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虎雲龍



第二十一章 龍淵片言釋干戈
第二十二章 知人知面難知心
第二十三章 一心為他竟作古
第二十四章 化身若鬼懲惡人
第二十五章 深夜鐘山會群雄
第二十六章 江上雙燕議分飛
第二十七章 立雪台畔是非多
第二十八章 喜見鬼夫變俊人
第二十九章 文殊院毛遂自薦
第三十章 方丈室規過勸善



第二十一章 龍淵片言釋干戈   龍淵與他那慧姐姐,在江船之中,彼此護通了意見。   雲慧深思遠慮,自知身為異族,雖則淵弟弟傾心相愛,矢志不二,卻怕那一門九老 ,未必都順著龍淵心意,安排他自己的終身大事!   因之雲慧一見風蘭,私心中便決定拉她作伴,並侍龍淵,以求閨房中推誠相見,三 人同心!   風蘭芳心里早有了心上之人,那人非他,也就是龍淵易容易名的奇丑少年龍凌雲!   她一心一意的愛著這奇丑的龍哥哥,不但不為龍淵瀟洒英俊,舉世無雙的真實面目 所迷,反因聽雲慧傳言,龍淵如何可如何愛她,又如何得了相思病等等,大起反感!   皆因在風蘭心中,龍凌雲雖然外貌丑陋,內心卻偉大可愛,直非世人可比。   龍淵的相貌風姿,卻稱得上潘安在世,宋玉復生,瀟瀟洒洒,無奈卻太過風流!   不是嘛?看雲慧天仙化人,艷絕人寰,舉世難匹,連風蘭本人與她相對,都有些自 慚弗如。   龍淵得她朝夕與共,雲慧對他,更是珍愛有加,而龍淵不但不專心不二,還報佳人 知遇,卻反而迫使雲慧,替他說項,妄想蜀隴兼得,打起風蘭自己的主意!   故此,風蘭因礙於雲慧情面,萬般不願的進艙探「病」,不料想龍淵色膽包天,見 面動手動腳,口中不干不淨。   這,是孰不可忍,女兒家玉體與名譽,豈能讓這種登徒之輩沾染?   因此風蘭急怒惱恨,一時拼作,「叭」的一聲竟打了龍淵一大耳刮,事後想想又覺 不妥,另一方面不願再留下與龍淵糾纏,出艙後立即要求,與武夷婆婆翩然登岸!   雲慧在送她走時,告知她龍氏凌雲確已另有心了上人,不過,她表示只要風蘭肯退 讓一步,必助她與之締結良緣!   風蘭一時百念交集,自己也不知怎好,無奈與雲慧相約,黃山再見時,由雲慧代她 找來龍凌雲一見!   雲慧當即答應,送走兩人,回艙一瞧,龍淵頰生掌印,正在生氣,見著雲慧進來, 竟然大發脾氣!   雲慧待他說完,佯嗔薄怒的,將自己用心,述說一遍,龍淵方知,錯怪了好人,連 忙道歉。   兩人和好,相擁繾綣溫存,一時艙中春意橫生,忘卻了身在何地!   長江江水浩瀚,順流的船只,疾下猶如飛矢,一瀉千里,人在艙中,飄飄渺渺,別 有一番滋味!   龍淵雲慧正在艙中溫存,渾忘一切,突然間猛聽得船上舟子,大聲驚呼,聲音哀絕 ,似遇著極為可怖之事!   兩人霍然而驚,起身推窗一望,正瞥見下游十丈遠處,兩山對峙,相距約二十幾丈 。   江面上引際,霍然浮起一條鐵索,懸空五尺,粗逾兒臂,前行王敬實從船,猛古丁 撞上,收帆轉舵不及,「□嚓」「嘩啦啦」連聲巨響,船頭撞在索上,艙板立即破裂了 一大片,滯留索邊,緩緩向下沉去!   那船上舟子,一個個大驚失色,有的早被那一震之威,掉入江中,沖出老遠,未落 水的,也只有急得團團亂轉,無所措其手足!   那船中王敬實,與四劍鏢局的四劍,想是事出意外,未及防備,一個個跌得衣衫不 整,灰頭土臉的脆出艙來!   龍淵坐船,與前船相距只十余丈,加以船行如飛,瞬息間,駛近鐵索,堪堪也要撞 上。   船中舟子,水上生涯已有經驗,心知這鐵索乃是東西梁山的雙梁所設,專為攔阻江 船,殺人越貨之用。   這舟子不要說無能與梁山雙梁相抗,便有這種,也無法將這疾逾奔馬的船只煞住!   龍湘在艙里看見這般情況,顧不得化裝易容,來不及告訴雲慧,「嗖」的一穿窗掠 出,身在空中,手指一划,「嘩啦啦」一聲,將帆索划斷,布帆落下。   一式「飛龍回空」,身軀在空中划個半弧,電閃般飄落船首,腳下「立地生根」, 運功粘緊船板,雙掌平舉輕推,「雙撞掌」式,發出了兩股陰柔的丹鐵神功真氣,緩緩 按在五尺之外,前船的尾部,猛的一推一彈。   那座船的萬斤沖力,不但卸於無形,卻還將船只,推得溯傾倒行,上溯一丈!   此際雲慧,也早已跟蹤而出,她一瞥當前情勢,飛掠搶至船尾,一把抓住舵柄,向 右輕推。   待座船上溯勁道消除,復又順流下行之時,船頭早已轉向左方,緩緩向左方近岸的 江索駛去。   那船距鐵索不過兩丈,轉眼駛近,龍淵在船頭,輕輕一抓,握住了鐵索,整個船竟 然橫靠在鐵索上了!   這一串動作,寫來極慢,其實只不過片刻時辰。   破船上舟子本來是亂成一團,惑惶無主,一見龍淵將船停在附近,頓時大叫救命起 來!   王敬實背著個大包袱,正與四劍面面相覷,無法可想,瞥見龍淵,頓時大喜,喚道 :「龍公子救我……」   龍淵連忙答道:「王老板休慌,等在下將船靠過去……」   說著,雙手握住鐵索,腳下一蹬,那船頓時橫移兩丈,船尾正好頂在破船弦邊。   破船上眾人紛紛跳過船來,落水的舟子,也都掙扎游近,攀上龍淵之船。   正在此際,左右兩岸山崖之下,倏忽沖出四艘快艇,每艇長逾兩丈,八人執槳,一 齊動作,船首各坐著四五人不等的勁裝大漢,疾如蛟龍穿波,向兩船沖來。   尚未臨近,其中已有人大聲喊道:「那位朋友破壞雙梁的買賣,速速報上名來!」   龍淵心中暗怒,這梁山雙梁,設此鐵索,歹毒之極,不但是劫人帛財,更還將行船 的舟子,賴以為生的船只弄破,令人落在江中死無葬身之地!   故此他等眾人上船之後,仍然是停船不動,想等那四艇划近,予以教訓!   雲慧窺知其意,藍眸一轉,道:「淵弟弟,我們快把船靠上岸吧!否則打起來,我 們雖不懼他,王老板等人卻不會水,萬一落下江去,豈不……」   龍淵聞言恍然,連忙點頭應「好」,道:「慧姐姐你把好了舵,待我除去鐵索…… 」   說著,兩臂一分。雙掌握緊鐵索,默運丹鐵神功,將真力運到十成,猛的大喝一聲 ,雙掌猛往懷里一帶,但聞得「崩崩」兩聲。   廿余丈的攔江鐵索,竟吃他在左右山崖的根部,齊根拉斷,「嘩啦啦」落在水里, 向下沉去!   那船一去障礙,順流急下,雲慧在後稍,把舵輕駛,單袖輕拂,竟使出真氣鼓風之 法,箭般向左岸駛去!   那左右駛來的四艘快艇,尚距十多丈遠,目睹龍淵神力拉斷鐵索,雲慧以功推舟, 皆不由大驚失色,暗中詫異,江湖上何以突然冒出這兩個英俊後生男女,身具有如此神 奇的蓋世絕學啊!   但他等自恃水中功夫高強,詭計多端,雖驚不怯,竟自鼓槳直追!   船上,四劍目睹這一雙璧人,施展出這等罕見奇學,又驚又喜,又敬又佩,同時懸 心的一塊石頭,一齊放下了地!   江面上下兩游,本有無數船只,因望到雙梁放下攔江鐵索而轉舵停船,遠遠藏開。   這功夫遠遠瞥見鐵索沉江,雖均看不真切,卻不由均大大驚異,這拉斷鐵索的,是 何等仙佛一流人物?   雲慧行功推舟,舟行如箭,瞬息間,駛近左岸。   龍淵凝立船頭,神目如電,一瞥左岸邊怪石嶙峋,崖壁如削,十多丈高處,坡度稍 平。   其上集聚著許多嘍羅,一個個手執鐵弩,平舉待射,不由得眉頭一皺,大聲通知雲 慧道:「慧姐姐,我們再下去一點!」   說著,待雲慧司舵稍轉,雙袖驟揮,兩團無形氣功,隨袖而出,「砰」地擊在水面 之上,擊起丈許浪花,而座下之船,卻快如電閃般,向下游直沖而去!   崖上嘍羅見狀,一聲大嘩,眾弩齊發,矢如流星,向船上落下。   龍淵怕傷了船上無辜,身形一展,在左弦邊一陣游走,雙手舞動處,一一將飛矢劈 落江中!   船只剎時間越過梁山,梁山下游,右岸綿延,水中石礁頗多。   船中舟子,經過這一陣休息,心悸已停,還過魂來,對船中這一雙璧人,既感且佩 。   船老大慌忙接過舵來,請示道:「姑娘想攏岸嗎?我來吧。」   雲慧雖會駛船,卻不知水勢,聞言螓首微點,放還舵柄,同時也停止行功。   片刻功夫,船老大巧妙的將船靠岸,舟子們七手八腳的搭上跳板。   龍淵轉首後眺,只見那四艘快艇,已近在數十丈內,乃道:「各位都上岸去,找個 地勢隱秘的處所聚在一起,以防賊人暗算,這船中不必留人……」   船中諸人已將他奉為神明,聞言立即魚貫登岸。   