出世,則此人不但神通廣大,必也與小淵兒有 緣。否則這書上字跡何獨小淵兒一人能見﹖」   那時節人們非常迷信神鬼之說,雲慧因不知小淵兒雙目因經過鯨珠之液的洗擦,能 明察秋毫,只當那留書人故弄玄虛,乃是獨留於小淵兒一人,不准別人窺視。   小淵兒沒有這麼多心思,見雲慧不答,便一面吃飯,一面翻看,翻不幾頁,又發現 上面,竟還有許多圖畫人像,遂又高興的嚷道:「慧姐姐,你看,你看,這里面還繪著 圖呢﹗」   雲慧被他這一叫,驚醒過來,邊坐下用餐,邊搖著螓首,道:「淵弟弟,我不看啦 ﹗你留著自己一個人看吧﹗以我想,此書必是套練功的秘笈,留書人有意將它沉入海中 ,似知道今日必然會為你所得。不過,看他的用意,似不欲別人窺學,所以叫別人看不 見上面的字跡,既然這樣,我等身為後人者,也不該拂逆前人之意,自今以後,你可以 自己按圖索驥,小心拜讀,那上面功夫必然會厲害得很的﹗」   小淵兒欣悅不已,便又從首頁看起,一會兒看完兩張,反合上鐵頁,喟然長嘆,像 煞有介事般,說道:「慧姐姐,我看完上面的序文啦﹗真不得了﹗這位留書人丹心子, 本領可真是大極啦﹗」   雲慧怕犯了留書人忌禁,雖不欲窺練上面的武學,卻想知道這書的來歷,聞言忍不 住問說:「丹心子是什麼人呀﹖是留書人嗎﹖淵弟弟快告訴我嘛﹗」   小淵兒「嗯」了一聲,興高彩烈的轉述那序文所載,道:「慧姐姐,對啦,這丹心 子,正是留書的人,他生於戰國,乃道家祖李耳之徒,傳得李老祖練丹、罡氣、與劍術 ,在濟魯沂山里苦修了不知有若干年代,將‘玄天罡氣’,演化成‘丹鐵神功’,更因 此神功,以他本身的三昧真火,丹田血氣,合沂山神鐵,鑄成了這柄丹血寶劍……」   他指著桌上的短劍,繼道:「他鑄丹血劍的目的不是殺人,而是要斬殺當時在東海 一帶,興風作浪的五條孽龍的巢穴,但不料想五條孽龍,十分厲害,激戰三晝夜之久, 丹血子還不能傷著孽龍的一根汗毛,反險被孽龍吞掉。」   他一氣之下,便跑到一個荒島上,重練劍法,模擬著飛禽走獸搏斗神態,針對著孽 龍的飛騰身法,研創成「丹血屠龍十九式」,方才重新去找那孽龍搏斗,這一次果然成 功,竟毫不費事,一舉將五條孽龍殺個精光。」   「他取了驪珠與內丹重返沂山,以內丹配合靈藥,煉成了‘赤龍丸’九顆,他自己 吃了兩顆,便飛升成仙了。」   「不過,在他仙去之前,因不肯令他的絕學與靈藥默默無聞,故才用鐵片錄下他的 絕學,以竹簡錄下神農醫術,將驪珠劍書,全密封在鐵箱之內,沉入海中,希望日後, 有緣人在冒險犯難的考驗下,得到他這箱東西濟世救人。」   雲慧聽得入迷,神往不已,想及一個人獨斗五條飛舞騰空的孽龍情況,不由得敬佩 得五體投地。   她因之十分篤敬,正色對小淵兒說道:「淵弟弟,你既然能得著這只鐵箱,可見得 福緣深厚無匹,自今以後,應該潛心向學,習會這兩部奇書,方才不辜負丹心子老前輩 一番苦心呢﹗」   小淵兒見她說得慎重,便也收起了笑容,正色同答:「慧姐姐,我一定聽你的話, 刻苦用功,將來作出一番大事業來,讓丹心子前輩在天上高興,好嗎﹖」   雲慧欣慰點頭,拿起那扁長的鐵匣,湊近鼻端,嗅了一下,說:「這里面大概是驪 珠與赤龍丹吧﹖序文中提到服用的方法了嗎﹖」   小淵兒點點頭,說:「序文中說過,這赤龍丹火熱之極,必須先練成初步的玄天罡 氣,曉得調息方法以後,才能服用,否則,因不能運氣疏導散熱,吃下去非被活活的熱 死不可。」   雲慧將鐵匣放下,小淵兒望著她一會,若有所思的又道:「慧姐姐,你不是已會運 功調息了嗎﹖那麼你就先吃一顆吧,這樣一定會幫你早日練成功夫呢﹗」   雲慧心中一動,想想卻道:「算了﹗要吃等你練會了玄天罡氣的初步功夫,咱們一 齊服用好了,現在別再談啦﹗快吃完飯,我該去練功了呢﹗」   小淵兒心中亦急著想學丹書鐵卷上所載功夫。聞言不再多說,三兩下吃罷,便欲翻 閱丹書。   雲慧忙止住他,將鐵卷竹簡,寶劍鐵匣,統統拿起,道:「淵弟弟,來,我帶你到 書房里去,今後你住在里面,不但可以研習這兩部書,無事時還可以翻看其他的書呢﹗」   那書房,位於大廳左側,與雲慧的臥室,遙遙相對。小淵兒隨她進去一看,只見那 房間東南兩面,關著四扇落地大窗,光線充足,窗下擺著兩張書桌。   西面靠牆立著個大書櫃,琳琅滿目,何止千卷。   東邊則是一具短榻,石質雕成,其上並未舖任何被褥﹗   雲慧將兩串典籍放在桌上,把寶劍擺在書櫃頂上,鐵匣卻放在抽屜里。她一邊做事 ,一邊說:「淵弟弟,這是我師父生前住的地方,現在雖讓給你住,可不准在房里頑皮 。再者,書中若有生字,可查閱櫃中的‘說文解字’,或是寫下來問我,至於其他瑣事 ,就請教趙媽媽。」   小淵兒默默點頭答應。雲慧出去一會又抱來被褥,為他舖好,方去自己練功。   小淵兒雖不脫童雅愛玩之心,但經過這數日風險,顯然已老成了許多,再說,他初 睹「丹書鐵卷」,認為其中所載,正是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那還不興奮不已,恨不得 立刻學全了呢﹖   因此這故,他竟然老實下來,一個人靜靜的閱讀那冊「丹書鐵卷」。   他誠敬的坐在桌邊,翻過序文,從正文看起。   正文第一篇,名曰「玄天罡氣」入門,其中的字句,極其艱澀,雖有一坐功圖像, 顯示著練習方法,一時仍然搞不大清楚。   於是,他便放聲朗誦道:「閉目瞑心坐,握固凝思神,明齒三十六,雙手抱昆侖, 左右鳴天鼓,二十四度聞,微擺撼天柱,赤龍攪水渾,漱津三十六,神水滿口勻,一口 分三嚥,龍行虎自奔,停搓搓手熱,智摩後精門,盡此一口氣,想火熱臍輪,左右轆轆 轉,兩腳放舒展,僅手雙虛托,低頭攀足頻,兒以候水上,再漱再吞津,如此畢三度, 神火九次吞,嚥下泊泊響,百脈自調勻,河車搬運訖,發火遍燒身,子午前得作,造化 奪乾坤。」   這一篇入門之訣,並不難記,兩遍一過,小淵兒便自背熟,但卻實在不了解其中的 字意。   所謂「昆侖」「天鼓」「天柱」「赤龍」……等等名詞,小淵兒不但未曾讀過,聽 也沒有聽過啊﹖   他失望的嘆息著,將丹書鐵卷,放一邊,再去翻閱那冊竹簡。   竹簡上是以火漆為墨,寫著些古篆,這倒是難他不倒,皆因是在家時,曾跟他伯父 龍致智學過。   竹簡的首篇,只有「神農醫簡」四字,次頁開始,密密麻麻的小字,中間畫有藥草 形狀,十分易懂。   小淵兒逐字逐句,仔細研讀,倒是頗有心得,不到中午,閱完了四分之一。   中午,雲慧進房來喚他吃飯,飯後,小淵兒向慧姐姐問難,請她解釋那昆侖、天柱 、……等,是在人身何處地方。   雲慧自幼隨孤獨客學藝,這方面知識,不但廣博,更兼具佛道兩家之長。   她知道小淵兒雖然是天縱奇才,無奈限於年齡與知識,必不能深切體會丹書內所傳 武功。   同時她又認為,自己是無緣學那奇書,不能先加以參修,轉授小淵兒,只好在知識 上多教著小淵兒點。   於是,她先為小淵兒解答了這些疑問,然後,又照著人體的穴道經脈,與佛道兩家 所謂的空心、止念、三心、四相、七情、六欲等,詳加解說。   小淵兒欣然受教,下午再返回書房,研讀丹書鐵卷之時,果然容易了很多。   好是,從次日起,小淵兒每天兩次,子前午後,做那「玄天罡氣」的入門功夫,其 余的時間則潛心研讀那「神農醫簡」與書房中羅陳的書籍。   雲慧瞥見他如此用心,日常里足不出門戶,毫不貪玩,芳心里又愛又痛,反倒時常 領著他出去在嶼內到處游覽。   同時,也為他介紹另一邊住著的十幾家農戶,著令他高興時可以自去找那些人家的 兒童一塊玩耍。   但小淵兒卻也作怪,他竟然與書籍和那丹書鐵卷,結下了不解之緣。   他熱衷於讀書練武,竟再也不想作無謂的戲游,同時,更再也不想回家之事。   故此,雖然有雲慧的許可,他卻仍從不自動的出去亂跑。   十天之後,小淵兒自覺已到了書中所述,可以練習下一部份的境地,便開始摸索著 修習「靜坐調息」。   那「靜坐調息」之法,共分五部,即所謂「正軀」「調息」「空心」「止念」與「 守竅’。   雲慧既然對他解釋過,何謂「空心」「止念」,他當然用不著再去問詢。   但了解容易,做來卻是極難。   因為,所謂空心止念,講究的一念不生,一意不想。   小淵兒年紀幼小,心靈中尚無太多的欲望,但若說做到忘卻他本身存在的境界,卻 也非一日之功。   就此一點,他每日靜坐著,直到一月之後,方能完全守住一竅達一個時辰。   所謂「守竅」,乃是將注意力集中於體內某一穴道,人身的竅穴甚多,初學者多先 守「下丹田」,然後逐漸上移,成一直線,經「神闕」、「中丹田」、「上丹田」、「 准頭」、「山根」、「明堂」、「天庭」而止於「泥丸」。   這九竅分別守畢再以神共守,游移於九竅之間。則此「玄天罡氣」的入門功夫,便 告完成﹗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溜過,小淵兒來到黑礁嶼已有三月時間了。   在這三個多月里,他與雲慧朝夕相對,已產生了極深的感情。   在雲慧方面,對這位小弟弟花費極大的精神。   她雖然和小淵兒分開練功,但卻無時無刻不在注意著他的進展。   她為他講解難字疑句,也照顧著他的一切瑣事,不肯讓趙媽媽代勞。在表面上,她 這麼做的理由是趙媽媽年紀已老,做起事來不但不夠伶俐,也不宜過勞。事實上,則是 她深愛著小淵兒,不知不覺的發揮了潛在的母性。   關於這一點,是與生俱來的天性,並非是身為母親者獨擅的特性,只要是女孩子, 那怕她只有三歲,也是懂得如何的體貼與看顧她所喜歡的弟妹的。   至於小淵兒,不僅覺得慧姐姐親切,更還進一步覺得她值得尊敬,他私心中將雲慧 視若師傅,凡是出自慧姐姐之口的話,他就是不願也不敢不遵的。   在另一方面,小淵兒在這短短的三個月里,竟然驚人的完成了八門功夫,而進入到 第二篇了。第二篇是以神導氣,破關入定之法,也就運氣之術,按丹書鐵卷中解釋。人 體內分六關,每關六層,共計有三十六層。破關時順前、上、後、下、左、右之序,逐 一沖破,共須二百一十六日。   但小淵兒自服食鯨珠後,那鯨珠之靈氣早已經為他突破了周身六脈關口。   故此,在他閱熟這一篇,依法照作之際,稍以運氣,竟然毫無阻滯的,連闖關三十 六層。   這一來,不由得令他驚喜之極,他連忙跑去告訴雲慧,雲慧於欣喜之余,思索了好 半天,方才想出這可能是由於吃下的紅珠關系。   不過,為了慎重,雲慧嚴囑他不可猛進,限令他仍以二百一十六的時間,專門作這 種運氣調息的功夫﹗   她怕他不肯聽話,偷偷的去學「丹書鐵卷」里的下一篇,索性將「丹書鐵卷」,搬 到她閨房里去。   秋去冬來,冬去春至﹗   眨眨眼,二百多天的時間過去,又到了另一個夏天﹗   小淵兒在這將近一年的時光里,一心一意鍛練著「玄天罡氣」的調息之功,已然是 十分精進。   同時,人也長高得太多,幾乎要頂著雲慧的耳朵梢了﹗   這一長不打緊,可忙了雲慧,得老為他做新衣服。   有時候,小淵兒看見慧姐姐忙忙碌碌的樣子,心中不忍,便建議做衣服時,不妨做 大一些﹗這樣不但可減去不少麻煩,也可以不太浪費了布匹。   但是,雲慧卻不樂意,她寧願忙著點,也不願見淵弟弟穿著不合身的衣服﹗   她有她的理由,她認為小淵兒穿小了的新衣服,自己雖不能用,卻可以送給嶼內農 家的孩子繼續穿著,這麼做不但廢物利用,也可以算是施善﹗   但是,小淵兒卻又不肯,他不是自私,卻是珍惜慧姐姐的一針一線的心血。   所以,盡管一年來,報廢了六套新衣,卻沒有一件送到對面的農家手里﹗   第二年夏天,雲慧算計著,書中規定練習下一部功夫的時候已到,便將那「丹書鐵 卷」,重還給小淵兒,令他自己去看。   因之小淵兒便又開始,修習那第三篇。   第三篇的內容,十分繁復,分內、外、輕三部,卻需要兼修並進。   那內功,便是玄天罡氣,須每日子午,各練習兩個時辰,直到練達能血肉相溶,罡 氣布滿周身,既能堅逾精鋼、又能其軟如棉時,方算完成。   這一種境界,以正常的學練時間來算,非一甲子不克達此火候。   丹心子深明此點,故特意在篇末致囑,令得書人在此際開始修練時,服食下一粒「 赤龍丸」。   至於外功,乃是一套剛猛無儔的掌法,名曰「玄天掌」,共計七式,每式三招,共 有廿一招。   輕功方面,有三個身法,一名「隨波逐流」,二名「伏地追風」,第三是「天機步 」。   前二者,用於輕功提縱,天機步卻是配合著玄天掌,用於對敵之時﹗   這日,小淵兒記熟了練功訣竅,便請來了雲慧,一同服用那赤龍丸。   雲慧自服下鯨珠,一年來武功內力,增加逾倍,那「天地罡氣」,已被她練成了六 分火候。因此,她不想再服赤龍丸,留下來讓小淵兒日後自用。   那知,小淵兒卻不領情,非讓她首先吃一粒不可﹗   雲慧卻之不忍,只好答應。小淵兒大喜,這才由抽屜取出那存放已久的鐵匣子來。   那鐵匣子又扁又長,一直未曾打開過,淵兒取出之後,用小刀削去臘封。方一打開 ,陡然間,室內映成火紅。   只見那匣內,並排著十二粒龍眼般大珠,其中五顆,光華閃射,耀眼生擷﹗另七粒 雖然也是紅色,卻因被臘皮包沒,射不出光彩來。   小淵兒知道,裹著臘皮的才是赤龍丸,放光的名叫驪珠,只是中看不中吃的寶物﹗   他取了一丸一珠,遞給雲慧,自己也取出一丸來。准備服用。   雲慧把玩那珠子一陣,只是那珠子里,隱隱有一條蒼龍影子,在里邊張牙舞爪,像 是天生的一般。   她甚是喜愛,隨手將驪珠放在懷內,小淵兒卻在促著她吃藥了﹗   她們倆一同捏破臘皮,一陳濃郁的異香,立即泛濫在四周。   雲慧「嗤」的一笑,才一起身,也是如此,周身骨節暴響不已。   雲慧自有感覺,聞聲趕緊一摸,幸虧外衣長裙,十分寬大未會破裂,就這樣,粉頰 上也不由添上了兩朵羞紅。   小淵兒「格格」脆笑,慧姐姐施個白眼,疾忙奔回閨房,更換內衣,方才換好,便 瞥見小淵兒穿著一身緊箍在身上的衣服,愁眉苦臉的跑進來,訴苦道:「慧姐姐,你看 ,衣服又小啦﹗怎麼辦哪﹖」   雲慧驚詫的看看他,再望自己,竟真的發覺兩人都長了不少,她心里暗想道:「這 赤龍丸,真這麼靈嗎﹖’   口中卻安慰小淵兒道:「不要緊嘛﹗你別急,我馬上就給你做兩件新的,你先玩一 會吧﹗」   小淵兒答應著,走近他身邊,比量了一下,驚奇的叫道:「慧姐姐,怎麼你也長高 了嗎,要不為什麼我還是到你的耳朵邊呢﹖」   雲慧溫柔的拍著他面頰,玩笑的說:「就只許你長,不許姐姐長嗎﹖真壞﹗」   小淵兒雙臂一展,抱住她纖腰,將面孔理在雲慧的懷內,撒嬌似的分辯,說:「我 什麼時候說不許姐姐長呀﹗我只是驚奇,怎的咱們倆會同時一下子便都長高的哪。」   雲慧被他這麼一來,芳心深處,突然發生了一種從未曾有的奇妙感覺,沒來由竟紅 了臉,急急推開他,道:「去,別頑皮啦﹗這麼纏著我,怎麼給你作衣服呀﹖」   小淵兒天真的吐吐舌頭,一溜煙跑回房去。   雲慧獨自個怔了半晌,方才動手為小淵兒趕制新衣。   這是一段小插曲,自此以後,小淵兒一心修習「丹書鐵卷」第三篇,足足費去一年 ,方才將它練完。   這一年,除了上午他可是很少再在房里了。   因為,要練習輕功與掌法,必須在戶外寬敞之處,故此,房後的岩石上,便成了他 與雲慧每日必到的所在地。   最初半年,他倆人雖在一起,卻是各練各,互不相擾﹗   往半年,為了使小淵兒體會掌法之精要,雲慧時常與他喂招。   兩人只要一搭上手,最少得斗上兩個時辰。   小淵兒聰慧絕世,記性悟性特別強,只要他看見雲慧施過二次的招術,全都記住學 會。   因之,半年下來,他不但將「玄天掌」、「天機步」,練習得出神入化,更還偷學 了不少雜學。   不過,雲慧也並不吃虧,小淵兒為著補償她的恩德,堅持要讓她學習自己的「玄天 掌」力,與「天機步」法。   只是,雲慧因未習「玄天罡氣」,雖學會「玄天掌」,卻不能像他那樣發出十成的 剛猛威力。   到是那「天機步」十分有用,施展開來,飄忽若電,令人有「但之在前,忽焉在後 」的感覺,不但可以攻敵,還可以持之御敵,以避免為敵所傷。   不過,以功力而論,小淵兒雖將「玄天罡氣」練成了七分功候,比起雲慧的「天地 罡氣」與內力來,仍然是差著一籌。   第三年夏天,小淵兒已然九歲﹗   只是,他發育甚早,以個頭而論,已幾乎與十七歲的雲慧一般高矮。   同時在武功上,他已然進窺堂奧,如若是行道江湖,雖不敢說每戰必勝,卻已可列 入一流之列﹗   不過他們未曾與第三者交過手,對自己功力無從估量,仍然在埋頭苦練不休。   小淵兒開始練「丹書鐵卷」第四篇,雲慧仍然練她的「天地罡氣」﹗   那第四篇,乃是最後的一篇。也是全書的精華。   其中以「丹鐵神功」為主,以「丹心屠龍十九招式」劍法、「飛龍九式」輕功、「 丹鐵指」與「丹鐵掌」為輔。   前文表過,那「丹鐵神功」,乃丹心子由「玄天罡氣」中,演化而來,絕臻絕頂, 不但可成為金剛不毀之身,更可將本身真氣,化無形而為有形,煉成為一粒豆大的內丹 ,可以由口內噴出,也可以由指尖或掌心發出,能發能收,傷人於十丈之外,無聲無息。   至於那丹鐵指與丹鐵掌,乃是丹鐵神功的輔助功夫,在神功未成以前,不但要以之 鍛練真氣所化之內丹,更可以發出尚未成形指風,掌力傷人於十步以外。   「丹心屠龍十九式」劍法,與「飛龍九式」輕功,是丹心子力屠孽龍,參照著孽龍 盤翔的姿態,精心獨創而成。   故此,這劍法輕功,不但是辛辣速疾,更非在空中發招換式不可。   如上所述,這幾種功夫,不但要身法輕靈,內功深厚,更還須心思敏捷,刻苦練習。   小淵兒為此一苦練便是年余,但說來可憐,卻實在無什麼太大的進境。   雲慧見他這般晝夜不休的苦練,收獲又那麼少,心里頭便有著說不出的痛惜。   她知道這神功不但難練,更極耗真氣真力,若是太過勞累,不但無用,不恰反收到 相反的效果。   因此,她逼著小淵兒再服食一粒「赤龍丸」,並曉以利害,禁止他太過注重武學。   她為他訂下文課,不僅要小淵兒每天研習「神農竹簡」與典籍,更還要小淵兒去弄 那丹青繪事。   他如今從頭讀起,正所謂「溫故知新」,兼習繪事醫術,更加能陶冶性情。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滄海屠鯨臨絕境   古語有雲:「歲月不足,時節如流。」   不知不覺之間,小淵兒已經十三歲了。   他如今不但與雲慧長得有一般高矮,形容舉止,更有了很大的變遷。   外表上小淵兒不像是個童子,他質文貌秀,日常受典籍的熏染,學止吐談都因之變 得溫文儒雅,活像是一位小書生。   「丹書鐵卷」里的絕學,他已經全都學會,只差的火候與歷練。   如果他是在大陸上,或是有個師父來測驗他的功夫,則必會滿意的放他下山去江湖 闖練,增加經驗。   但不幸他什麼都沒有,只有慧姐姐,亦師亦友亦母的照料著他,關愛著他。   雖然雲慧也知道,小淵兒的功力,已可以獨當一面,但卻以他年齡幼稚的理由,不 放他獨自出山。   雲慧自己,已然是年屆雙十,外表觀之,卻似乎小了好多,像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   不過,她總算已經成熟,出落如花似玉,秀色可餐,一付□纖合度的身材,一對大 而藍的眼睛,一頭長長的金黃秀發,再配上肌膚若玉,衣白勝雪,任何人見著,都不由 發出驚嘆與羨慕來﹗   至於她練的「天地罡氣」,已達到九成火候,目下唯一所不能做到的,便是未能使 真氣轉化無形。   故此,每當她修習這一種功力時,嬌軀必然被濃密的真氣所化的雲霧,罩籠起來, 遠遠看去,若隱若現,似置身於雲端一般。   這年初夏,嶼內的日用品,發生了斷絕現象。   雲慧因功夫正在吃緊關頭,荒廢不得,便只好著令過去曾隨其師購買東西的老農李 七,擔任這一趟采買的任務。   李七領命帶著他的兒子小黑子李樹,於一個夜晚,乘水洞開放之際,將一條特制的 海船馳出嶼外。   所謂特制的海船,實在是有點特別,那船具長二丈,寬卻只有八尺,另外船底用鐵 木制成,堅實異常,不怕撞沖。   為著便於出入水洞,船上的桅竿,可以活動放倒。   那李七時常駛船,對外間水域礁石,十分熟悉,雖在夜間,亦不慮會撞著礁石,把 船撞碎。但那知方航出那一帶礁石水域,突然間聞得「嘩啦啦」一聲水響,船身突然的 升起在空中,左弦傾覆下去。   李七一見這等情形,只嚇得大叫一聲,拉起李樹,向船外跳去。   他兩人方才跳去,那只船「撲通」一聲,整個的扣在水內,來了個船底朝天。   李七一落在水里,深知這一帶虎鯊、劍魚特多,又大又兇,咬上一口,非臂斷腿折 ,死於非命不可。   故此他來不及察看覆舟的原因,立即拉著他兒子,向最近的一塊大礁石游去。   那知,方游了不及一半,猛又聞身後一聲震天水響,兩人同時都覺得身上一緊,身 不由己,隨著海水向後倒流。   李七忍不住回頭去看,月光下只見三丈外,忽然升起了一條小山般大的鯨魚,張著 如同一座小房子一般的大嘴,向里面灌水,而自己也正是被那海水帶動,正向那巨石里 流去。   這一下,可驚得三魂出竅,冷汗暴流,忍不住大聲呼號掙扎起來﹗   從事實上,這又於事何補﹖任憑是叫破喉嚨,使盡了吃奶的力氣,也無能改變喪命 的情勢呀﹗   但,也不盡然﹗不是嘛﹖就在這危及一發之頃,陡然間猛間得一聲脆叱,一道紅色 虹光,陡的湧現,似一道長虹,疾如飛疾般,一下子便射入那巨鯨的眼睛里去了。   那巨鯨陡遭重創,不由得把大嘴一下閉攏,「□」的一聲大響,巨頭一沉,倏忽便 沒入海底。李七兩人,正在亡魂喪膽之際,當然未看清發生之事,他兩人只是陡覺得身 外吸力一輕,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猛的便手足並用,亡命向前方礁石游去。   一爬上礁石,猛地瞥見石巔上站著條人影。   他倆人大吃一驚,只當是這一帶冤死的亡魂,慌不擇地跪叩頭,祝告了起來﹗   那人影一見兩人如此。忙即上前將二人拉起,開口發話道:「李大叔,你怎麼啦﹗ 我是小淵兒啊﹗方才……」   他一句未畢,身後突然間勁風悠悠,一條白影,盤空而降,尚未落地,已然嬌聲道 :「淵弟弟,你沒事吧﹗」   小淵兒聞言,改口答說:「慧姐姐,你來了嗎﹖我沒事,倒是李大叔他們,嚇著了 呢﹗」   來者果是雲慧,飄落在小淵兒身邊,湊近他打量一下才看清楚果然無事,方似放下 了心,轉對李七說:「李大叔受驚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七兩人,瞥見這二位陡然間自天而降,只驚得目瞪口呆,到把方才的驚險忘了。 聞言想起,不禁打個哆嗦,吃吃的將經過,大略向雲慧說了一番﹗   雲慧十分驚詫,微皺起秀眉,還沒開口,便聽小淵兒「哼」了一聲,說道:「這條 鯨魚,真是可惡,六七年來,老是在附近兜圈子,如今,又把我的丹血劍帶走了,我非 得想法殺了它,取回寶劍不可﹗」   雲慧「唉」聲嘆了口氣,急急的說:「你要到那去找他呢﹖現在天這麼黑,它若是 自水底逃去該怎麼辦呢﹖」   小淵兒一直以為此處是不黑天的,聞言奇怪的問說:「慧姐姐﹗現在天亮的很呢﹖ 怎麼﹗怎麼﹖你看不見嗎﹖」   雲慧聞言亦覺得十分奇怪,說:「什麼﹖誰說不黑天啊﹗十丈以外,我什麼也看不 見,還說亮哪」。   小淵兒拍著自己的腦袋,說道:「天啊,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在我眼里,黑天與白 天都沒有兩樣呢﹗」   這話一出,連李七父子,都吃了一驚,面孔上均流露著疑惑之色,盯著小淵兒瞧。   小淵兒聰慧敏捷,過去因從未與他人談起這事,故此一直是以為此處並無黑天,但 現在知道過去的想法不對,仔細參照著「神農醫簡」中所載許多異藥的功用一想,猛然 醒悟,自己所以現黑夜亦如白晝的原因,正是那「紅珠」汁液,揉入眼中之故。   他正欲告之雲慧,忽見前方百丈外巨鯨突然浮出,巨頭亂搖,攪得它四周的巨浪洶 湧如山,活像是天翻地覆,聲勢煞是嚇人﹗   雲慧等三人,雖看不見,卻聽得清楚,尤其是李七父子,更嚇得面目變色,全身發 抖﹗   小淵兒一見那巨鯨眼中尚插著丹血寶劍,心中十分緊張,怕那劍萬一真被那巨鯨搖 落,沉入海底,則撈取起來不但困難,成功的希望也是極小。   他晃身作勢,欲投入水中,不料卻被雲慧一把捉住,嬌嗔的責備地道:「你又要胡 鬧啦﹗上那去啊﹖」   小淵兒知道她不願自己涉險,聞言只得停下,一面注視著那鯨魚的動靜,一面說道 :「慧姐姐,你先回去好嗎﹖你回去弄條船來,把李大叔、李大哥先接回去,我在這兒 想法把那條大船翻轉過來,也好讓李大叔出去買東西啊﹗」   雲慧知他想將自己支開,也不說破,故意回頭,對來路望望,復又搖著頭,道:「 現在實在太黑了,我一點也看不准落腳的地點,一個不巧,跌在水里才不划算呢﹗我看 還是等天亮再說好啦﹗」   小淵兒皺著眉頭,拿她無可奈何,心中卻不由想道:「來時你怎麼能看得准的﹖真 怪,回去卻又會看不准了……」   其實,雲慧所言,卻也有一半實情,方才所以能來,實因太過關心小淵兒安危,放 才一鼓作氣,急疾的追了下來﹗   如今,不但那原因消失,且還知道,只要她一離開,小淵開必會下海,追殺鯨魚, 這叫她怎能放心得下,而又要冒險離開呢﹖   原來,小淵兒與雲慧,每夜子時均一齊在房後崖頂上練習內功。   今夜,小淵兒方一練完,正飛身到礁石頂點上眺望海晨,突然間瞥見水面下有一條 巨鯨,偷偷的潛近李七所駕帆船。   他看出鯨魚不懷好意,心中頓時又急又怒。此時,他的輕功「飛龍九式」身法已窺 堂奧,雖未曾在這高有廿余丈壁立的礁石上做過練習,心中卻已然不再重視這等高度了。   故此,他這一發現,心急救人要緊,回頭勿匆對雲慧說了句「我去救人。」   立即施展出「飛龍迥空」身法,捷如奔雷驚電,狀似靈龍盤空,自那黑礁嶼崖壁之 巔,回旋而降。   小淵兒眼光銳利,早已看准了落足之點,故此,降至海面,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微 一蹙腳,立即騰空再起,施展出「隨伏逐流」的輕功絕技,一躍廿余丈,不消兩個起落 ,人便趕到了出事地點。   但他的動作雖快,那鯨魚卻也不慢,就在他一起一落之間,已然張開了巨口,准備 吞人﹗   小淵兒一見,心中大怒,未等落下,便自在空中抽出丹血寶劍,抖手用出「丹血屠 龍」劍法的最後一式,「畫龍點睛」,將寶劍脫手擲出,直刺入鯨魚巨目。   這一式「畫龍點睛」,本是以「丹鐵神功」來控制劍路,能發亦能收,但此時小淵 兒,一來是功力不足,二來是距離過遠,內力不及,故此寶劍方被那鯨魚帶走,沉入海 中去了﹗   雲慧見小淵兒突然自岩上躍下海去,大吃一驚,想阻止已來不及。   她凝立崖上,看不清十丈以外的夜景,也從未嘗試過上下那高礁岩,同時,更不知 他到底要去救誰,但因為心念小淵兒安危,竟然也毫不猶疑,擁身向下躍去。   不過,她降落極緩,半空中已運起「天地罡氣」,包設身外,以防萬一掉在水里。   幸虧那一帶海面上,礁岩極多,雲慧緩緩降下,在空中略一停頓,便已找著一塊可 資落腳的岩石。   只是在落地之後,她不敢像小淵兒一般,縱得太遠,先得看清了面前的景物,方才 騰身縱躍,向那虹光一閃處追去。   因之,這一來她便慢了一步,等趕到之時,已然看不見那條巨鯨的影子了﹗   至於巨鯨,實是過去小淵兒在它胃里呆了三天的那條。   它因不甘心就此放棄掉數千年苦煉而成的鯨珠,幾年來一直不肯離開。   它察覺得出,小淵兒尚保留著兩顆鯨珠,因之一方面它也想乘機收回。   那知,幾年來,嶼內的小淵兒,終日浸沉於武學文事之中,根本就未離開過水洞一 步﹗   它體型太大,甚至無法接近到黑礁嶼邊,空自急得發瘋,也毫無法子。   那鯨魚年久通靈,今夜見李七自嶼內駛船而出,便故意將船只弄翻,好引那小淵兒 出來。   果然,小淵兒是被它引出來了,但不幸卻因之中了一劍。   它因之又痛又怒,恨不得將他們一行四人,統統吞掉﹗   小淵兒可不能明白這些,他一心想取回自己的丹血寶劍,把那條害人的大鯨魚殺卻 ,但雲慧不欲他輕易涉險,故意不肯離開,不准小淵下水。   一時里,四人僵在那不及一丈的岩石上,等待著天亮與轉機﹗   李七父子,一身水濕,被海風一吹,直冷得發抖。   小淵兒與雲慧見狀,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突然間,海浪山湧而起,一波波巨浪, 向岩上撲來。   小淵兒看得清楚,是那條巨鯨,游了過來的關系,只是他並不出聲,准備等巨鯨更 接近時,驟起發難。   雲慧雖看不見,卻察覺有異,立即吩附小淵兒,將李七父子,向較里的大礁石上移 動。   小淵兒心中雖不願意,可不敢表示出來,他掀著嘴,伸臂換起李七父子,輕登巧縱 ,向里面一座巨大的礁石縱去。   他身法極快,尤其在黑暗的掩護下,一晃便失去了蹤跡。   雲慧起步輕遲,小心翼翼的注意著腳下,雖然所行的方向與小淵兒相同,卻到得極 遲。   小淵兒見有機可乘,立即迂回繞過雲慧,悄悄的重新回轉原先那一方礁石上。   鯨魚雖只剩下了一只獨眼,視覺仍自不凡,此際瞥見小淵兒去而復返,立即氣紅了 眼睛。   它狂噴著水柱猛的沖向前去,口中同時更含滿了一嘴海水,准備在接近時,一下將 小淵兒噴下海去。   小淵兒凝立石上,早已運足了「丹鐵神功」,他腳下不丁不八,腳後跟緊緊釘牢在 礁石上,一動不動,雙掌下垂,凝集起千斤內力,准備著對鯨魚迎頭痛擊。   堪堪接近不足五丈,陡然間,小淵兒一聲清嘯,右手五指微屈,對鯨魚虛空一抓, 同時間,左掌挫腕,對另一只魚目,盡力擊去。   就在此際,那鯨魚也陡然發動,把口一張,「嘩啦啦」噴出來萬斗海水,對小淵兒 兜頭蓋去。兩下里發動都快。小淵兒右掌抓出,五縷尖風,透空而出,頓時將那柄沒入 魚目的寶劍虛空攝出,而右掌劈出的一圈勁風,卻與那萬斗海水,迎了個正著。   那巨鯨宛似小山,勁力之大,可想而知,這含怒噴水,勁道何止萬斛﹖盡管小淵兒 天縱奇才,所練的神功不同凡俗,若真被噴著,也是難逃活命﹗   小淵兒有自知之明,見狀速即撤回左掌走出的力道,陡的一縱,人化飛矢,藪煙一 縷,平空上拔十丈,恰將那萬斗海水讓過。   那海水「嘩啦」連響,擊打在礁石之上,見將那礁石,震得四分五裂,四散飛去﹗   小淵兒身在空中,見狀心中暗叫:「好險」,同時之間,右掌並未閒著,只見他猛 的運集起全身功力,五指一伸一屈,即將那柄已然脫出魚目的丹血寶劍,抓回手中。   這一劍在手,何異於猛虎添翼,小淵兒再不猶疑,陡地人化「蛟龍歸巢」式,雙腿 一拳一伸,肢腰一拗,頭下足上,閃電般向鯨魚脊背上落去。   那鯨魚軀干龐大,轉動極不靈活,加以小淵兒身法太快,它根本不曾發現小淵兒已 然避開,只當已被它噴下水去。   故此,它一見海中擊中礁石,立即又巨口大張,「咕嚕」「咕嚕」,大吸其海水, 以便將水中的小淵兒吸入腹中。   小淵兒落在鯨魚背上,那鯨魚根本就毫無感覺,仍在大喝海水,小淵兒見它這笨, 十分好笑,輕輕一掠縱到巨鯨魚頭上,到光如虹。   抖手向巨鯨另一只完好的巨目中刺去。   那巨鯨目光銳利,瞥見那虹光一閃,曉得厲害,猛的閉起眼睛。   小淵兒未防它還有此著,寶劍刺出,正刺在巨鯨眼簾之上,只聽得「嘶」的一聲, 那等鋒利的寶劍,竟未能將眼皮刺穿,而只是划破了一道血糟﹗   小淵兒心知不妙,雙腳猛頓,人復沖霄而起。也就在此際,那巨鯨猛一搖頭,頂門 後突然張開一個大洞,射出一股徑有丈許的水柱,沖空而起,直向小淵兒擊去。   雲慧適才趕到李七父子停身之處,不見小淵兒人影,知道他不聽話,又回去了。   她芳心一急,立即循原路趕回,此際,也正恰趕到。   此際,天空中,皓潔的月姐兒,突然自雲層中逸出,柔輝照射在海面上,分外明亮。   她遠遠瞥見小淵兒空中遇險,堪堪要被水柱擊中,芳心頓忘利害,陡地嬌叱一聲, 運起「天地罡氣」,猛出雙掌,帶起一陣勁風白霧,和身向巨鯨方才睜開的一只巨眼擊 去。   她身形似電,月光下宛如一道白煙,再加上霧氣繞身,那巨鯨根本未看清飛來何物。   只是,無論是人是獸,眼睛是最重要器官之一,均都小心防護。   那鯨魚雖不知飛來何物,卻知是不利於它的獨眼,這它那能不怒,它一怒之下,陡 然間巨口大張,一下便將白影接在口中。   雲慧一時情急,自以為一未必中,那知事出意外,堪堪相距丈許,正欲運掌猛擊, 突然闖鯨口驟開,那口內上膛,正好阻住了她的去路。   她一聲驚叫,陡施個千斤墜,硬生生煞住前沖之勢,雙掌猛推「雙撞掌」式,「砰 」的一聲,打在那鯨魚上膛,人也借這一志反震之力,向後飄去。   小淵兒身在空中,看似遇險,實則他精通「飛龍九式」身法,可以在空中回旋化式 ,並不要緊。   故此,他一瞥身下水柱沖來,肢腰一拗,雙肩一晃,兩掌一划,立即將上沖之勢化 成「飛龍回空」,平著身軀,繞過水柱,輕輕向下面落去。   小淵兒目光特異,早瞥見慧姐姐趕來,只是他萬萬想不到她會這般的奮不顧身,輕 身涉險。   故此,他方在飄飄盤旋下落,猛見雲慧投進鯨口,心中又驚又急,一聲長嘯,左掌 卷起一股狂飆,右手劍舞起一團驚虹,亦直向鯨口投去。   說是遲,那刻卻正是與雲慧後退的動作,發動於同時,一個則進,一個往退,那還 不正恰碰上。   雲慧震聞得身後勁風凌厲,急切問,乍一回頭,只瞥見一片驚虹,向自己罩下﹗   她識得那是丹血寶劍,雖看不見劍幕中人影,卻知道必是小淵兒。   她陡的一聲驚喚:「淵弟弟,是我﹗」小淵兒卻已然收劍不及。   其實小淵兒,也已瞥見了雲慧,無奈下沖之勢本疾,小淵兒臨場的經驗又少,竟一 時慌了主意。   不過,雖是如此,他還是陡的煞住了劍式,將「神龍施雨」,化成為「蒼神擺尾」 ,抖手將掌中劍,向下方一划,「吱」的一聲,正划著巨鯨卷來的大舌頭上。   但,這劍招雖然煞住,左掌卻只是減少了兩成力道,「砰」的一聲,擊中雲慧的脊 背,把雲慧震飛了出去。   小淵兒一見闖下大禍,誤傷了慧姐姐,心中急悔交如,雙足就空一踢,追掠過上, 一把雲慧纖腰抱住。   這一串動作,快似電光石火,只在一瞬之時。   那巨鯨口腔上膛被雲慧重重的擊了一掌,痛徹心腑,大口方欲閉攏,大舌頭方才向 上卷起,小淵兒已然飛進。   小淵兒情急變招,一劍划傷了巨鯨的大舌頭,那鯨護痛,嘴閉得更快。   就在小淵兒接住雲慧的同時,那鯨唇不但「□嚓」一聲,閉了個結實,更還一頭埋 入海中,,從牙齒縫里,吸進了大量的海水來,小淵兒一把抱住雲慧,低頭對她的臉上 一瞧,立時便嚇得心頭「砰砰」亂跳。   因為,此時的雲慧,不但是面色蒼白,毫無血色﹗更可怕氣息微弱,雙目緊闔,顯 然已暈死過去。   小淵兒心中又慌又悔,恨不得立時舉劍自刎。一時連身在何地,都忘懷了﹗   他慘然垂淚,體內的真氣,不由得因之一滯,身形驟然落下,雙足立時便陷在尺許 深的海水里。   小淵兒腳下一涼,猛然驚覺處身之地,慌忙抬頭看,發覺只有正前面有一個二丈多 高的大洞。   他心急出困,救醫雲慧,當時也未細想,徑自一提真氣,施展出「隨波逐流」的身 法,貼著那淺淺的水面,向洞中掠去。   那大洞活似是一條甬道,其實則正是巨鯨的喉管。   小淵兒一掠而進,落身時陡嗅得一股熟悉的刺鼻酸氣,他詫異四跳,見四周正是個 龐大無比的圓洞,洞壁間不停的凹凸蠕動,緩緩的滲透出一種沾沾的酸水來﹗   他略有所悟,同時也情知走錯了地方﹗   方欲回身,由原路退回,震聞得身後來路上「嘩刺刺」一聲震天巨響,大洞口陡的 湧進來股翻滾的海水。   本來小淵兒,一直是提氣停身在微熱的水面上的。   這一見巨浪湧入,忙即單臂一震,拔起四五丈高下,左手緊抱著雲慧,在空中使個 身法,化成「飛龍回空」之勢,讓過那湧來的浪頭。   那水勢洶湧,宣而不洩,一剎時已上漲三四丈,快趕上小淵兒回旋不墮的身形了。   小淵兒見勢不佳,陡然又一點浪花,霍又上升二丈,已堪堪將及洞頂。   小淵兒游目四瞻,目光到處,正瞧見洞頂上,叉著柄�袉玫陷釭漱@只漁叉。   這一來,小淵兒心下大悟,極快的想道:「啊﹗原來我過去是在這巨鯨的肚里呀﹗ 怪不得這洞看起來會作怪呢﹖」   想著,身形未停,雙腿交互一踢,陡然又上升丈許,右手劍一舉,隨著那回旋的身 法一划,胃壁立時破開了丈余一道口子。   同時,那鯨魚護痛,胃壁因之蠕動加急,胃中的海水,被激蕩起丈許巨浪,一波波 直沖壁頂。   那傷口處,沾著海水,巨痛更甚,而胃的蠕動,也因之更疾。   小淵兒見狀,腳尖連點巨浪,人在空中,回旋也加疾起來。   不過,他右手可不閒著,只要一貼近冒壁,立即點、刺、砍、划。一瞬間,那上面 傷痕累累,全被血染成紅色的了。   那巨鯨想是知道,此法不行,立將那通往大腸的「里筋」放開,胃里的海水,順洞 洩出,不多時便只剩下淺淺的一點點了。   小淵兒乘機先落下水底,換一口真氣,「嗖」的一聲,也縱入大腸中去。   不過,他並不往下再走,一入腸內,立即將真氣灌注劍身,抖手施一招「神龍施雨 」,舞起一片驚芒,往腸壁上罩去。   這一招,果然威力無匹,但見那劍光到處,血肉橫飛,立時便顯出個血洞來。   小淵兒已然想好主意,故此毫不遲疑,血洞一現,立即飛身鑽入。   他自若驚電,閃盼之間,已然看清腸壁外空隙極少,到處都是黃黃的脂油。   小淵兒學習過「神農醫簡」,對人體內臟結構了解得十分透徹。   故此,他推想那鯨魚雖是魚類,五臟內腑必與人大同小異。   所以,他一出腸壁,立即有縫就攢,往左方心臟所在處奔去。   人之心臟,皆在左胸肋骨之下,該處肉脂最少。   小淵兒轉了數轉,瞥見這面果有顆巨大的鯨心。   那顆心方圓何止兩丈,巨大血紅,緩緩的顫跳不休。   小淵兒心知找對了地方,不由得砰然色喜,霍地運聚全身功力,也不再講究招式, 一口氣連刺了七八劍,只見破口處,血噴如泉似箭,剎時間,外邊便已經積血盈尺了。   此時,小淵兒早已躍登上心房之巔,急忙收劍入鞘,坐在那幾根粗可合圍的大管子 間,查看起雲慧的傷勢來。   雲慧本來運有「天地罡氣」,環繞身外,若非因小淵兒急怒交加,施展出丹鐵掌﹔ 雲慧本身的功夫,也未練達絕頂的話,她是決不至被擊傷的。   不過,雖然傷了卻並不太嚴重,以致有生命危險。   她所以暈絕,一方面是傷,但最主要原因,卻是過度驚駭於小淵兒的投進鯨口。   經過方才的一番折騰,與鯨胃里酸素的刺激,雲慧早已然清醒多時。   只是,她覺得自己氣機不暢,周身乏力。同時,在小淵兒懷里,也突然感受到一種 奇異的刺激﹗   她自己一時也想不出是什麼原因。卻是衷心的喜愛著被小淵兒抱執。   她覺得小淵兒身上,似乎有一種奇妙的熱力,從肌膚相接處,滲透到她的體內,燙 貼得使她舒服、臉熱。   她覺得出,自己的心在狂跳,自己的臉在發燒。她怕被小淵兒察覺,便故意裝作尚 在暈迷的模樣,將面孔埋藏在他的肩上。   小淵兒可不知道這些,他覺著慧姐姐一動不動,心中悔恨交集。   此時,他好不容易想出這番屠鯨脫困的計謀,忙中偷閒,趕快想法子,為雲慧醫傷 ﹗他坐在鯨魚心房頂端幾根大動脈之間,把雲慧輕輕的放在腿上,一瞥她的臉色,紅暈 艷麗,不由得猛一怔神﹗   他不知內情,速即執起雲慧的玉腕,細心的品察脈象,那知這一品之下,不由又是 一怔﹗   須知,凡暈絕傷重之人,脈象必顯沉緩,此際雲慧正十分激動,雖受了內傷,脈波 之跳動卻甚是快急﹗   小淵兒並無臨床經驗,也不知道慧姐姐的心理狀態,這時發現她脈象有異,如何不 滿頭霧水呢﹖   他遲疑的盯視著雲慧,心中思索著爛熟於胸中的「病案」,但任他想破腦袋,也找 不出一個相似的情況來。   因之,小淵兒更加惶急,大大的眼睛里,不禁湧溢出兩行清淚,順頰流下,滾落在 雲慧的臉上。   雲慧自被他放在腿上,芳心里沒來由一陣緊張,便更加不肯張目出乖了。   但此際,陡覺得小淵兒呼吸急促,臉上沾上了幾滴清水,芳心正在詫異,突聽得小 淵兒,語聲嗚嚥的喚道:「慧姐姐,慧姐姐……」   她聽得出來,小淵兒正在急得啼哭,為著這原因,她便不能再假裝下去,而非得醒 來不可﹗   小淵兒因為查不出雲慧久久不醒之故,忍不住垂淚低喚,那知,這一喚竟然有用, 果然便把雲慧給喚醒了﹗   不過,雲慧雙目雖然睜開,卻是啥也看不見,周遭是一片漆黑,真可謂伸手不見五 指。   但,小淵兒卻是目光如電,視覺清晰,他望見雲慧張開了眼睛,心頭一喜,立即破 涕為笑說道:「慧姐姐,你醒了嗎﹖你試著運氣看看,傷在何處﹖等會兒咱們出去,立 刻想法子醫治……」   他提到她的傷,想起了自己的過失,不由得笑容頓滅,轉化為愧作之色,道「慧姐 姐,我真該……」   死字還未說出,雲慧柔荑一舒,將小淵兒嘴吧掩住,嫣然一笑,方想安慰他幾句問 問現在何處,那知方一張唇,猛覺著喉頭一甜,「哇」的一聲,噴出來一口淤血﹗   小淵兒深明醫理,見狀心頭一寬,知這淤血噴出來之後,傷勢已有進步。   果然,他再試雲慧的脈象,除跳動較緩外,並無其他不妥的現象。   雲慧雖看不見,卻可察覺他正在品脈,候他診完,不由得開口道:「大夫……」   她方叫一聲「大夫」,紅唇驟被小淵兒掩住,打斷她的話頭,道:「慧姐姐,你現 在內臟略受震傷,最好不要說話,以免傷及中氣,現在,我們還在鯨魚腹內,我正在設 法出困,出困之後,小弟立即替你醫治,好嗎﹖」   雲慧櫻唇被掩,玉頰驟泛紅潮,藍眸中射出溫柔的光輝,默然點首同意。   小淵兒立即將她背在背上,囑她兩手摟緊自己的脖子,右手自懷中取出丹血寶劍, 將全身丹鐵神功運至劍身,只見那丹血劍立即光華大盛,劍端虹芒,更加靈蛇吐信,伸 縮不定﹗   小淵兒執劍在手,一下刺入身畔巨鯨心臟的粗大動脈,卻不立即抽出,盤身電閃般 ,圍著那動脈,游走一匝,立將那動脈切斷。   那動脈一斷,鮮血湧如噴泉,小淵兒依樣葫蘆,一連把另外兩根,也予切斷。   心臟乃人獸生命之所系,那巨鯨方才被小淵兒,在心房下連刺數劍,已然失血不少 ,全身陷入麻軟乏力的境地,這一次動脈全切,心房之作用已失,那還有不斃命之理﹖   只見那動脈方斷,小淵兒猛覺得巨鯨一陣痙動,突然如天翻地覆一般,上下顛倒翻 轉了過來。這一著正在他意料之中,故此毫不驚慌,不等整個的鯨軀,完全翻過,立即 向左肋骨隱約可見處躍去。   那肋骨隱約處,距心房甚近,小淵兒一躍而至,右手掌一舉,「嗖」的一聲,劍身 整個的沒入肉中。   他這里方一劍插入,那鯨軀已然翻轉,小淵兒無形中被掛在半空。   小淵兒左手,在身後托著雲慧的臀部,此際卻不得不空出來,加以運用。   他急急囑附雲慧,用雙腿盤住自己肢腰,空出左手,一把抓住鯨肉,支持兩人的體 重,右手乘機將寶劍,在魚肉內划個圓圈,用力一挖,已挖下水桶般大一塊鯨肉來。   他就著那洞,繼續削挖,飛快的一連數劍,鯨魚肉血紛紛而墮,洞後加大加深,足 以容下兩人。   小淵兒雙腳就空一蹴,左手一松,身軀陡然往肉洞內攢入。   身一入洞,小淵兒雙腿一張,蹬住兩邊肉洞之壁,叫雲慧將螓首埋伏在自己肩上, 右手一舉,復又對上挖去。   血肉紛飛,剎時間洒得兩人一身衣衫盡行被鯨血濕透,肌膚亦為之染紅。   小淵兒此時卻顧不得講究衛生,低著頭一味向上挖掘,足足挖了丈半,尚未曾挖出 一條生路。   那肉洞十分窄小,僅足以容納兩人身子,加以鯨體內空氣本來不多,腥嗅氣重,這 一深入,第一個雲慧,忍不住「哇」的一聲,嘔吐起來。   小淵兒因之心中大急,奮起神力,「嘿」然吐氣開聲,猛力向上刺去。   但聞「噗」的一聲,小淵兒心中大喜,知已即將脫困,右手劍使力一划,左掌霍的 劈出,「膨」的一響,立將那划下的一塊皮肉擊飛,陽光與清新之氣,也陡的湧泛而入。   小淵兒不由得精神大震,霍然一聲長嘯,縱身飄出洞外。   那知,他方一飄出,目光一瞥,不由叫聲:「苦也」。   原來,那四周一片茫茫大海,黑礁嶼僅隱隱於水天相接之處,不知距現在處身之地 ,有多麼遙遠﹗   不過,所幸者,那巨鯨已然死去,魚腹翻起,漂浮在水面之上,有七八丈方圓,倒 似一可供落足的小嶼。   雲慧雖伏在小淵兒肩上,卻能察覺到氣息與光線,與前大異﹗   她始頭張目,瞥見四周情況,與小淵兒周身血紅的模樣,「哎喲」一聲,道:「瞧 ,淵弟弟,你怎麼染了一身血啊,我們是到了那兒了呢﹖」   小淵兒早已落在魚腹之上,回劍入鞘,正伸手要將雲慧放落,聞言回頭一瞥,慧姐 姐玉頰,雖因是伏著關系,未染血跡,頭上的金發與一身白羅衫,卻都也通紅了﹗   他一邊把雲慧放坐魚腹,一邊笑著答說:「慧姐姐,你瞧瞧自己身上,不和我一樣 嗎﹖」   雲慧果然未注意自己,聞言流盼周身血紅,更是驚怔。   小淵兒見狀,嘆息一聲,又道:「唉,慧姐姐,你看下面,可不是土地,而是條死 魚呀﹗方才我們打魚腹內穿出,所以染了一身魚血,不過,眼下雖出來了,黑礁嶼遠在 天邊,這附近又無島嶼船只,可怎麼回去呢﹖」   雲慧聽他這般說法,一看身下所坐處,軟軟的果非實地,再一盼四周,更驚得目瞪 口呆,想不出主意。   此際,天已近午,火紅的一輪紅日,在兩人頭頂上,散射出炙人的光芒,他倆雖僅 僅出來不大一會,身上的血水,已快被晒干了。   小淵兒關心慧姐姐傷勢,便道:「慧姐姐,你快點運氣試試,若有不暢之處,我立 即替你治,醫好了咱們得想個法子,離開這才行呀﹗」   雲慧也覺著自己,仍然是周身乏力,疲倦之極。聞言便暫時將驚愁拋開,挺腰站起 身來,按「天地罡氣」吐納之法,兩手凝立,雙掌按住「精門」,雙眸平視,徐徐的調 運真氣。   那知,她萬一運氣,「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嬌軀搖搖,竟再也站立不穩。   小淵兒本立在雲慧身後,見狀趕忙將她扶住,左掌自雲慧腋下穿過,撫在左側酥胸 之上,不住揉摩,同時,右臂也繞過纖腰,覆蓋住她的丹田氣海。   雲慧不由得「嚶嚀」出聲,粉頰頓漲起了陣陣潮紅。   不過,她並不掙扎,反退後半步,將嬌軀貼入小淵兒懷內。   只是,小淵兒發育雖早,卻到底只有一十三歲,不了解男女之事,盡管此時是軟香 溫玉抱入懷,雙掌撫在那女兒家最珍貴之處,卻似是毫無所動。   他一心要醫好慧姐姐傷勢,故此,那雙掌方一撫下,便運起丹鐵神功,按「神農醫 簡」中療傷篇所載,將自身真氣自掌心輸入雲慧體內,過關通穴,助她收斂那散而不凝 的真氣。   雲慧過去未習那「神農醫簡」,但凡是練武之人,卻都有運功自療,與代人療傷的 常識。   不過,這等以本身真氣為人醫傷之學,若非自身真氣凝練,達上乘功候,決不敢輕 易嘗試這等方法,不但是消耗過多,若然是定力不夠,道心不堅,一旦為外物所擾,真 氣立即流竄不調,造成輕則內傷、走火入魔,重則費命捐軀的嚴重後果。   故此,雲慧一察覺小淵兒掌心變熱,兩股子火熱的真氣,夾帶著三味真火,透體而 過之時,芳心大驚。   她不是擔心自己,到是怕小淵兒會出毛病,那樣,即使是自己傷勢好了,又有什麼 用呢﹖不過,她雖然吃驚,卻知道自今已勢成騎虎,欲拒絕已然無及﹗   因之,她只好兢兢業業的,凝神澄思,返神還虛,以神導氣,來協助小淵兒,合力 凝聚自己的真氣。   她這一通力合作,果然事半功倍,不過是一盞茶時,雲慧的真氣、逐漸凝煉,與小 淵兒輸入的真氣化合,通關過穴,自丹田「氣海」,上升「巨闕」,分過「中庭」,合 於「正堂」、「璇璣」、「天哭」,過「元關」、「灌風」、「水溝」、「天官」、轉 入「後頂」,順脊下達「谷道」,「陰交」「玉關」,分灌雙腿,上轉兩腋孤臂,回歸 「玉環」,完成一大周天。   這一來,雲慧不但是傷勢痊愈,更因受小淵兒純陽童子的三昧真火培烤之功,全身 毛孔皆被迫開,內臟五腑也因受純陽之氣而更形精練。   小淵兒助她行完周天,察知慧姐姐內傷已痊,便緩緩將真氣收往,長噓了一口氣, 緩緩的放松雙掌。   雲慧一待他收手,立即扭轉過嬌軀,一下把小淵兒擁在懷內,激動不已的喚道:「 淵弟弟,喲……」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海底天地無日月   龍淵在巨鯨腹內,將鯨魚心脈切斷,自肋骨處逃出魚腹。   那鯨魚死前,曾經過一番猛烈的掙扎,在海中死命游行,死後魚腹翻白,漂浮海上 ﹗龍淵出腹後,發現處身於一片汪洋,四周碧波千頃,無岸無涯,不要說回不了黑礁嶼 ,附近一帶,連個孤帆的影子,也望不見,他無奈之下,暫抑住焦急,先為雲慧醫痊傷 勢。   經過一天的勞累,龍淵在慧姐姐慰撫之下,不覺沉沉入夢,枕著慧姐姐玉腿,在巨 鯨腹上,大睡了起來﹗   雲慧年華雙十,情竇已開,過去對這個小弟弟,關懷備至,卻未涉遐思﹗   但經過這一天的不凡遭遇,被龍淵抱持醫傷,不由自主芳心大動,深深愛上了比她 小六七歲,身量卻與她一樣高矮的淵弟弟。   少女的情懷,亦如天邊多變的雲霞,多愁善感,更似那乍雨驟晴的初夏天空﹗   雲慧注視著熟睡的龍淵,芳心里充滿憂喜愛憐的各種情緒。   她覺得龍淵無一處不足以令人動心,值得令人傾心相愛,自己若能與他終生廝守, 確是再好沒有﹗   但兩人的年齡懸殊,小龍淵現在是一片純真,雖然身體發育接近成熟,思想上心理 上卻仍然停留在兒童時代﹗   他不能體會自己的深意,也不可能對自己發生其他的超越姐弟關系的思想。   自己雖已成熟,這事兒卻不但不能教導於他,甚至,由於那少女的矜持,也不能主 動的做何表示。   若等他長成,等他懂事之後,他是否會認為自己太大,是否會在江湖中,尋找其他 的理想對合呢﹖   關於這一點,是雲慧最不敢想象,也是最令她傷心的問題﹗   因之,她不由得為那尚不確知為未來傷感。   在她的玉面上,因此流露黯然之色,似乎這事已成定局一般﹗   但這種感覺,也只有片刻的時光在她的心底逗留。   片刻之後,她會設想出種種方法,去試圖應付龍淵的變心。   因之,在她認為某一個方法足以挽回龍淵之際,她又不由得展露出得意的笑容,像 是真個勝利了一般﹗   她這般瞑想著,時而焦灼,時而微笑,將身外的一切,與那飛逝的時光,都整個的 忘懷了。   直到小龍淵一記「夢拳」打在她的酥胸之上,方將她驚醒過來﹗   她茫然閃目流盼觸目處太陽已落,大海中波濤洶湧始才回復到現實之境﹗   她不禁發愁想不出法子,離開活動的‘陸地’回到黑礁嶼去﹗   同時,她注意到自己的衣衫已盡為鯨血染紅,那鯨血雖早被陽光晒干,卻仍然有一 股腥氣,刺鼻難聞。   她想乘小龍淵熟睡之際,去洗洗身子,洗淨這一身血跡﹗   小龍淵被刺目的夕陽耀醒,睜眼不見了慧姐姐,他以為慧姐姐遭到意外,惶急之下 不暇多想,便放聲大呼不止。   雲慧此際,正在水中戲泳,聽得小龍淵叫聲中充滿焦急之意,芳心一驚,驟爾浮出 水面,施展「魚躍龍門」身法,在水中纖腰一弓,纖足一蹬,頓時人如脫弦之箭,向鯨 背撲掠。   那知,方一出水,海風吹過,雲慧猛驚覺周身未著片縷,衣服尚泡在水內。   這一下,可令她羞急大作,驚聲一呼,體內真氣因之一滯,「噗通」一下,重又掉 下水去。   小龍淵正站在水邊,方才驟然見慧姐姐赤身出水,已在詫異,這時,瞥見她驟又落 水,不知她乃因羞愧之故,只當她發生意外,傷還未痊。   因之,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立施出「蒼龍入海」式,「嗤」的一聲,投入雲慧落水 之處把將雲慧抱個結實﹗   事出突然,雲慧只驚得花容變色,但身在水中,想欲解說,又不能開口,無可奈何 只好讓龍淵摟住,向上升起。   兩人頭部,方浮上水面,雲慧趕快附在小龍淵耳邊,道:「淵弟弟快放開我,我沒 穿衣服呀﹗你……怎麼啦﹖快轉過臉去,不許看﹗」   原來,小龍淵聽她說未著衣裳,低頭向懷內一看,果見慧姐姐玉體晶瑩如玉、一絲 未掛,自己的雙手正摟著她的腰部,她的嬌軀亦正緊緊地貼在自己懷里。   更奇妙的是他也有了感應,只覺得懷抱嬌軀美好如溫玉軟香,觸手處潤滑光潔,一 時竟使他呆了一呆,忘記放(於手﹗   雲慧見他不肯放手,忍不住抬頭一瞧,瞥見他兩道出神的異樣目光,心頭一跳,芳 心暗喜,但由於少女的矜持與嬌羞,卻不得不故意裝出佯嗔,命令他轉過臉去﹗   但是小龍淵,卻因之驚覺自己太過失禮,自覺犯瀆了慧姐姐似友實「師」的地位﹗   他慚愧得滿面通紅,迅速地放松雙手,猛的轉身,一頭潛入水中,回前游去﹗   前面四五丈外,便是那巨鯨龐大的屍體,小龍淵游到旁邊,方想上去。   陡覺那鯨魚微微一蕩,水底下突然冒上一股紅流,轉瞬間散布開來,將海水染成紫 紅。   龍淵心想,一定是鯨屍被魚類咬破,才冒出這多血液。   但是何魚類,有此利齒,能嚼破堅實的鯨皮﹖   好奇心之一動,小龍淵便想看個究竟。   因之,他不上反下,疾使個「千斤墜」身法,身軀陡往下沉。   此際,天色已然入夜,海水中更是漆黑﹗   小龍淵眼力奇佳,視黑夜如同白晝,在水里睜目而視,仍可以遠及十丈。   十丈下,海水壓力奇重,令人十分難受,但游魚穿梭而行,卻顯得頗為自在。   龍淵運起丹鐵神功,充沛四肢,頓覺壓力驟減,視力也覺著明亮了許多,他環視四 周,見那載沉載浮的鯨魚邊,環繞著無數虎鯊劍魚等兇殘魚類,紛紛嚼咬鯨屍,卻很少 能將那堅實的鯨皮咬穿了的﹗   他悄悄的再往下沉,忽見上方墮下一團血紅晶光,晶光中里裹著絕色佳麗﹗   仔細一看,卻正是雲慧﹗   原來,雲慧著衣之後,不見了小龍淵,同時也發現水下冒起的鮮血。   她深知小龍淵童心未泯,必是好奇潛下去。   她頗不放心,想入水尋,但苦於目力不佳,入水後更是短視。   幸虧她想起囊內帶著顆驪珠,光華特強,堪能以之照明。   遂即取出,托在掌心里,向海底潛去﹗   小龍淵見慧姐姐也跟了下來,忙停身相待,等雲慧沉至身畔,相與會合。   兩人會在一起,雲慧一把抓住小龍淵,欲往上升。小龍淵卻連作手勢,表示要察看 究竟。   雲慧無奈,只好拉他繼續下沉。   那一群魚類,各認為是口中美食,紛紛追來,但追近驪珠光耀之處,均不敢欺近, 只圍著兩人團團亂轉,似對那驪珠,深懷戒懼之心﹗   下沉再有五丈,已達鯨屍脊部,小龍淵神目若電,早已看清,那上面釘著個巨龜。   那巨龜背做金色,團團是足有丈許,甲背之下,生至六足,此時正釘附鯨脊之上, 將一顆長頸,伸入鯨屍肉內,似正在吸取鯨血,故而未瞥見兩人。   兩人距那龜遠有七丈,雲慧因之並無所見。   小龍淵童心尚重,見那龜出得奇特,一時好玩,也未征得雲慧同意,驀單手運掌推 出排山倒海的勁力,激起一股洪大的水流,向巨龜背上打去。   那龜正吃得性起,那會料到會有人對它暗算﹖   故而,這一下打個正著,水中聞不見聲音,卻眼見水花翻湧進巨鯨屍體,都在微微 晃動。   但說也不信,那巨龜受些一擊,甲背並未碎裂,只是將一顆巨頭縮了回來﹗   小龍淵心中駭異,龜背之堅,出乎意料之外,所運起丹鐵神功,勁力剛猛,何止千 斤﹖卻竟不能傷那巨龜分毫﹗   心中想著,可並不懼怕、雙腳一蹬,拉著雲慧,向巨龜欺近﹗   那巨龜身受重擊,雖未受傷,疼痛卻不能免,故此,巨頭一縮回來,六足一放,立 即脫離鯨身,龐大的身軀,一翻一滾,對小龍淵方向迎來。   兩下正面相對,在水中旬行均速,剎時間接近數丈。   雲慧適因相距過遠,看不清楚,此時猛的瞥見巨龜,周身金霞閃閃,斗大的巨頭上 ,並排著四只巨眼,亦一般閃射精光,兇光毫露,疾沖而至,頓時嚇了一跳﹗   小龍淵當然也看見巨龜之形狀,怪異兇狠,心中亦覺微凜。   與雲慧不約而同,手牽手,上身微挺,斜向上方浮升。   巨龜看清兩人,手托驪珠向上升逃,它認為正是口中美食,焉肯放過,六足齊划, 追蹤而浮。   小龍淵兩人見狀,猛提丹田真氣,手足齊動,向上浮升,快似飛天,巨龜雖然通靈 ,是水中生物,卻礙於體積過大,速度不及兩人,及升至水面,他兩人已然跳到鯨屍上 去了﹗   此際,時已入夜,天空中寒星閃爍,月姐而隱在烏雲里,一些也顯不出光輝來,但 雲慧掌中驪珠,並未收起,仍然執在掌中。   她與小龍淵,並肩攜手,水淋淋凝立在鯨腹邊沿,注視水中動靜。   那巨龜頭一出水,昂首「嗚嗚」一叫,聲似悶雷,震人耳鼓,陡然把口一張,噴出 老大一團金光,向兩人打去。   這團金光,快似閃電,划空帶起絲絲異聲,直奔雲慧所執驪珠。   雲慧芳心暗驚,急切間纖手微揚,作勢欲將驪珠彈出,迎擊金光,陡聽小龍淵大喝 一聲,雙臂齊揮,十指微曲,做擒拿之狀,向金光抓去。   雲慧知道,小龍淵所施乃丹鐵掌中的一招「雙龍搶珠」,以丹鐵神功貫於十指,虛 空抓物最遠可及十丈。   小龍淵功力不足,二丈之內,仍可易如反掌。   果然,那金光飛入二丈之內,陡的方向略偏,向小龍淵兩掌中間投來﹗   小龍淵見狀,面色格外凝重,雙目盯住金光,一眨不眨,等飛近手邊五尺,陡又清 喝,足下微動,身軀倏忽向右方退移一丈。   那金光已被控制,喝聲中在空中微微一頓,疾勢稍緩,冉冉划一半弧,投入小龍淵 雙掌之中   那巨龜至此,發覺內丹被人制住,氣得「嗚」聲大鳴,張唇鼓腮,似收回。   小龍淵雙手按住金光,發現竟是顆金霞流轉的龍眼大珠。他此時熟讀典籍,知這珠 必是巨龜內丹。   大凡龜類,煉成此種內丹,必有數千年道行,睹此龜,奇形異狀,六足四目又善吐 珠,不正是「南越志」中所載的朱鱉嗎﹖   但朱鱉以名測之,外殼顏色,必作血紅,這鱉何以是通體金色﹖   小龍淵似悟尚疑,正右思索,猛覺手中金珠,躍躍欲遁,雙手一緊,抓個結實,閃 目一看,正看見那鱉鼓腮作勢,狀頗焦急。   小龍淵見狀,心下不忍,正欲放手,讓他收回,不料那鱉情急火發,陡然間巨口連 張,又噴出五顆金珠,向兩人電般打來。   雲慧凝立水邊,運功戒備多時,見兩顆對她射到,迅速將驪珠放入囊內,纖掌齊揮 ,打出兩團勁風,向兩珠迎去﹗   誰知,那龜道行數千年,力大無窮,這含怒一噴,勁力更大。   雲慧的掌力,與那兩團金光一接,但聞得「波波」兩響,嬌軀反被反震之力,震飛 出二丈多遠,而那兩珠,卻僅是滯了一滯,而齊向小龍淵打去。   雲慧身在空中,睹狀更是一驚,努力打個千斤墜,翻落下來,想欲上前救援,那知 踉蹌兩步,一跤躍坐鯨腹之上,只覺得雙臂酸麻得難以舉起,胸中也有些血氣翻沸﹗   她無奈只得一方面調氣鎮壓血氣,一方面睜著兩只藍眼睛,發急的看著小龍淵﹗   小龍淵本立在雲慧後方,瞥見那巨龜霍又噴珠,心中大怒,先隨手將金珠扣在囊內 ,空出雙手舉起十成丹鐵神功,凝神以待。   及至雲慧被金珠震飛,他不及搶救,另三顆首尾相銜,電般打到。   小龍淵不知慧姐姐是否受傷,心中卻是更氣,一等三顆打近,左手四指齊彈,用柔 勁打出四股丹鐵罡氣,削弱三珠的來勢,右掌緊跟著虛空連抓,同時里引身後退,後掠 丈半,讓出兩下的緩沖空間,陡又雙手齊抓,立將三顆金珠,抓入掌中。   另兩顆金珠,因被雲慧擋了一擋,飛勢已緩,小龍淵向後一飄,已將它讓開。   但那二顆似有靈性,一擊不中,在空中划一圓弧,霍又投入巨鱉口中。   小龍淵將三珠放入囊內,扣緊囊口,掠至雲慧身邊,焦急的正欲動問,雲慧已挺腰 站起,對他微微一笑,略顯扭捏,道:「淵弟弟,我不要緊﹗方才我太大意,小瞧了巨 鱉之力貿然以剛力迎擊,真差點震傷內腑﹗」   這話不錯,以雲慧目前功力,比小龍淵只強不差,但一則因她未習過虛空抓物,不 能像小淵兒般攫取金珠,二則她妄以剛勁相迎之故。   要知,武功一道,最忌以硬撞硬,固若是雙方的功力火候,稍有差別,勝負之數立 即判出。但既或兩者相等,這樣子交接對陣,亦最耗雙方真氣體力。   因此,練武人講究「以柔克剛」、「以剛制柔」,妙打巧拿,以靈巧致勝﹗   雲慧小視金珠之力,妄圖以力降服,方致被它震飛。   但她所練的「天地罡氣」到底非同凡俗,雖被震得一時難以施力,並未受傷,略一 調息,立即復原如初。   然以雲慧而言,小龍淵一舉連攫四珠,她身為姐姐,卻反而被珠震飛,面子豈不難 堪﹖   小龍淵知道她不好意思,便也不再多言。   水中巨鱉,連損失四顆內丹,氣怒攻心,那計厲害,「嗚嗚」大鳴,乘兩人對面談 話之際,陡又將兩粒收回的內丹,噴射而出。   這一次,它全力而為,金光閃閃的內丹,比上次聲勢更疾,「□□」風聲掠空,向 小龍淵背上打來。   小龍淵功力已深,聽風辨位,早知有內丹襲來,故此未等打到,拗身一轉,已然轉 過身來。雲慧上次被擊得跌了一跤,不但生氣,也自覺大失面子,更直接恨上大鱉。   此際一見兩丹飛至,香肩一晃,搶至前面,雙掌齊揚,打出兩團氣勁,向丹迎去。   小龍淵見狀,吃了一驚,心中方想:「慧姐姐方才吃過這虧,怎麼還要這麼對付﹖ 」卻見雲慧,周身已滲出一團白霧,將「天地罡氣」運至體外了﹗   他可不便表示指正,只好蓄勢准備,打點接應﹗   其實雲慧並不呆傻,明知不能力敵,豈能鑽牛角尖﹖   她早已想好對策,這雙掌一揚,將天地罡氣運起,等勁力與金光內丹一接,微微一 阻,陡然收勁,往兩旁一引,玉臂猛的一抖,以天地罡氣所化薄霧,兜將上去,將金丹 層層包沒,雙足一蹬,嬌軀隨著那內丹前沖之力,向後疾掠,剎時間,已退出廿余丈, 堪堪要掉在水里﹗   一旁小龍淵,瞥見雲慧施出這手,大為欽服﹗   皆因這並不屬於任何招式,完全是雲慧的慧心妙思,想出的收珠之法。   須知,雲慧所練「天地罡氣」,與「丹鐵神功」,有異曲同工之妙,能將罡氣運出 體外,護身傷人﹗   雲慧先將那內丹的方向引斜,再以天地罡氣所化白霧將之罩住,那內丹無疑是網中 之魚。   只不過,內丹的沖力太大,若不跟著它後退,仍必被它沖出。   雲慧這一退憑遠,內丹之余力已衰,被雲慧雙掌一抓,輕易的抓在手里。   