身左平野千里,放目展望,稻田阡陌,如波起伏,遠處有村舍林木,雞犬之聲,隱 隱傳來,一片恬然寧靜之狀,不由令人心神一怡,那本來蘊藏於胸的氣憤,不由為之一 消。   舟子與王老板一行十余人,藏入林中,四劍──單劍震皖南方直民,八卦劍王三里 ,大羅劍張坦,江北一劍西門陽四人,分四角守在林外,以防賊人傷及無辜。   江中四艘快艇中人瞥見龍淵雲慧,一個是淡青儒服儒布,顏容俊似天上仙童,年紀 輕輕,一付文弱書生的模樣,倒負著雙手,側對大江,似乎是在欣賞著滾滾而去的浩瀚 巨流。   另一個,金發長垂二尺,白勝雪,嬌艷如花,一身似紗衫裙裹體,被江上勁風吹著 ,翩翩欲舞,直似是片片白雪,擁著個凌波仙子。   雖然雲慧身後,斜背著一柄奇形寶劍,劍柄護手大如覆碗,閃光銀光,劍穗純白, 隨風在她的耳邊輕蕩。   但,這不但不能增加她的威風,卻似更頻添了她的柔弱與艷麗。   快艇中人,一時頓忘適才所見的神功威力,竟誤以為像這等文弱嬌美之人,是可欺 的。   故此未等快艇停穩,「嗖嗖」數聲,紛紛縱上岸去,將二人團團圍住。   其中一個虎眉暴眼中年大漢,敞開霹靂也似的大嗓門,氣勢洶洶的道:「兩位何人 門下?緣何伸手架梁?敢是不知我東西梁山的規矩?」   單劍震皖南方直民,藝出九華山廣濟主持,金面菩薩玄通門下,九華山距離東西梁 山很近,方直民與雙梁均有過數面之緣。   這時他一見發話之人,正是東梁山寨主「水底虎」梁世傑,立即走上前來。   末待龍淵雲慧答言,便即接口道:「世傑兄請了,小弟方直民在此……」   水底虎梁世傑哈哈一笑,上下打量方直民一眼,霍然笑容一收,「哼」道:「原來 是四劍鏢局方總鏢頭,失迎失迎……」   單劍震皖南方直民,臉上一紅,心中不由暗罵:「好狂的匹夫。」   只是他不願雙方破臉,勉強打個哈哈,打斷梁世傑調侃之言,雙拳虛拱道:「世傑 兄何必客氣,小弟借道經此,末到山中拜候吾兄與世雄兄,尚只見諒為幸……」   水底虎梁世傑冷冷一哼,兩眼望天,不屑之情,溢於言表,尚未開口。   赤面蛟梁世雄卻已然哼哼冷笑,道:「方總鏢頭如今已然找著人了高人撐腰,怎會 把本人兄弟放在眼里?」   方直民臉色一變,強忍下胸中怒火,打斷梁世雄無禮之言,道:「巨雄兄不必如此 ,小弟雖然無能,卻也知道江湖中義氣為先,小弟在皖南開設四劍鏢局,多年來蒙各地 好友照顧,到未出過差錯,做出什麼對不起朋友之事,今日小弟受托,暗保王老板前往 金陵,路過貴地,但求二兄賞個薄面,放小弟等過去,小弟日後必有以報。」   赤面蛟梁世雄哈哈大笑道:「這借道原屬小事,我兄弟本也無意留難,只是方總鏢 頭不該令貴友毀去我攔江鐵索。」   雲慧站在龍淵身畔,看著這梁山雙梁兄弟,冷然狂妄之態,早已不耐。   此際聞言,梁山雙梁故決刁難歪曲事實,芳心薄怒嗔生,忍不住秀眉一揚,嬌聲責 問道:「喂,你們待要怎的?那攔江鐵索是我與淵弟弟所毀,有什麼事,你們盡管撞著 我們倆來好了。」   水底虎梁世傑許久不曾開口,他一直在偷窺著雲慧的絕艷顏容,這時瞥見她淺嗔薄 怒,嬌聲仄仄,另具一種迷人美態,不由接口笑道:「姑娘快人快語,令在下欽佩之致 ,但不知貴姓芳名?那位高人門下?」   雲慧瞥見他賊眉賊眼的盯著自己,芳心更怒,叱道:「姑娘姓雲名慧,這位是我弟 弟龍淵,至於何人門下,憑你這塊材料,還不配問。」   龍淵負手閒立,眺望四周江景山色,後聞得雲慧報出姓名,欲想阻止,已然無及。   梁山雙梁等人聞言,不由都勃然色變,皆因他等均非無名之輩,在江湖中混了十幾 ,幾十年不等,都稱得上一流人物,何曾受過這等輕視與奚落。   再說,對方若真是成名的俠士一流,還則罷了,無奈適才龍淵雲慧表現那一手斷索 催舟的功力雖高,名聲上卻竟是藉籍無聞。   這豈非更加令人難堪。   赤面蛟暴叱一聲,便要拉兵刃出手攻上,水底虎忙施眼色止住,沉聲道:「姑娘休 要這等看輕我等,在下梁山雙梁……」   說著指指眾人,介紹道:「這位是大婁山少山主,三針奪命陸小清,這位是湖庭六 豪,大豪王牛山,這位是二豪王泗水,這位是五豪王志海,這位是錢塘金錢劉舟山,這 位……」   龍淵分流盼眾人,一個個勁裝裹體,眉目隱聚煞氣,他雖然未聽過這干人的名字, 但瞥見單劍震皖南方直民,緊皺著眉頭,但猜想必是黑道中極有名氣的人物。   故此,他不由心中氣憤,忍不住接口道:「梁大當家的不用說了,在下龍淵雖然年 輕識淺,卻也知各位已是綠林之英精,但在下甚是不解,各位何以會在此處,做這不正 的勾當?擄雲前數月巢湖出蛟,生民塗炭,無家可歸,王老板特具義膽俠心,變賣珍寶 ,以固救濟,昨夜有些不開眼的毛賊,曾想打劫,卻不料笑面跛丐,突然出現,將他等 一一打發回去,這一遭在下等即便不欲多事,想跛丐既已伸手在前,這次怕也不會坐視 不問罷。」   眾人一聽笑面跛丐之名,都不由心中暗凜,紛紛回首四面瞧看,生像是跛丐就在左 近一般。   但四周密林野地,空山寂寂,那有別人。龍淵與雲慧睹狀,不由得莞爾而笑。   大婁山少主陸小清,自恃其父陸一清,功力卓絕,自身得家傳絕學外,另有金針絕 技,對敵時無聲偷襲,有迎面三不過之譽。   更加新近重興大婁山寨,招納亡命,廣延高手,聲威一振,霍然有領袖江南道綠林 之勢。   故此,他雖然年方三旬,身份卻足以與任何一流的黑道人物,分庭抗禮,養成了狂 傲之氣。   陸小清一見龍淵雲慧笑他等過分緊張,勃然大怒,道:「你小子不要搬出笑面跛丐 來嚇唬少山主,少山主今日既敢來此,就有決心收拾伸手架梁之輩,你這小子,不知天 高地厚,乳臭未干,伏著會幾手三腳貓的把勢,妄想橫加枝節,將梁兄的攔江鐵索毀去 ,就憑這點,少山主與各位兄弟,也決不能放過。」   他說到毀去攔江鐵索一節,心中暗凜,語氣為之一窒。   皆因那鐵索精鋼打造,足重二三千斤,平日沉在江底,用時兩頭使用絞盤,將它拉 直,阻攔江船,可說是無往不利。   不料想,龍淵身在船中,輕輕拉動,竟將鐵索齊根拉斷,這份神力功力,非達返樸 歸真,練神返虛之境,焉可致至。   陸小清雖則自負,囂張橫行,自忖卻也無這份能力。   但,一瞥龍淵文質彬彬,年紀輕輕一付文弱書生模樣,又怎的可能會具有如此深厚 的內力呢。   不過,他雖然疑惑,卻也不願示怯,為小心計,便將雙梁兄弟與同來數人,一齊拖 拉下水,心想:「便是你真有能力,也架不住我們人多。」   龍淵聞言,微微一笑,並未生氣。   雲慧見他口口聲聲,罵淵弟弟是個小子,芳心更怒,雙眉帶煞,往上一挑,叱道: 「不放過又想怎樣?姑娘說了,有本領盡管施出來好了。今天姑娘要不讓你識得利害, 你還當天下無人呢?」   陸小清怒火升騰,膽生惡念,一伸手「嗆啷啷」抽出背後的三尖兩刃刀,往懷中抱 ,箭步一躍,怒吼道:「好丫頭,你敢說這大話,少山主倒真要領教,你有多大能為。 」   雲慧冷「哼」一聲,嬌答聲「好」,嬌軀未晃未動,倏忽欺前五尺,嬌滴滴站在陸 小清二尺之外,道:「你動手吧。」   這一手挪移輕功施展出手,眾人都是一驚。   陸小清雖則狂傲,卻還識貨,見狀心中暗凜,連忙抱元守一,強按怒氣,面容一整 「請」字出口,腳下邁動,手中三尖兩刃刀,寒光打閃。   一式「鳳點頭」,刀刃顫出三圈光暈,逢往姑娘左肩「肩並」,「氣門」「曲地」 三處穴道點去。   雲慧功力卓絕,藍眸微睨,已看出這位大婁山少主陸小清,功力確有獨特造詣。   只是,她決定一舉鎮住群賊,故此一見刃到,竟然鋌而走險,不避不讓,凝立原地 一動不動,生像是個不懂武功的嬌娘,被嚇呆了一般。   陸小清一招出發手,可虛可實,乃是試教之招,其目的不在傷敵,而在引動敵人攻 勢。   那知對方竟然如此,一動不動,像根本未將他刀光閃閃,挾帶勁風的攻勢,放在眼 里。   這一來,陸小清心頭大怒,剛被壓下的肝火,重又升起,心中暗罵一聲:「好丫頭 ,是你找死,怨不得少山主心狠手辣。」   手中一緊,三尖兩刃刀,呼嘯生風,三團光暈,聚合為一,直向雲慧「肩井大穴」 上,閃電點了下去。   堪堪刃差一寸,便要點實。   水底虎梁世傑心是暗惜,好一個如花似玉的妞兒,便要作鬼濺血。   龍淵雖深知慧姐姐的功力,也知她的用心,都也因關心之故,而暗暗捏了把汗。   便在此時,雲慧生似是受不住刃風襲體,柳腰霍折向後,同時間,左手電閃般曲肱 輕拂。   看似輕描淡寫,活像是趕蒼蠅,但事實上,指風拂處,「嗆啷」一聲,那陸小清虎 口一震,全身不由主向右踉蹌兩步,手中一輕,俯頭一看,那精鋼打就的三尖兩刃刀, 竟然已腰折為二,只剩下了半截。   水底虎,赤面蛟,洞庭大豪二豪等賊,見狀都勃然色變,尤其是身受的陸小清,更 加不是滋味。   但雲慧卻如同沒事人般,順勢舉手輕掠了一下鬢邊金發,輕輕一笑,道:「少山主 ,你這兵刃怎麼這般脆呀?」   龍淵「嗤」的一下,笑出了聲來。   大婁山小山主陸小清,臉上更掛不住,不等雲慧說完,暴吼一聲,道:「好丫頭, 休逞口舌之利,少山主今天與你拼了……」   吼聲未住,右手將把一擲,將手中斷刃擲向雲慧左太陽穴。   緊跟著身形一轉,和身撲上,剎時間,連擊五掌共踢六腳,徑向雲慧的全身要害攻 去。   雲慧見狀,香後一晃,人影飄飄而起,閃身移向陸小清背後,讓過斷刃與攻勢,雖 未還手,口中卻笑道:「少山主別急呀,小心閃了腰腿。」   陸小清羞怒交集,那里還管她是否對手,人似瘋漢,早已紅了眼睛。   一擊不中,轉身又攻了上去。   雲慧金發飄掠,衣衫翩飛,往來進退於陸小清拳腳影中,只似蝴蝶穿花,翩翩而舞 ,還不時輕笑俏語,直似與人作游戲一般。   陸小清急怒交如,心躁氣浮,才攻了十余招,便已有點兒後力不繼了。   雲慧見狀笑道:「少山主這麼膿包,還出來現世怎的?依我看還是休息一會兒吧。 」   語聲中,纖手舉起,輕飄飄向陸小清頂門拍去。   場外陸小清手下高手,與梁氏兄弟,洞庭六豪等人,見狀大驚,以為她要下毒手。   不由得暴吼一聲,齊齊出兵刃,箭般向場中搶進,進攻雲慧,搶救陸小清。   那知,雲慧出手看似輕緩無力,其實是快捷如同電閃,眾人搶人,兵刃尚未及處。   陸小清頭上的包頭黑帕,已然被她伸兩指,摘了下來,拋向地上。   陸小清頭上帕布一去,頭發散開,披拂兩肩,心中一驚,雙腳一蹬,向後躍退五尺 。   眾賊一見陸小清安然無恙,心中一放,挺身立住不動,只將雲慧圍在中央,心里卻 有點進退兩難的感覺。   皆因,雲慧揮手斷刃,空手對敵的功力,他等自問,無一人能是對手。   若是出手,即便是仗著人多勢眾,來他個眾攻圍擊,也不見得能贏。   何況旁邊尚立著個龍淵,負手旁觀,無動於衷,似已成竹在胸呢。   但,江湖中講究氣節,寧折不彎,適才雲慧冷嘲熱諷,目中無人,這口氣怎麼讓他 等忍得下去?   龍淵看出眾人的猶疑,哈哈一聲朗笑,正准備善言勸解。   不料雲慧凝立場中,小嘴一呶,嗔色滿臉的道:「怎麼,你們想一起上嗎?好!姑 娘也正欲如此,免得一個個上來,浪費時間。」   說罷,纖掌一晃,竟當先向距離最近的洞庭大豪──王牛山攻去。   洞庭大豪王牛山,人如其名,長得又黑又大,又胖又粗,年約四十,一身黑緞勁裝 ,緊緊的貼於身上,若不是腰中縛著一條五寸多寬的黑牛皮帶,那凸挺的大腹,幾乎要 破衣而出。   這還不奇,最奇的人雖肥大如牛,使的兵刃卻偏偏是一柄銀光閃閃的匕首,長才三 寸,握住他那雙多毛多肉的大手掌里,便幾乎是小得可憐。   但事實上,洞庭大豪王牛山,一身橫練,已達頂峰,周身除七竅外,刀槍不入,即 便是內家掌力,與實刀實刃,砍打在雙肩之上,也不能傷。   加以他性子憨直,遇敵多喜硬打硬拼,以硬撞硬,更練就少林絕藝──沾衣十八跌 的摔跤功夫,善於近身搏斗,平時對敵,很少使用兵刃。   這次因他見雲慧一掌走來,放著匕手取在手中。   此際,他一見雲慧一掌擊來,放著匕手不用,左掌一舉一推,呼的一擊,打出一團 驚風,向上迎去。   雲慧見他如掌勢不變,迎擊過去,左手衫長袖,掃向其他數人。   錢塘金錢劉舟山,手中兵刃更加怪異,非刀非劍,非鉤非叉,卻是斗大的銅錢。   這銅錢,形狀樣式,與普通制錢無異,不同除了放大之外,四周邊上,磨成銳刃, 閃閃放出烏光,看去不但銳利,而且還喂有巨毒。   他雙手都套著皮手套,一手執著兩根皮索,索長丈二,盡頭正穿過金錢中央打就的 兩個小孔。   對敵之時,舞動金錢,以皮索及內力揮動,遠近如意,再加上金錢轉動,嗡嗡而鳴 ,更可擾人耳目,端的利言怪奇之極。   此際他一見雲慧發動攻勢,皮索一抖,金錢平帶嗡聲,越過雲慧長袖,向她的面門 攻去。   其他諸人,水底虎舞起分水刺,赤面蛟揮起虎頭雙鉤,洞庭二豪,揚起了長劍。   另外陸小清手下兩名高手,舞起雙刀,各個護在身前,以化解雲慧似對自己攻來的 一招。   這段寫為頗長,幾個人同時動作,其實為時極暫。   「砰」的一聲洞庭大豪王牛山,與雲慧一掌對實,王牛山運出九成真力,仍然止不 住對方震威,蹬蹬後退三步。   而雲慧卻也因分散心神,只用了五成真力,而嬌軀也晃了兩晃。   就在此際,劉舟山的金錢已到,雲慧玉臂各有用場,中央空門大開,看樣子似乎尋 不出時間來,收手防卸。   堪堪不保,玉頰粉面,便要傷在劉舟山錢錢之下,劉舟山見狀大喜,以為得計。   那知雲慧學有專長,功力卓絕,師傅的內家正宗天地罡氣,已凝練成有形實體。   此際她一見收手無及,又不願後退示弱,立時香唇一張,呼的噴出一口白色真氣, 向金錢迎去。   但聞得「叭」的輕響,劉舟山賴以成名的招牌,立即被那團真氣,擊成粉碎,碎片 向四周飛射而去。   眾人不料想雲慧功力這高,碎片電掣射出,一時各個手忙腳亂,連閃帶避,後退不 迭,雖然是一個未傷,卻不由都驚出一身冷汗,呆呆的對望一眼,不敢再往前攻。   龍淵睹狀,哈哈一笑,朗聲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得饒人處且饒人,各位均是綠 林中一流人物,何必斤斤與在下慧姐計較?在下善言相勸,諸位但能看在下薄面,放過 今日之事,日後我龍淵自當還報……」   說著,身軀霍然一掠,箭般射入五丈外江中船上,眨眨眼重又飄回,手中卻多了兩 把大珠。   只見他雙手一舉,那掌中十幾顆龍眼大珠,霍的冉冉分十路飛向水底虎、赤面歧、 洞庭大豪、二豪、陸小清等人面前,道:「些許微處,敬請諸位好漢收納,算作鐵索賠 償之資,與買路錢如何?」   這一手功夫,與適才下上船的快捷身法,看在眾人眼中,均不由大大驚駭。   皆因他等自忖,自身是無此功力,便就所知江湖中成名的黑白兩道人物煞星之中, 也無有一人堪與匹敵。   若是出手,不要說十幾人敵擋不了,便是再多數倍,也未必有多大用。   但,偏偏他並不以武力相強,反而謙謙自守,善言勸告,末了還出資送禮,所送大 珠,大如龍眼,豪光四射,一望而知是價值連城之物。   似這等執才不傲,出手大方的風度為人,不要說在見利忘義的黑道中難以找著,便 是俠義門中,又難找出幾個,可與比擬。   洞庭大豪王牛山,性直口快,一見龍淵這等風儀,不由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伸手接住大珠,大聲稱謝道:「公子這等大度,令牛山感佩羞慚,公子恩賜,本 來不敢接受,便公子既已出手,牛山若是不要,反怕公子怪責牛山不給面子,所以牛山 就收下來,做個紀念,從今後牛山身懷此珠,時時驚惕公子之德謙,勉力效法,重新做 人。」   龍淵哈哈一笑,微擺手止住他再往下說,接口道:「牛兄何必遜虛乃爾,在下何德 何能,敢令牛兄記在心。只不過,在下以為,天生萬物,以育萬民,我輩身為強者,執 技不可傲物,虛懷以助貧苦,方不負天生我才,上違天德。反之,若我輩一味稱強斗狠 ,仇怨糾結,循環報復,慘殺生靈,如斬草芥,則何異於弱肉強食之獸,何能自譽為萬 物之靈。因之在下奉勸諸位,萬事不可求極,怨仇只可求解,凡事退一步想,則不但子 孫受澤,天下萬民,亦必同享平樂之福了。」   此言一出,除大婁山少主陸小清金錢劉舟山外,余各感動,面呈現慚容。   洞庭大豪王牛山,更是激動,他一把拉住二豪王泗水五豪王志海,趨前兩步,恭身 莊容道:「公子之言,牛山深銘心肺,從今後,洞庭六豪,必然改過向善,重新做人, 公子今後,再若察出牛山兄弟的絲豪劣跡,王牛山必然自刎於公子之前。」   