小龍淵一聲歡呼,掠迎上去。海中巨龜見狀,暴怒如狂,陡的一聲大鳴六足猛的一 拍,龐大的身軀,立即脫水飛起,「叭噠」一聲落在鯨腹,張開血盆大口,「嗚嗚」連 聲,惡狠狠如飛向兩人立身處爬去。   小龍淵見狀,未等它爬近,與雲慧不約而同,脆叱一聲,掠身而起。   小龍淵身在半空,手腕一翻,自懷中抽出「丹心寶劍」,一式「蒼龍入海」,丹血 劍虹光閃縮,連人一起,向鱉背落去。   那知「梆」的一聲,丹血劍砍中鱉背之上,不但未破,卻還把小龍淵握劍右手,震 得發麻,幾乎是把持不住。   雲慧這時,已掠至巨鱉背後,右手一掌,徑以天地罡氣,十成勁力,劈向巨鱉後尾。   那後尾長有三尺,看上去軟軟的,極是脆弱,那知掌力尚未擊實,那後尾陡的一縮 ,竟然縮入體內。   雲慧出其不意,叫了一驚,忙把勁力煞住,玉臂一揮,斜劈那鱉後腳。   這一下,打是打個正著,但並未發生效果。她只覺那鱉腳軟軟的極不受力,像打在 一團棉花上一樣。   那巨鱉不見了眼前人影,巨首一轉,發覺兩人,一在甲脊,一在後尾,一聲怒鳴, 四只金光閃閃的眼中,兇光暴射,「呼」的一下,噴出一片烈火般,夾帶腥臭的液體, 向背上的小龍淵打去﹔一同時間,後腳離地,一縮一蹬,徑踢向雲慧玉腿。   小龍淵「神龍升天」,拔空而起,避開那一片液體﹔雲慧飄身移步,避過一腳。   兩人不約而同的發愁,怎麼能弄死這只惡鱉。   小龍淵身化「飛龍回空」,盤空一匝,俊眉一揚,飄落雲慧身畔,道:「慧姐姐, 這鱉皮甲堅實,不懼寶劍,不過,我想地腹部定有脆弱之處的。」   雲慧一想,此法或可能行,點頭答應,掠身讓過巨鱉噴來的另一片液體,疾捷地欺 近巨鱉左方。   小龍淵將劍一插,兩雙手疾抓住鱉甲邊緣,同時脆叱用力,猛地向上掀去。   兩人功力均已深具火候,這時同施出十成威猛,力道何止千斤﹖加以那巨鱉不慮有 一下掀起﹗「砰」的一聲,六腳立即向上朝天。   那巨鱉身大腳短,甲背圓硬,就怕翻身,一翻過來,實在是很難再翻轉過去。   這一下,巨鱉猝不及防,六腳朝天,只急得「嗚嗚」厲叫,頭尾六腳,亂擺亂動, 大身軀晃晃搖搖,似不倒仙翁般,再也翻不回來。   雲慧與小龍淵,大喜過望,鼓掌大笑,有趣的注視著巨鱉掙扎,並不急於殺它。   那巨鱉掙扎半天,漸漸由暴怒變成氣餒,由氣餒變成懼怕。   它四眼望著兩人,「嗚嗚」亂叫,聲調中已失去兇焰,轉化成乞求之音。   小龍淵聞聲,對雲慧道:「慧姐姐你看這鱉真可憐,一點兇勁也沒有了,咱們放了 它好嗎﹖」   雲慧道:「看這鱉樣子,不但是個異種,必還有數千年以上道行,殺了它實在可惜 ,不過若把它放了,再咬人怎麼辦哪﹖」   小龍淵「唉」了一聲,思索有頃,說:「我記得古人書中,不乏有論及海中龜鱉之 屬的記載,但卻無一種是與他相同的,不很怪嗎﹖不過,古人傳說,龜鱉之屬,善於修 煉,稍有氣候,便能通靈。如果是真,他既有數千年歲,當也通靈了吧﹖」   那巨鱉當兩人對話之際,住聲不叫,亦不再掙扎,似在諦聽兩人所言,此時小龍淵 才一住口,立即「嗚嗚」叫了兩聲,音調更加柔和。   小龍淵童心正盛,見鱉鳴聲有異,沖口問道:「你懂得我的話嗎﹖」   雲慧「嗤」的一笑,覺得淵弟弟真個天真。那知巨鱉聞言,竟然「嗚嗚」又鳴,似 是回答一般。   她正在驚異,小龍淵喜得一跳道:「你真懂﹖再叫兩聲。」   那鱉果又叫了兩聲,小龍淵更樂得哈哈大笑,說:「慧姐姐,你看它真的通靈呢﹗」   說著,繼對巨鱉道:「你既然通靈,我們也不忍殺你,不過放了你以後,卻不能再 逞兇威咬人,你能答應嗎﹖」   巨鱉嗚聲而應,小龍淵乃對雲慧道:「慧姐姐,我們放了它好嗎﹖」   雲慧應聲示可,正欲與他一同去翻轉那鱉,小龍淵突又止住她動作,復對巨鱉說: 「我還有兩個條件:第一,今後無論何人,均不能加以傷害﹔第二,是需要送我們回去 。你答應,就連叫四聲,我們不但放你,並且還你的內丹,若是不願,就任你翻著,自 生自滅如何﹖」   那鱉果然連叫四聲,表示答應,小龍淵大喜,對雲慧眨眨眼後,得意的跑到巨鱉身 邊,與雲慧合力,復將那巨鱉掀轉了過來﹗   那鱉轉過身軀之後,果然能遵守諾言,伏俯著一動不動,不但是兇焰斂盡,意態間 更加馴順異常。   小龍淵見狀,頗為放心,喜悠悠用寶劍割下七八條鯨皮,每條長有數丈。   割下之後,復又將血肉洗淨,行至鱉前,道:「我現在要在你背上,做兩個坐兜, 以便乘坐,做好之後,你便送我們回家好嗎﹖」   那鱉巨頭連點,眼中流露出善意與乞求之色。   小龍淵瞥見,「啊」了一聲,說:「你是要內丹嗎﹖好,我現在還給你,不過你卻 不能食言哪﹗」   說著,果在囊里掏出那金色內丹,投入巨鱉之口。   雲慧在一旁看著,即好笑他的天真,又佩服他的敏慧,同時,也將自己攫住的兩珠 ,投了過去。   那巨鱉一口接住,巨目中流露出感激之色,巨頭連點,鳴叫不停,像是道謝一般。   小龍淵伸手拍拍它的大頭,在六只鱉腳上,將鯨皮結好,在中間做了兩個坐位,兩 個大結,以便抓手兜坐,復又用一長皮,繞在鱉頸上,多余的搭在坐位前,作為指揮方 向進退的韁繩。那鱉動不動,閉目養神,任他撥弄。一切就緒,已過一個更次。   天明之時,小龍淵曾隱約看到,黑礁嶼聳立正北,此際因天黑夜暗,看不清楚,卻 不願再多等待。   皆因,兩人一天一夜,未進一點飲食,雖然因功力已達相當火候,曾食過鯨珠與「 赤龍丹」緣故,不十分覺得難過,卻也微感饑渴﹗   若再不走,明天太陽出來,日光下炎熱無比,豈不是更加難受﹗   因此,小龍淵決定連夜起程,徑赴正北,即便是方向弄錯,到不了黑礁嶼,卻也總 比在此地好些﹗   他這麼告訴雲慧,雲慧自然十分贊同﹗於是兩個人盤坐在鱉背之上,小龍淵在前, 執起皮鞭,輕輕一抖,道:「喂﹗別睡啦﹗走吧﹗」那巨鱉聞聲,轉回頭看了他一眼, 四目兩睜兩閉,霍然起身,躍入水中,並不下沉,但見它六足划動,貼著水面,如飛向 正北游擊﹗   小龍淵坐在鱉背上,覺得那一起一伏似是在搖籃之中,煞是有趣,嘿嘿一笑,縱聲 長吟道:「與君不負登臨約,同上金鱉背上行,……哈哈……慧姐姐,今天我們跨鱉渡 海,將不讓徐神翁專美與前了﹗」   雲慧也覺得這事兒十分新鮮,直似仿夢一般,見他文縐縐吟詠「徐神翁」詩句,細 一回味,果然有幾分道理,不由脆聲嬌笑起來﹗   小龍淵這一吟詩,心中陡然一動,道:「慧姐姐,你可知咱們跨下,是何名稱﹖」   雲慧思索半晌,不得結果,小龍淵得意的又說:「南越志中曾載:‘海中有朱鱉, 狀如松,右四眼六腳而吐珠。’故而此物,必是鱉屬。但可疑它色仿金黃,非是朱赤, 因之小弟推斷,此物之父,必是金鰲,其母必是朱鱉,二者合一,有母形,具父色,故 名之曰‘鰲鱉’方妥。」這一番說詞確有理,但無奈語氣像在背書,動作搖頭晃腦,神 態十分滑稽,逗得雲慧「咯咯」脆笑,連連拍著他的後背,嬌呼「頑皮」。   那鱉在海上划行奇快,約有一個更次,正前方果然出現了黑黑的一片孤嶼﹗   小龍淵仔細打量,果似所居黑礁嶼,忙告訴雲慧,雲慧也高興異常。   那知正在此時,那巨鱉突然回頭過來,對著小龍淵連連低鳴。   小龍淵起初不明其所,猜了半晌,見它屢屢將頭伸入海里,突有所悟,道:「你是 要潛水嗎﹖」那鰲「嗚」聲一叫,連連點頭,表示它正是這個意思。   雲慧見狀,不由得皺起秀眉,才欲表示反對,小龍淵卻看出那鱉並無惡意,其所以 如此,必有緣故,不由動了好奇之念,連連答應。   那鱉得到許可,長鳴一聲,斗大的巨頭一沉,剎時潛入海下,斜斜的向深處游去。   雲慧無奈,只好緊抓甲背上所纏鯨皮,運氣將穴竅閉住,以防灌入海水。   小龍淵好玩的觀察四周,只見那海水下,游魚無數,種類繁多,大小不等,但一見 巨鱉馳來,立即四散驚竄,不敢接近。   小龍淵心知這巨鱉生性必甚兇殘,致令其他魚類不敢與它親近﹗   漸下漸深,小龍淵漸覺得身外的壓力,漸在加重,海水的溫度也逐漸變冷。   他與雲慧,均不由冥目運功,以抵抗壓力與寒氣。   但那鱉卻似一無所覺,一味仍往下沉,也不知沉了多深,才漸漸改急瀉而為斜行。 小龍淵丹鐵神功,運行一匝,氣達四肢,漸能抵住外來的壓力與寒氣。   他好奇的睜眼,卻發現處身於一片奇幻之境。   的確,那四周的景致,太美妙,太奇怪了﹗   若非是身外是水,小龍淵幾乎以為那是天堂。   因為,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列山脊,山脊上長滿了各種花草。   花草間,到處陳放著徑丈的大貝﹗那貝殼的中心,都含孕著一顆顆銀光四射的碗大 珍珠。   珍珠的霞光,映射到附近的珊瑚樹上,使那些奇形怪狀的半透明的珊瑚樹,反映出 紅、綠、碧、紫等不同的奇妙光彩。   小龍淵透過深碧的海水望去,一切的景物,似是罩著一層淺淺的碧紗,是那麼動人 與美妙﹗   他幾乎忘卻身在何處,贊美的嘆息一聲,差點兒灌了一口咸水。   他轉頭望望雲慧,卻見她正閉著眼睛,到一切似還無所覺。霞光照耀在她的臉上, 時紅時碧,顯得她那美好的臉龐,分外的充滿了神秘瑰麗之感﹗   小龍淵由衷覺得,慧姐姐不僅足以依賴信托,也實在令人敬愛﹗他由衷的贊美著, 伸手捏捏雲慧的鼻子﹗   雲慧驟然張目,霍然被四周的景色,驚開了櫻唇,她慌忙吐出口中的海水,作態對 龍淵微微而笑。   那巨鱉並不停頓,一剎時超過山脊,霍又向下沉去。   下面,是一片絕谷,像陸地上的山巒谷地台般,那絕谷,正處於兩條山脊之間。   谷中,海水黑沉沉更加陰冷,人不知有多深,任憑小龍淵窮盡目力,卻也看不著底 部。   他拉了拉皮韁,示意巨鱉不要再往下去,皆因壓力愈來愈大,不但壓得人難受,卻 還不能出氣呼吸。   小龍淵兩人,無論是內功有多深多厚,若長久不能呼吸,必致窒息而死。   小龍淵兩人,入海已久,不要說壓力,光只這不能呼吸,亦令他兩人難過萬分了。   但那鱉並不聽命,仍一味垂直下瀉,堪堪又下去百十丈深。   小龍淵此際,十分吃驚,心知如再往下,必會窒息而死,皆因他此時已然感受到體 內的其氣漸有了枯竭現象,若不運息,一時半刻之內,不但會忍不住飽飲海水,更會因 受不住壓力迫壓,七竅流血而亡。   他轉身見雲慧,亦產生此種現象,美麗的臉孔上,充滿了漲紅,只是,只是那湛藍 的眼波中,卻似乎有萬縷憐愛與柔情,默默的盯著自己﹗   他覺得奇怪﹗猜不透何以當面臨生命危境之時,慧姐姐不但不當機立斷,提示出困 ,反而顯出這付神色。   其實,雲慧並非未感到難過,她所以如此,實因方才驟見的奇景,及驟被神奇光映 射的小龍淵俊透無匹的面貌迷住,一時陷入到一種激動忘我的境地之中,而遺忘了身外 的一切﹗   她覺得似化身仙女,與自己心愛的仙重,漫游於仙境之中,她與那仙童──身邊的 小龍淵,似溶為一體,攜手同騎,去赴一個神秘的約會。   因之,她雖然有些窒息之苦,卻一反常態並不曾示意小龍淵設法離開。   她如今是以小龍淵馬首是瞻,她自覺一切須依附在小龍淵保護之下。小龍淵雖然奇 怪卻不能領會這些。   同時,他覺得也沒有猶豫的時間,他必須當機立斷。   他不再遲疑,迅速的抓住雲慧纖手,准備放棄跨下的神奇而不聽指揮的坐騎,騰升 出海水,去呼吸新鮮空氣。   那料他方欲行動,陡覺坐下巨鱉,突然靜止。   回頭一瞧,只見如今正停在絕谷削壁邊,那壁上,有五尺高,二尺寬一方長方石洞 ,洞中透射出一團柔和的光輝﹗   那巨鱉停在洞前,扭頭作勢,似要他兩人進去。   小龍淵集中目力往洞中一瞧,意外的發現洞內竟無半點水跡﹗   他滿懷驚訝好奇,一拉雲慧,雙雙穿波而入,但聞「嘩啦」一響,兩人竟真個脫離 了海水,而來到了有空氣的地方。   他倆在水中蹩了很久,初入洞里,猛然狂吸幾口大氣,恍似那空氣特別鮮美,似到 了天堂上一般。   兩人吸飽之後,開始打量四周的環境,只見那洞是一條寬僅一丈的甬道,曲折延展 ,不知通往何處。   口洞口壁上,嵌著顆寶珠,銀光四射,大如鴿蛋,光芒正罩住整個洞口。   洞外海水壁立如削,似被一道無形的質體阻住,竟無一滴流入洞內。   小龍淵奇怪的伸手一摸,一下便伸入水內,並不覺得有什麼阻擋。   他退後三步,注視著那顆寶珠,道:「慧姐姐,你說海水為什度進不來﹖」   雲慧茫然的輕搖螓首,猜想道:「是這顆寶珠的功效吧﹖」   小龍淵歡然道:「對,我想必也是寶珠的特殊功效。據‘南越志’記載:‘海中有 避水犀,其出入有光,水為之開。’壁上此珠,以我猜想,或即避水靈犀的內丹,若干 年前,這洞當處於海上,後經陸沉,因洞口嵌鑲此珠,故而水不能進。」   雲慧聞言果然有些道理,嘉許的微微一笑,道:「走,淵弟弟,咱們進去看看,這 洞里說不定有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否則那大鱉決不致無緣無故送咱們來的﹗」   小龍淵與雲慧並肩前行,每走三丈就有一個轉折,同時,洞頂上也嵌有一顆同樣的 寶珠。   就這樣轉來轉去,小龍淵心中默計,已經過十二處,前面洞徑,霍然開寬。   遠出望去,只見那里面似一石室,室內五彩繽紛,霞光流轉,煞是美觀﹗   兩人加快腳步,一掠而至,游目四眺,都立時嚇了一跳﹗   小龍淵心內緊張,雙臂挽住慧姐姐右臂,覺著那條玉臂,似在微微顫抖。他曉得雲 慧也有些害怕,一種男性的豪氣,不由自主被激發,他覺得自己既然身為男兒,當有職 責保護弱女﹗   因之,小龍淵膽氣一壯,故意說道:「怎麼這兒有這多死人﹖怕是與當年陸沉有關 吧﹖」   原來,那洞內石室,廣有五丈,正中央有個大盆,徑約一丈,各色的珠玉珍寶,堆 滿其中,像一座小山。   那五霧繽紛的霞光,便在那盆中珠寶上發出。   這些並不嚇人,嚇人的是寶盆四周,倒斃著許多死人,一個個情色淒厲,獰惡可怕 ,似是在生前受過幾天的痛苦一般﹗   因此之故,兩人驟然瞥見,出之意外,頓時吃驚非小。雲慧定下心神,卻又奇怪, 心中暗忖:「這洞陸沉,必有千數百年,這群死人,若在陸沉前入洞,最少亦有千年之 久,但為何屍體不毀呢﹖」   小龍淵亦有此種懷疑,他瞥見慧姐姐凝目不語,便放開她的手臀,長身一掠,縱至 室內,俯身向一個屍體的手臂拉去。   那知,觸手處其涼如冰,一拉一帶,那屍體應手全身而起,依然是原來的那種姿勢。   這一來又把他嚇了一跳,手掌一放,「砰」的一聲,那死屍落在地上,震彈起三寸 多高。   小龍淵詫異注視,發現那一群屍體,均一樣全身僵硬,堅如鐵石。   他自海水中穿入,身上的水濕,並未干去。   但入室就這一會,著地之雙足鞋襪,已然變干,而身上也漸慚覺得熱了。   雲慧此際也已走進。她因為鞋底較薄,一入室便覺出地下有異。   她蹲身細看,但見那地質色呈火紅,質理極細,纖手一摸,果然是微微發燙,她告 訴小龍淵到處一試,全室石地不但一樣的發熱,色質亦完全相同。   雲慧將死屍挪開,行近盛放珍寶的大盆。   只見那大盆質似白玉,晶瑩之極,盆中央寶珠、碧玉、珊瑚、瑪瑙,無法勝計,每 一種都可在人間價值連城。   不過,她一生尚未曾履臨中土,對財富價值,尚無確切的觀念。   她只覺得這些個東西,十分好玩,令人可愛,卻並無其他世俗的貪財之念。   她拿起一串銀光閃閃的串珠,懸在自己的頸上,無意間一觸玉盆,「哎喲」一聲, 竟叫了出來。   小龍淵聞聲驚至,一瞥慧姐姐秀面若花,玉頸上懸著串燦爛銀珠與金發、雪膚相襯 一起,更顯得美如天仙化人﹗   他情不自禁,脫口贊美道:「慧姐姐,你真的美極啦﹗……啊﹗你方才怎麼啦﹖」   雲慧見小龍淵贊她,心花兒因之怒放,沖著他燦然一笑,道:「是嗎﹖我……淵弟 弟,這盆好涼﹗你摸摸﹗」   小龍淵依言一試,果然差一點也叫出聲來。他俯身查看盆下,只見那盆與石地似生 在一起。   他想不透,何以這火熱的石室內,會生出個冷涼的盆來。若說不是生成,則為何又 看不出一絲縫隙來呢﹖   他雙手抓住盆沿,用力一抬,未見有絲毫移動。再使力向肩口拉,卻聽得「□」的 一聲,似有了活動跡象。   小龍淵聞之大喜,正欲奮力再拉,突然聽見姐姐叫道:「淵弟弟,快看﹗那邊現出 個門來呢﹗」   小龍淵停手一看,只見左方牆壁,不知何時整個裂開的一條隙縫,寬僅一尺,自外 望去,里面似有一石室,閃放著柔和的淺碧光輝。   小龍淵暗忖,這必是前輩異人修真成道之處,那巨鱉將自己送到此地,亦必有其深 意。今既然發現,便是有緣,若不探個究竟,不但好奇之心,不得滿足,還可能將奇緣 失之交臂呢﹗   這念頭電般一閃,小龍淵便決定探個明白。   於是,他當先走近隙縫,探頭向內一看,頓時驚詫起來﹗   雲慧跟在小龍淵身後,自也看得明由,只見那室內,廣有二丈,四壁碧紗為衣,碧 氈舖地,桌椅床塌,樣樣俱全,紗帳錦枕一律是綠緞制成,使人一眼望去,碧油油自生 清涼之感,賞心欣目之極。   她又驚又喜,料不到海下會保存這麼座別致的洞府。她忍不住推推龍淵,促他趕快 進去,看個仔細。   小龍淵反手捏住她玉腕,一同步入那別致的碧室,徑趨那碧石雕成的石桌之畔。   那石桌質似晶玉,色作深碧,桌上有一盞碧紗官燈,閃放著柔和的淺碧光輝。   宮燈邊尚有二枚凸凸的按鈕,不知作何用處,此外別無他物。   小龍淵打開兩只抽屜,里面空無一物。   雲慧一邊按那按鈕,一邊閃目流盼,看是否會出現別的門戶。   那知她纖手尚未觸著按鈕,目光到處,卻發現適才進來的那門,不知何時已悄悄合 攏,再也看不見一絲縫隙了﹗   因之,她顧不得去按按鈕,迅速一掠,搶到適才進來的地方,一手掀起碧紗,鳳目 閃處,壁上的裂痕盡失,卻看到牆上,浮刻著一片字跡。   小龍淵瞥見出路門戶消失,猜想那桌上按鈕,定是開關。   隨手一按第一個按鈕,立聞得「吃吃」聲處,四壁的壁衣,霍忽自動卷向壁角,現 出了刻著字畫的白玉牆壁。   他心急出處絕斷,先不管壁上刻的什麼,再按第二個按鈕,那知一按之下,右手壁 角上,「吱呀」一聲,現出個月洞小門,卻不是原來那個。   小龍淵以為是另一條出路,長身一掠,探頭一瞧,入目處,卻是個圓形的小花園。 那花園其實也是個大石洞,不過因洞頂特高,地上生著許多不知其名的花果小樹而稱做 花園而已﹗   那洞頂不但高有十丈,頂上拱若半圓,圓頂上嵌滿了碗大晶珠,放射出強烈的白光 ,將整個徑有五丈的花園,照射得如同白晝一股。   這些還不足奇,最奇的樹叢中央有一座小池,大有五尺,水色深碧,深不見底,奇 魚浮沉廿千,不知為數凡幾。   那花園四周圓形壁間,另開有三個門戶,不知是否是通路。   小龍淵迷茫的走入園中,信手摘下一枚拳大的鮮紅果實,就口一嘗,其味出乎意料 的鮮美可口。   他一邊吃著,迅速的周游一匝,發現那三個門戶,僅僅是用作廚廁浴的三間石室。 小龍淵有些失望,隨手又摘了一枚果子,返回原來的那間石室。   室內,雲慧滿面笑容,喜悠悠注視著壁上字跡,正看得人神。   小龍淵過去,將果子送給雲慧,雲慧看了他一眼,接過去,一邊吃仍一邊看那字跡。   小龍淵見狀,遂靜立在她的身畔,細看那壁上字跡,只見那上面寫道:「余漢時玉 陋也﹗不幸生為女身,貌丑甚似無鹽,雖秀之於中,亦無匹夫樂之近之。   余因之倍受冷落,悲苦莫能自己。   及長憤而離家,投天塹於巫山之巔,不意機緣巧合,被救於一異人,受教於彼,得 技擊與易容之術。   余隱於神女峰中,苦究十年,竟有所成,易貌改容,遍游天下,愚夫惑迷,不可勝 數。   余彼時,私心竊恨世人之以貌取人,誓移初衷,以愛作恨,凡選我之貌者,殺之以 計,劫只資財﹗   如此,則死於余手者,亦不可勝數矣。   晚年之後,余倦於俗世生涯,攜歷年所得,遨游東海,遇余之師於此洞中。   余師責余之余,授道家練丹之術,責令居之以悔過﹗則師即飄然乘鰲鱉遠去矣﹗   甲子以還,余內丹聖嬰培成,徹悟前事,天心使然,既假余手,實非吾責,余心乃 安,大道不遠﹗   唯余竊不欲吾道吾術,至此而斬,靜中參悟,此洞百年後,沉淪海底,有緣人仍不 難犯險而至。   故此,余以壁為紙,以指做筆,錄余術余技之精要也﹗   至而吾道,余溶於技擊之中,技擊有成,道亦有成,此所以為戒,持技無道妄殺者 也﹗   前室之實,有緣人可執以濟世,唯玉盆玄冰所凝,鎮壓地心焰火用者,妄動必攘巨 災,後來者為之戒﹗   壁洞門戶,每三年開放一瞬,非人力所能控制。   有緣人入此室時,門戶當已關閉多時矣﹗   唯此不足懼,後洞之靈泉鮮魚,珍果奇花,均足充饑,不慮匱乏,三年一過,術技 有成,出道世間,當可以縱橫天下,而不作第二人想矣﹗   故余先為之賀,有緣者好自為之﹗」   這一篇說詞,看得他兩人又驚又喜,尤其小龍淵,想及適才若非慧姐姐及時發現門 戶,招呼他去看,他一定已將那玉盆搬動,弄出場大禍事來。   同時,看完這一篇之後,也解去不少疑團。   第一、那送他兩人來此的鰲鱉,可能就是這玉陋之師所乘的一頭。   第二、這洞府果真是陸沉的島嶼,而非是辟自海底。   不過,玉陋的去向﹖其師何人﹖外間的死人何來﹖等等,仍是個不解之謎﹗   只是,小龍淵聰慧無比,自不難想出合理的答案,他對雲慧這麼說:「慧姐姐,以 我推斷,外面的死人,可能是一群古時的海盜。他們在這座洞府陸沉之前,發現了外面 的珍寶,生心劫搶,不料入洞不久,這洞便自陸沉。這群人既出不去,又無吃食,必是 活活的餓死的。」   雲慧見他說得頗有道理,故意為難他道:「這麼說,他們都死了很久啦﹗那麼,為 什麼屍體不腐,完好如生呢﹖」   小龍淵偏頭想想,微笑著道:「這位洞主人不說過嗎﹖」   雲慧一時不知所指,疑惑的再看看壁上字跡,並未提及死人之事,白他一眼,道: 「別胡說啦﹗她什麼時候說過﹖告訴你一個人啦﹗」   小龍淵伸出舌頭,「嗤」’的一笑,道:「這上面不是說,玉盆是用來鎮壓地心火 焰的嗎﹖」   雲慧點點頭。小龍淵接著道:「適才我們進來的時候,不是摸過那石地,微微發燙 嗎﹖好,那麼,這些人倒斃在上面,體內的水份,都被地火蒸干,骨肉干化,豈能再腐 ﹖」   雲慧恍悟卻是有理,卻不大服氣的說:「他們既是餓死的,死時一定不會大快,對 嗎﹖」   小龍淵也學她點點頭,雲慧又道:「那麼,坐在那發燙的地上等死,豈不是更加難 受,那他為何不跑到較比清爽的甬道上去死呢﹖」   這一下可把小龍淵難住了,皆因雖則無論在何處都是一死,人們卻往往要找個較比 舒服的方法,或地方去死,才算對得住自己。   故此,小龍淵瞠目不知所答,雲慧嗤的一笑,說:「我告訴你吧﹗外間的石室里, 必也有一個洞門,他們進來之後,那洞門也像這門一樣,自動的關了起來,他們既不能 破壁而出,目無法選擇死所呀﹗」   小龍淵聞言,應聲答道:「對,對,慧姐姐真聰明,方才我怎麼想不到呢﹗」   雲慧被他一贊,芳心里即甜又樂,面上可又有些兒不好意思。   她故意拍他一下,佯嗔說:「小油嘴,誰要戴你的高帽子……啊,你這果子從那兒 擷的,真甜極了﹗」   小龍淵就勢拉住她纖手,帶她進入花園,道:「那兒不多得很﹖慧姐姐,咱們真不 能出去,怎麼辦哪﹖」   雲慧驚喜的走進那片花園,見其中不知其名的果樹,有一二十株,每一株半人多高 ,長滿了疊疊果實,大小不等,香甜則一樣。   中央小池內,所產魚類,與黑礁嶼潭中所產者十分相似,只是均不太大。   另三間石室,除廁所外,廚房里鍋灶用具,樣樣齊備,尤其的灶為石質,中心處有 三個小孔,熊熊焰火,不斷自孔中冒出,竟是天然生成。   浴室內有一丈許的水池,池底具一湧泉,不斷的湧出清水,但卻永遠溢不出他來, 保持著四尺深度。   雲慧一見清水,芳心大喜,立即將小龍淵趕出門外,脫衣入浴。   皆因,海水里含有鹽份,沾在身上,若不以淡水沖洗,干燥後,皮膚上多多少少總 留下一層鹽份,十分難受。   小龍淵回到石室,瞥見身上的衣服,血跡斑斑,硬硬的鹽份甚重,因之也想沐浴更 衣。   他見那塌畔,有一只石櫃,便過去打了開來。   石櫃里共分四層,第一層擺著許多小瓶,第二層放些雜物,三四層正是他所須的衣 物布匹,足足有二三十件。   那許多次衣物,男的女的,新的舊的,布的綢的,一應俱全,想來是洞主人玉陋, 過去化裝成各種人物時用的道具。   小龍淵翻了半天,在其中找出一套雪白錦衣女服,一套弓白的男裝,匆匆抱著,便 往後園里跑。   他跑到浴室門邊,叫道:「慧姐姐,完事了嗎﹖我給你送衣服來啦﹗」   雲慧正泡在水中,載浮載沉,聞聲怕他闖進,也不及問他衣服從何而來,慌即答道 :「別進來﹗我還沒完,衣服拋進來好了﹗」   小龍淵將衣服自門隙拋進,催促道:「慧姐姐,請你快些好嗎﹖我也想洗洗呢﹗」   雲慧在里面接住衣衫,置在一個短幾之上,口中答道:「馬上就好啦﹗淵弟弟,你 先去捉條魚上來。等會我好做飯。」   一會功夫,雲慧自浴室內出來,但見她金發散拂,長達腰際,膚光如玉,衣白賽雪 ,長衫飄飄,裸足無鞋,態度自然,目孕春意,行走殷紅花線樹叢中,恍似月殿仙子一 般。   小龍淵蹲在水池邊上,剛捉上兩尾鮮紅小魚,瞥見慧姐姐翩然而臨,雙頰上驟然一 紅,心頭不由主怦怦欲跳,竟然發生了生平第一次對女性的遐思與欣賞。   雲慧見他的四目交投,芳心一動,竟也是玉頰漲紅,垂目顯現出一股少女特具的嬌 媚羞態。   小龍淵盯現半晌,慧姐姐垂目不語,陡然間心頭一凜,把兩只鮮魚,往她的手里一 送,轉身邊跑邊道:「慧姐姐,我洗澡啦﹗請快點作飯吃吧﹗」   雲慧迷茫的「嗯」了一聲,無端的嘆了口氣,走進廚房。   廚房里用器俱全,但除鹽之外,卻無其他佐料。   無可奈何,雲慧只好將魚洗好弄淨,用鹽水去煮,等小龍淵洗浴完畢,魚也早已煮 熟。   兩人二日來未進飲養,吃起這白水養魚,到也別有番可口風味﹗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絕學有成歸故里   自此以後,小龍淵與雲慧,以鮮果魚類為食,定居在海底的洞中,習練那四壁所刻 的武技與易容之術。   兩人同居一室,雖然小龍淵是睡在地氈之上,由於活動空間的窄小,使他倆接觸頻 繁,感情因之更進了一步。   小龍淵身體發育迅速,感情也成熟得特別的快。   他日夕對著美如天仙的雲慧,私心中充滿了摯愛與遐想,雖然,他尚未涉及到色情 之欲,卻衷心盼望永遠能與慧姐姐同房而居﹗   雲慧雖是異種女子,但自幼在孤獨客育養下長大,無論行動思想,均受了極深的熏 染,與國人無異。   自從她初見小龍淵開始,便深愛上這個靈慧的小淵兒。   那時的愛,是一種深深的喜愛,猶之於母之對子,姊之對弟。   但,漸漸的,隨著小龍淵的長高,她的愛,也跟著變了。   其實,這不能怪她,俗語說:「那個少女不懷春。」   雲慧既已年屆標梅,她何能免俗,不喜愛身邊的可愛男性呢﹖   其實,若小淵兒仍是個矮小的童子,不長得這麼快,則無論如何,也不致激起她的 「情思」。   但龍淵不僅是個子甚高,智識發育亦早,平時雖偶然有些不知忌禁的小動作顯示著 他的稚氣,多數的時候,卻表現著令人難測的智慧。   故此,雲慧時常會臆生錯覺,認為他是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男人」,而非是「孩 子」。   從另一方看來,他那些偶爾爆發的小動作,多屬於親暱之類,雲慧感受之余,卻分 外覺得他純真與可愛。   雲慧的此類思想,在小龍淵十歲之時,已開始萌芽,直到上次歷險,被龍淵抱執按 摩。海中裸泳,被龍淵看見摟抱等情勢發生後,她這種情愛,便達到頂點,而趨於明朗。   那年代,男女之間,禮妨謹嚴,非是夫妻,不要說肉帛相見,便是隨便的握手談笑 ,亦非所許。故爾,自經過那次事件,雲慧的私心之中,已許下非龍淵不嫁的誓言,決 定日後若不得龍淵之愛,則將以丫角終老,絕不再事他人﹗   不過,無論是雲慧,仰或龍淵,這種種念頭,都還深鎖在心底,並沒有表示出來﹗   小龍淵一方面尚未成熟到求偶階段,另一方面,他是把雲慧視同師、母一般的敬重 ,因之便時常責備自己的遐思,是一種極大的不敬。   他不敢不能也不願表示,同時也不會表示。   至於雲慧,認為女子是處於被動地位。若主動說出,不但是難以為情,甚或讓別人 視為淫蕩。   因之,她只能靜靜的等待,等待著龍淵長得夠大,等待龍淵向她說出請求的話來﹗   不過,在行動上,雲慧盡量的溫柔和藹,態度上,也較前活潑隨便。   對龍淵,她不再像一個母親或老師,相反的,卻像是較他為小的妹妹或妻子。   洞中的歲月,無日無夜,無冬亦無夏。   小龍淵在園中壁上,刻石為記,以計算飛逝的日子,   轉瞬間,他兩人來到洞里,已有二年的時光﹗   小龍淵聰慧蓋世,早已將四壁的武技與易容之術,爛熟胸中。   雲慧卻比較慢些,武技中尚差好幾個式子,還未曾體會透徹。   另外,二年來小龍淵又長高不少,已蓋過雲慧一個頭去。   故此,今後我們不能在他的名字上加一「小」字了。   這一來,雲慧反過來不但要向他討教四壁的武技,暇時,龍淵尚還教她,記載於丹 書鐵卷中的各種絕學。   至於那四壁所刻,第一種名為易容術。   所謂易容術,並非是變戲法,而是利用衣著道具、色素藥品改變顏容,裝扮成另外 的人。   石壁上,記載得十分詳細,將各種藥品的配方,都一一述明。   龍淵在黑礁嶼時,曾研究過「神農醫簡」,故此對各種藥草的形狀性質,十分了解 。加以他過目不忘,天資聰慧,用不了幾天,那藥品配制之方、已然記熟腦中。   遺憾的是他們無法出去,探擷到所須藥草,練習配制。   但是洞主人玉陋,似乎早曉得這一點,在石櫃的頂層,留下了許多用小瓶裝著的成 藥,留言指示他們,利用練習。   因此,他倆人便時常比賽化裝,看誰做得最快最好。扮好了,互相檢視,有沒有破 綻。   龍淵的品貌,絕世無雙,故此用不著像洞主玉陋一般,化丑為妍,正相反,他喜歡 扮成奇丑的中年,或是弱邁的老人。   雲慧因也常扮成婆婆,將一頭金黃的秀發,染成銀白。   這樣子,石室里常常會出現許多人,自小童以至老人,自少女而至老太婆。   不過,他們之中,除卻兩個人外,其他的卻永遠沒有相聚一起的機會。   當然,不消說這些都是他兩個扮的,但奇怪,為什麼如此維肖維像,連發音都不同 呢﹖   的確,一年之後,除掉他們的眼睛之外,裝扮起來,不但神態大異,便聲音也不相 同。   這是什麼原因呢﹖   說穿了,則是他們已習會另一種功夫之故﹗   這功夫也刻在壁上,名曰「幻雲伏魔音」。   從名稱上看,這乃是一種方法,可以隨意的變換聲音,像天邊變幻莫測的雲霞一樣。   這幻雲伏魔音,只要內功到達火候,了解竅門之後,將真氣運至喉部,拉住聲帶, 即可隨心意變幻聲音。   不過,這只是初步功夫,隨著功力加深,練達頂峰,真氣隨語音發出,送入聽話人 耳中,不但可以控制住那人神志,更可以破壞他體內五腑,或腦部神經,以使其死亡。   