龍淵想不到這一篇話,竟能令頑石點頭,心中大喜,忙亦一整顏容,回道:「王兄 肝膽照人,龍淵敬佩之余,願代洞庭巢湖兩地黎民,向王兄拜謝。」   說罷當頭一揖,王牛山與其二弟連忙還禮,二豪王泗水又道:「公子高義仁心,天 下同欽,日後公子有暇,盼能蒞臨洞庭舍下,讓泗水兄弟,再多親近。」   言畢,與王牛山王志海同時一揖,王志海道:「志海等就此別過,他日公子有用我 等之處,但只一紙相召,志海兄弟萬死不辭。」   說畢,與赤面蛟,水底虎等人,略打招呼,徑自躍入一艘快艇,當先別去。   梁山雙梁兄弟見狀,亦想要走。   大婁山少主陸小清,心存機詐未除,與金錢劉舟山,同懷毀刃之恨,根本未將龍淵 苦口婆心之言放在心上。   他只是震懾於龍淵武功,不敢發作,一見洞庭眾人走去,心知自己這方,已無勝算 把握,眸珠一轉,立即雙雙抱拳,陸小清朗聲道:「公子與姑娘今日之賜,在下等常銘 心中,他日有暇,盼兩位臨大婁山,再請教益吧。」   雲慧見他倆頑強不可言喻,芳心頗氣,回道:「大婁山鼠蛇同窟,有何可去,少山 主既然這麼說,雲慧與淵弟弟,有暇必然登臨,見識見識。」   陸小清面現獰色,嘿嘿一笑,道:「好,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陸小清等恭候姑娘 蒞臨。」   說罷,還不等雲慧回答,對劉舟山一施眼色,雙雙縱入快艇之中,溯江而去。   龍淵目送兩人離去,不由搖頭嘆息。   梁山雙梁見大勢已去,另一方面,亦被龍淵的一番言詞感動,立即隨後躍入艇中而 去。   單劍震皖南方直民,目睹龍淵雲慧,神功罕世,卻偏又心慈面善,並不恃強欺人。   心中大為欽服,不由贊道:「龍公子與姑娘絕藝仁心,誠然令人慚愧,但如今黑道 中人,習性兇殘,卻未必都能聽得進去呢。」   龍淵聽道:「話雖如此,但我輩豈可不教而誅。」   雲慧接口道:「對那等怙惡不悛之徒,我卻不贊成放松呢。俗語說,除惡便是為善 ,若是那巨奸之輩,像你這般,一再放松,豈非等如是與虎謀皮。」   那藏在山坡林間的一干人,見這邊已經無事,紛紛走過來。   王敬實老板,越眾而出,搶步走到龍淵面前,「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塵埃,叩頭 道:「公子菩薩心腸。」   龍淵知他要說什麼,見狀忙一把將他拉起,搶先接口笑道:「王老板休要客氣,些 許小事,何必掛齒,快請不要放在心上。」   王敬實心知龍淵蓋世奇才,行事大異常人,說穿了反而不好,連心恭身答應:「遵 命」,退到一旁,兩雙眼睛,卻一徑盯在龍淵臉上,心中暗暗奇怪,他何以如此變化萬 千。   另外三劍與一干漁人,紛紛向兩人行禮道謝。   龍淵取出數個金元寶,一一賞於漁夫,令他等另購船只,不可將今日之事,傳揚出 去。   龍淵遂將行囊取下船來,將船只讓與王敬實等人乘坐赴京。   王敬實等人方要謙讓,龍淵拉著雲慧,道聲:「珍重。」徑自雙雙施展輕功,疾如 流星瀉雨,沿江奔去,剎時間消失不見。   皖南四劍與王敬實等人,又驚又佩,癡立半晌,方上船直放金陵。   這船人方才開走。山麓樹影中,霍的飛墮下一條人影。   落地顯出個一身零碎的跛腳化子,不是別人,還是那笑面跛丐。   笑面跛丐在江邊凝立有傾,臉上毫無笑容,雙眉緊緊皺起,似在思索難題般,自言 自語道:「這龍淵是誰?他怎知我在此地,又怎說昨晚我曾出過手呢?昨晚我沒有呀? 這是他捏造?不,他不是那種人,那麼,真有另一個和我老跛子一模一樣的人物出現, 令人疑為是我老化子?不對,江湖上雖然無奇不有,卻怎會有這般巧事。」   笑面跛丐百思不解,顯然昨夜上出現在雲慧風蘭武夷婆婆面前的,真不是他。   他跛腳一頓,夕影下身化一灰影,沿江向龍淵所去方向追下,看意思,他是想追上 龍淵問個清楚。   笑面跛丐奔了一程,天色已暮,漸漸暗了下來。   他心知龍淵兩人輕功佳妙,生平僅見,他自己又耽擱了一些時候,前面兩人若是不 停的走,當真不能追上。   他想著突然腹中作響,笑面跛丐游目四眺,西南方不遠處,隱隱顯出一座鎮甸。   他一手拍腹疾馳,一邊自言自語的道:「唉!俗語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老跛子 隱頓多年,刻苦練功,自以為已達頂峰,那知才一下山,便遇下許多比老跛子強的…… 唉……還是先填肚皮要緊,身外事,管他娘……」   笑面跛丐,數十年前,便名滿大江南北,彈指神通,堪稱一時無兩,為人守正不阿 ,除暴扶弱,嫉惡如仇,其後不知何故,突然歸隱。   這次重作憑婦,再出江湖,本抱著一翻雄心壯志,那知先遇上雲鶴,鶴發童顏,功 力鎮壓群豪,指上功夫,竟比他高出一籌有奇。   再次遇上雲慧龍淵,年紀輕輕一身絕學,竟均達上格青冥之境。   笑面跛丐,雖未與三人交手,行家眼里一看便知,自嘆弗如。   那雲鶴雖則外不見諸經傳,看年紀似已逾八旬之上,有此功力,說不定乃是他數十 年隱修之功,尚還說得過去。   但龍淵與雲慧兩人,年紀正輕,二十上下,怎的也具有這等奇高的功力?   因此之故,笑面跛丐,不由得豪氣頓減,而發出:「身外事,管他娘」的嘆息來!   笑面跛丐,一陣疾行,鎮甸已近,此際天色入夜,鎮街上燈火通明,正是夜市方興 !   他來到一座大酒樓前,邁步進去,抬頭一望,樓內高朋滿座,鬧聲嗡嗡,酒香熱氣 ,撲鼻而入,引得他食指大動。   那知他還未找著坐位,店小二卻已然趕了過來,上下打量他幾眼,揮手赴他道:「 去,去,去,爺們現在正忙,沒功夫打發你,待會再來吧。」   笑面跛丐,雖則是一身破衫,卻從不討乞過活,此時見小二這付狗眼看人形狀,正 一肚子躁煩無處發洩,不由勃然爆發,雙睛一瞪,頭一揚,哈哈大笑起來!   笑面跛丐生就怪異,怒極而笑,不怒時臉上反無一絲笑意!   小二見他無端大笑,聲似巨大的破鑼,刺耳驚心,引得人人側目,嚇一大跳,但看 他穿著身材,卻又氣罵道:「死叫化,鬼叫鬼叫,再不走爺們可不客氣了。」   笑面跛丐聞言,笑容未收,笑聲卻生像被利刃生生由中間割斷一般,霍然打住,怪 眼一閃,精光霍閃,打量那小二片刻,發生刺耳之聲,道:「狗東西門縫看人,老跛子 先斃了你。」   說話間,右手一舉,正要虛空點下。   霍聞身後不遠處傳來一聲清朗笑音,道:「前輩既然游戲風塵,何必與這不開眼的 小人一般見識。」   笑面跛丐聞言驚覺,緩緩收手轉身,只見相距四五張桌面,靠窗一張方桌上,坐著 一雙中年男女,文文秀秀,入目於人以清奇之感,那相勸之言,便是那男人所發。   那男人一見跛丐回頭,起身拱手為禮,語氣一頓,便道:「前輩不厭棄在下夫婦凡 夫俗子,敬請賞光,讓在下等小作東主如何?」   小二目睹笑面跛丐眼現異光煞笑,十分怕人,只在暗暗後悔,及聞所言,更嚇得要 死。   此際有人出言解圍,早已一溜煙跑到後面去了。   櫃上賬房見識多廣,經驗豐富,怕真的鬧出人命,連忙趕過去,恭腰賠笑,對笑面 跛丐道:「大人不記小人過,老爺何必與小二混賬一般見識,那位爺說的對,您老就請 過去坐坐吧。」   笑面跛丐早驚覺自己不該將氣悶出在無知的小二頭上,一聽賬房這話,鼻中「哼」 了一聲,便一跛一拐的走近那一對夫婦桌前,冷然道:「閣下忠語省人,老跛子得免造 孽,誠然心感,但不知賢夫婦高姓大名?」   那夫婦均起身客氣讓座,那男人笑道:「在下龍凌雲,此乃內子慧娘。」   言罷一頓,轉問道:「前輩想必是名動天下的笑面跛丐吧。」   笑面跛丐目孕喜意,暗暗打量這一對夫妻,初見那花凌雲,青綢儒衫,頷下留有五 寸短須,膚白貌秀,尤其是一對圓大的黑眼,閃射智慧之光,顯示著他必是正直無私, 通達飽學之士,但卻又不顯一絲具有內功修為之色。   至於那龍氏慧娘,青緞衣衫,青絲如雲,可異的膚白鼻高,目呈現蔚藍,雖則嬌弱 ,深具徐娘風韻,端壯嫻靜,藍眸中卻顯出一分羞澀,一分喜悅,與二分英爽無畏之氣 。   笑面跛丐不由暗暗詫異,自忖:「這龍凌雲文采風流,分明是拓落秀士,並非江湖 人物,卻怎的一眼便知我老跛子之名呢?」   想著,面目冷然,口中卻發出破鑼般聲音,道:「笑面跛丐正是區區老跛子之名, 閣下讀書學子,怎會得知。」   