這一來,真可說殺人無形,任何一人,只要站在五丈以內,聽見他說句狠話,便會 乖乖聽命而死。   這功夫豈非駭人聽聞,等如是操執了天下萬物的生殺大權嗎﹖   不過這功夫,有一宗致命的短處,即是若用以殺人,每用一次,本身的真氣,消耗 過半,七七四十九天以內,必須尋一清靜地方,苦苦修練,上廿四天,始能服原,否則 ,四十九日之後,內腑傷裂,定會吐血而亡。   同時,在那四十九天之內,不但不能再施一次。甚或連與人過招,激烈打斗,均非 其本身體力所許。   因此之故,這功夫非到了萬不得已,絕不能輕易任用,否則會使自己陷入可怕的危 境。   故此,二年以還,龍淵兩人雖自忖已能使用「幻雲伏魔音」達到發話傷人的地步, 卻從不曾加以嘗試。   不過,他們卻時常使用這初步功夫,使語氣聲音符合他們所裝扮形狀的身份﹗   這樣子,使這片小小的天地里,充滿了各色人物,也使他倆的生活,充滿了情趣, 不覺得苦煩無聊。除卻吃食太過簡單之外,龍淵僅僅在思念起父母家庭之時,才會發出 一兩聲不耐的嘆息。   壁上有一種武技,名叫「伏魔劍法」。洞主人玉陋特別留字,指出這劍法乃是道家 玄門的秘學,威力宏大,喻意至深,非具絕大悟性,不足以領悟其中的玄妙。   不過,外表看去,那刻法只有五式,出招架勢,難有幾分別扭與不近情理之處,大 體上說來,學會卻極容易。   龍淵生具慧根,心靈純真,悟性又強,學練匝月,方才體會到其中精要。   皆因這劍法看似簡單,其實是變化多端,每一招不但有無上威力,且還能跟隨著對 手敵人,發生變化。   最主要的,這劍法一經施出,使劍人必須要天、神、劍三者合一,心篤意誠,澄神 慮志。否則,虛具其形,卻無多大用處。   所謂天、神、劍三者合一,乃是以己心體天心,以己劍代天劍。施劍人正心誠意, 完全以替天行道為旨,私心中不能存在一絲邪妄念頭。   龍淵生性善良,施來深得個中三昧。   雲慧因深受孤獨客影響,個情執著,心中老是念念不忘為師報仇,再一方面,她對 於龍淵關愛日深,故此不能一下子達到這種「有為而無為,無為而有所不為」的道家至 高之境。   因之,習起這「伏魔五劍」來,事倍功半,總不能充分徹悟,發揮出至大的威力。   龍淵為她反覆講解,無奈她總是放不下心底境壘。   一年的時光,終於快過完了。   龍淵在花園的石牆上,刻石為記,這日算算,明日便是整整的三年。   他們倆因此興奮無比,便開始不眠不休的坐在室內,等待著石壁開放的剎那﹗   雲慧用布匹縫制了三個大袋,兩個小袋,采了些果子裝在小袋里,大袋子卻空著, 任啥不裝。   小龍淵環顧四周,內心里深深感到,這里的三年歲月,雖然有點兒苦悶,但卻還值 得留戀。他覺得頗為不舍,尤其是與雲慧坐臥相對,日夕不離的日子,總是令人回味無 窮。   他知道,目下兩人的武功,均有了深厚的火候,只一離開,他們再不能像現在一樣 ,過這種悠閒的生活了。   他想:不久之後,雲慧便深入中原,為孤獨客報仇﹔而自己也應該回家看看。   無論如何,家總是最親最近,與最溫暖的,他離家數年,怎能不深深懷念。   雲慧的思想,又是另一個。   她對於將來,充滿了美麗的憧憬﹗也充滿無比的憂愁﹗   她認為自己的第一件事,便是為師復仇。在完成之後,她將是如同卸卻了責任,落 得一身的自由自在。   那時,她既要追隨著龍淵,邀游天下名勝,將自己的一切,都交托給他﹗   不過,為師復仇之事,可能是十分艱巨的,中原的七大掌門,必都是馳譽已久、威 名卓著的江湖巨擎。   她自忖功力再深,也不能說可以將他們一舉殲滅。   故此,她必須使點小計,逐個擊破。   至於使什麼計策,她尚未想定。不過,有一點,她卻在暗中決定了。   她不願龍淵牽連在內。這原因:一者由於孤獨客只是她一人之師,他的血仇,她不 願假手他人。   第二點,可說是極為重要,她不願龍淵為她涉險。   龍淵有家,家中的父母伯伯,只有他這條命根子,萬一有點損傷,不但對不住龍氏 ,於己心也是不忍。   再說,中原的七大門派,表面上可能是自命的俠義人物,勢力龐大,門徒眾多。   若龍淵與他們結怨仇,即使他們拿龍淵個人無法,但卻不能不防他們會向龍淵的家 庭下手、報復洩憤哪﹗   因之,雲慧不能牽連龍淵,她只能獨力去承當。   同時,她也不能讓龍淵事先曉得,否則,憑他的平時與她的情份,憑他那過人的深 厚天性,龍淵絕不肯坐視不管的。   雲慧為這事十分憂愁。   因為,在未完成師傅還命之前,自己不但要與龍淵分離,另外還須去履險報仇,一 個不巧仇報不了,命卻因而送掉,這豈非是可悲的嗎﹖   他們倆默默對坐,各想著自己的心事。   龍淵不時注意雲慧的神色,瞥見她忽喜忽憂,藍眸中還不時射出棱芒,似乎煞氣甚 濃。   他不喜歡偏激的殘殺,他認為人類,每個人都有活著的權力與自由,別人不應該干 涉,更不可能加以危害。   因此,他不喜歡多想雲慧為孤獨客報仇之事。   但,如今雲慧的這種神色,顯然已下定決心,要有所行動了。   他,不但受雲慧活命育養之恩,更還深愛上這位佳人。   如今,當面臨選擇時,他應該怎麼辦呢﹖   去幫助雲慧報仇嗎﹖   置之不理,任雲慧自己去搞嗎﹖   他考慮著,這不但有違於他的天性,卻也違背當初練武的宗旨。   他想,他該想一個妥善的辦法,為雲慧化解掉這些怨仇。   時光在瞑想中過得最快,那按時而開的牆壁,忽然竟依時悄悄的打開。   兩人深入思想之中,都未曾注意這事。   不一刻,那壁又在緩緩的合攏。   龍淵無意間一瞥石室,發現那門正在閉擺,陡吃一驚,大喝一聲,身形飄忽掠至, 雙臂一伸,兩掌已扣住只余下尺許的隙縫。   他吐氣「嘿」的一聲,運集起十成勁力,雙臂猛力一分,只聽得「轟隆」連響,兩 邊的石壁,頓時被他的無窮神力,阻住了合攏之勢。   雲慧被他的喝聲驚醒,藍眸一掠,已知當前的機會,稍縱即逝。   她不敢怠慢,迅速抓起欲攜的東西,香肩一晃,倏的一聲,側身自龍淵頭頂掠了出 去。   龍淵奮力雖一時阻住石壁合攏,但卻吃力異常,那兩片石壁後面,似裝了機括,「 轟轟」之聲愈來愈大,而壓力也愈來愈大,可能只一放手,立即便會合攏。   雲慧落地上,將衣物一拋,反身一看,只見那龍淵玉頰漲紅,額角汗珠隱隱,顯然 是十分吃力。   她一掠上前,纖掌推住兩邊,奮力嬌「哼」一聲,替下龍淵﹗   龍淵見狀,側身自雲慧頂上縱出,尚未落下,雲慧雙手一放,「砰」的一聲暴響, 石壁已合得了無一縫了。   兩人相視一笑,暗暗叫聲好險。   雲慧瞥見死屍仍是原樣,皺著秀眉,對龍淵道:「淵弟弟,你趕快把玉盆里的珠寶 裝起來吧,我出去看看,那龜鱉是否還在附近,好嗎﹖」   龍淵恍悟,雲慧何以要縫制三個大口袋,原來是為著裝這珠寶用的﹗   他答應著,拿起口袋,將玉盆中珍珠、瑪瑙等等,統統放入口袋里,恰好將三袋裝 滿。   雲慧循甬道出去,片刻已然回轉,喜悠悠對龍淵道:「淵弟,那龜鱉正還在外面呢 ,咱快走吧﹗」   說著,纖手挽起個大袋,當先而行,龍淵一手一只,隨在她的身後。   方至甬道,龍淵一眼瞥見洞頂嵌著的寶珠,心中一動,道:「慧姐姐,洞頂的珠子 可能是辟水珠,你取下兩顆來好嗎﹖」   雲慧答一聲「好」,嬌軀冉冉飄起,一連取下兩顆。   來到洞口,龍淵往外間一看,果見那六腳四目的異種巨龜,浮在水中。   那巨龜一看見他,立將一顆巨頭伸入洞中「嗚嗚」的叫了兩聲,語音中充滿了久別 重逢的欣喜,與道賀他兩人出困之情。   龍淵想不到它會如此,心知它必是受過去主人所囑,故意將二人送到此地。   否則,它如何能知道二人今日出困,或在此一直等待了三年之久呢﹖   他因之十分感激,伸手撫著那龜龜頂門,問道:「這洞主人的師父,曾囑你送我們 來嗎﹖」   那龜鱉歡聲而鳴,巨頭連點。龍淵又道:「那真得謝謝你啦﹗慧姐姐,我們真該謝 它的,對嗎﹖」   雲慧也這麼猜想過,聞言自小囊中取出數枚鮮果,適:「靈鱉呀﹗我們真十分感謝 你,現在請你吃幾枚果子吧﹗」   鰲龜張唇接過,巨頭連點,將頭縮回。   雲慧將方才自洞頂取下的寶珠,分與龍淵一顆,纖手托看,往洞口水中一送,「嘩 啦啦」聲,竟真的將海水分開一個大洞。   這一下兩人十分高興,雲慧在前,長身一躍,跳上鱉龜之背,龍淵執珠在後跟上, 並肩坐下   兩人手中所握之珠,果是功能分水的辟水珠。他二人一入水內,閃閃的珠光,即將 四周的海水迫出方圓五尺的一個大洞,並肩而坐龜鱉背上,竟然是點水皆無。   那鰲鱉一見兩人坐穩,立即六腳齊動,箭般向上划去。   費了半個時辰,「嘩」的一響,頓時破浪而出,來到了海面之上。   雲慧龍淵,不見天日,已有三年。此際驟嗅著清新的空氣,驟見那碧波青天,俱興 奮快慰,實難以筆墨形容。   此際,正當午夜,海面上一片漆黑,海風疾刮,呼嘯作響,波濤洶湧如山,白浪高 卷數丈。   兩人手執辟水珠,浪花水星,都打不上來。   他們幸福的微笑著,環顧著四周,都同樣覺得,便是這惡劣的天氣風浪,亦十分可 愛﹗   龍淵的目力本好,經過這幾年洞底苦練,功力精進,更能明察秋毫。   他微一環視,立即發現,黑礁嶼矗立西方,黑黯黯亦如往昔。   他告訴雲慧,並示意坐下靈龜,向西方駛行。   那巨鰲「嗚」然而應,果順著指示,往黑礁嶼如飛而去。   近了﹗黑礁嶼漸漸的近了﹗他兩人忍不住心底的歡愉,幸福的對視著。   二個更歡之後,他們到達了嶼邊,龍淵指示著靈鰲由水洞駛入,但那龜卻「嗚」聲 搖頭拒絕。   龍淵似感到他就要離開,心頭十分不舍。不是嗎﹖它助他兩人,獲得奇緣,還未曾 好好的報答它呀﹗   他慌自飄落在前面的一塊礁石上,黯然的問:「你就要走了嗎﹖」   靈鰲「嗚」然而鳴,四只巨目,閃閃的盯著他,像是也不忍與他分別。   但它的任務已了,有自己的去處,雖不忍卻還勢在必行。   雲慧翩然也飄上礁石,看出那靈鰲神態,便道:「淵弟弟,你為它解掉那些皮索, 讓它去吧﹗天下無不散之席,我們怎能留它一世呢﹖」   「我們非常感謝你的幫助,卻也無法報答,今後我們只有謹記在心頭,永遠為你祝 福,不過,希望你離此之後,不要做殘害生靈的惡事,經過此地時,也可以在外面大鳴 幾聲,只要我們在,一定會願意看見你的﹗」   龍淵早為他解去皮索。那靈鰲等雲慧語音一落,「嗚」的一叫,陡的一頭沉入海底 不見。   龍淵想不到它走的這快,心頭悵然﹗   雲慧見狀,「咯咯」一笑,道:「淵弟弟,它回家去啦﹗咱們也回家吧﹗」   說畢,纖足一頓,手提一個大袋,兩個小囊,如矢箭一般,向黑礁嶼頂射去。   龍淵見狀,豪性驟發,陡的仰天長嘯,腳頓處,「神龍升空」,快似飄風,搶上先 頭。   黑礁嶼內,景物亦舊,梯田錯落有致,麥浪隨風起伏,一切與他倆離開時一樣,既 便是時序,亦是那夏季的黑夜。   只是,三年的別離,嶼內的一切,不但變得異常親切,且還更加華美﹗   他兩人,佇立岩頭,目帶淚光的、激動的環視一切。很久很久,才奔向他們的居處。   石屋內,一切仍然沒改變,窗明幾淨,纖塵不染,顯然趙媽媽並不因女主人的失蹤 ,而荒疏懈怠了嚴守本份。   他倆人悄悄的步入大廳,凝神傾聽,趙媽媽似乎睡得正熟,他倆興奮的對望一眼, 悄悄的將東西放下,悄悄回到各人的臥房,去重溫過去的溫馨周夢。   天色漸漸亮了﹗   趙媽媽起床到大廳執行一慣的清潔工作。   她瞧見桌子上放著三只大布袋,口中喃喃的詢問自己,這是誰的﹖   當她偶而抬頭,雲慧已悄悄的走到她的面前,兩人驚喜交集互視半晌,便互相擁抱 在一起﹗   龍淵出來,看到慧姐姐撲倒在趙媽媽懷里,又哭又笑,像一個小女孩,心底覺得又 感動又好笑﹖   趙媽媽顯然比過去老邁了﹗臉上的皺紋,頭上的白發,三年來增加了不少。   她看見龍淵,長得這高,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揉了又揉,牽著龍淵的手掌, 不停的打量,問長問短。   據趙媽媽說,那夜他們倆一齊失蹤後,嶼內的百姓,駕著小舟,在外面尋找了幾天 ,李七父子倒是救回來了,由於大船被鯨魚頂翻弄壞,直到半年後,才又制好另一只船 ,出海去購買東西。   那時,他們都以為雲慧與龍淵死了,故此十分哀傷,屹內全體的漁夫農民,還曾舉 行過一次公祭﹗   趙媽媽一手將雲慧帶大,又照顧了龍淵幾年,不消說她當時萬分難過﹗   不過,她卻不相信他們倆會死,盡管說不出理由,她仍如往日般,照常操持自己的 工作,相信終有一日,他倆會無恙歸來﹗   三年的日子,不算太短,今天雲慧兩人總算是回來了。   趙媽媽目睹這一雙佳兒女,怎能不激動又欣悅呢﹗   她來不及追問三年來兩人是在那里,她匆忙的說了幾句,立刻跑出去,告訴其他的 一干居民。   不大會,廳中湧進來一批農民,接著又來了一批婦女與小孩,他們都那麼純樸,笑 顏生花的向兩人致候,詢問他兩個,三年來住在何方。   龍淵不願驚世駭俗,僅僅表示他倆是住在另一處不知其名的荒島上,直到最近,方 弄一條小船,划了回來。   這麼說其中的破綻自然很多,但嶼內居民,只要知道他倆人無恙,便心滿意足了。   故此,眾人盤桓一刻,相繼拜辭,雲慧兩人才算松了口氣。   自此,兩人安靜的渡過了十多天﹗   雲慧一邊為龍淵縫制新衣,一邊溫習自己的武功。   龍淵則全意的復習「丹書鐵卷」、「神農醫簡」。   表面上,一切已恢復了原來的平靜,但在骨子里,卻正有醞釀著問題。   龍淵已經長大了,本領也覺得足有自信,可以到中原去闖驗了﹗   如此,再留在黑礁嶼,雖然有雲慧朝夕相伴,卻總是拘絆不住他的心底的野馬,與 思鄉之情﹗   他想到自那年離家,瞬已十年,家中的父老,差不多都已經年逾七旬,稱得上古稀 之人了。   他們在歲月的催殘,與思念自己的雙重煎熬下,豈非均已是齒搖發落﹖甚或早已經 升登樂極了嗎﹖   龍淵為此,不由得十分焦急,渴望著能夠回家探視一下,雖然家中富足,用不著他 的叔水之養,但總不能不娛親承歡啊﹗   雲慧看出了淵弟弟的焦灼不安,這日中午,她忍不住關懷的問他原因。   龍淵坦白的說了出來,要求雲慧一同到他家看看。   雲慧為之意動,她想自己既決定成為龍淵的媳婦,總得見見公婆,這一次與他同歸 ,無容置疑的可以贏得龍家的一致好感﹗   因為她是龍淵的救命恩人,也是龍淵的師保,就憑這兩種身份,送龍淵同去,龍家 豈有不對她感激,而竭誠歡迎呢﹗   但是,雲慧卻意外的回答:「淵弟弟,我想這次還是你一個人回去吧﹗這里我還有 許多事須要安排呢﹗不過,我想你如果在家呆不多久,我們一定能在江湖上相會的。我 打算二月之後先到寧波去看看,訪訪我的族人,打聽一下,有關我父母的姓名,與生前 事跡,雖然我記不得他們是什麼模樣,為人子者,總不能連父母之姓名,也不知道啊﹗ 」   龍淵的心,猛的往下一沉,覺得慧姐姐與他疏遠得多了。他覺得,既便是雲慧急於 打聽父母姓氏,也無論如何,也該先到他家一轉的。她這麼說,顯然是一種遁詞,不願 意拜見自己的家人,豈非等於不願與自己長處往一起呢﹖   因之,他垂頭無語,暗自傷神。   雲慧看出他的意思,又道:「淵弟弟,如果你願意到江南一游,一年後,我們在黃 山相會好嗎﹖我想你應該在家多住些時的,因為伯父母多年不見,你總得多讓老人家看 看你呀﹗」   龍淵默默點頭示可,心底卻更加難過。   雲慧則有自己的用意,一時也不能深說,只好亂以他語道:「淵弟弟,日後你行進 江湖,可千萬小心,你長得確實太俊太美,更須謹防江湖上的壞女人。記得師父曾說, 江湖中人心險惡,防不勝防。最可怕有一些笑里藏刀的人物,詭詐之極。很多淫蕩的女 人,色身布施,廣結善緣,暗中害人。你長得漂亮,不但能逗人喜愛,更易引人邪心。 初入江湖,經驗淺薄,一旦墜入其中,脫身卻實在不易呢﹗」   雲慧這番,又深具用心。   龍淵聞之,由於誤會在前,卻不曾領會。   他甚至有些怨恨,雲慧故意取笑他。   雲慧不知他的怨恨,她所言可正是心聲。   她見龍淵無語,「唉」聲一嘆,繼道:「唉,淵弟弟,我並非故意言過其實,你確 實太漂亮了,任何人一瞥見你,都會情不自禁的,怦然心動。尤其是懷春少女的一寸芳 心,更易動情。你若不加意提防,只要對她們稍加詞色,必會惹上一身情債的。女方若 是壞人,倒可以置之不理,但若是純真少女,則你就難以自處了,……我……也最擔心 這個問題……你……唉﹗」   雲慧這話,更將自己的心意,表露無遺。   她實在提心,龍淵會遇上個愛他的少女,也引起了龍淵的感情,如此,雲慧她私心 希望,豈不要落空嗎﹖   龍淵若無開始的誤會,一定會了解雲慧的真意。   但不幸,他確以為雲慧在取笑他。   他微帶怨意的看看雲慧,說:「慧姐姐,我不同意你的說法,我想你是受了玉陋前 輩的影響,認為世人均以貌人。但我不是這種看法,我認為相貌英俊,雖較易得別人的 好感,但最主要的還在於人品心性。」   雲慧微微道:「你的話不無道理,但世人具宿根慧眼者,可說是少而又少,多皮肉 相人。你若不信,可以將容貌變易得丑些,不出一月,必會有江湖飽受冷落,連半個知 心的朋友,也結交不到﹗」   龍淵更是不服道:「好﹗咱們一言為定,以一年為期,我這次出去,行走江湖之時 ,就化裝成奇丑少年,試試到底有沒有人願意理我﹗」   雲慧聞言,芳心竊喜,皆因她素知龍淵性情,最重許諾,這與自己分離一年里,他 若是裝成個丑少年,不但可以令他體會了人情冷暖,同時也可以防止少女們愛上了他。   這豈不保險之至,一年後,黃山會面,那時節自己既便是還不曾報完師仇,至少可 因一年的別離,使龍淵體會到自己的情意,而在會面時,有所表示啊﹗   不過,表面上她並不顯示出來,反而將話轉開。   次日,龍淵懷抱著滿腔的惆悵、依戀,離開黑礁嶼,由李七父子駕船相送。   雲慧忍著淚水,強顏微笑著送別,並讓他帶走兩袋珠寶,與他平日里應用穿著之物。   她癡立在礁嶼之巔,目送著孤帆遠航,直到看不見半點蹤影,方才悵然若失的回轉 石屋。   趙媽媽當然也十分難過,但瞥見雲姑娘失魂落魄的模樣,卻令她更加痛惜。   她一邊勸慰,一邊在暗打主意,想設法促成這一雙佳兒佳女的百年好事,這且按下 不表。   且說龍淵,亦是與雲慧一般的難過,他凝在船梢,注視著礁嶼上雲慧的身影,漸漸 的消失,他覺得自己有千言萬語,須要向她訴說。   他仿佛失去了生命的一部份憑藉,覺得自己的心情,真如同大海中失舵的孤舟一般 ,茫茫然無所依歸。   到這時,他才開始知道,雲慧在他的心中,占據多大的地方。他似乎不能離開她, 否則,任何的生活,都將是了無情趣的。   不過,目前他心底還有著一層誤會,覺得雲慧,並不如他一般,將對方看的很重。   他有點負氣,因之,他將自己的這種情感,強迫的解釋以因為一直與雲慧生活在一 起,未曾獨立的闖練過之故。   他想,自己先呆在家里享受些溫暖與熱愛,再去江湖中游歷一番,則必會沖淡這種 情緒。   他故意與李七父子攀談著,憑著記憶,說出自己家鄉的居處,以效正航線。   一天的航程過去,巍峨的勞山在望,漸漸的望日崖上景色,亦一一入目。   龍淵會見那幾處紅樓,心頭不由狂跳起來。   人都是如此,當你第一眼看見久別的家園之時,必定是萬分激動與興奮的﹗   他有些迫不及待,船離著沙岸還有幾丈遠,他便自施展出絕頂輕功「隨波逐流」掠 過海波,如一道輕煙般,向岸上奔去。   他一氣掠上崖頂,俊目一掠,崖上的景物亦舊,卻顯然荒涼不少。   只見那雜草叢生,蟲蛇時現,樓門處處緊閉,蛛網到處盤結,根本不像有人居住的 模樣。   龍淵心頭轟然一沉,滿腔喜悅冷去半截,他情難自禁,悲從中來,淚珠兒滾滾,正 是傷心到極處﹗   他心猶不死,掠到中央一座樓前,扭開木門,走入大廳。   大廳果然是塵埃遍地,杳無人跡,他疾足登樓,打開了所有的房門,一一查看。   但,房內的木器,雖未搬走,陳設仍如十年前一樣,人面卻不知何處去了﹖   這一個意外,實在個大大的打擊,他哀傷的徘徊在母親的房內,撫摸著每一件熟悉 的家俱,心中充滿了舊夢的影子。   他癡迷的回憶父母的慈顏,不忍驟離,直到樓下傳來了人聲。   他霍然色喜,疾奔下樓,但閃目一瞥處,心情又驟然冷下來。   原來,廳里不是別人,正是李七父子,從樓下送來了他的東西。   李七十分訝異,龍家人何以走得一個不剩﹗他看見龍淵悲戚的面容,也萬分同情, 但,他能說些什麼呢……這一切都是他一無所知,與無能為力的呀﹗   龍淵抑住悲痛,向李七父子道勞致謝,並留他們在此暫過一夜。   李七父子婉言謝絕,說必須立即回船,他問龍淵有無其他吩咐,有否向雲慧要說的 事情。   龍淵的心思,被這意外的事實,攪得正亂。他胡亂的應付一下,便將李七父子送走。   他如今需要清靜,他需要在清靜中發洩自己的悲哀,他需要靜靜的思考,由於這目 前的事實,推翻他原有的計划,他不得不重作另一步打算。   李七父子嘆息著同去,留下來龍淵一人,在他母親過去的寢室內,哀哀垂涕﹗   也不知過了多久,反正是天已黑了多時﹗   龍淵漸漸的平靜,漸漸的恢復神志﹗   他一時還不能思索,於是便找了只掃把打掃著那間寢室。   他將帶來行囊打開,舖在床上,默默的坐著,運一陣功夫,然後再睡下床,靜靜推 想。   他想,看這樓房完好的樣子,不像是遭遇到任何意外,他的家人,像這樣走得一個 不剩,必然是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但人海茫茫,讓他去那里找去﹖   他又想,應該到處去看看,是否有留下的線索,可以幫自己決定方向。   如果,真的尋找不到,自己又該怎麼辦呢﹖   對這一問題,他不敢細想,因為,那實在是太慘酷了﹗   於是,他便僅僅假定他們是搬了家,他決定明天開始,先到附近人家里問問,看是 否能探出一點蹤跡﹗   翌晨,龍淵從淒楚的夢中醒來,稍事梳洗,食用了一些雲慧特為他做的食物。   他開始逐室細查,每座樓房,都不放過。   他不怕失望,雖然,大多數房間,都空閒著只有灰塵,卻還是一室不遺的逐一查去。   他打開了最後一樓,那樓是建在最外邊,過去,它是屬於七伯伯龍致智的。   他一進樓門,心頭陡的一震,皆因,那樓內塵土甚少,像是三天前曾被人打掃過一 般。   龍淵的希望突然轉濃,曉得最近必有人在此住過。   他迅速的逐室觀察,果然,在樓後的一間地下房里,尚還有舖蓋與用器在著。   只是,他連叫帶找,卻找不到一個人。   他想:「這人可能是離開了,不過,東西既未搬去,他一定還要回來﹗」   那人不論是誰,既然住在這里,必知道他家的消息。   於是,龍淵便決定要暫時留下來﹗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合家歡聚無窮樂   旭日東升,海風拂面﹗   勞山望日崖上,佇立著一位英俊絕俗、秀逸出塵的少年公子。   他徘徊在峭崖邊沿,注視著茫茫大海,眼中透出煩悶與思念的神色﹗兩道劍眉,緊 緊的皺著,似正在為一樁難決的事情發愁了。   他,正是龍淵﹗   龍淵自黑礁嶼返回勞山,希望能與家人團聚,但不料景物亦舊,面目全非﹗   那九座紅樓,雖佇立如昔,但樓中的人物,卻早已搬遷他去,而不知下落了﹗   龍淵滿腔熱望,冰消瓦解,卻並不死心,他逐室搜索,終於在過去七伯所居樓內, 找著了一點線索﹗   那里面有一間下房,顯然住著有人,行李舖蓋,炊食用具俱全,顯示著那人剛離去 不久,必定還會回來﹗   龍淵決心在此等待,無論那人是否便是親人,他總歸知道的比自己多些。   但是,三天漫長的日子過去,仍不見那人回轉﹗   龍淵不禁有些氣餒,覺著像這般守株待兔,有些不妥。   然而,他自幼定居於此,對家世了解不多,六歲之後與雲慧定居孤嶼,更未與家人 或世人打過交道。   他若是貿然離開,人海茫茫,卻又到何處找尋呢﹖   因之,龍淵這一想,不由又覺著進退維谷。猶豫不決起來﹗   另一方面,他獨居三天,雖僅是短短的三天,已令他深深覺得,雲慧之對他,是何 等重要了   他覺得,須要雲慧的陪伴,與照顧﹗   三天來,他吃的仍是雲慧預先為他做好的干糧。   如果吃完了,或雲慧根本就未曾為他准備,則他真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他,除了采些野生的果子外,怕再無其他方法了吧﹗   他根本不曾學過作飯,洗衣服。   這一切,都是雲慧一手包辦,如今,當雲慧不在身邊時,他便立刻體會到,多麼的 不方便﹗   這二天,龍淵也試著做過,但不知什麼原因,飯根本不會熟。衣服不是洗不干淨, 便是被揉破去,不能再用。   另外,面對著靜寂的景物,更覺著孤寂萬分。   他像是被一切都遺忘了,他不能歸於任何一類。   因之雲慧的影子,漸漸在他的心底擴大,雲慧的聲音笑貌,充塞了他的腦海,他忍 不住思念,也忍不住暇想。   如果雲慧在他身邊,那該是多座幸福與美好啊﹗   如果有雲慧在,一切豈不改觀,不那麼死氣沉沉了嗎﹖   為此龍淵也有些傷心與懷恨。   雲慧她不該拒絕不來。她聽到李七報告這里的變化,她是該趕來看看,慰撫他的悲 傷的。   然而,事實的証明,她都沒有。她根本未將他放在心上,她漠視他受打擊,她不願 見他親人,她有自己的打算,她顯然不願與他在一起了﹗   龍淵這麼想著,心中煩上加煩﹗   只是,稍過一會,他又禁不住譴責自己的思想與妄念。   因為,他尊敬雲慧,他認為雲慧過去所以會如此看顧,是由於他太小之故。   雲慧作他的保姆,作他的老師,將他養育成人﹗   如今,他已經長大,怎能如小兒般依賴不舍﹖   雲慧既做過保姆與老師,又怎能再作他的愛侶或妻子呢﹖   雲慧自己,一定會了解這點,故此近來極力的與他疏遠。日後,她行道中原,不只 是為師報仇,怕還有選擇乘龍佳婿的目的吧﹖   故此,她拒絕與自己同行,就為著避免自己在一邊不便啊﹗   他想到這些,雖然理智告訴他,都是合理,卻還是忍不住嫉火中燒,難過痛苦﹗   他好像看到,雲慧與一個俊美的青年,娓娓情話,相依相畏的樣子.他氣憤的大吼 一聲,幾乎要跳過去大鬧一場﹗   陡然間,在他那一聲吼方罷,聽得「哎呀」一聲。   剎時間,幻影盡失,他愕然回顧聲音來源,正瞥見一人向崖下奔去﹗   龍淵心中一動,捷迅一掠,恍似一道輕煙,搶前攔住那人去路﹗   那人方才上崖,猛看見崖邊站著一人,對空大吼,聲音震耳欲聾,以為是白天撞見 惡鬼,一聲驚叫,返身便逃。   那知,眼前一花.陡然一人攔住去路﹗   這一驚更非小可,忍不住雙腿一軟,「噗」的跪倒﹗   龍淵神自如電,微一瞬目,已看清那人,似是家中的一名老僕龍五﹗   他見狀,知是自己嚇著了他,微微一笑,又激動又興奮,一把將他架住叫道:「你 ……你是﹖……龍五嗎﹖怎不認識我了﹖我是……小淵兒呀﹗」   那人果是龍五,聞言抬頭一看,面前的是一位美絕人寰的少年,面目依稀當年淵少 爺模樣。只是,淵少爺十年前被人搶走,一去無音,今天怎會突然出現在這里呢﹗   他不敢致信,揉揉老眼。只聽龍淵又道:「龍五,你不必懷疑,我確是淵兒回來了 ,老爺太太呢﹖他們……搬到那里去啦﹖只留你一人在此看門嗎﹖」   龍五這陣子看清楚了。   面前這少年,雖然身材瘦長,卻正是當年淵少爺模樣。   龍五忍不住驚喜交集,目閃淚光。   因為,他們花家上下,當年無不都珍愛龍淵,如同是自己的命根子。   他失蹤十多年,除卻那龍氏九老夫婦,便連一眾的僕人丫鬟,也無不日夜思念。   龍五驟然見少主人出現,怎能不驚喜過望呢﹖   龍淵不知父母伯伯的吉兇存亡,一見面立刻詢問,他此時瞥見龍五激動之狀,大吃 一驚,他以為真的發生了什麼意外,心中一急,忍不住使勁揪住龍五,問道:「龍五, 老爺太太們……有……什麼不測嗎﹖」   他神功絕世,這忘情用力一揪,龍五如何承受得住﹖   只見他「哎啊」一聲,面目慘變,豆大汗珠,如雨而下,口中不住叫道:「少爺放 手,老奴受不住了……」   龍淵發覺,歉然一笑放開,龍五愁眉苦臉,顧不得抹汗,連連揉看自己的手腕,呼 痛不已﹗   龍淵過意不去,忙幫著他揉搓,一邊促問家中情形。   龍五瞥見龍淵的態度,亦如過去小時候一般,體惜下人,聞言立即述出近年家中經 過﹗   原來,自龍淵失蹤之後,半年不到,龍家九老,一連病倒了七個。   他們皆十分傷懷,認為淵兒已身死在外。   龍致智為人達觀,且精通星相醫理,深知龍淵有驚無險,日後必非他中之物。   他忙著為諸位哥哥診病,向他們逐個解說慰勸。   龍致勇身為武林俠士,雖息隱家園,性情豪邁依舊。他當然也不免牽掛兒子去向, 但知龍淵骨格清奇,主有奇遇。   故此,可不十分放在心上,而幫同著七哥致智,照料著兄長之病﹗   漸漸的,龍家七老,相繼痊愈,但老年人身體,經過一場大病,全部衰弱下來。   致智與致勇商議,認為遷回老家,一來可避免老哥哥們觸景生情,哀念淵兒,二來 這地方海風太大,老年人有些抵抗不住。   龍致禮自也同意,於是,在龍淵離開的第二年,龍家便全體遷至山下,只留下一名 老僕,看管房子。   近年來,龍家九老,均已年邁,只是在致智的照看下,都還稱得上健康。   龍淵聞言,大喜過望,慌忙又問地址。   龍五道:「少爺請等一回,這月輪到老奴在此值班,等老奴安置一下,立即帶少爺 去吧﹗」   龍淵歸心似箭,恨不得立即回家,但見龍五誠摯恭謹的態度,也不好過份掃他的興 ,只得忍住,等他整理。   其實龍五也無啥整理的,只不過將隨身包裹放下,糧食擱好而已。   兩人勿勿下崖,順路下山,一路上龍五問長問短,探問這多年龍淵居住在那里﹗   龍淵心急得要命,偏偏遇上這慢郎中似的龍五,走得又慢,閒說又多,搞得龍淵氣 急不得。   龍淵忍不住問他家中地址,龍五道:「遠得很哪﹗少爺,你跟著老奴走,包沒錯, 明兒晌午一定走到家。再不咱們下山,雇輛大車,趕個夜路,三更准到﹗」   龍淵一聽,這可要命,像目前這般一步三搖,准能明兒到家﹗   龍淵又好氣又好笑,想了想便道:「龍五,這麼著吧,你告訴我地址,我先回去, 你下山雇車,找兩個腳力,再回到山上將我留在老爺房內的行李搬回家去吧﹗」   說著,掏出一錠銀子,塞在他的手里﹗   龍五想了想,說道:「少爺,咱們的房子,是建在西面的即墨城里,西城腳下,找 到是好找,老奴只怕少爺識不得路……」   龍淵一聽,原來他還把自己當做小孩。微微一笑,打斷他的話頭,道:「不打緊, 你照我的話做,准沒錯兒﹗」   說著,不等回答,立即施展輕功絕學「伏地追風」,霍然似一陣輕風,也不順著路 徑,直往正西方掠去﹗   龍五確還當他是個孩子,怕他獨個兒會迷了路途。正欲提出異議。   那知,雙眼一花,面前頓失人影﹗   龍五當時一驚,以為真個遇見活鬼,呆立半晌,看看手中的銀子不假,立即返身向 山上疾奔,他一氣跑到龍致勇過去所居的樓上,進房一看,果然見那里堆放著不少行李 。   