此言一出,那龍氏慧娘,嗤的一笑,其聲輕脆,如珠落玉盤一般悅耳,但笑聲方出 ,旋被她盡力忍下,以袖掩口,連一嘴碎玉細齒,與頰上兩酒窩,也遮了起來。   笑面跛丐只當她見笑自己掉文,自稱「區區」之故。   實在他不知,對方之笑,卻還含有他稱那龍凌雲「讀書學子」四字。   龍凌雲道:「前輩大名震動湖海,在下雖是一個寒儒,卻也曾聽人道及前輩的英雄 事跡,平日里坐困書城,常自恨無緣得識天下俊彥,不料想今日得睹前輩真面,誠是快 慰平生也。」   說著,店小二已然送上酒菜,龍凌雲,復又加點了幾味熏雞燒鵝之類,遂即舉杯, 向笑面跛丐邀飲。   笑面跛丐信以為真,客套幾句,端杯浮一大白道:「閣下尊夫人骨格清奇,誠應是 我輩中人,只可惜年事已長,學劍已遲,誠然令人惋嘆。」   龍凌雲微微一笑,輕嘗杯酒,徐徐應道:「道是江湖風險多,何如書中逍遙游,前 輩叱吒風雲,雖令在下羨慕,若以在下而論,卻覺得不如寄傲山林,來得清閒自在呢。 」   笑面跛丐長嘆一聲,咕咕連飲了兩口悶酒,雙眉緊皺說:「閣下之言,亦是亦非, 是是非非,自古便無定論,但以我老跛子來講,無生我才,必有一用,才大治國,才少 安家,或為生民解除疾厄,或為世間鏟除不平,否則,若閣下者,人人嘯傲林下,不問 他人生死,則天下豈不任那魔鬼橫行,小人邪輩得志了嗎?」   笑面跛丐說到這里,又是一聲長嘆,語氣一轉,繼道:「不過,自來江湖之上,風 險特多,無論是何等英豪,到頭來多半脫不去刀頭濺血,慘遭橫死。而所謂名門大派, 亦不乏掛羊頭賣狗肉,而生無恥之士。」   笑面跛丐,神色淒然,低頭抓過酒壺,狂飲燒酒,片刻功夫,便將那一壺斤半燒酒 吃完,擊筷高呼:「酒來」。   對面龍凌雲與他夫人,詫異笑面跛丐,何以這般失常,對望一眼,卻各又默不出聲 ,靜靜的吃食觀變。   剎時間店家又送來一壺,笑面跛丐,舉壺牛飲,飲完再要,如此反反覆覆,等龍凌 雲夫妻吃飽,他已然連盡十壺,醉態可掬了。   笑面跛丐才抬頭,一見龍凌雲夫婦吃完方似驚覺自己失態,咧嘴長嘆一聲,雙手齊 施,抓起盤中黛雞,一陣猛吃,風卷殘雲般,將桌上食物收抬干淨。   最後掏出一條羅帕,小心將手嘴抹淨,晃著站起來,一拍肚皮,道:「飽了,老了 ,不中用了……」   龍凌雲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對笑而跛丐道:「如今天已入夜,前輩如無固定 去處,何不與在下等投店安寢。」   笑面跛丐醉眼相看,上下打量龍凌雲,若似未曾相識,半晌方自「哦」了一聲,道 :「閣下雖是個讀書文人,卻具有我輩性情。可惜呀!可喜!想我老跛子,一生孤苦, 往年雖結交一位好友,卻不料他竟然慘遭小人暗害,老跛子埋首深山,痛心疾首,自份 此生再無良友,不意今竟得見閣下,深對吾思。可喜啊!可惜!」   龍凌雲與他夫人,對視相望,均不知笑面跛丐,意中所指可惜者為何,可喜者又是 為何。   不過,他見笑而跛丐並無拒絕之意,立刻舉手揖讓,道一聲:「請。」   笑面跛丐搖搖晃晃,一跛一拐的走出店去,龍凌雲夫妻隨後而行,不多時來至一座 「安居客棧」之前。   龍凌雲想是住在此地,道:「有請」,當前入店。   店小二見,恭敬相迎,點燈舉火,將三人直送到後園上房。   龍凌雲將笑面跛丐讓入室內,才吩咐店家,另開一個單間。   店家答應著,先送上香茗面水,龍凌雲三人,一一梳洗。   別看笑面跛丐,一身化子破衣,卻似有種潔癖,只見他洗手洗面,小心翼翼,洗了 又洗,末了在腋下百補袋內,掏出面布,細心擦抹,卻不用店中手巾。   龍凌雲夫婦暗中稱怪,一時落座。   笑面跛丐尚未待龍凌雲夫妻開口便驟然問道:「閣下適才在酒樓臨窗而坐,可曾望 見一雙異樣俊美的男女路過?」   接著他又將兩人形容一番。   龍氏慧娘,垂目端坐下首,上唇咬在玉齒之間,頰上酒窩時現,似在極力忍笑。   龍凌雲眼簾下垂,勉強搖頭,輕答:「不曾。」   笑而跛丐一生見多經廣,此際若未被酒醉,可必能看出龍凌雲所答非實。   只是他一者多飲了幾杯,二者心中感系叢生,靦懷往事,自悲老大,便將這一對夫 妻的異處忽略過去。   龍凌雲半晌不見笑面跛丐言語,忍不住抬眼一看,只見他雙目凝神,喃喃自語,卻 聽不出有何聲音。   不由心中奇怪,問道:「前輩找這一雙男女,所為何事,在下可得聞聽?」   笑面跛丐「啊」了一聲,收回外馳心神,掃了龍凌雲一眼長嘆道:「其實也無什麼 大事,只是老跛子下午曾在江邊,目見這一雙璧人,施展絕藝,鎮住群盜。那男的自稱 龍淵,言及昨夜老跛子曾在皖境出現,這話在別人聽來,或謂可信,但老跛子自忖昨夜 宿在『當塗』,便是夢游,也不會跑出很遠,故此才想追上那龍淵問問清楚,到底是他 故意編造,還是真見過與老跛子一模一樣的怪人。」   龍氏慧娘「嗤」的脆笑出聲,藍眸電般掃過龍凌雲面上,龍凌雲面色微紅,朱唇嚅 嚅欲動,似想開口,笑面跛丐語氣一挫,雙目凝望門外,卻又緩緩的道:「還有一點, 那自稱雲慧的女娃娃,一身輕功掌法,怪異罕見,不類中土各大派中所傳,但是老跛子 卻覺得十分眼熟,似在何時見過一般……」   他語聲漸低,似在一心追憶往事,最後竟然停了下來。   龍凌雲夫妻,一聞他「十分眼熟」之言,各似一震,尤其是慧娘,一雙藍眸霍閃出 湛湛精光,凝注在笑面跛丐面上,兩道秀目,緊皺微挑,竟還隱含煞氣,唇角亦自微抖 ,表示著她正十分激動。」   只是這表情,精光與煞氣,一顯即隱,笑面跛丐一意苦思,並未發現。   室內一時隱入沉寂,三人的呼吸之聲,隱隱可聞。   驀地,也不知過了多久,笑面跛丐一掌打在自己的腦袋上,「叭」的一聲,清脆可 聞,顯然這一下十分不輕。   龍凌雲與慧娘嚇了一跳,正在猜他何意。   笑面跛丐霍然抱頭大哭起來。   那哭聲,低沉沙啞,若似猿啼獸泣,雖則十分刺耳,也至為感人。   龍凌雲夫婦不知就里,不由被他哭得不知所措,龍凌雲搓著雙掌,「咳」了兩下, 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一時望著慧娘,暗乞主意。   慧娘螓首微搖,示意不可妄動,藍眸凝住,默想心事。   好半晌,笑面跛丐哭聲稍緩,龍氏慧娘忽然開口,輕啟朱唇,鶯聲仄仄的勸道:「 前輩何事傷心?請說予愚夫婦知道,愚夫婦雖然無能,卻願為前輩分擔一二呢。」   笑面跛丐哭了一陣,心中傷痛稍減,聞言止聲掏出面布抹著臉上淚痕,睜著一對紅 腫的眼睛,凝視二人,半晌方才嘆息一聲,道:「賢夫婦盛意,老跛子心感無已,只是 這等事類多牽連,賢夫婦局外之人,還是不知的好。」   龍氏慧娘宛然一笑,緩緩道:「前輩既不願說,愚夫婦自也不便過問,不過晚到已 猜著一二,但不知是也不是?」   龍凌雲雙睛一垂一閃,「哦」了一聲。笑面跛丐卻忍不住急急追問道:「夫人你猜 著什麼?且請說來聽聽?」   龍凌雲夫婦見他一付迫不急待之狀,十分好笑,不由心中同起一念:「這老人倒還 有一份天真好奇呢。」   慧娘望了乃夫一眼,緩聲悄語道:「晚輩既然發現那雲慧姑娘,所施的輕功掌法十 分眼熟,而又不類中原各派所傳,則必然許多年前,前輩曾在一海外異人身上見過,那 雲慧想必是那異人弟子,傳得那一身絕學,至於那異人,想必已然故世,生前與前輩有 過一段不淺交情,因之前輩一時想起,便不由悲從中來,為故人仙逝而泣了。」   笑面跛丐聞言,訝而且佩,待她說完,霍然站起來拱手一揖,道:「夫人天縱之資 ,觀察入微,誠令老跛子敬佩無已,但老跛子尚在一事不明,尚請夫人指正。」   慧娘連忙還禮讓座,道:「晚輩只不過稍明事理,怎敢當前輩盛譽。」   笑面跛丐落座,又道:「想人生百年,竟不免於一死,老跛子雖然緬懷故友,何致 失態痛放悲聲。」   慧娘接口道:「前輩是說,令故友為人所害,死得淒慘?」   笑面跛丐,霍然仰天長笑,「哈哈」之聲,直似悶雷般蕩起回音,屋瓦簌簌,灰塵 飄落,經久不息。   笑畢面色霍又一寒,對龍氏夫婦連連點頭,道:「好,好,老跛丐子今日得遇著兩 位,真可說得逢知音。夫人所言不差,我老跛子那位唯一故友,正是三十年獨步武林, 後來慘遭那自命不凡的七大掌門,聯手殺害的蓋世奇人啊……」   此言一出,笑面跛丐神色十分激動。   卻不料,那龍氏慧娘,更加有異。   只見她翩然立起,箭般撲到笑面跛丐面前,尚未等跛丐弄清,她已然雙膝跪侄,淒 聲顫抖,叫道:「前輩請恕侄女欺瞞之罪,侄女便是你那故友,孤獨客唯一傳人,也正 是前輩追尋的雲慧啊。」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知人知面難知心   笑面跛丐料不到嬌怯怯中年美婦,竟具有這等上乘的輕功﹗初睹之下,不由愕然。   及至雲慧跪倒身前,婉述其名,笑面跛丐大驚之下,連退兩步,撲的坐到椅上,雙 睛圓睜睜瞪著滿面淚痕的雲慧姑娘,說什麼也難相信。   龍凌雲在旁邊見狀,忙解釋道:「前輩休要見怪見疑,這位確是雲慧,只因晚輩等 精擅易容之術,前在江邊,發現前輩追蹤,不明用意,故才改易今容。」   笑面跛丐面寒似冰,兩目掃視道:「你,你便是龍淵。」   龍淵恭答:「正是晚輩。」   笑面跛丐將信將疑,對雲慧道:「姑娘起來,速去易容,老跛子驗明正身再說。」   雲慧叩一個頭,嬌聲而應,起身轉入暗間,片刻間由內走出,果然已換了一襲白衣 ,一頭金發。   笑面跛丐一見姑娘入室,鼻中冷「哼」一聲,跛腳一點,霍然掠至雲慧身前五尺, 右手微抬,五指齊彈,立發出五縷銳風,「嘶」聲襲向姑娘胸前「玄機」、「氣門」、 「將台」、「期門」、「七坎」,五處大穴。   這五穴,正當心脈要道,任何一穴中上一指,必也身死。   何況笑面跛丐的彈指神通,已練得出神入化,力能鑽石穿金,又在雲慧驟不及的防 的情形下閃電射出,怎不驚人?   雲慧不明老跛丐何以驟爾反臉動手,大驚之下,一見銳風襲體而致,顧不得多想, 纖手揮處,已使出師傳的孤獨掌法,最精奧的一守勢「孤癸迎春」。   只見她右腕霍抬,在前划個圓圈,真力透出,立時在身前布成了一道無形鋼牆。   那鋼牆與笑面跛丐的五縷銳風一觸,先柔後剛,微收猛彈,不但將指風消彌無形, 同時間那一道無形氣勁,竟直向笑面跛丐撞去。   笑面跛丐,冷「哼」一聲,身形霍然躍回桌畔椅邊,道:「好丫頭,果然是孤獨客 親傳弟子,不但將獨掌中‘孤癸迎春’練得出神入化,論內力怕已不輸與令師當年了。 」   龍淵與雲慧這才明白,他乃是有心相試,忙再重新見禮落座。   雲慧乃悲切追問,笑面跛丐孤獨客相識情形,以及孤獨客遭害之由。   笑面跛丐長嘆一聲,道:「二十年前,我老跛子威振大江兩岸,黑道中無人不曉, 俠義道里,一干自命清高,暗中為非作歹之徒,遇上我老跛子,卻也只有死路一條。」   「因此,這般人恨我入骨,不但千方百計想制我於死,同時還散放謠言,說我老跛 子如何怪癖,這一來,若干真正俠士,雖不直接找我老跛子麻煩,卻也不屑與我為友。 」   「我老跛子一年孤苦,倒也不稀罕什麼朋友,我行我素,終日為生民除害打算。」   「有一次,在中條山中,老跛子突然發現幾個和尚,黑衣蒙面,擄掠二個少女,攜 至深山奸淫取樂,事後殺卻滅口,正准備埋屍離去,偏巧讓老跛子遇上。當時老跛子義 憤填胸,顯身一陣狠打,竟發現這幾名僧人,均系少林家數。老跛子一怒之下,將和尚 一一擊斃,搜身一查,果然是少林門下,法字輩一流人物。老跛子心想,少林乃名門大 派,素以正宗自居,武學上造詣精深,七十二絕藝無敵,這幾個和尚,可能是瞞著上輩 師長,四出為惡的,老跛子念及少林清名盛譽,不容忽視,好意將這幾個敗類的光頭砍 下,親自送往少林示警,告訴他少林掌門聖一大師,留意考查他人行跡。那知少林雖是 沙門出世之人,爭強斗狠,獲短自私之念,並不比他派淡薄。他等一見老跛子執頭往記 ,不容分說,立即擺出拿手絕活一百零八人羅漢陣,讓老跛子一人獨闖。為首的羅漢掌 首座聖水和尚聲言,老跛子若能闖過羅漢陣,方才有資格入寺拜謁掌門,否則,便休想 活著回去。老跛子氣他不過,單身入陣,誰知這羅漢陣果然厲害無匹,任憑老跛子出盡 絕學,也不能闖出陣外。   時候一久,老跛子後力不斷,堪堪不敵送命之際,突然間陣外又復闖進一人。只聞 他嘯聲入空震耳,掌風呼嘯生風驚人,不多時便將少林寺一百零八個和尚,打的東倒西 歪,潰不成軍。老跛子精神一振,竭盡余力,一陣猛攻硬打,脫出陣外,卻不料真力不 繼,竟脫力暈絕過去。及至醒來,睜眼一瞧,臥身處已然換了地方,處身在一古洞之中 。而助戰那人亦在洞中,他見我醒轉,便即自我介紹,這人非他,正是你師傅──天下 第一劍孤獨客。」   雲慧與龍淵在一旁靜靜傾聽,至此聞得孤獨客之名,雲慧方才低低的呀了一聲。   笑面跛丐盼她一眼,長嘆道:「當時我十分驚異皆因聞傳中孤獨客怪癖天生,甚於 我老跛子,一生行事,正邪不分,手段毒辣,善惡全憑一意孤行,加以功力絕世,在江 湖提起他來,比老跛子之名,還要響上十倍,怪上十分。那知接談之下,他不但毫無一 絲怪邪,卻還是至情至性,與老跛子類多相同之人。老跛子心感他相救之德,又與他習 性相投,立即與他結成好友。他當時對我言講,在我暈死之後,少林掌門與五大護法都 曾一齊出現,是他見我脫力受傷,方才負我下山救治,不過他已與聖一和尚相約日期, 再赴少林一決勝負。那時我性情暴躁,聞言大怒,一陣長笑,不竟將剛剛重凝的真氣沖 散,逆走血脈。孤獨客一見大急,立時又運功為我救治,如此一連旬日,方使老跛子, 得以復原。老跛子傷痊之後,與他聯袂同登少林,他一人獨戰聖一及五大護法,老跛子 邀斗羅漢堂,與藏經閣兩位首座賊禿,一場激戰下來,孤獨客大獲全勝,老跛子卻不慎 中了那聖水賊禿一掌。下山以後,老跛子自覺無顏,立誓入山,重練絕學,報雪這一掌 之恨,孤獨客珍重道別,翩然而去。孰料這一別終成永訣,他……他……他竟於五年後 ,在勞山之上,被人暗算而死呢……」   說至此處,笑面跛丐已然是語不成聲,泣下數行了。   雲慧師如親父,情深如山,聞言不由引起了她那慘痛記憶,也跟著掩面嬌啼起來。   龍淵本來對孤獨客有些偏見,皆因在黑礁嶼時,他曾見孤獨客遣書對聯,其上曰: 「但問此心無作慚,何妨屠盡天下人」。   因之,在他的心靈中,常識為即使孤獨客果是問心無慚,卻也必是個心狠手辣,動 輒至人於死的人物。   這時一聽,笑面跛丐所言,雖然是語焉不詳,十分簡略,但從那用語之間,便可以 察出,孤獨客並非是任意傷人之輩。   否則,他何致不將少林羅漢陣擺陣之人,打死幾個,何致放過少林掌門與五大護法 。   由此看來,即便是他過去曾殺過多人,想必那干人皆有自取其死之道。   更同時,那所謂名門正宗,必也全非好人,否則何致聯手合力,對付笑面跛丐,與 孤獨客呢?   龍淵這麼想著,見兩人哭得傷心,干咳一聲,勸道:「前輩與慧姐不要太過悲痛, 傷了身體,俗語言:人死不能復生。哭有何益,為今之計,到是先查明孤獨客前輩的真 正仇人,為他報仇才是正理。」   雲慧聞言,霍然仰起了那張淚痕縱橫的如花嬌面,望著龍淵,幽幽問道:「淵弟弟 ,你,你不反對我為師報仇吧。」   龍淵曾見她雙眉帶煞,心中一驚,但見她一副可憐楚楚,幽幽動問之態,心中暗嘆 一聲,忖道:「慧姐姐對我可真個情深愛重,她知我不喜殺人,雖則是這等深仇,欲還 要先來詢及我的同意,這,這我能反對嗎?」   他這一嘀咕,笑面跛丐霍然抬頭,紅眼暴射閃閃怒火,瞪住龍淵「叭」的一拍桌子 ,道:「好小子,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敢不讓慧侄女為師報仇,我老跛子雖然不才,倒 要先教訓教訓你。」   說著霍然站起身來,看樣子就要立即動手。   慌得雲慧急忙站起阻攔,龍淵也是一驚,忙出聲否認道:「前輩休要誤會,在下天 膽也不敢反對慧姐姐為師報仇,只不過在下認為,上天好生以德。」   笑面跛丐怒道:「放屁,上天既是好生,為什麼偏教孤獨客那等大俠,橫遭慘死, 為什麼卻讓奸詐小人,得志世間,肆意橫行,小子,你只知上天好生,便未聞,以殺止 殺,除惡便是為善嗎。」   龍淵一時為之語塞,默然不語。   雲慧見狀,反轉代淵弟弟抱屈,道:「前輩你真的誤會淵弟弟了,他其實並不反對 侄女為師報仇,只不過怕侄女氣恨頭上,殺戮無辜,淵弟弟對嗎?」   龍淵點頭表示同意,雙目中不由射出一股欽悅而感激的愛憐光輝,投向雲慧。   