這一來,龍五始將信將疑,喘息半日,方按龍淵所說,下山雇車雇人,搬運行李不 提。   且說龍淵,既知道家人無恙,又得知確實住址,興奮激動之情,非筆墨可以形容﹗   他這時將輕功施到極限,不循正途,穿林渡葉,疾似流星閃電,雖在朗朗乾坤之下 ,常人瞥見的,也不過是一道淡淡輕煙,一閃而逝。   他一氣直奔正西方,不多一刻,已達平原,遠遠的在高處,早已望見,正西果然有 一座小小城池﹗   他歸心如失,顧不得是否驚世駭俗,一味掠空疾行,直到行人漸多,城池不遠,方 才慢了下來﹗   即墨為故齊邑都,建築古樸,城池雄偉,古跡遺留頗多﹗   龍淵雖博覽群籍,博古通今,但因生平未履人世。如今,初睹這即墨古城,城池高 聳,屋舍比連,各色人等雜處一齊,不由得興奮無已﹗   他緩步走在街上,目見兩旁商店林立,販夫走卒,各營其業,瞥見他瀟洒不眾的風 貌,都紛紛投來驚奇羨慕的眼光。   龍淵初履人世,十分臉嫩,竟覺著有些窘困,不由得玉面漲紅。   不過稍過一會,漸漸習慣,在這種人口稠密之處,總是免不了看人,或被人家看。   龍淵找著個小販,向他打聽住址,那小販見他要找龍家,立即表示,要送他前去。   原來,龍家在即墨城里,建居雖不多年,但一來因屋舍工程浩大,在即墨首屈一指 ﹔二者龍家人樂善好施,時常周濟貧民百姓。   故此,龍門九老之名,竟是婦孺皆知﹗   龍淵謙謝不肯,問明方向,一人疾足而行,不一刻轉到西城,遠遠望見了家園的房 子。   那一處房子,占地極廣,紅磚圍牆,綠樹蔽蔭,樹隙中,檐角微露,一律是二層樓 房。   龍淵激動的使用微顫的手,拍開兩扇高有一丈的紅漆大門。等不及啟門的家人開口 ,便自急急問道:「九老爺在家嗎﹖住在那棟樓上啊﹗」   開門的是龍家老僕之一,他瞥見叫門的這位少年,俊秀無比,依稀似淵少爺當年模 樣,立即瞪大了眼睛,聞言一呆,沖口問道:「你……少爺可不是淵少爺吧﹗啊……九 老爺就住在左邊,淵少……」   他見龍淵點頭承認,止不住驚嘆一聲,方指出龍致勇居處,正想與龍淵聊述幾句, 眼前里人影一閃,突然不見了龍淵影蹤。   因之,他不得不止住話頭,目瞪口呆的怔在當地。   龍淵得知父母居處,那還有工夫與他搭訕,疾急一掠,撲入左方一座紅樓。   方一進門,立即大聲喊道:「爹爹,媽媽,淵兒我回來了﹗」   書房中,龍致勇正與七哥致智對奕,一聞此聲,早已搶步入廳。   龍淵瞥見右手門內,搶出個蒼須老者,正是自己的親生之父,多年別離,一旦重逢 ,悲喜齊聚心頭,反使他一時呆了一呆,不知該如何表示才好。   龍致勇見廳內佇立著一位秀逸少年,面目正是失蹤多年的愛子,老人家一陣激動, 也一樣說不出話來。   龍致智自往跟出,見狀亦是驚喜交集,他激動的顫抖著問:「是……,真是淵兒回 來了嗎﹖」   龍淵父子,被他這一言,驚復了神志﹗龍淵大叫一聲,跪倒在塵埃,叩首道:「淵 兒叩見爹爹與七伯父……」   一言未竟,早已是淚眼交睫,語不成聲。   龍致勇俯身將他拉起,凝眸注視半晌,一把將他擁在懷內,說道:「吾兒,可想死 你母親了。」   他也是語聲嗚嚥,激動不已。   但,他到底是位豪邁的大俠,他不說自己,卻以他的母親來表示自已的思念。   他的語聲,因嗚嚥為之一頓,旋即一把將淵兒,推到龍致智面前,於聲「哈哈」大 笑,道:「七哥,小弟真佩服你的神機妙算,你看咱們的淵兒,不但安然歸來,卻定有 不少奇遇,練了身深不可測的奇學呢﹖」   龍致智老眼飽含著驚喜之淚,拉著龍淵的雙手,上下打量不休,真把個龍淵,看得 有些兒不好意思。   龍致勇說完,哈哈大夫著又道:「來人哪﹗快通知夫人,及各位老爺,就說淵少爺 回來啦﹗等一刻我帶他依次拜見,若等不及,請老爺自己過來也可﹗」   此際,丫鬟僕婦,早被他長笑說話之聲所驚,紛紛聚到廳中,以驚奇欣喜的目光, 注視著龍淵﹗這時一聽老爺吩咐,「轟」然答應,紛紛報信去了﹗   龍致智雖然不通武學,一生精研醫卜星相,閱人千萬,一見龍淵,風儀出塵,氣定 神閒,膚肌如玉,潤滑似脂,白中泛紅,隱隱有一層寶光罩著,尤其是一雙眼睛,神光 充足,黑中泛亮,隱隱閃出寒光,如兩把利刃,洞人肺腑,令人自然產生出一種不怒而 威的欽慕感覺。   另外,還有那一身骨架,已然發育完全,瘦高的身材,表現著一種清麗絕塵的風儀 ,無論是站在何處,與何人比較,均不由令人產出鶴立雞群,出類拔革的不凡之感﹗   這等的風貌,若非處於一個優良環境,內外文武兼修並進,何克臻至﹖   龍致智愈看愈樂,最後也放聲而笑,連贊「好」「好」道:「淵兒果然已有成就, 諸位兄長見了,還不知有多麼喜歡哪﹗淵兒,這十來年,你在那里﹖快說給伯伯與你父 親聽聽……」   龍淵的情緒里,已漸漸平穩下來,他目睹兩位老人家,言笑快樂之狀,心中頓覺得 安慰熨帖。   他正想回答,忽聞得樓梯連響,一陣熟悉親切的慈音,充滿了喜悅激動之情,隨著 傳下道:「孩子,淵兒,是你回來了嗎﹖孩子﹗……   龍淵知道,那是母親的聲音。   他於是顧不得回答七伯父問題,喚「媽」聲中,已然搶上樓梯,投入一位慈祥瘦弱 的老婦人懷里,喜極而泣﹗   那老婦人,年已五旬,一頭華發,卻早已白了多半,臉上,皺紋縱橫,顯示著超過 年齡的蒼老與衰弱﹗   她便是龍淵的親生母親,由於過份的思念愛子,終日以淚洗面,郁郁無歡。   但此際,懷抱著初歸的愛兒,雙目中雖然是滾滾垂淚,臉頰上仍自堆滿笑容﹗   她語音嗚嚥,連聲叫喚:「孩子,淵兒」,雙臂緊擁著龍淵的頸子,似生怕稍一放 松,便會失去他一般。   龍淵的面孔,埋伏在他母親懷內,也連聲喚「媽」,雙手環抱住母親的肢腰,垂涕 不已。   這是一幕母子重逢的場面,充滿了至情,樓下的兩位老弟兄,看著也不由感動﹗   也不知經過了多久,龍致勇大概是激動回平,陡地哈哈笑道:「喂,夫人,你娘倆 還沒親熱夠嗎﹖快下來吧﹗大哥他們,怕馬上就要到了﹗」   龍淵母子聞聲驚醒﹗龍淵緩緩的仰起頭來,目光一觸到母親蒼老的面孔,不由心中 一酸,落下淚來﹗   她母親了解他的心情,眩然一笑,用羅巾為他抹著眼淚,說:「乖兒,你能回來, 媽就高興死啊﹗看你真的長大了,怎的比小時候還愛哭呢﹗」   說著,用手輕划著龍淵的面頰,逗他道:「羞不羞﹗」   龍淵的玉面霍地一紅,雙唇一緊,抱起他母親,霍自樓梯上躍落廳中放下,猛古丁 差點將眾人驚嚇一跳﹗   他母親站在地上,可顯得比他矮了一頭﹗   她著實也嚇了一跳,故此,定住神後,輕輕的拍他一掌,半嗔半笑的說:「十幾年 不見你,在那里學了幾手二腳貓,拿來嚇唬媽啊﹗真頑皮該打﹗」   她與龍致勇結婚數十年,並不曾學過擊技,卻因耳濡目染,懂得很多名詞﹗   龍致勇深知個中滋味,功力頗厚,方才目睹龍淵,自梯掠下,身法清靈曼妙,瀟洒 之極,分明已得上乘武學神髓﹗   要知,這「三腳貓」,乃是形容功夫不甚到家,僅具皮毛的莊稼把式,他夫人偏稱 淵兒作二腳貓,豈不好笑﹗   故此,龍致勇聞之大笑不以,龍致智雖不了了,卻也被弟媳的佯嗔語氣,引逗得大 樂﹗   龍淵一時喜極忘形,將母親抱下樓梯。但瞥見母親臉上,驚駭之狀,雖僅只一瞬, 閃眼即逝,卻也不由得令他深悔行動的孟浪,漲紅雙額。   他母親見狀知他有些悔慚,遂一把拉住龍淵右臂,至椅畔坐下,問道:「乖兒,這 幾年你在那兒﹖過得好嗎﹖媽終日掛心,捉你爸去找。但是諸位兄長,自從你失蹤之後 ,接二連三的,紛紛病倒,使你爹總是脫不開身子,後來,你七伯好容易一一醫好,卻 說你在外必有奇遇,至時必返,時日不到,尋找也是枉然。你爹人又馬虎,平生也最信 服七伯,聽他一說,便根本打消了找你的念頭,媽終日促他,你爹總也不理,真氣死人 ,想不到一晃十來年,乖兒果然回轉,看來,你七伯到真有些門道呢﹗」   龍致智一旁聽了,不等龍淵開言,早已接口道:「弟婦,不是我七哥誇口,若當日 言而不中,不用說你不會依,僅大哥,四嫂和內人,不把我罵死才怪呢﹗」   說罷,哈哈大笑。   門外,此際,一陣步履雜踏,立有一蒼老語音,笑罵著道:「老七你不該罵﹖若不 是當年,你循私費公,何致出事﹖」   室中眾人,知是大哥到了,均紛紛起身出迎,龍淵當先啟門而立,對來人恭身施禮 ,口稱「大伯父」,便要下拜。   門外,當前一位七旬老人,手執拐杖,須發蒼蒼,身後跟著七位差不多年紀相貌的 老者,再後面則是一群鶴發婆婆。   那老人一見龍淵,立即住口,上前扶起龍淵,激動的叫聲:「淵兒」,打量不休﹗   另外六位老人,十二只眼睛,也一齊盯著龍淵,一個個喜笑顏開,老淚滾滾。   龍致禮連稱:「好,好」,拉著龍淵,步入廳內。   大廳中,早有僕婦安排好坐位,龍致禮中央落座,讓龍淵坐在身旁。   眾位老人,一對對依次坐下,龍致禮令龍淵一一拜見。卻不許叩頭,他道:「乖兒 ,去與你眾家伯父見見,不必叩頭算了,否則,這一圈拜下來,真變成瞌頭蟲了呢﹗」   龍氏九老,也真個愛這唯一的根苗。龍淵過去,每個人都拉著端詳半天,喜笑顏開 ,樂不可支。   施禮完畢,已近中午。   龍老大致禮,吩咐備酒,一家一十九人口,團團圍在一張大圓桌上。   龍淵執壺,敬酒一巡﹗   龍致忠夫人,最是心急,連連催問這些年,龍淵究在何處﹖   這問題,也正是諸老一體懸念的問題,因之,諸老也隨聲附和,要龍淵說來聽聽。   龍淵於是將自己年來經歷,刪繁擇要的說出。   不過,其中的驚險部份,為怕老人驚駭,都從略不說,只表示,這幾年來,在海上 黑礁嶼及海底下,住過幾年。   但就這樣,已驚得諸老,目瞪口呆,如聞神話。   本來嘛﹗若非此話是出自龍淵之口,誰又能相信,海上人人視為畏途的黑礁水域, 別有洞天。   誰又能相信,海底下會有座洞府,存有空氣食水及食物,令人能一住經年呢﹖   誰又能相信,被鯨魚吞下之後,還能夠生還呢﹖   這些事實,雖出諸他們摯愛的淵兒之口,不能不信,無奈這故事玄而又玄,任誰若 不是親見目賭,也不能不予懷疑啊﹖   不過,他們都知道龍淵誠實無欺,若按事實推論,如不是遠處孤嶼,豈能等到現在 ,才回家來呢﹖   不過,他們確實被這史無前例的事實,驚怔住了。   他們都訝疑的望著龍淵,一時忘記了一切﹗   龍致智才智出眾,所學博雜,對這事實雖也是第一次聽見,知曉得這正是應了自己 過去所言。   他首先回過神來,開言道:「大哥與諸位兄長,休要驚異,要知淵兒所遇,雖有違 常理,卻也正表示,咱們的淵兒,何等的不凡。過去,我曾斷言,咱們淵兒,非池中俗 物,今日看來,果然應驗了呢﹗」   龍淵的母親,從驚異中醒來,道:「孩子,你說的那位雲慧姑娘,既是你的救命恩 人,為何不請她回來,讓咱們全家,好好謝謝她啊﹗」   致智夫人心思最細,她留神龍淵口氣,對雲慧推寵備至,心中便立刻感覺到,兩人 的關系,非比泛泛﹗   因之,她立即接口,說:「對啊﹗淵兒你為什麼不帶她回來,讓我們看看呢﹖她若 是長得美麗,配得過你,咱們就收她做你的媳婦,不很好嗎﹖」   眾人應聲叫好,歡聲如雷,龍淵卻窘得臉紅雙頰。   他尷尬的叫聲「七伯母」,微帶點傷感的意味,表示雲慧不肯同來。   不過,他說,他曾與雲慧訂了一年之約,一年後當在黃山會面。   致忠夫人口快心直,見狀也打趣道:「好哇﹗年後,讓你爹走一趟黃山,若看著合 意,就帶回來,讓你們成親,何必你再出去跑呢﹗」   眾家夫人,都隨聲反對,不贊成龍淵再出外歷險。   致禮夫人,更加表示,要媳婦簡單,無論憑淵兒品貌,或是龍家的財勢,只要是放 出空氣,怕不有成打的如花美人,自動的送上門來﹖   話題一轉,談論到龍淵的親事頭上,眾老不管龍淵是否羞窘,都紛紛表示意見﹗   龍致孝很少發言,此時卻不甘沉默,站起來須說道:「諸位兄長,古語雲:‘不孝 有三,無後為大’。我兄弟無能,天幸只有淵兒這個獨苗。想當年,我兄弟為著過繼之 事,曾大大爭論過一場,最後決定,暫時都不過繼,等將來過繼淵兒的孩子,眼看我兄 弟年過古稀,淵兒也長大成人,所以,我主張,立刻為淵兒說上幾房媳婦。一來盼望能 多生子嗣,維持著龍氏家聲不墮﹔二來,使我們有生之年,能看到自己的再傳子嗣,死 後能受把奉,不致在泉下做個孤鬼﹗」   龍淵坐在一邊,起初是愈聽愈羞,幾乎是無地自容,但閃眼見在座諸位伯伯,表情 嚴肅,帶傷感之容,漸漸的才覺得,這些不是說笑,老人們都很認真。   龍致禮身為家長,聞得八弟致孝這般表示,想了想也道:「八弟說得有理,我認為 ,最好諸家兄弟同心合力,各娶各的兒媳,否則,將來可能又會引起爭論,埋怨我或是 致勇,處置不公。如果你們各為淵兒娶一房媳婦,則生的孩子,便承繼你的名字。如此 ,則不但減少爭議,也可以繁延咱龍氏家聲﹗」   這席話,公平公理,贏得了大家的熱烈鼓掌,就中只有致勇致智,不表贊同。   龍致勇身為武林中人,深知練武人雖不戒絕女色,過分的親近,卻決無好處。   淵兒年齡尚幼,若是一下子替他娶來九房妻室,不但不是愛他,甚或可說是有意害 他﹗   龍致智注意到龍淵面色,似對大哥之言,不甚贊同,同時,他深知女色為禍,差以 亡身。淵兒的骨格清奇,眼帶桃花,一生牽情之事雖多,卻非是他人所可代籌。故此, 他不太同意,老大的主張。   不過,他倆見眾人興高彩烈,不便掃興,提出異議,均是默默無語﹗   龍淵口雖不言,聞聽諸人要替他娶進九房陌生的媳婦,不但駭異,心中更是不願。   皆因,他此際,對男女夫婦倫常,不甚了了,心中只存著一位雲慧的情影﹗   雖然,他不敢妄想娶她為妻,卻覺得自己今後,心靈中再也容不下其他女人。   只是,此際他不能表示反對,只能默默思索著,若果然如此,他應該如何應付﹖   一席酒,吃了兩個時辰,方才盡歡而散。眾位老人,懷抱著滿腔的高興與希望,各 自返去,留下來龍淵一家三口,述道家常。   自此後,龍淵在家中渡著幸福的日子,每天,到各處去請安,輪流在各位伯伯家用 飯聚談﹗   第三天,龍五將他的行李運回,龍淵在二袋珍寶之中,取出些別致的珍玩,獻給各 位伯父,也賞賜給里外的丫鬟僕人,獲得了一致的贊賞與感戴﹗   另外、他見伯父們身體都弱,便取出一顆赤龍丸來,溶在水里,分服男女諸老,果 然使諸位老年人,得益不少,一個個精神都較前健旺起來﹗   平常,無事之時,龍淵開始跟從七伯父致智,學習星相卜卦,醫術方面,也更不時 與致智互相研究。   故此,二個月之後,龍淵的醫術大進,星相卜卦,也漸漸有了基礎。   在這兩個月里,他也時常伴隨著七伯,為人療病,或跟著他父親,出外游逛﹗   因之,漸漸的即墨城里,都知道龍家回來了一個品貌若仙,才智超人的小公子。   更有不少的媒人,自動的上門說親。   龍淵的母親,從他的話中有話,他對雲慧深情一往,因之一心想促成兒子的這段良 緣﹗   她曾一再對龍淵表示,希望他將來,能把這有恩於他的慧姑娘,請到家中來,當面 謝謝人家。   龍淵不十分清楚母親的心意,不過,他倒是答應,一年後黃山之會,設法將雲慧請 回家來﹗   因此,既有了這段緣故,龍淵的母親,到並不急於為兒子再說媳婦。   只是,另外的八位老夫人,卻終日商量,會見媒婆,聽取媒人,對某位地主,或某 任隱宦的小姐的推薦。   不過,她們並不是貿然的聽信一面之詞,她們都覺得,自己的淵兒,不啻是人間龍 鳳,天上仙童,若尋位平庸的姑娘,做他的妻室,不但配搭不上,便自己也覺得萬分丟 臉﹗   因之,他們采用兩個步驟,以定取舍﹗   第一,先讓那媒人,在暗中看看龍淵,讓媒人自己說,他所推薦的小姐,是否真能 匹敵﹗   這一著果然妙甚,每一個媒婆,一瞥見龍淵,俊秀風流,如天仙臨凡,無論她多麼 昧心貪財,多半也不敢誇口,說那位小姐,能夠與淵兒匹配良緣﹗   這一來,二個月里,一十位媒婆,只有一個,誇說有一位小姐,其他的,不是嘆為 觀止,便是悵然告退。   那小姐,據說是一位唐姓員外之女,堪稱是即墨全縣的第一美人。   唐員外過去曾任過知府,說起來到是致智的同寅。晚年得此一女,愛如掌珠,告老 回鄉後,在鄉下山明水秀之處,建起唐家莊,日常里課女種花,確稱是一位雅人。   唐小姐閨名慧珠,自幼聰明可人,才智出眾、隨父母學識習字,知書達禮,賢慧玲 攏,今年也不過一十五齡。   龍致智夫人,過去隨夫在朝,由於是同鄉關系,倒與唐府有過來往,知道唐夫人過 去,也是美人胎子。   這多年雖然不曾再見,意想中女兒一定不會比母親差。   因之,她聽見媒婆一說,忽然心動,也不與致智商量上立即決定,與媒婆相約,找 個機會,要親自相親。   一日,媒婆來告,說唐夫人一家,將於下月初五,到城外尼庵上香。   於是,致智夫人便決定,到時也帶著龍淵一同前去。   到這時,她不能不告訴丈夫。   龍致智聽了,微微一笑,卻並不表示,熱烈的贊同,他只說,婚姻之事,雖然父母 之命,內中卻有著不可抗拒的天命,若過份勉強,不但得不到幸福。結果,怕可能還要 出別的毛病。   他又說,相親他不反對,不過卻要看龍淵是否喜歡唐家小姐,否則,便表示兩人無 緣﹗   致智夫人當然也贊成這種說法,不過,她認為卻不能事先告訴龍淵﹗   年輕人多半臉嫩,尤其是婚姻之事,多半不肯說出自己的真意。   若事先不讓他知道,老年人可從他坦直的表情中,觀察出他的心意,是否喜歡對方 ,來決定取舍。   龍致智答應保密,那知,龍淵卻從丫鬟口里,得知了這項消息﹗   他有些興奮,也有點好奇,皆因他搞不清楚,相親是怎麼回事。   不過,另外,他卻又不大情願,覺得這麼做,終有些對不住心中的慧姐姐﹗   只是,他能夠表示不去嗎﹖他能夠說我不要她嗎﹖   他回想臨離開黑礁嶼時,與雲慧的一段對話。   雲慧那柔潤清脆的語聲,不由重在他腦海里升起。   他清楚記得的,雲慧曾說過,他生得太過漂亮,足以引動任何少女的芳心﹗   當時,他曾表示,這一年之中,決不以真實面目示人,一來要避去無謂的麻煩﹔二 來要試試,世人是否如雲慧所說的那樣,完全是以貌取人﹗   他記得,當時這麼說明,曾看見雲慧的秀眉,曾連連挑動,藍眸中也會閃亮過得意 的光輝。   只是,當時那卻是一閃而逝,也未曾令他注意。   但現在想來,卻不無可疑﹗   不是嘛﹗當時他兩人別離在即,都有些悲戚,尤其那一刻,正在爭辯,人性善惡的 問題,為什麼,雲慧會突現喜意與得意之色呢﹖   啊﹗他不由聯想起她那句話:「你生得太過漂亮,足以引動任何少女的芳心﹗   雲慧姐姐,你不也是個少女﹖你,難道也愛上我了﹖   龍淵恍然大梧,匆忙的將雲慧的言行舉止,回憶一遍,竟然驚喜交加發現,那是事 實﹗   不是嘛﹗她臨別的話中,不是諷刺,卻竟是略帶著不安與酸性的叮嚀呀﹗   故此,當她確知龍淵不以真面示人之時,認為便可以保險,不致去挑動任何少女的 心弦,而向他癡纏。   這一來,等於加上了一道消極的防御,只要龍淵不被人引動,不主動追求,則龍淵 仍是她的。   龍淵想通了這層意思,喜從天降,很不得插翅飛往海外,找雲慧再加証實﹗   他覺得,既便如此,他已是世上最最幸福的人兒了﹗   因為,他已經獲得了最珍貴的,雲慧的芳心﹗   只是,過不多久,他又有了些懷疑,若是雲慧愛他,則為何堅拒與他同來﹖   他倆正應該緊密的連接一起,無論做什麼,到那里,都不該分開﹗   他倆已同處了十年,難道雲慧還不了解,他之對她的依賴與依托嗎﹖   雲慧這麼做,顯然是別有私心,對他並不十分看重﹗也既是說,並不十分愛他﹗   那麼,她的話,卻又是何用意呢﹖   龍淵反覆的想著,是喜是憂,結果仍然是不能決定,那一種正確。   不過,有一點,無論如何,他應當遵守諾言,在這一年之中,不以真面目示人﹗   只是,如今住在家里,他怎能突然化裝成丑怪的樣子﹖   那不但了無效果,讓家人看出,故意而為的破綻,同時也有違親之旨﹗   他苦思半晌,突然想出來一個主意。   自那日開始,龍淵的面色,漸漸變黃,像是生了什麼疾病﹗   老人們見了,又心痛又焦急,紛紛責承致智,為他加意醫治。   龍致智與淵兒最為接近,似是知道什麼原因,故而毫不著慌,反說並無關系﹗   另外,除了臉色,龍淵的精神行動,一切如舊,毫無病態,老人們看慣之後,到沒 有再表示什麼﹗   相親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一大早,龍府門首,准備下車馬,四名丫鬟,分別扶著致忠致智兩位夫人,出門上 車,龍淵則在前座,與趕車的並眉而坐﹗   車聲挽轅,經過即墨鬧市,街上的行人,瞥見車蓬外坐著個面目焦黃的少年,不禁 均深以為異﹗   皆因那馬車裝飾華麗,後馬銀轡,車身湊彩,一望而知,是龍府之物﹗   車上少年,一身儒衣華服,氣度豁然,不用猜,便知是龍家新近剛回來的小公子。   但,為何此際,面色大變,色如黃臘,一臉病容呢﹖   確實,龍淵此際,面容難看之極,除卻面部的輪廓依舊,雙目朗如寒星外,竟似是 身染重病一般。   致智夫人,偶然探首出來,一瞥龍淵的可怕面色,頓時大吃一驚,「哎啊」一聲, 關心的問道:「淵兒,你……覺得不舒服嗎﹖要不要趕快回去,找七伯看看哪﹗」   龍淵展顏一笑,發出清朗如故的聲音,道:「七伯母放心,淵兒一點也不覺什麼﹗」   致忠夫人瞥見,也確實吃了一驚,道:「淵兒,你快點到車里來,怕是被邪風吹著 了吧﹗快,快﹗」   邊說,邊用手拉他進去。   龍淵心中暗笑,依言爬進車去。   兩位老夫人,都有些焦灼的注視著他,心中拿不定主意,是否還要再去。   此際,車已出城,後馬望見原野坦途,迎風長嘶連聲,放開四蹄,向前疾馳。   也不過頓飯時刻,便自馳進一片蒼松翠林之中,停在一所靜寂的庵前﹗   龍淵扶著兩位伯母一齊下車,後面四個丫環的車子,也已馳到﹗   龍淵在車前閃目流盼,只見那尼庵青磚青瓦,形勢蒼古,被一片巨松林水圍繞,更 見虛寂﹗   此際,庵左一方小小的停車場上,已停著兩乘馬車,想來什麼唐員外一家,已然先 行抵步了﹗   四名丫鬟,分別扶著兩位夫人,龍淵隨後,施然踱著方步,一齊進庵。   「夫人還記得嗎﹗」   唐夫人亦是年過五甸,老態已顯,聞言上前挽住致智夫人,也含笑答道:「小妹怎 會記不得呢﹗當年在京,蒙府上不時照應,多年來無日或忘,只因俗事瑣忙,遷徙無定 ,常以無緣拜謝為憾哪﹗」   致智夫人謙謝幾句,立讓龍淵上前拜見,世伯父母,自不免又有一番客套。   龍淵落坐一邊,不但一直不曾開口,神色間更有呆怔之狀。   唐員外夫妻,看在眼里,暗暗的直在搖頭,大大的責罵媒婆謊言多事。   偏偏,致忠夫人心急,因不見唐家小姐,便道:「今天員外只和夫人一起回來的嗎 ﹖」   唐員外心知其意,雖不樂意,卻不便謊言相欺,無奈只好據實回答:「不,尚有小 女慧珠,也一同來了﹗」   說著,知不能免,便對右側暗間,喚說:「珠兒,你快出來,見見龍家伯母……」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古庵相親節外生   唐家三口,見龍淵形狀癡呆,均不禁大失所望。故此,唐員外令慧珠避人暗間,暫 不出見﹗   此際,知不能免,唐員外只好招呼女兒,出來見上一面,好准備告辭回去﹗   誰知,連喚數聲,不見回應,員外只當女少性嬌不肯出來。   老師太心中,自然也驚訝萬分﹗但她過去,在江湖上闖練多年,閱歷經驗,無不豐 富異常。   她深知暗間里,只有前後兩窗,並無別門。唐慧珠小姐,嬌嬌弱女,決不會無緣無 故,越窗而走。   再說,既便是她,越窗有因,憑自己武功聽力,十步之內,可辨飛花落葉,也決不 致聽不出一點兒動靜啊﹗   她電目環視,立即發覺,房頂梁上,有點異樣﹗   此際,人家即向她追問女兒何在,她也顧不得是否驚世駭俗,而必須立刻查出端倪 來﹗   她長身一掠,在一串「哎啊」聲里,飄身上了離地高在二丈的大梁。   略一停頓,老師太飄身落下,先念聲「阿彌佗佛」,莊容合十,道:「老施主夫婦 勿怪,大小姐實被人劫掠走了……」   此言一出,第一個唐夫人,嚎啕大哭,唐員外踩腳垂涕。   另外的,致忠致智兩位夫人,一干丫鬟,也驚得顏色大變,愕然不知所措﹗   老師太十分尷尬,干咳一聲,說:「施主請暫抑悲聲,切聽貧尼一言……貧尼不才 ,當年也曾在江湖中混過幾年,故此對江湖事跡,頗能了了。方才貧尼在屋梁上,看到 有手印足印,顯然是留下不久,以此推斷,必是賊人先行入屋,乘機劫去令媛。」   唐夫人聞言,放聲大哭,喊道:「那……那怎麼辦哪……乖女……」   唐員外雙淚交流,除了跺腳,一時也想不出別的主意﹗   老師太大「咳」了一聲,慰勸道:「施主休急,當心身子為是﹗這事既然發生在貧 尼庵中,貧尼自有責任,說不得只好啟劍,與賊子周旋周旋……」   說到此處,老師父雙目放光,聲色俱厲,駭人之極,眾人與她的眼光一接,均不由 心頭微跳,垂首不語。   老師父語聲微頓,語氣稍轉溫和,繼道:「唐老施主,請您想想,方才來時,路上 是否發現有形跡可疑的人,徘徊在附近呢﹖」   唐員外搖了搖頭,卻突又「啊」了一聲,說:「老朽來時,因時光尚早,路上的行 人甚少,小女為貪看沿途景色,堅持不讓落下車簾,當車過城外之時,突然遇著位華服 公子,跨下俊馬,迎面馳過,當時,他會見車內小女,口中似乎‘咦’了一聲,並未停 留,便絕塵而去了﹗那時,內人尚對老朽言講,猜測他便是龍……」   說到此處,目光不期然向龍家的一批人望去,而驀地住口不言。   眾人當然明白,他之所指,乃是龍淵,都不由向龍淵坐處望去。   那知,目光到處,卻不見龍淵的影子,不知他在此時,到何處去了﹗   致忠夫人訝異的「咦」了一聲,隨來的一位小丫鬟,卻在陳稟道:「少爺方才對婢 子說,他不大舒服,先回家去啦﹗」   致智夫人嚇了一跳,不知淵兒犯了什麼病,想回去看看,無奈此地出了這檔子事, 雖說自己這方面,並無責任,但卻不能在這時節便走開不管﹗   她皺起眉頭,盼了那小丫鬟一眼,意似責她為何不早些稟告,耳中卻聽本庵主持師 大道:「施主休慌,這事既有了這點線索,貧尼總能夠查個水落石出,將令媛救回來。 如今,急不如快,老尼這就出動,施主們可先行回府,一有消息,貧尼且即派人通知, 至於官府方面,貧尼認為,最好是先不驚動。皆因,凡這類賊子,功力必然很高,無論 是劫財劫色,都不致殺害令媛,若讓官方知道,無補於事,反易打草驚蛇。」   說完,又轉對致忠致智兩位夫人,道:「兩位施主,也請回駕吧﹗到家後,請代為 通知致勇師弟,請他有暇,即速來貧尼處,如何﹖」   致智夫人,心懸龍淵,早有辭意,聞言答應,向唐氏夫妻慰勸幾句,即刻帶來丫鬟 ,馳返城中。   她們兩妯娌,回家顧不得卸裝,立即到致勇居處,探看龍淵回來也未﹖   致勇夫人迎接兩人坐下,一問之下,龍淵並未歸來。   致忠夫人大為著急,連說:「這是怎好﹗這是怎好﹗」   書房中,致勇正在與致智對奕閒聊,聞聲雙雙走入詢問何事。   致智夫人想起了老師太之言,對致勇兩人,將庵中發生之事,說了一遍,並說龍淵 一人,悄悄溜走,至今不知何往﹖   致勇皺眉思索,半晌方道:「嫂子放心,淵兒目前已經長大成人,決不會像過去一 樣,被人劫走。」   「至於那慧珠姑娘之事,卻令人可疑,這即墨一帶,據我所知,武林人物極少,黑 道中人,更是絕無僅有,光天化日之下,怎會發生這劫色之事呢﹖」   「我師姊當年行走江湖,外號鐵拂尼法緣,為黑道中人人頭痛的煞星,近年歸歷此 間,雖不再過問世事,功夫卻並未擱下,想不到竟有不開眼的淫賊,在她的庵內做下這 事,這不但會令她難以為情,說不定還可能引起她的煞氣,重入江湖,攪個天翻地覆呢 ﹗」   說罷,見眾人都瞠目盯視著他,面上露著付不知所措的樣子。不禁微微一笑,道: 「這些個難怪你們不懂,有些事奇奇怪怪,也卻非任何人所能知道的,我現在就到師姊 處看看,說不定她會有什麼吩附,要我這師弟做做呢﹖」   說畢,便令丫鬟,取來他的寶劍,暗藏身上,徑自出屋而去。   留下眾人,互相猜疑,還是致勇夫人,因隨夫耳濡目染,對江湖中事,稍有所知, 便對她倆位嫂子,慢慢解釋不提﹗   且說龍淵,他自從得知要他去相親的消息之後,便想出了一個消極的計划。   他按此計划,遂用易容之術,將面上加上一層黃色,使人看去,似是蒙了一層病容。   當然,這其間他日夕與七伯致智、父親致勇相對,若不讓這兩位老人家知道,他乃 是化裝所致,必然會經不住盤問。   為此,他開誠稟告兩位老人,一者說年齡大小,尚不欲娶親,二者則表示,對方若 喜歡他必不會計較他的容貌是否英俊﹗   兩位老人,生性本極豁達,深知龍淵非比常人,不能以常理予以拘束。   同時,也不大贊同這早便為他娶來媳婦,磨消了他的壯志,及一身過人的功夫。   故此,都頗為同意龍淵的這種做法﹗   同時,龍淵自返家之後,日間雖多數與致智盤桓書房,學習醫卜星相之術。   夜間,當無人之時,卻常與其父,過山龍龍致勇,獨處院中的林木深處,研究武功。   因此,龍致勇不但對龍淵的個性,深切了解,同時對於他所具之深奧武學,亦能知 其大要。   龍致勇出道江湖,已數十年,大小爭戰,不下於數百次。經多見廣,可謂之識途馬。   但,他自見龍淵展施所學後,卻不由他不自愧,遠非所及。   他既知此,功夫上不能再傳授兒子,便只有在經驗,及在目前派門林立的江湖情況 ,細加解說,以便使龍淵日後出道,不至於吃了閱歷不夠之虧。   相親之日,龍淵按計而行,在車上將面孔抹得更黃。   抵達尼庵,他還故意假裝癡呆,其意便是使唐家父女,看他不上,主動的拒絕給親﹗   這一來,若女家主動拒絕,則伯母便無話說。   否則,若是等女家願意,而他提出反對,則不但令伯母失望,同時,也會因之傷害 了女家的尊嚴﹗   入庵之後,他外表雖若癡迷,實則耳目並未失聰。   當在那靜室堂前,與老師太寒喧之時,他便曾聽到暗室內有些異動。   不過,當時他看出老師太是個會家,室內的聲響,想必是她的門下弟子,精通武術 者弄出來的。   故而不曾放在心上。   直到,唐員外發現女兒失蹤,龍淵方才警覺糟糕。   他暗自思忖,那唐慧珠雖與己非親非故,卻總是為了與他的親事而來。如今,卻被 人劫走,稍有不幸後果發生,則「我雖未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   自己既然在坐,以救民濟世為旨,豈能見危不救﹖他想著。乘眾人慌急,擁入內房 探看究竟之際,悄悄的囑咐小丫鬟幾句上且即溜了出來﹗   龍淵測度地勢,在此光天化日之下,賊人決不敢明目張膽,自正門出入。   故此,他一出房門,四下一瞥,園中無人,立即施展輕功「伏地追風」,掠向後園﹗   他這種「伏地追風」,乃是「丹書鐵卷」中所載,精絕無匹的無上身法。一經施展 ,但見他人化一溜青煙,狀若狂風掠空一閃而失﹗   後園,林木聳翠,眾花雜陳,龍淵不及細看,一掠而過,越牆而出。   