雲慧與他四目交投,芳心一甜,滿腔悲憤之氣,不由散失大半。   笑面跛丐瞥見他倆情投意合,郎心妾意之態,怒氣漸消,重又坐下,道:「老跛子 這次重履江湖,所為就是此事,今既然得遇侄女,兩股力量合在一起,以侄女與侄婿身 手,再加上老跛子,想那七大宗派,雖然厲害,卻也不見得能逃過報應呢。」   雲慧見笑面跛丐如此重義,芳心甚感,連忙道謝,一時話一轉,跛丐乃問起她二人 身世。   雲慧鶯聲婉轉,言及二人過去。老跛子初聞葡萄牙國,不由大為驚詫。同時間,他 聽到龍淵奇異經歷,以及二人經歷冒險,誅鯨入海等等,更驚為前所未聞,如聽齊東野 語一般。不敢致信。   只是,這話既出自孤獨客徒兒之口,決不是無中生有的亂吹,雖則不敢致信,卻又 不能不信。半晌,雲慧講完,笑面跛丐奇而贊道:「怪不得你兩個神光不顯,原來過去 曾經這多奇緣,已達神光內斂,六合歸一的地步。哼,要不然老跛子初見之時,也不會 被你們騙過,當真以為是一對毫不會武的人呢……真是八十老娘倒崩了孩兒,丟人﹗丟 人﹗」   說著,笑面跛丐霍又想起一事,問道:「哎啊,你看我差點忘了,昨夜侄女所見的 老跛子,到底啥樣……」   一語未完,雲慧「撲哧」一聲,直笑得前仰後合。   龍淵玉面微紅,對瞠目莫明其妙的的笑面跛丐,道:「前輩有所不知,那昨夜之人 ,實中愚侄所扮,故意假冒你老人家,嚇唬人的。」   笑面跛丐又驚又疑,心想:「憑你的功夫,勝過我老跛子多少,為何要假扮我老跛 子啊。」   龍淵知他之意,乃解釋道:「昨夜愚侄與武夷婆婆祖孫同舟,因不願讓她看破行藏 ,故才扮作前輩模樣,驚退眾賊。」   笑面跛丐「哦」了一聲,霍提疑問道:「你,你在那里見過我老跛子呀?」   雲慧好不易止住笑聲,聞言又自撲哧一聲,強行忍住,道:「前輩難道忘了白石山 擂台上老叟了嗎?」   笑面跛丐「叭」地拍桌子跳起身來,大嚷道:「好小子,真有一手,可冤苦了老跛 子,前半天我還在納悶,怎的江湖中從未聽說過有個姓雲名鶴的老人,原來都是你啊。 」   龍淵與雲慧猛古丁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卻又忍不住被他頑童一般的言語,引逗得 笑出聲來。   笑面跛丐,可是一絲笑容也無,原因是,愈是心里高興,面色愈是冰冷。   若非要他發笑,便非得使他發脾氣不可。   龍淵雲慧與他相談多時,已深深了解了他這特性,此際見他面寒似冰,知道他乃是 說的反話,表面上雖似發氣,實在他心中確實高興。   果然,笑面跛丐這次目睹亡友的一雙佳徒佳婿,真個是快活萬分。   皆因,這不但亡友之仇,得償之日已不在遠,江湖之上,同時也多增了一雙真正的 豪俠英奇。   故此他嚷罷重又坐下,對龍淵道:「賢侄,我老跛子今夜送你個外號可好。」   雲慧喜問是啥?笑面跛丐一字一句念道:「千、面、書、生﹗」   雲慧聞之,反覆念了二遍,拍掌贊成,龍淵雖說此際是中年人打扮,實際上年方十 九,童心亦自全未脫除,他近來所見江湖人物,人人都有外號,這刻笑面跛丐,珍重奉 贈「千面書生」於己,亦自心喜,卻之不恭。   雲慧叫好一陣,卻不依道:「前輩你不可偏心,你送了淵弟弟一個,為什麼不送給 我呢。」   笑面跛丐聞言,連答「好,好」,想了半天,卻想不起恰當的來。   龍淵微微一笑,道:「慧姐姐,千面夫人如何?」   雲慧芳心甜喜,粉面上卻是一紅,白眼相加,尚還未置可否,笑面跛丐卻已鼓掌叫 好,道:「對,他叫千面書生,侄女正該稱千面夫人才是正理。」   於是自茲之後,龍淵與雲慧各以千面書生與千面夫人為號,雖則時易其形,卻不更 改此號。   故而,不須多久,竟自在江湖上樹立無比威望,這是後話。   且說雲慧見天色已過二鼓,便即提議就寢。   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雲慧仍裝成中年婦人,三人過早飯,便即沿江暗暗跟隨著王敬實坐躺船 ,加以保護,不數日即達金陵。   金陵古之重鎮,見龍蟠虎踞之姿,城中人物繁集,三教九流,五方雜處,真個熱鬧 非凡。   龍淵三人自下關擺渡過江,在碼頭上稍候片刻,便見王敬實與皖南四劍,上得岸來 ,雇車向城中馳去。   龍淵怕把這五人追丟了,忙也雇上一輛馬車,啼聲得得,不多時已入了巍峨的城門 ,前面一車,卻不落店,竟自穿巷過街,直馳到一座雄偉的鏢局門前,方才停住。   笑面跛丐見狀,知道皖南四劍,深有自知之明,一路上若無人救助,早已崩了台。   此時雖說已到了目的地,但京中人物更雜,即使那綠林巨盜,畏懼官府勢力,不敢 公然作案,但卻正是雞鳴狗盜之輩活動的地盤。   故此,為小心計,便不落店,運自直入鏢局,再行托保。   龍淵不明其故,其覺為難。笑面跛丐忙把所想告知,便提議在附近落店。   雲慧自車內外望,只見那鏢局白石砌牆,高逾一丈,黑漆大門上,橫掛紅底金字匾 額,上書「三江鏢局」四字。   門邊四尊卷毛石獅子,雄踞兩側,緊馬椿,飲槽一應皆全。   由門口內望,園中白石舖地,正中央豎著一根碗口粗細的鐵旗桿,高足三丈有余, 桿頂懸著黑色大旗,隨風飄動,獵獵有聲,旗上的三個連環,映日閃閃放出銀輝,一望 而知必是用銀絲織成。   此際,王敬實等人所乘馬車,方才停住,門內立即迎出兩名勁裝大漢。   單劍震皖南方直民,當先跳下車來,對那二人抱拳一禮,道:「請問大哥,於總鏢 頭在嗎?可否請代在下傳報一聲,就說皖南方直民有事求見。」   龍淵等人車子隨後馳過未停下,龍淵轉頭望去,只見方直民一行五人,已被邀了進 去。   恰好鏢局過去不遠,有一家大店,名叫「福隆。」   龍淵便吩咐趕車的停住,住了進去。   京城的店房,可不同於普通的小地方,不僅是屋深園廣,建築精美,店小二招待客 人不分三教九流,都是異常親切客氣。   皆因他等都深悉「人不可貌相」之語,那衣著破的,說不定就有門闊親戚。   故此,笑面跛丐雖則是一身零碎,一步一拐,與龍淵雲慧這一對雍容華貴的中年夫 妻走在一起,極不相襯,店小二卻也只奇在心里。   三人住在後園上房,龍淵見店小二侍候周到,順手賞了他一小錠銀子,信口與他閒 扯道:「大哥貴姓?」   小二笑嘻嘻接過銀子,一看之下,差點兒怔了,聞言更是受寵若驚,打恭作揖,又 是道謝,又是不敢的鬧了半晌,方道:「小的王嘴多,大爺有事,您叫嘴多就是。」   雲慧在旁聽了這奇怪的名字,不由「撲」的的笑出聲來,插言道:「嘴多,這名兒 誰起的?蠻新鮮的嘛﹗」   王嘴多瞥見雲慧,嬌聲一笑,心中大樂,心想:「這麼個天仙美人,被我王嘴多給 逗系了,真不容易,娘的,怪不得一清早只聽喜鵲叫,又是銀子,又是個天仙美人,能 不是喜事嗎。」   想著,他嘻嘻兩聲顯出一付既得意又無奈的樣子,道:「小的這名兒,說起來可有 來歷,想當年小的原不叫嘴多,只因有一會來了位爺,住在客棧里,終日也不出房,可 是事情偏多,整天支使小的,東去打聽這,西去打聽那,小的雖無別的能為,地面上可 熟得緊,城里城外,東西四十里南北五十里以內,屁大的事也能問得出來,那一年這位 爺可算是找對了人。城里城外,我為他跑了個遍,問了個遍,結果為他找來了許多同伙 ,那知心不得好報,這位爺一月之後,突然在夜里失蹤,第二天,同時便出了九家竊案 ,賬房里曉昨這事,一口咬定是這位爺干的,罵我嘴多岔事,同也這麼叫我,久而久之 ,我也無可奈何,直好認命叫嘴多。」   龍淵雲慧聽罷,心中好笑,可真是名實相符的嘴多,要不然怎麼一句說個沒完。   那知,他還有呢。   只見他伸頭嚥了口唾沫,又道:「其實呢,那位可闊綽得很,一出手就是十兩八兩 打賞,一月下來,小的足足得了個媳婦,大爺,你評評看,像這麼闊綽的,那會去偷人 。」   雲慧奇怪,問道:「怎的,得了個媳婦,是那位客人賞的的嗎?」   王嘴多「咳」了一聲,笑瞇瞇的道:「不是,夫人,是這麼回事,那位爺每日打賞 小的十兩八兩,讓小的出去打聽,一月下來,小的足足存下來數十兩銀子,所以,嘻嘻 ,所以小的就娶了個媳婦回來。」   