牆外,是黑黯黯一片松林,多數都粗可合圍,高聳入雲。   龍淵略一環視,驀地施展「神龍升天」輕功絕技,「嗖」的一聲,疾如飛矢,射向 一株最高的巨松之巔。   他目力自經鯨液滲潤,不但明察秋毫,更可及遠。   這一登高凝望,周圍十數里內,坦坦平原之上,一景一物,無不盡收眼底。   無論是一人一物,龍淵均遂一細查。   不一刻,果被他看出了一些端倪。   原來,庵前有一條大道,直趨「靈山」。   就在這一條路上,五里開外,有一騎黃驃俊馬,正在發蹄狂奔﹗   馬上人衣著華麗,打扮似頗斯文,一手抖鞭催騎,不管不顧,驚得路上行人,紛紛 走避,另一手執韁,壓著鞍前一大捆「東西」   那一大捆,若說是行李之屬,出門人講究俐落,他為何不捆在鞍後,而放在鞍前, 礙手礙腳的呢﹖   再說,此際已近中午,夏日烈炎當頭,炙人肌膚,多數行人,均行於兩旁道蔭,馬 匹車輛,亦均是緩緩徐行,不願令坐騎過份勞累,疲於奔命﹗   這人即打扮得斯斯文文,像是個游學的秀士,為何在此烈日之下,大道之上,如此 的粗魯狂奔呢﹖   龍淵這樣的懷疑著,他雖未聽見唐員外述說清晨的一幕,卻仍然直覺的認定,那人 十分可疑,騎上的一捆「東西」,雖因用布袋裝著,看不出到底是何物品,卻也覺頗似 一個暈絕之人﹗   龍淵不暇多想,頓時在樹巔展開輕功,向那方追去。   但,大白天,他怎能毫無顧及的在大路上飛馳呢﹖   龍淵心念一動,且即又回到庵前,跨上僕人騎來的一匹老馬,順道馳去﹗   那匹馬年齡甚老,根本跑不動路,龍淵又是初次騎馬,頗為不償,心中十分生氣, 卻只能暗自咬牙﹖   但,已經跑了老遠,勢不能放棄那馬,無奈何,只好硬起頭皮,任憑那馬兒順路前 行。   好不容易,前面的鎮甸,近在眼前﹗   龍淵心想,若是在前面鎮上,看不到那一人一馬的影子,非得換匹坐騎不可﹗   龍淵想著,在馬上掏出易容藥,迅速抹在臉上,轉眼之間,焦黃的左臉上,立時顯 出了一個水桃般大的黑疤﹗   這一來,龍淵可更加顯得丑了﹗   尤其是和那付瀟洒的身材,大眼睛配在一起,令人看了,真代他惋惜,上天何以會 如此無情,讓他的面孔,生長得這麼難看﹗   龍淵可不管這些,他坦然入鎮,閃目四眺。   只見那鎮,僅有一條狹長的街道,兩旁店肆到在三四家之多。   此際正是打尖休息的時刻,店前車馬,停了很多,店內更是坐滿了人。   龍淵游目一匝,未發現黃驃馬在內,也未發現在什麼馬匹要賣﹗   同時,腹內輾輥,自覺也該是吃飯的時候。   但,救人如救火,豈能再多耽擱﹖   龍淵想想,只好下馬,到一所飯店前,買塊大餅拿著,打算邊走邊吃。   他下馬走進店去,伙計見他的衣著華貴,心中雖嘀咕他的面貌討厭,表面上卻不取 得罪,連忙過來向里讓坐﹗   龍淵一眼瞥見,店前有一匹駿馬,全身黑毛,油光滑亮,十分雄健,心中一動,便 道:「伙計,那匹馬是誰的,你問問可肯賣嗎﹖」   說完,又道:「我有急事,你為我包塊大餅,我還要趕路﹗」   那伙計一聽,他要買馬,心想他必有銀子,那知又聽他不肯吃飯,竟只要塊大餅, 不由又心下犯疑,這小子是怎麼回事﹗八成有神經病,無錢吃飯,有錢買馬﹖   伙計心下嘀咕,神色不由顯得怠慢。   龍淵見他慢吞吞的,心中好不著急。   但他生性仁慈,不知伙計有意瞧不起他。   便立即敞聲道:「請問,外邊這匹黑馬,是那位大哥所有﹖可肯讓予在下嗎﹖」   他這一句話,乃是用出了二成內力,故此,飯店里雖然亂嗡嗡的,卻仍然每個人都 能聽得清楚﹗   立時,雜聲一頓,所有的目光,紛紛投向門首龍淵的身上。   龍淵坦然微微拱手,重述一遍,立刻飯店里嗡聲復起,紛紛猜測,這難看的怪人, 是何來路。   同時之間,靠窗桌上,站起來一名勁裝大漢,滿臉橫肉,背插兵刃,神態兇惡,狠 狠的瞪大眼睛,嘩然大叫道:「黑馬正是大爺的坐騎,你這丑小子要買,可出得起價錢 嗎﹖」   這神態咄咄迫人,飯堂中的食客,好心的不由為龍淵暗暗不平﹗   龍淵倒是不以為忤,伸手摸出一顆龍眼大珠,托在掌心道:「用這顆珍珠,與閣下 黑馬相換,可使得嗎﹖」   食客嗡然大嘩,想不到這位奇丑的少年,出手便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那大漢也是一怔,但兇怔之後,兇睛一轉,反仰天哈哈大笑,聲以破鑼,笑畢,驀 又沉臉,道:「大爺這馬,神駿無匹,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你小子妄想以一顆珠子換 得,卻太會撿便宜吧﹗」   龍淵回家也不過兩個多月,根本不了解商場情形,金錢價值,對自己帶回的兩袋珍 貴寶物,也並不十分重視,此際聽大漢這般說法,信以為真,速又探手入囊,將囊中之 物統統取出一看,除卻兩瓶易容藥,一顆辟水珠外,倒還有一顆珍珠。   他取過珍珠,將其余放回農囊,抬頭一看,見整個飯堂內,所有食客,都一律直勾 勾打量著他﹗   龍淵心知糟糕,不該掏出那光華四射的辟水珠來。   俗語說:「財不露白」,他這一露出辟水珠,豈不引起他人垂涎﹗   其實,他那知道,除卻辟水珠外,掌中的兩顆珍珠,豈不也是寶物﹗   龍淵想起父親的經驗之談,心生警惕,眼角微瞥,果見那大漢,滿面貪欲之色﹗   但他卻故做不知,一揚手中兩珠,道:「再加一顆如何﹖」   那大漢「嘿嘿」獰笑,踏步進前,一把抓去兩珠,連道:「好,好」。   龍淵當他已肯,轉身接過伙計遞來的一包大餅,給了一塊銀子,轉身要走。   卻不料,那大漢乘其不備,一抓扣住他右肩「肩井穴」道,大喝一聲道:「小子, 乖乖的將另一顆珠子拿來,俊馬讓予你騎,否則……」「嘿嘿」冷笑,手上已然暗自加 上了幾成勁道。   這還是因為在大廳廣眾之下,若在無人之處,那大漢若不將龍淵殺了,才是怪事﹗   龍淵至此心中霍然大怒,同時里,丹鐵神功,也早已隨那大漢一抓之時,護住了身 上各處要穴。   只是,他還不願傷人。故此,只是消極的護住穴道,並未反震﹗   大漢的笑聲一住。龍淵氣道:「喂,你這人怎的出爾反爾,方才明明說好,此際卻 又貪求。即不願交換,把珠子還我算啦﹗」   說著,漫不經意的轉過身來,與大漢對面而離,相距不足三尺。   那大漢用了五成勁道,扣拿住龍淵的肩並大穴。   本來,這肩井乃人身卅六死穴之一,不說常人,便武功練達上乘的武林人物,此穴 若被制住,輕則半身麻痺,不能轉動。重則立時發命,端的兇險之極﹗   那知,在大漢自認是萬無一失之際,龍淵緩緩的一個轉身,竟能掙脫,若非身具蓋 世絕學,易克至此﹖   可笑那大漢財迷轉向,不但不作此想,聞言頓時大怒,暴吼一聲:「小子找死﹗」   「呼」的一拳,向龍淵心窩擊來﹗   全體食客,雖有些厭惡龍淵丑臉,卻仍是不齒大漢的兇殘。   只是,有誰能挺身而出,來拒擋這即將發生的殘劇呢﹗   他們,只是嘩然驚叫,卻並無一人出頭,管這閒事﹗人性薄涼,於斯畢現﹗   那知,世事常出算外,眼看龍淵勢所不免,錯眼間,只見他左手徐抬,以緩責疾, 輕伸中食二指,一下便夾住大漢的健腕﹗   這一手,瀟洒快捷﹗那大漢一拳之勢,恍似猛虎出柵,疾若奔雷迅電,勁風呼呼, 力道十足卻不想被他二指一夾,不但勁道頓失,立時被他夾住,往回一收,竟而收不回 來﹗   他那知道,龍淵此時施展,正是丹書鐵卷中丹鐵指功絕學,他雖然小有名氣,精通 拳腳,卻怎能與這種精深的功夫對抗﹗   但他偏是不知自量,健腕一捧,未將手臂撤回,竟然暴吼一聲,以進為退,左拳一 舉,「斧劈五岳」,「呼」的一聲,向龍淵頂門擂下﹗   龍淵心急去追那劫人賊子,不願與他糾纏,故此一上來,便出絕學,想一招將他驚 退了事。   此際,只他仍自不識進退,只氣得鼻中一「哼」,二指微一用勁﹗   只聽那大漢,殺豬也似的大叫一聲,左拳無力出盡,頓時落下,周身一陣痛麻,立 即蹲下身去﹗   龍淵到真的被他這一聲慘叫,嚇了一跳,趕緊松了兩指,一跳躍升五尺。   閃眼一書,那大漢左手托著右腕,站起身來,額上的汗珠,惡狠狠瞪著自己﹗   龍淵見狀,知他已受了傷心頭微覺歉然,微微一笑,道:「朋友傷得如何﹖不要緊 吧﹖馬兒還換不換﹖」   那大漢只當他有心諷刺,神色更惡,兇狠狠「嘿嘿」一笑,道:「閣下武學高妙, 不知是何方高人﹖我賽秦瓊張紀,自當記在心頭,再逢之日,定還再領高招﹗」   皆因,賽秦瓊張紀,乃是近年來掘起北方黑道的好手之一,心狠手辣,善使兩只鋼 鋼,時常出沒於泰沂山區,打劫行旅,搶劫鏢車,根本不大講究道義規則,只要是被他 看中,或明或暗,非弄到手決不甘休﹗端的難纏之極﹗   龍淵未聽他父說過,故而不知。   不過,他瞥食客中有人神色巨變,賽秦瓊張紀,目閃兇光,心知他必不是正經人物﹗   自己若說真實姓名,本身雖不怕他,但若被他知道了家中地址,乘自己不在家時, 驟使辣手,豈不連累了一家老少﹗   眸珠一轉,龍淵已有主意,不慌不忙的微微一笑,道:「在下龍凌雲,乃江湖無名 小卒,張兄日後,若有所須,江湖自有會面之日,今日在下卻有急事,尊騎即承交換, 不勝感激之至﹗」   說罷,微一拱手,立即出店,騎上那匹用兩珠換來的黑馬,牽著自己騎來的坐騎, 一抖韁繩,向鎮外絕塵而去﹗   賽秦瓊張紀,目視龍淵離去,心中卻實在納悶,想不出江湖中,有龍凌雲這號人物﹗   但,他吃了敗仗,可無顏再呆在此。   好在他已然吃飽,實在說也用不著再多留戀。他回頭環視,兇光閃閃,只嚇得一群 食客,大氣兒都不敢喘﹗   他似乎滿意了自己的威風,「嘿嘿」一笑,伸手摸摸肚子,連飯錢也不去付,便昂 然出店而去   店里的伙計帳房,目睹他這付兇像,即便是不曉得他的兇名,卻不只能自認霉氣, 不敢要錢﹗   閒話表過,且說龍淵,一口氣馳出鎮外,心中覺得跨下的坐騎確實不凡。   跑起來,又快又穩,絕不像先前那匹老馬那等難騎。   想起老馬,他不由回頭去看。   誰知這一看,那老馬口吐白沫,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他又好氣又好笑,收住韁繩,抬頭四顧,看見不遠處,樹蔭之下,三五農夫,正在 休息﹗   龍淵心中一動,馳了過去,在馬上施了一禮,對其中一人,道:「借光,在下這馬 ,寄存在足下家中好嗎﹖」   那農夫年紀約有四旬,十分老實,此時見一個華服奇丑的相公,對他說話,立時站 起來答應:「好好」。   龍淵將馬繩交過,拿了塊銀子給他,問明那人住處,方欲起行,陡然想起一事,遂 又問道:「請問方才是否有個相公,騎一匹黃色駿馬,打此地過去呀﹖」   那農夫接過銀兩,一看是足有五兩多重,差不多感激垂涕,聞言想了想,道:「沒 有哪﹗相公,我們一清早在此做活,從未離開,根本沒有見有這位相公。你看見過嗎﹖」   他後一句話,是問他同伴。另四個農夫,齊齊搖頭。   龍淵一見,頓時十分失望﹗   另一個年輕農人,瞥見龍淵的失望之色,突然叫道:「呵,呵,我看見過,有那麼 一位,騎著黃馬,穿著與相公差不多漂亮的衣服,他,他是相公的兄弟吧﹗」   龍淵一喜。微笑搖頭,信手拋給他一塊銀子,道:「謝謝你,他是往那邊了的嗎﹖」   那農夫歡天喜地的拾起銀子,盯著那銀子緊瞧,看也不看龍淵手指的是那一方,便 胡亂的答應:「是是」。   龍淵又謝了一聲,縱騎如飛,順路馳去,剎時間人馬盡渺﹗   那答應為龍淵看馬的老農夫,似看出那年青輕農夫使壞,便道:「三狗子,你真的 看見過嗎﹖」   三狗子看著手里的銀子,得意一笑,道:「管他娘,看不見能得銀子嗎﹖」   那老農唉聲嘆息一聲,轉身牽馬而行,邊走邊罵道:「狗娘養的,真不是人﹗」   三狗子耳朵尖,聞言大怒,跳起來,大聲責問:「李老爹,你他媽罵誰﹖」   李老爹回頭一看,三狗子雙手插腰,氣勢洶洶,一付找事模樣,知道他狗脾氣難纏 難斗,犯不著與他一般見識。   故此,微微一笑,指著那匹老馬,道:「我罵它,我罵它﹗」   眾農夫嘩然大笑,三狗子得意洋洋,咕嚷說:「哼﹗量你也不敢罵我……」   他一語未盡,突聽得暴雷也似的一聲大吼、道:「呸﹗渾帳,適才可看見有個家伙 ,打此經過﹖」。   三狗子正在得意,這一聲喝,將他嚇了一跳,也將他嚇出火來﹗   只見他猛一轉身、也是大喝一聲,道:「哼,他娘的鬼叫什麼……」   「叭」的一聲,三狗子吃了一記耳光,立時眼冒金星鮮血溢流,牙齒也頓時落三顆﹗   三狗子有名無賴,何曾吃過這虧,他尚未看清,眼前是什麼人物,厲叫一聲,一頭 撞將過去,同時,口中還不停的罵著「人娘賊,老子同你拚……」   「了」字尚未出口,「叭」的一響,頰上又吃了一記,頓時將人也打出去﹗   三狗子「叭噠」躍在丈外,直痛得滋牙怪叫,痛淚直流,方想起身,胸口即時被一 腳踏住﹗   三狗子一陣疼痛,「哎呀」出聲,揉眼一看,踏著自己的,是一個兇惡的勁裝大漢﹗   三狗子暗叫聲「媽」,忍痛忍淚,哀聲求道:「好漢爺饒命,小孫子該死﹗小孫子 是王八蛋,三狗子是你兒子……﹒」   那大漢正是賽秦瓊張紀﹗   他方在鎮上,受了一頓鳥氣,正沒出處,三狗子不管開口就罵,豈非找死﹗   不過,張紀此際,見他這般濃泡,自己罵自己,到不忍再殺死他。   因之,右腳一松。一抬,一踢,將三狗子踢成滾地葫蘆,立即轉身去問另外的農夫 ﹗其他幾人,見狀那還不乖乖回答。   賽秦瓊張紀,問知龍淵去向,立即飛身抄小路向前趕去。   李老爹見三狗子躺著半天不動,不忍的過去一看,三狗子已然暈死過去﹗   他可不能見死不救,呼喚人抬起三狗子來,往老馬背上一搭,一塊送回村去。   三狗子經過這一番教訓,養了近一月的傷。傷好了,人也變老實了。   這是閒話,一筆帶過。   且說龍淵,一口氣馬不停蹄,順官道追下五十余里,仍不見那人影子,心中犯疑想 道:「那賊人馬力雖足,以自己在樹巔所見推斷,速度比跨下黑馬,其碼慢了一倍,我 雖然中間耽擱,如今算來,若然他走的果是此路,定已追及多時,但為何還不見呢﹖」   他想著,緩住馬勢,向路人打聽,一問之下,均表示並未看見。   龍淵暗中稱怪,心知不是自己趕過了頭,便是那人已轉入岔道﹗   他大感頹喪,迷茫,不知何去何從,無奈只好轉回馬頭,邊問邊向回馳﹗   太陽漸漸西沉,大地上歸鴉處處,一片暮色。   龍淵毫不在意欲催騎馳過,在飯店前下馬。   他步入店中,閃目四顧,此際似已過了吃飯時間,食客疏落,也不二三桌。   龍淵靠窗坐下,見店里諸人,都紛紛瞪著看他。   他故意裝作未見,點手招呼伙計。   那伙計早已聽說,這位奇丑少年,出手大方,十分有錢,故此,心中嘀咕這家伙長 得太怪,面上卻堆滿諂笑,趕緊過來伺候﹗   龍淵隨意點了幾樣菜。接著便向伙計打聽,是否看到騎著黃驃馬的客人,打此經過。   店伙計聞言,嘻嘻一笑,道:「爺,你這一問,可算問對了人,我……」   他說到「我」字,故作神秘之狀,左顧右盼,不往下說,兩眼卻露貪欲之色,嘻笑 不停﹗   龍淵見狀,心中一喜,知他是貪財小人,便信手拍了一塊銀子給他,道:「伙計, 這個給你,飯錢另算,你就所知告我,我一定不對別人去講﹗」   俗語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店伙計旨在討賞,銀子到手,他還什麼不能說的﹗   於是,他一手接過銀子,放在懷里,一邊「嘻嘻」一笑道:「爺問的那位,可是騎 著黃馬,文士打扮的嗎﹖」   龍淵可不知人家,是何打扮,便胡亂的點點頭,促他快往下說。   伙計嚥了口唾沫,把脖子伸得老長,低聲說道:「那位爺,就住在我們後園店里, 已來了好幾天啦……」   龍淵聞言,大感失望。   皆因,聽伙計所言,這人在此已住了幾天,則顯非劫人的賊人﹗   那伙計不知他想什麼,繼續說道:「那位爺好生奇怪,前幾日來時,行動不便,似 乎受了傷。今日好了,一大早便騎馬出去,中午回來,不知從那里帶來一大捆東西,自 往面悄恰進來,關起房門,便再也不許旁人進去。」   「以小的看,那捆東西,雖用布袋裝著,看不清是啥,卻活像是個死人呢﹗」   龍淵心知這正是要找的人,並且斷定,那布袋內裝的,必是唐慧珠小姐無疑。   至於伙計說像個死人,一定是被點了穴道,故此,才能軟軟的不出聲。   這一來,正應了「踏破鐵鞋無處找,得來全不費工夫」。   龍淵這一聽之下,心中大喜。   只是,表面上不動聲色,因之,龍淵淡淡的「嗯」了一聲,又賞了伙計一塊銀子, 問明那人住處,道:「好啦﹗謝謝你﹗你去吧﹗不過,你對我說的話,千萬不要告訴別 人﹗」   那伙計連得賞金,對龍淵真是敬若神明,離育立即恭身退去工   龍淵用罷晚餐,見店里已然掌上燈火,知道已然入夜。   他起身出店,另外找了個與這店比鄰的店房住下。   入房之後,便即吩附伙計,自己太累,需要睡眠,無事不可前來打擾﹗   說完,便自關起房門,叮熄燈火,像真個睡了一般。   其實,龍淵他心急唐慧珠生死,那能睡著,等伙計退去,立即托開後窗,縱身出室 ,向隔壁掠去。   此時,也不過剛剛入夜,玉兔東升未久,長空中僅有數點寒星,閃閃生輝﹗   不過,在龍淵特異的視覺下,一切仍與日間無異,只是,覺得夜風習習,看不見太 陽而已﹗他輕功絕世,此際,各處雖然是燈火通明,一切人卻很難看清他的蹤跡﹗   他行動如電,落地無聲無息,恍似鬼魅,幾個起落,已到達原先吃飯的店堂後園。   那後園十分窄小,四周建著平房,只能算是天井。   天井中,長著一棵燁樹,枝繁葉茂,像是一柄大傘。   龍淵聽伙計講過,那人是住在右手一列,第三間房內。   故此,他一到後園,並不遲疑,立時縱身株樹,隱身於濃葉之中,向那方打量﹗   在此盛夏,第三間房內,門窗緊閉,僅有些燈光隱隱逸出,一望便覺得可疑。   龍淵凝神靜聽,聞不見那房內有何聲息,心中一急,立即緩緩下樹,悄悄的掠至窗 邊。   他這一串動作,均是用最上乘輕功而為,根本不帶任何聲音,房內即使是絕高高手 ,也決聽不到,竟有人欺近窗畔。   龍淵隱身暗影之中,伸出小指,虛空對窗紙輕輕一點,尚相距五尺多遠,窗紙立破 一洞。   這一招,乃是「丹鐵指」法,看去輕描淡寫,極不著力,但實則不要說是一張薄薄 窗紙,便是一塊鐵片,也必被鑽穿無疑﹗   龍淵點穿窗紙,卻並不湊近竅看,相距三尺,他便將一眼閉起,凝神以獨目穿過破 洞,向內查看﹗   室內一燈如豆,十分黯暗,並無人物走動,對面壁邊有一木榻,榻上紗帳深垂,隱 隱似有一人,端坐其中。   龍淵心中稱奇,盡力凝眸,加意探視。   須知,龍淵的用力,本即異於常人,視黑夜如同白晝,再加所練丹鐵神功,罕世無 匹,這時,只微一凝神,目力更是大異。   只見他一目大張,呆視紗帳,而帳中一人一物,已能入目清晰,將紗帳穿視過去﹗   那知,不看尤可,一看清楚,龍淵不但是又疑又怒,心中還頓時浮出了好奇與不解﹗   原來,帳中那人,乃是一青年男子,看像貌似頗英俊。   此際,卻不知為何,竟然赤身盤坐,垂簾瞑目,狀如調神運氣﹗   但,這些倒不可氣,可氣的,竟然在他身前,赤裸裸臥著個妙齡女子﹗   那女子周身不著寸帛,仰臥在那人身前,靜然不動。那男子一雙只手交互撫按在她 心口與下陰之上。   龍淵距離甚遠,又隔著一層紗帳,但見那峰巒隱約,肌白似玉,即便看不清面目, 也不由怦然心跳﹗   皆因,他此際正值血氣方剛,人體之生理作用,便是柳下惠、魯男子,驟見那赤裸 裸的玲瓏嬌軀,若不趕緊運用理智,收斂心神,亦不由怦然動心﹗   龍淵亦是同一道理,故此,他驟睹之下,速即凝神斂氣,將目光稍稍移開﹗   但,這事兒卻不能不看,那男子雖在垂目運功,卻為何將兩掌撫拊在女子身上﹖   龍淵雖未與唐慧珠會過,卻直覺的斷定,榻上那女子必然是她﹗   如此,則那人顯然會不利於她,龍淵既然有責任救人,當然非探個明白不可﹗   他如此一想,便又凝神窺看,那知,這一看,竟然看出了一些端底。   須知,龍淵練丹書鐵卷,神農醫簡,博覽古今典籍,對人身穴道,及一干奇事異說 ,知之其詳。   他一注意,立即看出,室內那人,兩掌正按在少女的「臏中」「陰交」兩大穴上﹗   這兩大穴道,皆屬任脈,「臏中」乃是在兩乳乳隙陷中,「陰交」則在臍下一寸之 處。皆為人身血氣匯集之所,尤其女子,因任脈貫穿子宮,上達「天突」結喉,陰氣最 重。   那人雙掌覆此兩穴,若非是好心,為她輸氣貫通任脈,則必然別具用心﹗   但,事實上,「任」,「督」兩脈,在練武人眼中,稱之為「生死玄關」,非有數 十年修為,或巧服靈藥珍果外,極難通達。   那人,年齡看上去不過二十幾歲,他自己都未必已打通這生死玄關,則何能為一個 素不相識,毫無武功基礎的女子,破關通穴呢﹖   再退一步說,既使那人一廂情願,以他功力,亦未必能成﹗   如此,那人豈不是別具用心嗎﹖   龍淵疑惑的想著,同時也猜測其人的用意﹗   突然,他聽到榻上的少女,忽發微吟﹗   那聲音微弱之極,若非龍淵耳目聰慧,絕難聽見。   龍淵一聞吟聲,霍然而驚,暗叫「不好」立即迅速的采取行動﹗   只見他舉掌一拍,窗戶大開,晃身飄然入室,向榻上撲去﹗   身邊未落,口中卻已低聲喝道:「可惡賊子,休得殘害無辜﹗」   喝聲中,右手中指輕彈,一台勁風,適襲榻上盤坐男子的右小臂上「下廉」小穴。   「下廉」穴屬於陽明大腸經。   那人正在運功的緊要關頭,料不到有人驟然闖入,更料不到,來人不襲重穴致命之 處,卻會擊這臂上小穴﹗   他驟吃一驚,體內真氣一滯,錯愕疑懼之間,未及閃避。龍淵已然一指擊中,那人 小臂一痛,整條右臂,但覺得酸麻交作,便再也抬不起來﹗   驚懼之下,翻身一滾,滾入榻里,卻因正氣行中途之際,竟爾氣機滯阻,爬不起來 了﹗   龍淵落在榻前,俊目一掃,榻上那一女子,果然是氣機微弱,去死不遠,如花嬌容 之上,因之也罩上了一層死灰顏色﹗   他心中勃然大怒,閃目一瞧,那男子僵臥床里,面色蒼白,額角汗球,滾滾而下, 似乎亦極痛苦﹗   龍淵心中一軟,轉覺不忍,先拿起一條被單,為那裸女蓋上,然後面色一沉,道: 「閣下這等行徑,本是百死莫贖。但如今你已岔氣,在下不為己甚,暫時饒過,以後若 再練這種歹毒害人的邪門武功,被我龍凌雲遇著,必不輕饒﹗」   說罷,取過那少女衣衫,俯身用被單裹住少女,雙臂抄起,返身一掠出室,一閃不 見﹗   榻上那人,正當在功敗垂成之際,被龍淵闖入擾亂,心中大恨,龍淵一走,他立即 勉強爬起,咬牙切齒的誓道:「好個不見經傳的小子,竟敢破壞你家太爺,花葉陰煞不 祥的好事,有朝一日,若不讓你嘗嘗太爺的五陰掌,誓不為人﹗」   報話說罷,胸腔內血氣一陣翻湧,心中一驚,強忍怒火,奮力運功起來﹗   至於這不祥的來歷,以後自有交待,暫且不提。   且說龍淵,將那少女抱回自己房內,放在床上,也不燃燈,即先為她穿著衣衫﹗   龍淵神自若電,此際難然有黑暗之中,卻仍是明察秋毫之末。   這時,他心中並未涉及遐思。但觸目處,玉肌晶瑩﹔觸手處,溫玉軟香。仍不由怦 然心動,心蕩神移。   只是,他乃是頂天立地的奇勇男子,雖處暗室,焉能欺心﹗   故而,他立刻加意警惕,正心誠意,兩把三把,胡亂的為她穿好衣衫﹗   衣衫著好,難題接踵而來,他應該怎麼辦呢﹗   第一,他尚不能肯定,她是否就是唐府小姐﹖   第二,看情形,她並未被人淫辱,但卻比淫辱了格外難辦﹗   皆因,適才龍淵,被呻吟聲觸動靈機,猜想那男子。必是練著邪門武功﹗   他那雙掌,覆蓋著她的要穴,必定在吸取她的陰氣,助長他的功力﹗   否則,她絕不會發出那等微弱的呻吟,活像是即將斷氣一般﹗   龍淵雖不了了那邪門武學的練法與功用,但入室一看,果然竟被他猜中﹗   他帶她回來,一時卻想不出適當的醫治之法,故此甚覺辣手﹗   龍淵癡立在床前,呆呆的考慮著,突然,那少女呻吟一聲,呼吸頓時停止﹗   龍淵頓時大驚失色,伸手一摸,那少女果然已了無氣息了﹗   他「咳」了一聲,狠狠的一跺腳人嘆息著自言自語道:「唉,事到如今,顧不了許 多了,但,這種事兒,怎偏叫我遇著呢﹖」   說著,復又「咳」了一聲,迅速俯下頭去,竟用口親吻在那已漸轉冷的櫻唇之上。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義救佳人種孽因   夜色深沉,大地一片漆黑﹗   街道上行人絕跡,只有更夫巡夜,敲打出更聲﹗   更聲連響三下,正是三更時分,這時刻人們多半已深入夢鄉,活動的,只是武林中 的夜行人,在龍淵落腳的小鎮甸,東西兩面,各出現了一條黑影。   那西邊的一條黑影,行動如風,隨即隱沒在屋脊的暗影里,失去蹤跡﹗   東邊那條人影,疾逾奔電,卻不隱蔽身形,在房上踏脊渡屋,如履平地,並還不時 停下身來,在尚有燈光透出的房檐之下,自窗隙中向內窺視﹗   此際,龍淵處身暗室,正伏吻著那位即將斷氣的姑娘的櫻唇,運功度氣﹗   這運功度氣之法,乃是將自己的真氣,自口中吐入另一人肺腑,鼓動他的肺葉與心 脈,繼續活動。   若那人生機未斷,五臟完好,僅因是一時閉氣,此法確實有效﹗   但那位姑娘,實因是真陰大虧,氣血兩滯﹗此法雖能暫保一時,但若是不用藥物, 效果仍歸徒然﹗   龍淵深明醫理,卻一時找不到滋補的任何藥物。   他導氣有頃,那姑娘鼻息慚重,龍淵心頭大喜,無意觸著衣袋,突然暗罵自己該死 ,怎的將赤龍丸忘了。   那赤龍丸,雖然有些藥不對症,但卻對人體極有裨益。若讓這位姑娘服下一顆,再 立即為她打通穴脈,消化藥力,則不僅可以令她復原,甚或洗毛伐髓,為她築下練武的 基礎呢﹗   龍淵想著,早將盛丸的小瓷瓶取出,倒出一顆,捏開臘皮,先放在自己口中咀碎, 提運滋液,度入那姑娘腹中。   丸藥人腹,龍淵只聽得一陣咕咕亂響,立時便見那姑娘面頰由蒼白轉成赤紅,呼吸 也跟著加重起來﹗   龍淵知道藥力發作,狠心咬牙,心想反正一不作二不休,救人救徹。今既度氣在前 ,說不得按撫摩搓於後。   想著,手下不停上二打兩下,又重將姑娘衣衫盡除,只留下一條小褲,這一陣擔擱 ,那姑娘玉體,周身上下,已泛赤紅,熱氣蒸騰,汗珠隱隱。   同時,她口中發出微呻,似乎已恢復不少知覺。   龍淵深知這赤龍丸奇熱無比,若不速予通脈舒導,必致將人熱斃﹗   因之,他不敢待遲,慌即盤坐榻里,凝神一志,運起丹鐵神功將真氣迫至雙掌掌心 ,右掌撫住那姑娘小腹「氣海」,左掌卻在心胸脈絡之間人從事撫動。   同時之間,他體內真氣,早已自掌心傳入姑娘體內。   那右掌傳入一股,先將赤龍丸所化熱氣,團團迫住,而左掌的一股,卻隨那手掌移 動,引導著赤龍丸所化熱流,竄行經脈。   這一來,熱流不能亂竄,而只有一路可通,故此力量極猛,再經龍淵因勢利導,通 關過穴,真可說如同破竹一般﹗   故此,不大功夫,那姑娘周身穴道,除卻生死玄關,任,督兩脈之外,均被打通, 而姑娘也慚慚恢復自覺。   龍淵此際,凝神運氣,心無半絲雜念,雖然掌到處,是女兒家最珍貴的凝脂玉體, 他卻是半點也不動心﹗   他這時,只覺得自己的真氣,運行在姑娘體內,不但毫無枯竭現象,更反而澎澎勃 勃,生生不已。   因之他一方面驚喜於自己的功力精進,同時也為姑娘的經脈易通而感到欣慰與訝異﹗   皆因普通人經脈,滯凝不暢,貫通極難,若生具俗骨,縱有仙丹異藥,也難於一時 間內令其通達。   因此,顯然這姑娘骨格不俗,生具練武人清奇之體。   龍淵心中一動,心想何不好人做徹,一口氣為她打通那練武人最難串通的生死玄關 呢﹖   若此關一旦通達,日後姑娘若是練武,自不用說,必會事半功倍,進境奇速,便是 不練,則亦必等如是洗毛伐髓,壽永可期﹗   龍淵想著,正欲用真氣竄攻那任脈,突聞得房上衣袂破風之聲。   龍淵滯了一滯,猜知必有夜行人,打此經過。他想,或許是老師太找來了吧﹗那麼 ,我將她交予老師太處理豈不省卻若干麻煩嗎﹖   那知,這念頭方在心頭閃過,榻上掌撫下的姑娘,陡然醒轉,一聲尖叫,連哭帶打 帶罵道:   「好賊子,姑娘與你拼了﹗」   罵著,早已經爬起身來,向龍淵撲去﹗   龍淵不防她會有這一手,頓時大吃一驚,手足失措。急忙想向她解釋。但那姑娘一 看自己赤身裸體,慌忙用被單裹住裸體,立即放聲大叫,大喊救命,根本就不曾聽清龍 淵講的什麼﹗   龍淵怕驚動店中客人,前來查問,那時,若姑娘再一口咬定他是壞人,則真個百口 莫辯。   他一見姑娘不可理喻,心里一急,頓時住口,掠近榻畔,駢指欲點姑娘睡穴。   在他以為,好歹先把姑娘制住,再慢慢解釋。   那知,他方一抬手,陡然聞到窗外一聲斷喝,聲方入耳,「絲絲」數響,已射進一 大篷閃泛藍光的暗器。   龍淵功力出神入化,聞聲心中一驚,不顧再點姑娘穴道,右手長袖一拂,「呼」的 一聲,將那蓬暗器,全數掃射向右手牆上,叮叮數聲,盡都沒入牆中。   室外那人,想來武功不弱耳聞暗器無功,早又一聲怒罵:「淫賊出來納命﹗」龍淵 所居窗前,「□嚓」一聲,全被擊成粉碎。   龍淵這當口,真是又氣又笑,又恨又悔。   心想怎麼事情會這般巧法,偏偏在這時來了「俠客」﹖   但,他可不能背這黑鍋,無論如何,也得解釋清楚,否則,傳將出來,日後行走在 江湖之上,這「淫賊」之名,如何能見得了人﹗   這念頭電閃而過,龍淵早已點中了姑娘暈穴,今她熟睡了過去。   同時間,一晃身形,自破窗中掠出窗外,尚未站穩,猛聽得頭頂一聲叱罵,勁風呼 呼,襲體而至。   龍淵聽風辨位,知那人自檐下襲來,使兩只銳利兵刃,擊向自己後腰上兩大死穴。   他心中駭然一凜,且展出無上輕功,不等腳落實在,雙腳交互微微一動,身軀霍然 貼地而掠,電閃般划個半弧,停立在二丈之外。   暗襲那人,料不到龍淵有如此高絕的身手,口中微「咦」疾收下撲之勢,腰干一挺 ,身軀一溜一轉,滑近一丈,停住向龍淵上下打量。   龍淵雙目有異,視夜如晝,此時早將來人看清,而生出惺惺相借之情﹗皆因那人, 似年二旬之下,相貌俊秀,人品標致,一身月白色緊身夜行衣衫,更襯得他是猿臂蜂腰 ,拔秀超群。手執兩柄燦銀虎爪,月光下,銀光閃閃,英挺威武之極。   龍淵本是個俊逸無匹的人物,自不禁對來人生了好感﹗何況那人還是俠義道呢﹗   他如今既已算入了江湖,江湖中尚還未交一友,似這等與己相若的人品,龍淵如何 能不想,與他訂交呢﹗   但那人卻無同感。   皆因,此時龍淵已然易容,臉色不但是色如黃臘,最可怕尚有一塊黑疤。   月光下,雖然那那付妙奪天工的身材,極為華貴的文士裝扮,予人以飄飄如仙的不 凡感覺,但,他的面色,卻也同樣的予人可怖可厭的惡感﹗   龍淵可一時忘記了自己的像貌。   他雙手微拱,微微一笑,道:「兄台休要誤會。在下龍凌雲,實非淫……」   他一語未竟,卻似提醒了那位少年。   只見他劍眉一聳,煞氣滿面,斷喝道:「萬惡賊子,尚圖狡辯,大爺可不聽這些花 言巧語,廢話少說,拿命來吧﹗」   語聲未終,燦銀虎爪往上一舉,踏中宮,走洪門,欺身掠進,上擊天庭,「五雷擊 頂」,下撩下陰,「五爪摘瓜」,夾帶著透骨勁風,速捷無倫的,向龍淵擊來。   龍淵見狀,心中大急,雙手一搖,方叫聲:「兄台且慢﹗」勁風呼呼的虎爪,已自 攻到﹗   龍淵顧不得再做解釋,足尖輕彈,微一提氣,藉著那襲體風力,飄後二尺,讓過了 一招兩式。那少年一擊不中,暴喝一聲,揉身跟蹤而進。   兩虎爪同時間左右一分一掄。呼的一下,疾如閃電般,抓向龍淵兩肩「肩井」大穴。   龍淵藉勢後飄,腳未落地,少年已跟進再襲,若換個別人,真氣不能提運自如,在 此又無兵器招架的境狀之下,若不還招拆解,便非得傷在對方爪下不可﹗   但龍淵到底不同,所學丹鐵神功,舉世無倫。   只見他身上不動,雙足懸空,卻陡然人化一股清煙,只一晃,便閃到那少年身後去 了﹗   那少年自以一擊必然中的,那知堪堪抓中,不知怎的,眼前忽失去那個奇丑的人影。   他頓時心頭大駭,不及多想,右腕猛一叫勁,煞住爪勢,立即盤身繞步,右臂一屈 ,不等身軀完全轉正,早已「呼」的一下,以腕肘之力,將虎爪向後撩去﹗   虎爪撩出,同時里,人已轉過,閃目處,虎爪撩空,臉上也不由跟著陣陣泛紅﹗。   原來龍淵轉到那少年身後,仍然不曾出手還擊。   他若還擊,其實在那時只一伸手,必然會點中少年背後任何一穴。   但,他既已存心想與人家交個朋友,同時又知那少年雖然稍微性急了些,卻也是由 於嫉惡誤會之故。   故此,他閃到後面,只停身在半丈之外,並未出手。等少年回過身來,他反而微微 一笑,道:「兄台休要急燥,在下……」   那少年有些不好意思,聽了這說,只當他存心諷刺,那肯忍住,不等龍淵說完,立 即怒哼一聲,亮爪再進。   這一次,那少年曉得龍淵的輕功佳絕,已然臻達妙境。雖未見龍淵出手,卻知他其 他功夫,必也不俗。   這,自然不敢大意,而盡除了輕敵之心。   因之,那少年抱原守一,凝神濾志,將兩柄燦銀虎爪,施展開來。   月光下,但見兩團銀光,裹住兩條一淡一濃的黑影,翻翻滾滾,勁風呼呼,撕風破 空之聲時作,情勢煞是驚人。   這時刻,店家與客人,早已全被驚醒,只是深知江湖中爭強斗狠,仇殺殘死之事, 任誰也不敢出面勸阻,自招來殺身之禍﹗   故此,他們只藏在房內,自窗隙中偷窺看這一場龍爭虎斗,同時,也暗暗捏著把毫 無來由的冷汗,駭異的等待著爭戰的結果﹗   但,場中的龍淵,施展出丹鐵神功所載絕學──「無機步」,在漫天爪影之中,從 容進退,卻並不曾還手。   在他的意思是想讓對方知難而退,停下來讓他解釋誤會。   那知,那少年不但未能體會,反認為龍淵有心戲弄,氣惱之下,怒火更熾,狠心咬 牙,運出十成功力,將兩柄燦銀虎爪,舞得風雨難透,銳不可當。   龍淵不由得暗暗皺眉,深覺這少年太以不識進退,正欲出手,閃目一瞥,正看見尼 庵中那位老師太,手執著一柄雲拂,佇立在屋脊之上,向這邊觀望﹗   龍淵他雖還不知老師太是父親龍致勇的師姐,但卻早已看出,不是常人。   他既然在她庵中,會過一面,則那老師太,必不致像那少年一般,誤識自己是個淫 賊。   因之,他一見師太尋至,心中大喜,陡然使個身法,讓過兩柄襲來的虎爪,雙腳一 彈,疾撲屋面,掠向師太面前,恭身一禮道:「老師太您來的正巧,唐姑娘已被在下救 回。這位朋友   老師太鐵拂法緣,本是打聽得唐家小姐,被賊人劫來此鎮,三更趕來,正在遂一搜 索,突然聞得激斗之聲。   她暗自皺眉,何來這等不知江湖忌禁的人物,在人煙稠密處激戰相搏。同時,也早 已悄悄掠至,欲探究竟。她初初瞥見,激戰的情形,不由暗目驚心,仔細一瞧,那手使 兩柄虎的青年,招式詭異,正是華山派家數。   華山一脈,乃武林正宗大派,掌門天機真人,卅年前,仗掌中一柄飛虎劍,獨創「 飛虎十三劍」,享譽江湖,雄踞華中,堪稱是一流高手名家。   老師太當年,與天機真人,曾有過一面之緣,故此一瞥那少年爪式。便即辨出,他 乃是華山一脈。   不過,華山派以劍術為主,向不用外門兵刃,這少年若屬華山弟子,何以會棄劍不 用呢﹖老師太為此,頗是驚疑﹗   同時,另一令她更驚異的,卻是另一位怪丑少年所用的身法步法。   那步法,不但玄妙無匹,施展開來,迅捷之極,若似羚羊掛角,令人無跡可尋。   老師太闖蕩江湖,凡數十年,身經大小數千百戰,見識不謂不廣,此際卻怎麼也看 不透龍淵的步法來歷。因之,她忍不住顯身出來,細加體察,卻不料,方一現身,龍淵 竟陡然向她撲來﹗   急切間、老師太霍吃一驚,引身後退,右手鐵拂運功一抖,細細的鋼絲,立被抖成 筆直。   幸好,她自忖身份,不曾貿然出招,及聽清龍淵所言,心方訝疑,這人語中之意, 何故似曾相識之時,後面的那位華山弟子,卻已然迫躡而至,怒聲中,復又向龍淵擊去。   龍淵語未終,風襲至,當下不及,已然溜到老師太身後去了﹗   老師太聽他話出有因,猜想其中必有誤會,正想查詢,眼前的奇丑少年,身形一晃 頓失,而那後面追擊那人的兩柄虎爪,卻陡然向自己胸前抓來﹗   老師太睹狀,知他是收勢不住,右手一起一抖,軟絲拂尾,已將那左邊的虎爪纏住 ,道:「少施主且請住手,待貧尼問明再打不遲﹗」   說話之間,早已潛運真力,鐵拂一帶,硬生生將那人攻勢阻住,帶開數尺。   那少年一見老尼,雙目炯炯,閃射精光,語調沉穩,一臉正氣,手中鐵拂特長,潛 力驚人,眸瞬一轉,已猜知她的來歷。   故此,心中雖不快老師太橫加阻撓,卻仍是停下手來,問詢道:「師太敢是人稱鐵 拂的法緣師太嗎﹖」   法緣微微一笑,松了拂絲,說:「少施主真好眼力,貧尼正是法緣,不知少施主是 那位道長高徒﹖」   那少年見她果是法緣,強壓不悅,恭身一禮道:「華山掌門座下弟子虎雄,參見師 太﹗」   法緣微揮作手勢,上住虎雄行禮,說:「虎施主不必多禮,待老尼先問問這位施主 ,是否有何誤會﹗」   說著,不等那虎雄回答,立即扭頭對轉過來的龍淵問說:「少施主是何人﹖怎的認 得貧尼,唐姑娘現在柯處﹖」   龍淵這才想起,自己臉上,原來已經易容,故此連這位見過一面的老尼,亦不相識 了﹗   他看著虎雄,見虎雄正在對他瞪眼,便微微一笑,道:「在下龍……今午隨伯母至 貴庵參見師太,正值……」   他本欲說出自己名字,話到口邊,想及方才對虎雄自稱龍凌雲,若此際說叫龍淵, 則必讓虎雄,更加誤會自己是欺世盜名之徒。   故此他說出隨伯母進香之事好好讓師太自去領會。   老師太果能會意,未等他說完,喚了一聲,說:「原來是龍家賢侄,你……找到唐 姑娘嗎﹖她在那里﹖」   老師太既與龍致勇同師習藝,情誼至厚,才稱龍淵「賢侄」,不過,她心中卻有點 納悶,怎的一下午不見,龍淵臉上,便多出一塊疤呢﹖   只是,疑雖疑,若真如他說已救回唐姑娘,則無論他是那個,必無惡意。   因此老師太法緣,只說了一個「你」字,便改口詢問唐慧珠下落。   龍淵聞言,指指房下,說:「那姑娘正在小侄房中,不過小侄尚不能確定,她到底 是不是唐家小姐,請師太去看看吧﹗」   法緣心中復又犯疑,怎的他言中自相矛盾﹖   不過,既然他房里有位被救的姑娘,下去看著倒也不妨﹗   老師太一走,龍淵立即微笑著向虎雄微一抱拳,道:「虎兄華山門下,技藝不凡, 方才事出誤會,故此在下不敢還招,今既有法緣師太作証,虎兄當不致再以宵小視我, 如蒙不棄愚魯,願結軍笠之盟如何﹖」   那虎雄,乃是華山派掌門的關門弟子,自幼聰慧不凡。及長隨天機真人習藝,將師 傅劍法「飛虎十三式」融會貫通,研化出兩柄燦銀「飛虎爪」,將飛虎十三式,化一為 二,一式兩招,左右齊發,不但精絕,更見詭異。   出道以來,所向無敵,加以師門威望,雄踞華山一帶,所到之處,全被人尊為大俠 天人。   因之,不出數年,不但贏得了「飛虎」之號,更且養成了一種自傲不凡的習氣﹗   不料想,今日誤打誤撞,遇著這一丑鬼,竟然毫不還擊的在自己飛虎爪下,走了六 十招。這人那丟得起。   故此,他站在一旁早就已怏怏不樂,老師太走得又急,不曾向他打個呼喚,更令他 下不來台。   這刻,聞聽龍淵這般說法,分明是諷刺華山的技藝,不過如此。   這,還不等如是火上加油﹖   只見他冷「哼」一聲,惡狠狠盯了龍淵一眼,冷然道:「兄台高義,虎雄謹記心頭 ,他日有緣,再領教益吧﹗」   說罷,也不等龍淵回答,跺腳旋身,向正西飛馳掠去,剎時間,隱沒不見﹗   龍淵聽出他話里有刺,對己不滿,但卻不知他不滿之故。   他佇立屋巔,怔愕半晌,直到房下院中,「喂」的一聲。方使他回過神來﹗   龍淵向院中一瞥,只見那法緣師太,正向他招手。   龍淵飄身下房,只見那法緣雙目神光迫人,盯在他的臉上,不怒而威沉聲詢問:「 施主竟系何人﹖那唐府姑娘,她怎……」   龍淵臉上,幸虧有一層易容藥,否則,必定會泛起紅潮﹗   皆因,他聽到師太言中之意,顯然見唐姑娘赤體而臥,疑惑他有什麼不端的行為。   因之,龍淵不等法緣師太說完,立即接口解釋,將適才經過,簡述一遍。接著又道 :「老師太如若不信,可試試唐小姐脈象,是否大異過去,便不難証實在下之言非虛, 且那劫人之賊,目下尚在鄰居,師太亦不妨找他問問……」   鐵拂法緣,適才見過他與華山門人虎雄,過手時所用步法,精奧玄奇,頗覺驚疑, 猜不出他的出身何處﹗   但此際聽說他竟能為唐慧珠通關過穴,卻又不大相信。   皆因,武功技擊,共有內外兩途,行於外者,見於身法招式,而行於內者,卻是內 功真氣。   前者,若有名師,凡生具上乘骨骼,身手靈活之人,均可於三五年內,練成不凡的 身手,而且玄妙招式,克敵致勝﹗   唯有後者,講究的乃是火候、修為,若欲臻達絕頂,不但須夙夜不懈、勤習不輟、 更須持之有恆,數十年如同一日。   如此,則時間愈久,火候愈深,換而言之,則既使修為勤奮程度,人人相等,年齡 愈長,火候也因之愈深。   龍淵雖經過易容,卻並未增節外貌年齡,故此一眼便知,他是弱冠少年。   老師太瞧他年紀這輕,怎能驟信他有此功候,為一個毫不會武的姑娘,通關過穴呢﹖   不過,她瞥見龍淵一雙深湛純真的眸子,閃射著坦然無懼的神色,不似謊言相斯。   心中雖疑,腳下卻不由邁步進房,真的去試唐慧珠脈象。   那知,一試之下,頓時又驚又喜,料不道龍淵,會具有超凡內力,一時半刻之間, 不但將唐小姐穴脈貫通,卻還使她的真氣,十分充足凝固。   若非自己事前深知,唐小姐不會武技,真還能誤會,她亦是武功深厚的人呢﹖   老師太訝異之極,舉掌拍開唐慧珠睡穴。   那唐慧珠穴道一解,立即驚醒,黑暗中猛一睜眼,見床前站著個人影,悚然一驚。   定睛一瞧,卻正是尼庵的主持──法緣師太﹗   唐慧珠雖與師太並不熟悉,但此際望見,卻不啻如逢親人,哀淒淒喚聲「師太」, 悲啼了起來﹗   法緣見狀,不由憐惜有加,偏身坐下,伸手輕拍著她的香肩,溫和的勸道:「乖孩 子,別哭啦﹗快起來穿好衣服吧﹗」   唐慧珠聞言,警覺自己僅裹著一床被單,一時羞憤欲死,慌即忍住悲聲,摸索著將 衣服穿起,忍不住問道:「師太,這是什麼地方啊﹖那個壞人可跑了嗎﹖」   提起那「壞人」,唐小姐不由又羞泛雙頰,雖然在黑暗中,不易被人發覺,但她自 己,想起暈睡中似真似幻的經過,赤身露體,被一個陌生的男子,姿意輕薄撫弄,則以 後自己,該如何做人呢﹖   她這樣一想,不由又悲從中來,淚珠兒滾滾,雖未出聲,神態卻更是哀絕﹗   法緣師太見狀,嘆息一聲,慰勸道:「乖孩子。如今魔難已過,你今已因禍得福, 還哀哭怎的﹖快把經過告訴貧尼,也好讓貧尼為你作一筆打算。」   唐慧珠聞言一怔,心道:「這老尼怎說我因禍得福,我唐慧珠命苦,受人輕薄,這 福從何而來﹖」   不過,她心中雖這般想法,卻認為師太,不但是她救命恩人,卻必是本領極大。否 則,怎能將壞人趕跑了呢﹖   唐慧珠微一沉思,果然抑住悲戚道:「師太,我……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在庵里 時,突然覺得背後一麻,便失去知覺了……後來……後來……我似乎覺得有一個壞人, 用手壓著我的心口。當時,我難過得要死,想喊也喊不出來……再後來,我似乎覺得好 了,但是……睜開眼一看,那個該死的壞人,還沒有走,我又恨又怕,正想跟他拼命, 一錯眼,卻又暈了過去……一直到師太你來,我才醒來……師太,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您,是您救了我﹗」   法緣聽她這一番述說,雖然並不詳細,無頭無尾,卻正由這蛛絲馬跡之中,証實了 龍淵所言,盡是實話.   她瞥見唐慧珠一臉羞紅,一對大大的眼睛里,閃射著迷茫疑問與感激之色。   法緣溫和一笑,道:「說來慚愧,救姑娘的,並非貧尼。據我所知,姑娘被一淫賊 ,花叢陰煞卜祥劫來此地,那花叢陰煞。不但是個惡魔,據傳還練有歹毒的陰功,專好 吸取閨女的精血,以助長功力。」   「姑娘你被她劫來,朦朧中所覺有人壓著胸中,便是此人。」   唐慧珠只聽得花容變色,雙目中射出又怕又恨的光芒,法緣見狀,伸手擁她入懷, 繼道:「貧尼知你失蹤以後,先慰勸令尊令堂,先行回府。便約同好友,到處追查,等 貧尼一人,查到此地,你已被龍家的那位公子,救了回來。」   唐慧珠「啊」了一聲,表示這消息,實在意外,同時,更忍不住扭頭環視室內,像 是那龍家公子,就在這里一般﹗   法緣微微一哂,道:「龍公子將你救來,因見你當時,氣機微弱,已然是奄奄一息 ,因此,便不惜消耗真氣真力,為你過穴通關,輸氣醫療,同時,他還喂你吃下一顆靈 藥,培基固元,使得你比過去,不但是健康倍增,同時也更加適於練武……」   唐慧珠聞言,確覺得自己體內,舒泰之情,前所未有,若蘊有無比力氣,一反過去 嬌弱之狀。   因之,她不由暗暗感激,救她的那位龍公子。   雖然,在她的心目中,對龍淵所留的印象,僅是個可憐的,滿面焦黃的影子,她卻 仍不由對他暗生了無比的好感﹗   皆因,她曾在迷茫中,似真似幻的感覺到,龍淵與她,唇吻相接,輸導真氣,龍淵 為她周身按摩,通關過穴。   在那時,雖然她有一種難言的舒適感覺,但卻因認定對方是個「壞人」,則不但能 細心體會,芳心之中,反被那屈辱與憤意充塞,悲怒異常。   但,如今,當她曉得了,那一切是龍淵為著救她而為的時候,則在她芳心之中,卻 不由產生了絲絲難言的情愫﹗   當然,唐慧珠不通武學,自不能了解,她之所得,是何等珍貴,但,就憑著一點, 龍淵救她醫她的這一點,亦足以令她縈懷難忘。   更何況,那時的女兒家身體,尊貴逾常,等閒決不能讓人摸著。   而今,她不但讓龍淵摸了個遍,同時也讓他親著櫻唇。   這,雖然為著救命醫病,卻也等如是失貞於他。   日後,若不能得他而侍,則必也不能再嫁於別人。   因此之故,龍淵在她的芳心里,所種的病態癡呆的印象,竟全被擊碎,代之而建的 ,卻是衷心的感激,與另一種尚未成熟的決心。不過,這決心卻是被另一種悲傷所隔阻 著。   唐慧珠這樣的思索著,其實也不過瞬息功夫。   同時,她想起自己的父母,如今不知有如何懸念自己,便忍不住問道:「師太,這 是什麼地方﹖離我家遠嗎﹖我能回去嗎﹖」   法緣知她想家,便道:「這里是小靈山鎮,離你家約右五十余里,不過,若是你想 回家,待貧尼送你回去就是﹗」   唐慧珠微皺秀眉,心想:「天這麼黑,路這麼遠,你怎能送我走呢﹖」   法緣可不管她想什麼,見她並無異議,便先行出走,尋找龍淵。   那知,院內寂寂無聲,卻早已不見了龍淵的影子。   她不便叫喚,只得轉來,在桌上留個紙條,說明已走。便對唐慧珠道:「姑娘,走 吧﹗」說著,拉起她的纖手,便往外走。   唐慧珠身不由己,跟著出房,一到院內,正想動問,法緣師太,卻早已舒臂擁住她 的纖腰,低喝聲「走」,身形一晃,「嗖」的一聲,已然縱上房去。   猛然間,唐慧珠吃了一驚,櫻唇一張,呼呼勁風,直灌而入,嗆得她趕緊閉嘴,將 驚異也悶在心底﹗   法緣師太,此際已展開數十年精練的輕功,挾帶著唐慧珠,風馳電掣般,一閃而沒。   她倆走後,院外霍然飄進一條人影,一閃入房,燈光下,只見正是龍淵﹗   龍淵原不曾走遠。他,只是不願與唐慧珠見面﹗   當師太入屋,龍淵便掠出院去,在外邊徘徊。   在他的心中,有兩點煩惱,其一是因與唐慧珠親及肌膚,自覺有點愧對雲慧。   另一點,則是被虎雄的冷漠與敵視引起。   他想不通,何以在誤會冰釋後,虎雄仍不肯與他為友之故﹗   他煩惱的徘徊著,直到法緣師太,挾唐小姐離去,方才轉回室去。   他看看紙條,便和衣倒臥榻上,瞑目養神。   枕畔,此際,雖然是佳人已逝,卻仍然遺留有陣陣幽香,龍淵聞著,腦海里不免會 浮現,方才的醫傷一幕。   但是,這一幕,在他的心底,並未停留多久,便被另一幕往事,所代替了﹗   那往事,是當他屠鯨之後,在鯨背上為雲慧療傷的一幕。   在當時,可能是由於年齡關系,並無任何特殊的感覺,但,如今回想起來,尤其是 回想到,摟住雲慧裸泳的玉體的時候,便止不住心頭陣陣悸動,而有些心猿意馬﹗   因此,龍淵的睡意全消,腦海中充滿著慧姐姐的動人情影﹗   那嬌媚無匹的笑顏﹗那儀態萬方的風度﹗那脆潤的語音﹗那銀鈴般笑聲﹗還有,還 有那體貼溫柔的默默情意﹗閃泛金霞的秀發﹗以及,那蔚藍若夏日晴空的眸子﹗配著一 身細似凝脂,潔如白雪的肌膚﹗處處流露出明艷的春之氣息﹗   龍淵忍不住低聲喟嘆,一方面是惋惜她不在身邊,另方面,卻是在慶幸,自己的幸 福的過去。   想到過去,他如今更能深切的體會出雲慧對他的深情,是多麼的深厚博大﹗   因為那其中,包括了種種情愛,使母愛友愛與情愛,揉和在一起﹗   因之,龍淵當此際體會得這份情愛之深之大之時,便不由感激得雙眸濕潤﹗而更加 渴望,能夠早一日與她相會,以設法還報他,過去施之於己的深情﹗   龍淵這麼想著,覺得自己不應該再呆在家里了﹗   因為,在家里,不但埋藏了自己的素志,同時,也必會引起不少麻煩。   當然,這麻煩是指親事方面。   但,僅僅這一點,卻便會惹起各方面的不快來﹗   因為,若是某一位伯母相中了某一位姑娘,作主要為他主婚成親,則他是順從、抑 或拒絕﹖順從則辜負雲慧,也等如是陷己於不義,但若是拒絕,則豈非有違長親之旨, 而更是不義嗎﹖   若等到那時,進退維谷,倒不如三十六著,先走為妙。   只要是離開家鄉,伯父母鞭長莫及,即便是有心,亦無能為力了﹗   龍淵思前想後,作下了這個決定。   次日清晨,他先至鎮外農家,取回自己的老馬,騎上新得的龍駒,馳返即墨。   在路上,龍淵將臉上的黑疤洗去,重又回復先前那一臉焦黃面色。   回去家中,龍淵的父親──過山龍龍致勇,已然從法緣師太處,得著消息,知道了 唐府小姐,已被龍淵救回。   當然,其他諸老,尤其是致忠致智兩位夫人,免不了對龍淵詳加盤問,昨夜他在何 處。   龍淵怕引起老人們不安,只淡淡略述經過,便推說疲倦回房﹗   其實,他回房之後,並未真睡,卻跑到書房里找他父親,稟告意欲離家之享﹗   龍致勇身為江湖中人,生性豪邁,雖舐犢情深,卻深知他兒子功力深不可測,天下 無處不可去得﹗   再說,好男兒理當志在四方,若一味溺愛,不放他出去闖練,則無論才華八斗,亦 等如是一顆未加琢磨的寶玉,不能成器﹗   故此,他十分贊成龍淵的意思,願意放(於他出去﹗   不過,他知道,眾位老哥哥,愛子成癖,好不易盼得淵兒回家,相聚未及半載,又 怎肯放他獨自外出呢﹖   因之,龍致勇考慮再三,與七哥致智商議,故技重施,決定讓淵兒悄悄離家,事後 ,再由他哥倆,向眾人解釋﹗   龍淵自然無不可,因之在第三天夜晚,便悄悄整好行囊,騎馬而去﹗   行前,致勇致智老兄弟倆,暗送他出了後院側門,心中都不免有些不舍﹗   龍淵瞻望前途如錦,海闊天空,任憑己意遨游息止,心頭難也有依依之情,卻別有 一番喜氣,滋潤心頭﹗   因之,在後門上拜別伯、父,掠身上騎,立即飛掠而去﹗   第二天,龍府失蹤了小公子,諸老自不免大驚失色。但,及至龍致勇說出原委,第 一個一家之主的龍致禮,忍不住將他大大數說一頓﹗   只是,事已至今,人已走遠,罵過之後,也只有自怨自艾懸念而已﹗   那知,正有此時,外面領進來一位媒婆,正是為唐府慧珠小姐,提親的人。   那媒婆一進大廳,瞥見眾老雲集,個個面帶愁容,心中納悶,對眾老萬福行禮之後 ,諂笑著對致智夫人道:「老婆子奉唐府夫人之命,一來趨府,先代表唐夫人向夫人及 少爺道謝﹔二來,唐夫人說,公子前數日救回小姐,高義盛情,永世難忘。過二天,唐 夫人不但要帶領小姐,親來叩謝,並還要請夫人與大公子,過去玩玩……」   其實,那媒婆之來,雖說是代表唐府先來道謝,骨子里,卻是來探探口氣﹗   皆因,那夜,唐慧珠在法緣師太挾扶之下,不須一個時辰,便已返抵唐家莊。   那時,天已四鼓將盡,唐家莊一片死寂,只有那唐員外居處,尚亮著燈火,而他一 對老夫妻,也未入睡。   父母女兒驟又重逢,自不免一番悲喜。法緣師太,雖逃出三界之外,目睹這一種至 情流露的場面,也不由連誦佛號,悄然離去﹗   唐員外夫婦,發覺法緣離去,不免頗為慚疚,冷落恩人。   那知,相談之下,真正的恩人,卻是那面黃肌瘦,呆若呆瓜的龍家少爺﹗   唐員外夫妻,深覺意外,料不到,那麼個呆瓜,竟能行此義舉﹗   同時,在當時唐慧珠並未將經過詳細述說,故而,唐員外夫妻,雖覺得龍淵俠行可 感,到並無其他用心﹗   二日過去,唐慧珠深閨之中,思前想後,愈想覺得無論龍淵他生得如何,此生若嫁 ,卻已是非他莫屬﹗   這不但由於心感深思,同時也關乎著一生的名節問題。何況,還有,當迷茫中龍淵 為她按摩,使得她日後尋思起來,便覺得臉紅心跳,芳心自然會產生一種溫馨的情意呢﹗   基於這些,唐慧珠忍不住背人將獲救經過,向媽媽詳述一遍,同時也坦示出,此身 非龍淵不嫁的決心﹗   唐夫人知書達禮,當然也知道這事兒等如是已成定局,若不及早定奪,女兒誓必會 丫角以終。   她十分惋惜龍淵的外貌,同時,也暗暗替美麗的女兒叫屈。   不過,最終無論她心中多麼不願,卻終還與丈夫商妥,招來媒婆,令她去龍府探探 消息﹗   在唐夫人想來,龍淵既然與女兒親及肌膚,見過女兒的花容月貌,則絕無不被傾倒 ,不願結親之理。   龍淵本人既無問題,龍家九老只此一子,怎能不順著他,而應准這樁親事呢﹖   那知,世事往往出於算外,那媒婆來的巧巧不是時候,就在她還未說完來意之際, 龍家老大,已然「喧」了一聲,打斷媒婆話頭,大聲怒道:「去,去,去,你這婆子, 嚕蘇什麼﹖我們淵兒,若不是為著唐家,或許還不致跑呢﹖去告訴你們家夫人。我們龍 家,當不起他來道謝,龍家的人,也向來不到別人家去﹗」   那媒婆沒頭沒腦口被罵了一頓,頓時怔在當地,不知所措。   一旁龍致智看不過去,站起來勸道:「大哥……」   龍致禮素來性暴,此際正有怒火頭上,一見龍致智開口,不容他說話,立即叱道﹔ 「老七你叫什麼﹖你眼中若還有我這老大,乖乖的替我坐下,哼。不是你,不是你淵兒 他還不致於這麼大膽﹗   說著,喘著粗氣,雪白的長胡子,氣得直抖。   龍致智悄悄坐下,不敢再開口說話,大廳里,一時竟啞雀無聲。   那媒婆見不是路,早已悄悄溜了出去,向外面的人打聽,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聽之下,媒婆可跟著也著了慌,趕忙回轉唐府,一五一十,將龍淵黑夜出走,龍 老大發雷霆之事,詳細對唐家夫婦,學舌一遍。   唐夫人聞言,又驚又疑,猜不出龍淵好好的家里不待偏偏要逃走的緣故﹗   但是,這事兒非同等閒,關系著女兒一生幸福,若他在外面有什長短,則女兒一生 豈非等如是被他斷送﹖   只是,龍家人都無法可想,唐家與龍淵又無何相誓諾言,又有何良策可圖呢﹖   因之,唐員外夫婦,勉強打賞了媒婆,在廳內愁顏相對,打不定主意,是否要告訴 女兒曉得﹖   實則,他兩人不知,唐慧珠早在媒婆來時,已然藏在廳後,將龍淵出走之事,聽得 分明﹗   唐慧珠芳心盡碎,疾步回房,關起房門來,哀哀欲絕,一頭倒在床上,垂淚如泉, 再也抑止不住﹗   其初,唐慧珠芳心怨償,恨那龍淵,既然對自己不避嫌疑,醫傷救命,親及肌膚, 為例竟這等薄幸,突然出走﹗   但,漸漸的,唐慧珠想到,龍淵在救她之時,可能看到什麼不堪入目的境象,故此 ,龍淵將她救回,卻不肯垂顧這等「敗柳殘花」。   所謂「不堪入目」隨境象,唐慧珠並不能確知,是屬於何種﹖當花叢陰煞卜祥,攝 取她精血之時,她暈迷不醒,僅僅意識到似乎有兩只手掌,壓撫在自己的身上。   因之,她甚至不識得卜祥,到底是什麼面目,甚至連後來龍淵的面孔,也未被看清。   不過,她察覺得到,自己當時似乎是赤裸著身體,雖然,後來,她細察自己的身體 ,並未有異樣的感覺,但就憑上述的一點,豈非已不堪入目了嗎﹖   唐慧珠這麼想,覺得並非是龍淵薄幸,而實是自己的時運不濟,命苦所致﹗   她不再怨恨龍淵,芳心之中,除卻恨死那「壞人」卜祥之外便只有怨悲她自己的命 運了。   她哀傷的啼哭著,只覺得人生真沒有多大意思﹗   她想到「死」﹗   死,是解脫人生的唯一方法,也是逃避人生的唯一手段﹗   但,死後又當如何﹖死後的魂魄,又何依何從呢﹖   千古以來,任何人未能從死中復活,告示天下人死後的情況,雖然佛說,陰曹有十 八層地獄,西天有諸般神仙,但卻無一人,自輪回中轉世為人時,告訴在地獄,或他的 前生事跡﹗   因之,「死」之一字,成了千古來難解之謎,而人們,除卻在萬不得已,無可避除 之時,方會步上這一條通往黃泉之路﹗   唐慧珠一時氣憤,確實想死,但是再回頭想想,堂上父母年邁,自己又鮮少兄妹。   她自己若是一死,堂上雙親,豈不要悲煞痛煞﹖   所以,唐慧珠想:「我決不能死﹗」   突然問,唐慧珠心靈中,靈光一閃,她霍然坐起身來,自言自語的說:「啊﹗法緣 師太不是說過﹗我被他打通穴脈,極適於練武了嗎﹖為什麼我不去拜師太為師,學練武 技呢﹖」   她抹去頰上的淚痕,拉平了衣上的皺折,毅然的又說:「對,我要去學武,我要去 練成像師太那樣能飛的武技。我要去報仇,找那個壞人報仇,同時,我也要做一個女俠 ,像古代的紅拂,像老師太一樣,到外邊去行俠仗義,專管人間不平……我……一輩子 也不再嫁人,我要讓他看看,我並不只是一個平凡的小女子……」   唐慧珠言中的他,自然便是龍淵。   至於她說法緣師太會飛,自然也不是真的。   她所以這麼說,其實是因她不懂武功,而將那輕功提縱之術,當成了「飛」了﹗   但,無論如何,唐慧珠下定決心,要從師學藝,雖然,在她的潛在意念之中,仍不 能完全摒除,那面黃似臘的龍淵的影子,只是在目前,她卻已決絕的意圖斬斷,任何足 以導致她煩惱的情絲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初臨江湖會虎風   時序雖值盛夏,但在夜里,卻仍有著習習的涼風﹗   龍淵乘夜色,悄然離家,當晚出城,沿著官道,放馬疾馳,不多刻,便到達三天以 前,救醫唐家慧珠的小靈山鎮。   龍淵並不停留,縱騎若飛,越鎮而過﹗   跨下黑馬,驃健神俊,腳程快似流星,加以夜涼如洗,龍淵心急,故此,直馳到第 二天早晨,已離開即墨,有好幾百里地了﹗   龍淵在路上早又改易了顏容,左額之上,又長出一塊黑疤,故此,在「高密」休息 落店之時,客中的客人與伙計,都無不面露厭惡驚訝之色。   龍淵安之若素,在店中用過早飯,獨自到街上游逛一匝,購買了許多行頭﹗   回房之後,龍淵立即將一身錦衣脫下,換了身粗布的月白衣服,長衫布中,活像個 落魄的文人一般。   俗語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這話一點不假,但無論是佛是人,所裝的卻須 要切合身份,否則若是那蓬頭垢面的叫化子,穿起一身羅緞,則不但予人不倫不類之感 ,同時,也必會引起他人的懷疑,他這身衣服的來處﹗   龍淵將顏容不但塗成姜黃同時還長著個大黑疤,若穿著華麗,則不但引人注目,卻 也令人起疑﹗   但此際,他裝扮如落魄文人,配著那清瘦身材,帶病的面容,則不但令人深信,他 是個游學的落魄仕子,同時也稍減厭惡,而略帶憐憫了﹗   龍淵裝梳已畢,自覺十分滿意,小睡片刻,又自起程﹗   在出門之際,龍致勇曾對他詳述地理情勢,龍淵記熟於胸,認准道路,直往江南馳 去﹗   自高密往南,有一條官道,經諸城,過臨沂,至邦城而入江蘇省界。   龍淵坐下黑馬,果然不凡,奔馳若飛,又平又穩,更加善解人意,馴服異常,故此 不出數日,已贏得龍淵的無比喜愛。   龍淵為它取了個名字,稱曰「墨龍」,喻其毛色如墨,神俊似龍之意。   一連兩日,越過諸城,第三日傍晚,已然將抵臨沂。   那知天有不測風雲,龍淵在馬上樅轡徐行,天邊突然出現了烏雲。   那烏雲疾馳逾奔馬,眨眼間來至當空,嘩啦啦,風號雷響,傾盆大雨,當頭潑下﹗ 路上行人本來就少,烏雲一現,更加走避無蹤。   龍淵見狀,緲目四眺,只見左前方有一小山,山上翠木成林,蒼翠欲滴,林木間紅 牆隱隱,似右一座廟宇。   龍淵心想:「反正自己是出外游俠,目前也並無固定目的。如今大雨既臨,何不到 廟中暫住一宵,免得淋成個落湯雞呢﹗」   想著,龍淵已縱騎如飛,落荒向山上馳去。   那知,馳至山腳,突然發覺了一件怪事。   原來,那傾盆暴雨,如注而下,雖然馬頭馬尾,水濕淋淋,卻怎的也落不到自己身 上。   龍淵初甚驚異,繼而一想,猛拍了一下後腦,道:「唉﹗怎的我這麼糊塗,竟忘了 囊中的避水寶珠,具有分水的功效呢﹗」   說著,心想:「現在已有恃無恐,正好趕上一程,到臨沂投店。」   一帶皮韁,緩住疾馳之勢,方欲轉回大道,突聞得風雨聲中,自山上傳來打斗叱喝 之聲。龍淵詫異陪 | 暗想,這是何人,竟然不避風雨,打斗相搏﹖   好奇之心一動,自然想瞧個究竟﹗   龍淵悄悄下馬,輕囑「墨龍」,在一株枝葉繁茂的樹下,暫避風雨。   他自己微一長身,施展出無上輕功絕學,飛上樹巔,踏枝渡葉,向山上撲去。   龍淵撲至山頂,隱身枝葉之間,放眼一看。   只見山頂上竟是一所道觀,那道觀建築宏偉,幅員極廣,占住了整個山頭。   觀門前大理白石,雖就一座丈八牌坊,上有斗大的四個金漆草篆「茅山道觀」。   牌坊下,有一塊十丈方圓的廣場,場中綠草如茵,被暴雨沖刷得格外可愛。   但,遺憾的是廣場中央,正有四名道人,一個個手執寶劍,圍攻著一名少年﹗   那少年身著淡青勁裝,雙手分執著兩柄燦銀虎爪,面目俊秀,身法矯健,正是那個 不分皂白,迫龍淵動手的虎雄﹗   那虎雄果然了得,雙手施開飛虎十三爪式,抓、拍、劈、刺,風生呼呼,勁風四溢 ,不但逼住四名道士的凌厲攻勢,勁風到處,地上的翠綠草地也被刮了起來。   他們惡斗不休,一個個出招狠辣,若似有什麼深仇大恨,恨不得一爪一劍,將對方 劈斃當場﹗   龍淵在一旁看著,只皺眉頭,心中頗不值五人的狠辣打法。   但,一來雙方似功力悉敵,一時尚難分高下﹔二來,他鬧不清其中的結仇經過,不 便貿然現身,出聲勸阻。   因之,龍淵在樹上靜觀戰,等候著戰場變化,同時,也借機觀摩雙方的爪式劍路, 有何出奇破綻之處。   正當此際,道觀中霍然傳出一聲清嘯,嘯聲高亢,震人耳鼓。   龍淵聞聲,方在暗忖:「這人好深的內功」,霍見那觀中,隨嘯聲飛縱出一條人影。   那人影投入場中,現出來一位年約五旬的清□道人﹗   那道人一身鵝黃道袍,頭戴黃粱冠,領下黑髯過腹,雙目炯射攝人寒光,神色間冷 傲逾桓,一望而知,必是個心冷氣傲,功力高絕的人物﹗   龍淵心中一動,不由得為那虎雄擔心,怕他不敵。   那道人炯目四跳,陡然開口,喝道:「都給我住手﹗」   這一聲喝,聲音不高,聽在那場中五人的耳中,卻不啻一聲焦雷,震耳驚心。   虎雄聞聲,顏色微變,雙爪一緩,另四名道人,「刷」「刷」數聲,各個躍開,向 後來的道人,無言的稽手一禮,啞沒聲息還劍入鞘,並排站向那道人身後﹗   那道人神態傲極,滿面不屑之色,冷冰冰打量虎雄一眼,轉而把頭一仰,雙目上視 ,開口問道:「你這娃兒,是那里來的﹖看你招式,系屬華山天機牛鼻子一脈,為何無 端跑到我這茅山道觀來撒野﹖快快從實招來﹖」   那虎雄自從老道現身喝止,退往一旁,早已在運功蓄勢,凝神戒備﹗   及聽那道人如此目中無人,像審問犯人一般,已似忍耐不住﹗   只見他雙眉一場,雙目霍孕煞機,但似有所顧忌,煞機一閃復隱,亦是大剌剌,回 答說:「少爺正是華山天機真人門下虎雄便是,老道何人﹖……」   他一語未畢,那老道霍的仰天長笑,聲似裂帛。   那道人身後,四名道士,一個個皺眉疾退,似乎受不住他那刺耳的笑聲。   龍淵距離中場,足有五丈,加以丹鐵神功,鍛練得出神入化,故此僅覺得有些刺耳。   但那虎雄,距離既近,內功真力,又無法與道人匹敵,這時敵對相峙,更不便示弱 後撤,那份活罪,可真是難受之極。   只見他雙頰驟白,周身震顫,雖極力運力相抗,卻仍是混身泛力,冷汗直流。   那道人瞥見虎雄這等情況,冷「哼」一聲,霍然停笑,冷然嗤道:「我道你小子有 多大道行,敢情連大聲都受不住,真難為天機那牛鼻子,竟能放心,讓你下山。」   說罷,,雙眼一睜,精光暴射,語音轉厲,說:「道爺若非怕江湖人恥笑我以大欺 小,憑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作為,到我這茅山觀前叫陣的態度,就不把你立斃當場,也 非得留點記號不可。」   「不過,道爺與你那牛鼻子師父,有過數面之緣,今看在他的份上,放你下山。」   虎雄佇立當場,被道人一陣辱罵,直氣得俊面,又青又白,怒火升騰﹗   須知,虎雄自出道以來,向未敗北,早已養成目中無人的狂妄性格,向來只有他責 罵人家,卻未有一次如此辱罵﹗   這,如何能受得了﹗   但,虎雄深知,對面這老道人,性情極為偏激,在此五者中,是有名的心狠手辣, 令人頭痛的一流人物。   過去,自己自負飛虎爪舉世無匹,今日一見,老道人盛名不虛,功力精深,竟出乎 意料之外。   自己若不見機早退,一個不巧,便不喪命,全身而退也難得。   虎雄眸珠連轉,忍了又忍,將滿腔重怒之火強行壓下,雙爪一合,執在左手,道: 「道長想來是茅山掌門──逍遙真人了,道長既與我恩師相識,目下這檔事就做罷論, 虎雄就此告別……」   說著,雙手虛拱,轉身一掠,向林中撲去。   龍淵心中雖不免有些不平那逍遙真人的盛氣凌人的態度,但見虎雄能忍氣吞聲,和 平離開,便也准備離開。   故此,他在那虎雄轉身一驚之際,伸手一撥枝葉,尚未長身。老道逍遙,竟已發覺 ,喝道:「什麼人,鬼鬼祟祟的藏在樹上,再不出來,道爺可要親自去請了﹗」   此際,風雨雖住,龍淵撥弄樹葉,那樹上的水珠,紛紛而墜,故而老道發覺。   龍淵經驗不足。聽他語氣,似乎早已發現了自己一般。   因之,心中暗驚,這老道果然厲害,微一遲疑,現身抑或就走,霍聞觀內鐘聲亂響 ,那逍遙真人,大喝一聲道:「姓虎的小子回來,樹上的小子,再不下來,可別怪道爺 要出手了﹗」   龍淵在樹上向觀內一看,只見那觀後有一房屋,濃煙忽起,火舌亂吐。   同時里,房脊上顯出一條纖巧的身影,雙手分執一劍一籃,疾逾風飄枯葉,向觀外 逃逸,   但,剎那間,突然有數名道士,冒出屋面,疾若流星趕月,分四方紛向那身影,圍 了過去。   龍淵急切間猜不出其中緣故,陡然間,一物夾帶著銳利風聲,襲體而致﹗   龍淵一凜,右手自然而然的,施出了分光捉影之法,輕輕一抄,已將來物抄住。但 抄雖抄住,卻又猛的吃了一驚。   皆因,那被他抄著之物,不但勁猛勢疾,震得他右臂虎口微微發麻,同時竟還是一 塊方寸大小的翠綠草皮。   這等摘葉飛花的功夫,竟有如許力量,將龍淵手臂震麻,則豈非十分驚人﹖   龍淵暗忖:「既然老道曉得了自己在此,誤會是與虎雄一黨,則自己非現身說分明 不可。再者,那觀內纖巧的身影,分明是個女子,她為何會在茅山觀內,偷偷的放火﹖」   想著,抬頭一看,只見那逍遙道人,凝立場中,滿面驚怒之色,雙目炯炯神光,環 視四周,那虎雄此際,停身林邊,一臉焦灼之色,注視觀內。   龍淵見狀,知道虎雄,必是和那女子一路同來,虎雄故意在觀前叫陣,吸引道士的 注意,而那女子,卻悄悄偷進觀去,放火燒屋。   此際,觀內屋上,湧現十數名手執長劍的道士,分三面向那女子進迫。   那女子不知是計,便向無人攔阻的這面奔來。   虎雄瞥見此情,頓陷入進退維谷之境,明知留下必定吃虧,卻又不能不留。   這幾件事,看來多占篇幅,動作卻都快極。   龍淵在一瞥之間,早已溜下樹來,緩步踱入場中。   逍遙真人,在北五省內,功力算得上一流高手,適才施展摘葉飛花手法,彈出一塊 草皮,射入顯可藏人的地方,以他自忖,那藏著的人,既然不慎弄出聲音,功力決不會 高,這一塊草皮,無論是打在他身上何處,必然會皮開骨折,跌下樹來﹗   那知,草皮射去,如石沉大海,不但未見有人呼痛跌下,甚且連樹枝也未摧折,寧 非怪事﹖   逍遙真人,心中暗驚之余羞火頓熾。認為來人,必與虎雄,及那放火的女子,屬之 一黨,故意挑舋,輕視勞山。   因之,他不哼不哈暗暗運真力,立志先不管樹上那人,但等觀中徒眾,將那女子迫 過這邊時,舉掌一擊斃殺,以觀虎雄與隱身人物的反應,再做定奪。   對虎雄,老道深知華山天機真人,出名的護短難纏,再加華山派人多勢眾,雄踞一 方,若不留情面的打了小的,那天機牛鼻子,決不肯善罷甘休﹗   故此,逍遙真人,遲遲不肯下手。   詎料,就在逍遙真人,暗定決策之際,龍淵竟溜下樹來,踱往場中。   場中,虎雄一見龍淵,立即認出,他正是數日之前,戲弄自己的龍凌雲,心中一時 泛起又恨又氣的味道,同時里,他卻也暗自希冀,龍淵能率先出手,拌住逍遙,自己可 乘機逸去﹗   逍遙真人,瞥見林中走出的少年,一臉姜黃,似是大病初愈,臉生惡疤,丑怪逾常 ,穿著打扮,文質彬彬,雖然是步履穩健,態度安詳,卻毫無練武人應有的特征與氣質。   若非是適才的一塊草皮,失蹤得可疑﹔若非是少年,剛好從那方樹下走來。他還真 當是何方的游學仕子,誤入了茅山要地呢﹖   但,既或可疑這少年是武林人物,逍遙真人卻並不放在心上。   在他的眼中,龍淵既便會武,功力也必在虎雄之下,那,又何足於掛懷呢﹖   故此,逍遙真人,冷電般盯了龍淵一眼,冷哼一聲,竟然不屑理會,轉過身去,專 注於觀內去了﹗   龍淵見狀,心中暗樂,卻對虎雄微一拱手,招呼道:「虎兄別來無恙﹖可還記得在 下龍凌雲嗎﹖」   他這是客氣話,同時,他私心之中,卻也喜歡虎雄的外貌英俊,風姿不凡。   但虎雄卻誤會他是有心諷刺,話里有骨,冷冷的「哼」了一聲,忽的心中一動,隨 即也拱手還禮,笑道:「龍兄來得真巧,小弟正在這為難呢﹖」   逍遙真人聞這一問一答,知他倆是素識,心中更氣,冷笑一聲,轉過身來﹗   虎雄此際,卻不在意,一掠欺近龍淵身前五尺。只聽龍淵笑答:「虎兄何事為難, 可能說與在下聽聽﹖」   虎雄聞言,正中下懷,微微一笑,大聲道:「龍兄有所不知,小……,弟有位朋友 ,姓風名蘭,乃是武夷山武夷婆婆的孫女,小弟與她結伴北上,中途為追一賊,分離數 日。前途再見之時,那風蘭道,有一茅山妖道,見她生得貌美,向她挑逗多次,是她氣 憤不過,將妖道打傷,卻被逃去。龍兄不知,那風蘭深得她婆婆真傳左劍右藍,不但精 奧絕倫,也最是任性不過。當時,小弟勸她,妖道既未得逞,又被她打傷,此事何必再 予計較﹖但風蘭不聽,堅持要來這茅山,找那道士不可。小弟深知,茅山掌門逍遙真人 ,不但與家師有舊且還功力獨步,北五省罕見其敵。茅山門規一極嚴,何能容有這等敗 德的弟子,存於觀中﹖故此小弟極力勸阻。風蘭不聽,乘小弟不覺時獨自離去,小弟往 來察覺,趕來欲加阻止,那知方到現前,便被四名年輕的道長,群起而攻,使小弟百口 莫辯,如今……」   他這一篇說詞,頭頭是道,說來頗是動聽。   他並已大聲風蘭來歷說出,故意讓逍遙真人聽見,有所顧忌﹗   皆因,那武夷婆婆,乃武林中一脈異枝,功力精深高絕,成名於五十年前,與天下 第一劍獨孤客齊名。   只是,這武夷婆婆,遠居於武夷山巔,少履人世,功力雖高,卻從不願意多管閒事。   只有一次,獨孤客成名之初,遠游武夷,與武夷婆婆、相約較量,比斗五天五夜, 終因一劍之差敗北。   這一來,武夷婆婆,雖然敗在獨孤客劍下,卻因之名動宇內,聲名大震。   皆因,那孤獨客,出道稱尊,宇內罕其敵手,中原各大門派,無論那個,單打獨斗 ,無不敗北於百招之內。   這武夷婆婆,過去少為人知,卻不料竟堪與孤獨客匹敵五天五夜,豈非是驚人罕世 的奇跡。虎雄深知這椿典故,所以提出武夷婆婆的大名,期收敲山鎮虎的功效,好令那 逍遙真人。不敢妄下殺手。   另一方面,虎雄在言詞之中,暗暗將逍遙真人吹捧一番,提出他與天機真人有舊的 一段。好使他不好意思,對一個後生晚輩下手。   果然、,逍遙真人,雖仍然不忿風蘭的放火燒觀,卻也由於暗存顧忌,改變了一舉 斃敵的主意。   致於龍淵,入世不深,自然更相信虎雄所言,句句是實,暗暗決定,設法代雙方化 解冤仇﹗   其實,虎雄的話,只說對一半,前來放火,實則是他的主意。   皆因,虎雄對風蘭傾心相愛,將風蘭視為禁臠。   半月之前,他與風蘭結伴北游,途遇花叢陰煞卜祥,在魯東一帶采花作案。   那風蘭生具俠骨,下手阻撓,將花叢陰煞,擊成重傷。   俗語說:「除惡務盡」,但那花叢陰煞卜祥,功夫十分了得,雖受重傷,仍被逃脫 。風蘭立意除惡,便提議與虎雄分途搜索,務期將卜祥尋出擊斃。   虎雄往東,直找到即墨附近的小靈山鎮,正巧遇著龍淵,大打出手。   龍淵知他誤會,同時又存心結納,始終不曾還手,虎雄使盡所學,不能得手,含恨 離開,氣得放棄搜求,而徑去找那風蘭。   風蘭在臨沂山區一帶,當然找不著卜祥,但卻遇著個茅山道士,那道士見她年輕美 麗,孤身一人,便以游詞挑戲。   風蘭正因尋不著淫賊生氣,這一見道士不良,那得不氣﹖   氣憤之下,施展出家傳絕學,將道士狠狠打了一頓,並不曾要他性命﹗   後來,虎雄尋來,兩人會合,風蘭說起此事,虎雄竟然大怒﹗   他得知道士,系出茅山,便一意主張,上茅山找這逍遙真人理論出嗔﹗   前文表過,虎雄自出道以來,未逢敵手,養成了自大自傲性格,自認為天下舍其師 天機真人之外,世間幾乎無與他匹敵的高手。   雖然與龍淵一戰,驚覺自己的功夫,不敵龍淵,但骨子里狂傲,仍不稍消﹗   故此,他主張兩人徑趨茅山,一明一暗,由他在觀前叫陣,說明來意。   若茅山一系,講究義節,將淫賊交出便罷,否則,那風蘭隱在暗處,便放他一把野 火,燒盡那藏垢的茅山道觀。   風蘭出道未久,性極頑皮淘氣,加以功夫深得真傳,正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她聞聽虎雄計划,立即首肯,兩人越近茅山觀之後,分途行事。   那知天公偏不作美,當虎雄在觀前與人動手,她正要放火之時,豪雨突降,百物盡 濕,一時怎的也引不著火。   後來,好不容易,風蘭找著堆放干草的棧房,方一燃起。便自為道士驚覺,出動了 大批徒眾,救火捕人。   風蘭見已被人發覺,正欲依計遁走,不料想道士人多勢眾,已三面圍攻了上來﹗   風蘭性雖頑皮,稟性卻極仁厚,她自覺與道士並無深仇大恨,不願使用辣手傷人。   同時里,她處身屋脊高處,遠遠瞥見,觀前虎雄並未撤走,觀前雖站著的數名道人 ,亦未動手打斗,她以為虎雄正在與道人理論,故此,便向這方,飛馳掠來﹗   那知虎雄,竟將過錯全推到她的頭上,雖然立意並不太壞,確非君子人所應欲施的 詭計。   虎雄話未說完,風蘭已疾捷掠至,身上未致,半空里已然開口叫道:「虎哥哥,我 點不著火嘛﹗你與道士談好了嗎﹖」   逍遙真人,聞言雙眉驟揚,深深不滿,這女孩子太已目中無人﹗   龍淵心中一樂,倒覺得這女孩兒,純真得令人可愛﹗   虎雄劍眉微皺,住口不言,心里頭卻直在埋怨,風蘭不該闖進來,沒頭沒腦的說出 這話﹗   風蘭可不管人家的想法,搞身佇立在虎雄身畔,閃動著烏油油一雙大眼睛,打量場 中,目光一觸到龍淵的面孔,霍地一笑嫣然,恍似百花齊放﹗   虎雄看在眼中,心中嫉火突起,冷哼一聲,面色驟轉陰沉。   龍淵閃目打量,心頭砰然。   只見那風蘭,體態亭亭,身著淡藍勁裝,腳下鳳頭藍緞蠻靴,腰中束一條淡藍紗中 ,秀發漆黑,長發垂背,以一方紗帕束住,纖纖素手之中,左手執著柄寒鐵所造的寶劍 ,寒光閃閃,右手挽一只小巧花藍。花藍里鮮花朵朵,五顏六色,鮮艷之極,其中有玫 瑰,有百合,有杜鵑……竟然集四時名花成一大全。   但,花艷不如人艷,花嬌怎比人嬌﹖   那風蘭停立當地,竟如同空谷幽蘭,像煞是散花仙子。   若非那雙眸眉梢與唇角,在在顯示著一股純真高雅的天真稚氣,若非是著身勁裝, 如不疑她是天仙謫世才怪﹗   龍淵暗暗拿她與心中的天人──慧姐姐相較,竟覺得兩人的氣質雖然相異,而美貌 則如同春蘭秋菊,分不出軒轅高下來﹗   因之,他會見風蘭對他一笑,也不由情難自己的還報莞爾﹗   風蘭尚有點孩子氣,初初她瞥見龍淵,只見他面孔,邊黑邊黃,覺得好笑﹗   那知,當龍淵還報一笑之際,她竟然被他的若含深意的一笑,羞紅了雙頰﹗   她疾速的收回目光,垂低了粉頸。同時,竟生平第一次,自芳心深處,產生出砰然 的異樣之感。   不過,這時她已來不及回味與思量。那邊,站著的逍遙真人,已經在說話了﹗   風蘭遂又抬起頭來,有意無意,似喜似嗔的瞟了龍淵一眼,耳中卻聽逍遙真人道: 「小姑娘。你便是風蘭嗎﹖為何無緣無故,放火燒我的茅山道觀﹖……」   風蘭年方十六,最討厭別人說她小,此時見老道這般稱呼,不由犯了小性,未等逍 遙真人話罷,便自「嘩」了一口,道:「老雜毛,什麼小姑娘大姑娘的,姑娘看著這房 子有氣,愛燒就燒,你管得著嗎﹖」   虎雄在一邊聽看,心中吃苦,怕她惹翻了老道,難得收場,伸手輕拉風蘭衣袖,低 聲急道:「蘭妹……」叫著,復連連以目承意。令風蘭住口。   那知,風蘭不但不聽,還驀地一揮衣袖,退後三步,轉對虎雄發脾氣,說:「怕什 麼……這老雜毛會吃人﹖你要怕,先跑就是﹗」   虎雄俊臉一紅,心中又愛又恨,卻又拿她沒法。   龍淵在一旁,見風蘭小口嘟著,形態惹人有趣,「噗嗤」一下,忍不住笑了起來﹗   虎雄轉頭惡狠狠瞪他一眼,逍遙真人也不由看了過來。   風蘭聞聲,瞥見他的笑容,竟又自覺心頭驟跳,怒氣頓時滅了數分﹗   龍淵見眾人都在望他,心中也覺不妥。   因之,便乘機舉手微拱道:「道長請了,在下龍凌雲,路過貴地,發現道長與虎兄 等爭執,經從旁觀察,深知雙方均屬誤會,好在風姑娘雖圖縱火,並未發成巨災,道長 與虎兄等師長,又居舊識,俗語說:‘不看金面看佛面。’道長一代高人,何不就此罷 論,以免傷及三家和氣,有違武林之旨呢﹖」   逍遙真人雖得手下報告,屋舍並未被焚壞,但如不將縱火人懲處一番,傳入江湖, 豈非壞了茅山一脈的名聲。   但若要動手,虎雄與風蘭背後,都有不可輕侮的師長支柱,打了小的,那老的豈肯 甘休﹖   故此,他心中生氣,一時卻躊躇不決,應該如何處置。   此際,龍淵開口,竟任和事,逍遙真人心中一動,接口冷笑一聲道:「閣下路過, 既然熱心涉足相勸,道爺自不忍過拂好意,不聽良言。不過,閣下應知,武林中也有個 規矩,欲管閒事,則必有過人的份量。」   說著,微微一頓,冷冷的掃視三人,繼道:「故此,道爺請閣下顯露兩手絕學,若 閣下能連勝本觀弟子三人了,道爺便依你所勸,放過不究如何﹖」   龍淵一聽,怎的勸架不成,反將事情弄到自己的頭上來了﹖   風蘭見老道不找自己,卻拿話暗扣那弱不禁風的過路之人,心中頓時又生起氣來﹗   虎雄正中下懷,竟然色喜露笑。   龍淵瞥見風蘭不忿欲言的樣子,知她心意,不願她再與老道打起來,便趕緊道:「 道長既如此說,在下謹尊台命,不過,在下才學淺薄,完全是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與 道長門下高弟過手,也是抱著互相印証的意思,故請道長諭知門下高手,點到為止如何 ﹖」   逍遙真人,見龍淵一味謙和,態度沉穩,心中實在摸不清,他到底多深多淺,聞言 一尋思,道:「少年人多半氣盛,像閣下這等謙和,實屬少見,道爺依你所請,決不讓 門下傷你就是﹗」   說著,回頭向身後一大堆道士看了一眼,喚道:「法塵,你出來與人家比比掌法, 剛才的說,你聽到了嗎﹖」   那法塵稽手應聲:「弟子省得。」緩步而出,佇立當場。   龍淵一看,那法塵年約三旬,面白無須,中等身材,體型略肥,雙目炯炯有神,一 望而知,內功深厚,武學必已盡得神髓﹗   法塵乃是逍遙真人座下第二弟子,素以掌力雄厚見稱,超越同輩。   這時領命出陣,卻未將對面這奇丑的後生,看在眼里。   只見他大剌剌,往場中一站,舉手一拉,脫去外罩的道袍,隨手一掄一丟,「呼」 的一聲,道袍纏成一棍,飛向身後,被另外的道士接去,露出一身短打來﹗   這一手,雖與「纏濕成棍」是同一手法,卻比「纏濕成棍」稍難。   須知,道袍又薄又干,毫無粘力,若內力未達借物傳力境界,布衣脫手上立即散開 ,必然不能及遠。   法塵露這一手,其他道士,同喝暴彩。風蘭看在眼內,不由大大為龍淵擔心起來﹗   龍淵知他有意眩露,微微一笑,卻不除衣,仍穿著他那件月白長袍,虛虛拱手,道 ,「閣下好一手借物傳力的內功,龍凌雲在此候教,盼能掌下留情。」   法塵見他客氣,便也拱手抱拳,道:「施主過獎,法塵慚不敢當,靜候賜招﹗請﹗」   「請」字出口,腳下暗踏子午樁,兩臂平舉,抱拳當胸,雙膝微屈,腰部微伏,頭 部微昂,正是茅山天罡掌法的起手式──「仰觀北斗」。   龍淵仍然是飄然閒立,毫無戒備,便雙手虛虛一拱,同時也道聲「請」字,便自佇 立不動。   法塵見狀,一方面疑他不懂武功﹔又一方面疑他功力深絕,故意的輕視自己。   他既不脫衣,又不進招,自己無論怎的,先小心發兩招試試。   若他真不會武,自己收得住勢,若真的功深不測,則可痛使重手,打他個措手不及﹗   法塵想著,早已運氣三匝,一亮掌心,盤身繞步。欺近二尺,繞到龍淵左側,低喝 聲「打」,右掌一翻,用出三成真力,向龍淵左肩閃電般拍了下去﹗   龍淵聞風聲,疾而不厲,心知這法塵,暗存仁厚,未用全力。   但等掌到,驀的搖肩滑步,正面錯身,輕舉左掌,「天王托塔」式,向上迎架。但 聞得「啪」的一聲脆響,一接即分,竟然是力力悉敵﹗   法塵一招試出龍淵會武,雖仍未測出功力深淺,卻知他必然懂得對陣之法。   因之,低喝一聲:「小心。」   左掌一撒,右掌加上二成真力,挾帶勁風,一式「單憧掌」法,向龍淵左脅之下推 去。   龍淵對法塵心生好感,第一次對掌,僅用出與他相同的力量。   這時一見他單掌推來,不再接架,腳下一滑,身法展開。如行雲流水,溜到法塵背 後。   右掌「倒打金鐘」,向身往法塵背上打去。   法塵一掌推出,打入空檔,背後勁風壓體而至,左掌不收。   順掌式滑前一步,身軀半轉,右掌向後一揮,「回頭望月」,「啪」的一響,雙掌 又自擊在一齊。   不過,他兩人用力相等,掌雖對上,仍然分不出強弱。   故此,雙掌一合乍分,各展開身,轉身相對。   法塵施展開天罡掌法,足踏七星方位,運掌如山,閃電擊出﹗   龍淵不願使法塵落敗丟丑,並不施展絕學,運用玄天掌法,盡力收斂四溢勁力,與 法塵斗在一起。   一煞時,但見人影交錯縱橫,掌影如山湧起,勁風呼呼,氣流急轉。   雖然在草地上沒有砂石飛揚的現象,但那早先被虎雄等人掘起的草皮,卻不由冉冉 四散,吹滾甚遠。   場外,逍遙真人,仔細觀察龍淵的掌式變化,愈看愈覺陌生,愈看愈是驚奇。   憑他數十年闖蕩江湖的經驗,會過多少高人﹖對江湖各派絕學,雖不敢說會,但卻 一眼便能分辨得出來﹗   如今,這位毫不起眼的奇丑少年,不但看不透他的來歷。卻還發覺,他所施用的掌 法,竟然是玄妙無匹。   若不是龍淵不懂他自己掌法的精奧變化,便必是他故意留情,不肯施展全力。   反觀法塵,施盡了天罡掌法之精要,卻僅能保持不敗,要想取勝,卻是難而又難。   故此,逍遙真人又驚又疑,猜不透龍淵,是多深多淺,什麼出身來歷。   在另一邊,虎雄與龍淵雖動過手,卻等如還未見他施展功夫。   此際一見,雖驚於他所施掌法,為平生僅見,卻私心覺得不過如此。   虎雄認為,如自己上場與龍淵對敵,只要他不施展那天所用的鬼步法,則自己憑一 只燦銀虎爪,取勝並不太難﹗   風蘭小孩子心性未除,見兩人打得如火如荼,十分熱鬧,龍淵又出乎意外的掌法精 深,便一個勁兒的拍掌叫好,為龍淵加油﹗   虎雄看在眼里,口雖不言,心中卻又對龍淵,更加了一份嫉恨。   場中,龍淵將玄天掌法,僅使了五成,已與法塵的十成功力,可以匹敵。   他為不令法塵難堪,便不加重,一味的以五成功力,與法塵比斗著。   故此,在他打來,瀟瀟洒洒,絲毫不顯吃力﹗   但法塵此際,將功力運致十成,舉掌投足,勁風隨至,仍然奈何不得對方。   他心已明白,龍淵是有意相讓,就憑那股輕松瀟洒的風姿,自己也決非其敵。   他心中暗暗感激,卻也暗暗叫苦。   因若是不分勝負,則誓必要一直斗下去,時候一長,對方或不要緊,但自己這十成 功力施開,消耗真氣真力,極其快速,再這麼下去,豈非要活活累倒﹖想著,手下並不 稍停,恍眼間,已打過六十余合。   場外,逍遙真人,瞥見二弟子法塵,頭頂見汗,知道再比下去,已然無濟於事,於 是,他大喝一聲道:「住手﹗」   場中兩人,如響斯應,各自躍開。   龍淵落地,面不紅氣不喘,虛一拱手,對法塵道:「道兄掌法精奧,小弟甘敗下風 。」   法塵一聞,面上一熱,舉油抹著額上熱汗,說:「龍施主過獎,成全之德,小道永 志不忘,就此謝過。」   說著,微一稽手,龍淵連忙還禮。   法塵復轉對逍遙真人稽手,方待有言。   逍遙真人大袖一揮,說:「下去吧﹗」   法塵應「是」退下。逍遙真人,哼哼一笑,轉又向龍淵道:「閣下功力不凡,不知 是何人門下﹖」   龍淵聞言一怔,心說:「你問這干嗎﹖我其實算何人門下呢﹖」   說真的,龍淵的武學,是集天下武學之大成,卻並無固定的師父。   勉強說有,那該是雲慧。但一者雲慧不以師長身份自居﹔二者如今龍淵發覺,他與 雲慧,是兩相悅愛,有朝一日,終將結為夫妻,永不分離,則如以之為師,不但名份不 合,亦必會被天下人恥笑兩人逾越亂倫。   故此,龍淵也萬萬不能承認,雲慧為他師父,以免自找麻煩。   但,如今逍遙真人問起師門,則如何回答好呢﹖   龍淵不善說謊,微一遲疑,答道:「道長有所不知,在下師門,無門無派,師長均 已過世,不提也罷﹗」   逍遙真人聞言,冷「哼」一聲,道:「好,好,閣下既如此說,道爺也不便強人所 難,如今掌法比過,再由道爺,親自與閣下,印証一下劍術如何﹖」   龍淵聞言,又是一怔。   皆因,方才者道明明說過,要門下弟子出馬,怎的方比了一場,便換上他自己來呢﹖   其實逍遙道人,見龍淵的掌法玄奇,功力似實若虛,令人難以測透。   再加雖然面孔奇丑,身架骨骼,挺秀不群,乃上好的練武之格。   此際這等年輕,已然如此了得,若假以時日,多加鍛練上豈非要凌駕各派之上,成 為「孤獨客」第二嗎﹖   逍遙真人如此一想,突生嫉才之念,這一聽他說無門無派,更加動了殺機。而立意 將龍淵格殺劍下。   風蘭在一邊聽見老道要親自下場,芳心又驚又氣人忍不住開口罵道:「老雜毛,你 要不要臉,適才你說的話,算不算數……」   逍遙真人被罵的老臉驟紅,惡狠狠掃她一眼。   虎雄嚇了一跳,趕緊連施眼色,不讓她開口。   風蘭天不怕地不怕,根本誰也不理。還是龍淵看不過去,笑著打斷風蘭說頭,道: 「姑娘不必介懷,道長既看得起在下,好在是互相印証,點到為止,在下能瞻識茅山絕 學也正是求之不得呢﹖」   風蘭恨恨的白了龍淵一眼,肚里暗驚罵:「傻小子不知好歹,姑娘主持正義,責備 老雜毛食言而肥,你倒護著他起來,好,等一會,你要是打不過老道,看我管不管閒事 ,……我介懷﹖我介懷個屁,像你這丑樣子,死了我也不會放在心上……」   風蘭這樣想著,但一轉念,想到他那種難以形容的笑容,卻又不由後悔,自己不該 心里罵他,她想:「他丑,可是天生的呀﹖他自己有什麼辦法改變掉呢﹖我怎能只為他 丑,而罵他呀﹖其實,他的性情,不是好得很嗎﹖他多麼謙和﹗他不像虎雄,他沒有那 種目中無人,處處自以為是的狂傲。他處處為別人設想,不是嘛﹗方才他明明可以打敗 法塵,卻一直與他保持平手的樣子。……再說,再說,他那種笑容多奇怪,多可愛呀﹗ (想到這里,不知是由於害羞仰或是興奮,她的臉紅了。)他的牙齒又白又整齊,嘴唇 掀動,頰上還有兩個圓圓的酒渦呢﹖他的眼睛,又大又黑,同時會笑,笑起來會發光, 一閃一閃的﹖像要閃到我心里來了。……唉﹗若是他不那麼黃。左頰上要是沒有黑疤, 該多好啊﹖我想,我一定比現在更喜歡他。(她的臉更紅了。)我想,我會比喜歡虎雄 更喜歡他的﹗」   想到虎雄,她不由抬起紅暈未褪的螓首,對虎雄看去。   但一看虎推,卻見他正一面嚴肅緊張之色,緊盯在場中。   他順著虎雄的目光,迅速對場中一瞥,頓時大吃一驚。   原來,適才她想得入神,不曾注意到場中之事,而此際場中,龍淵與逍遙真人,已 各執一口利劍,打了起來。   風蘭忍住緊了緊手中的左劍右藍,欺近數步,下意識里,准備著萬一龍淵不敵,好 下場來搶救。   實則,龍淵雖因缺乏臨敵經驗,弄不清自身的功力與逍遙真人相較,是否有遜色之 處。   但,他在家中之時,卻聽他父親──過山龍龍致勇講過,天下武林,各門各派的劍 術劍路,與各門各派的成名人物。   因之,龍淵也早就知道,這茅山派掌門──逍遙真人的盛名,與他的劍法優劣之點。   說起這茅山劍術,在北五省中,堪稱是首屈一指,天罡刻法,算得上是北五省的一 絕﹗   這天罡劍法,以奇詭辛辣變化繁多為之特征,一劍施開,按天罡七星方位,共七七 四十九招,循回游擊,綿綿不絕,若不知底蘊,誠令人防不勝防,生出招架無從,力不 得心之嘆。   但使這天罡劍法,必有兩個先決條件。   第一自然是內力充沛,劍發有力。   第二則必須身法輕靈,輕功有獨特造詣。   若以上兩點,備具一身,劍術施開,自然能行蹤飄忽,踏位確准,發揮出天罡劍術 特點,克敵制勝。   若兩者不能相配,內力不足,則陡具花招,不合實用。輕功不靈,則身法施展不開 ,而只能在一方發劍,便使劍術,大大的打了折扣。   過山龍龍致勇,曾經對龍淵分析,若遇著茅山高手,使用出天罡劍法,則不必管他 如何變化,以不變應萬變,即或不勝,自保必無問題。   所謂「不變」,便是能搶先在對方未出手時,占住天樞主位,拆招還擊。   這天樞之位,乃天罡之主,若預先被人搶占,天罡劍法的先機已失,無論變化再妙 ,若不能攻克此位,等如是零。   龍淵受此明教,心中有恃無恐,故此在逍遙真人挑戰之時,心雖不忿他出爾反爾, 卻躍躍欲動,想斗斗天罡劍法,到底有什麼驚人特異之處。   逍遙真人,見龍淵代他辯護,自願出戰,心中不但不覺羞漸感激,反暗罵:「這小 子死期已至。」   他反手抽出著青鋼長劍,見龍淵並無寶劍,便責令門下,借他一把。   其實,龍淵的丹血寶劍,向不離身,只因那劍短小,藏在長衫之中,一點也看不出 來。   不過,龍淵深知。自己的丹血寶劍,吹毛斷鐵,削鐵成粉,普通兵刃,一觸即斷, 若用以對伙付宵小,倒是無可厚非。   今若將這位狂傲的茅山掌門,寶劍劈折,豈非令人家下不來台﹖   他如此一想,便不再取用丹血寶劍,而使用茅山門下送過的一柄普通長劍。   逍遙真人過去一直未將龍淵估得多高,故此雙方劍方執定,立即低聲喝道:「閣下 請進招」。他這為保持一派掌門的身份,故此讓龍淵先行進招。   龍淵莞爾一笑,也道:「道長長者,請先賜招﹗」   逍遙真人叫聲:「好。」   「好」字出口,左手捏訣,一領對方眼神,右劍平舉,踏中官,走洪門,劍刺分心 ,使的竟是一招極其平常的招數。   龍淵見他心存輕視,不由得心中微氣,口中微「哼」的一聲,右臂一抬,舉劍向來 劍架去﹗   逍遙真人見狀,心中暗驚,「小子找死」,虛招變實,疾捷一推,兩劍已然搭在一 起﹗   逍遙真人,成心要以內力取勝,在他以為,內力火候,乃全憑年齡與修為,無法取 巧。自己積下數十年的純功,何致贏不了尚不及冠的毛頭小子﹖   故此,兩劍方一搭上,逍遙真人便猛的輸過內力,向龍淵劍上迫去。   此際,若龍淵內力不足,內力不足與之相抗,則逍遙真人的內力真氣,循劍身手臂 ,傳入龍淵體內,便能將龍淵五臟震裂。   反之,龍淵若然﹗   但,龍淵深知,內力一交,不但勝負判出,傷亡或比劍劈,更為慘烈。   他宅心仁厚,無論孰勝孰敗,都非他心之所願。   故此,他窺知逍遙真人此意,不等地內力傳來,立即一震手腕,劍身驀的猛彈,竟 將逍遙真人的寶劍,彈高半尺。   逍遙真人,大吃一驚,腳下一滑,後撤五尺。   他實在想不到,龍淵會有這等功力,竟能將自己重逾千斤的內力寶劍,震腕彈起。   這下他不得不對龍淵,重新估計,他不得不格外珍重,而不敢再輕易與龍淵拼比內 力。   於是,他大喝一聲,長劍一劈。劍風嗡震,陡然施開生平得意絕學──天罡劍法, 向龍淵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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