雲慧嫣然而「哦」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王嘴多開了話匣子,還想再說,笑面跛丐坐在一旁,卻突然冷冷的「哼」了一聲。   王嘴多不知他的習慣,還當他在發脾氣,嚇了一跳,把話嚥回肚里,想道:「這老 化子真怪,憑人家娘子這麼好看迷人,都和和氣氣的找我說話,你他媽的卻還在發脾氣 。」   龍淵見他不言,便道:「嘴多,你可知隔壁的鏢局是誰開的嗎?」   王嘴多放下心事,忙道:「哈,大爺你問那鏢局啊,可正是小店的店東開的。小店 的店東,在金陵城可是大大有名,一提起‘三環套月鎮京州’於飛於太爺來,誰不豎大 姆指,咱們於太爺,開創三江鏢局,憑掌中三個銀環,走南闖北,無論是那方綠林神聖 ,都得讓路,咱們於太爺,其實並不要親自出馬,走鏢無論遠近,隨便派上個把人,打 著‘三環令旗’,准保一路無事,所以咱們於太爺在家閒得慌,一氣在京里,開設了銀 樓,酒樓,當舖,不下數十家,更還應承了若干富家,保宅護完,其實呢……」   王嘴多一口氣說了這一大篇,可把個於太爺捧上了天,他愈說興頭愈高,要不是笑 面跛丐一聲「哈哈」怪笑,還得有始無終的繼續不斷。   笑面跛丐本來不動聲色的靜聽,不知為何神色霍變,只見他到後來臉上,忽露笑意 ,竟而仰天打起「哈哈」來了。   王嘴多本來還嘀咕他不笑,那知一聽他那刺耳驚心的破鑼哈哈,不由得打個哆嗦, 將興頭打了回票。   笑面跛丐笑臉一收,臉色又寒,敞開破鑼嗓子,問道:「你家店東於飛,可又叫什 麼於三飛嗎?」   王嘴多見狀,有心不答,可不但有點不敢,拿了人家的銀子,也自覺不好意思。   只見他偏頭仰臉,想了半天,「叭」的一拍後腦瓜,道:「對,老爺你可是問著人 了,於太爺早年可似乎叫什麼於三飛,不過自他老人家當了局主,就不許人家叫了…… 」   笑面跛丐環眼一瞪,搶先道:「好,沒事啦,你去打點桌酒席來吧﹗」   王嘴多呶嘴應是頭就走,邊走心里頭邊嘀咕,「他娘的鬼化子胃口不小,開口就要 酒席,我看你連饅頭錢都不定出得起。」   但掂掂手里的銀子足有五兩,心中一喜,又轉念想道:「還不是那位大爺倒霉,為 你出錢嗎。」   不言店小二口中嘀咕,且說雲慧見跛丐霍然發笑,查於飛過去名字,不由納悶,等 小二走,立即問道:「前輩,您認得於三飛嗎?」   笑面跛丐冷冷一笑,道:「若是於飛,真個是於三飛,老跛子不僅認得,還知他與 今師有一段仇隙呢。」   雲慧忙問緣故,笑面跛丐又道:「這於三飛本是崆峒之徒,早年初出江湖,以一柄 奇形兵刃銀連環,在道中揚名立萬,未遇敵手,一時少年得志,漸漸趨入下流,終至淪 入黑道為盜。   你師父有一次游歷隴中,正遇著於三飛打劫行商,你師父見他是崆峒家數,立即上 前將他擒住,親自送往崆峒山上,三清宮五柳道人處,好生管教。那知五柳道人,羞惱 成怒,反責你師父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一言不合,動起手來,五柳道人雖是崆峒一派 掌門,卻也敵不過孤獨一掌,慘遭敗北。後來這於三飛留在崆峒,未再下山,據傳一者 是怕你師父找他麻煩,二者則是恨你師羞辱了他,立誓重修絕藝,報雪前仇。據我老跛 子推想,崆峒派既已與你師父結下這層怨仇,上次七派合力暗襲之事,決不會少了五柳 道人與於三飛這二人。」   雲慧聞言切齒道:「侄女今晚前去三江鏢局探探,若是於飛果是崆峒於三飛,侄女 先把他擒住,必不難問出當年真相。」   龍淵聞言,暗暗搖頭,但卻又不好說出反對的話來,他只有暗中籌思,相機化解之 策。   轉眼天色漸晚,三人各懷心事,吃喝已畢,各自歸房。   龍淵與雲慧,如今已夫妻相稱,兩人又一般情深愛重,不舍分開,便索性住在一起 。   只不過,他二人雖則同床,卻是未及於亂,每夜隔被相擁,到也別有一番情趣。   這晚,龍淵與雲慧,早已商妥,往探三江鏢局,只是目的不同而已。   龍淵之去,是為了看著王敬實住在那里,如何辦事。   雲慧則是要看看於飛,是否便是於三飛,那參予暗襲獨客的疑犯。   二人功力卓絕,雖則一日未曾休息,卻根本不知道累。   再者龍淵欲在暗中,藉竊聽王敬實談話,以判斷其對珍寶各物之處理,不能等到夜 深,否則,人已入睡,去了還不是等於白去。   故此,一方鼓方過,二人關上房門,上後窗掠身出去,施展出絕世輕功,向三江鏢 局掠去。   這時刻,在京城里也不過夜市方興,燈火處處,十分明亮。   但二人身形展出,快過二縷黑煙,只一閃便自不見,就是有人在園中看見,也只能 疑惑自己眼花,而絕定想不到有夜行人出現。   二人手拉手疾逾飄風,掠至三江鏢局,老遠里只見鏢局二進大廳內燈光特亮,龍淵 傾耳凝聽笑語喧嘩可聞,料定其中必然飲哽未畢。   他二人藝高膽大,因之毫不遲疑,雙雙飛掠如投巢雛燕,悄沒聲息躍至那廳後窗, 神不知鬼不覺便隱上了回廊樓梁。   龍淵神目如電,視夜如晝,四視園中無人,虛指一點,後窗窗紙上,立即破了一洞 。   接著是「金鉤倒懸式」僅以腳面,鉤住回廊橫梁,身軀下垂,雙眼正好由破洞中穿 入廳中。   廳中此際,果然正在開席,只見那正中央,圓圓的一張檀木桌上,坐了一圈。   上手是忠厚老實的王敬實,兩邊皖南四劍,下首也就是面對龍淵的一邊,坐著三個 不認識之人,想必是此間主人。   果然,正中一身軀高大,白發銀須,神態猛威的老者執杯敬酒,未言先是一陣哈哈 大笑。   笑聲洪亮震耳,顯示他內功頗佳,笑畢方道:「來,來,來,訣兒,珩兒,難得皖 南四劍看得起我們父子,將這批大賣買讓予咱三江鏢局,更難得王老板慷慨好義,以珍 物換取錢糧,救濟巢湖災民,讓我們父子三人,各敬一杯。以示敬佩感謝之忱。」   說罷,率先干了,他身畔兩位面貌相仿,年約三旬上下的精壯漢子,也同時飲盡一 杯,共邀王敬實五人干杯。   五人各個飲下,單劍震皖南方直民,笑著回敬道:「於老鏢師與二位少鏢頭,名冠 京華,為同道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在下等兄弟,藉此機緣,得親風范,實在幸甚,在下 謹請三位飲盡此杯。」   於是,一時間你敬他敬,好一陣方算敬過一圈,於老鏢頭,霍一沉吟,道:「方鏢 頭來京之後,可曾到別家去過嗎?」   方直民連忙搖頭,表示不曾,於飛哈哈一笑,解釋道:「老朽因見王老板所攜珍物 價值連城,怕萬一傳揚開去,不但引起肖小注意,且可能因而引起了官方懷疑,這一來 不但不易脫手,反可能節外生枝,多生許多事故。」   方直民道:「在下也是這般想法,故而一入京城,便到老鏢頭局來了。」   於飛哈哈又是一笑,連贊:「好,好」,道:「方鏢頭與王老板既如此信托老朽, 說不得老朽要將此重擔負起,這麼吧,趕明起,五位居在局內,切不可出外露面,珍寶 分件交與小兒,令他二人執往城中富戶家中售賣,如此不僅可收隱秘之效,更可得大價 錢,王老板意下如何?」   王敬實連連應好,並且深致謝意。   窗外龍淵聽了,不但十分放心,覺得這辦法妥當保險,同時也暗暗佩服於飛的為人 。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於飛真如他所講的那麼做嗎?   但誰知道呢?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一心為他竟作古   龍淵雲慧,暗探「金陵三江鏢局」   龍淵見那「三環套月鎮京州」於飛,白發銀須,身軀高大,神態威猛,一臉正氣, 與王敬實等人,推誠相待,句句設想周到,不由大大放心。   翌日,龍淵初臨京都,覺得當日無事,便與雲慧相商,邀了笑面跛丐,一同游覽名 勝古跡。   雲慧心念師仇,但礙於龍淵仁心慈顏,不願立時發作,只是她私心之中,總覺得若 那於飛果然是笑面跛丐口里的於三飛,便必不會這般忠義,如他自己所說的,為王敬實 規規矩矩的做事。   須知王敬實攜來珍寶,乃龍淵雲慧二人,得自海底秘洞,其中自不乏價值連城的珍 物。   龍淵天生俠骨,王敬實生就義膽,兩人皆視這珍物如同糞土。   但在芸芸眾生之中,有所謂「人為財死」之句,像這等堪破「財」之一字的能有幾 人。   那於三飛當年,初涉江湖,淪入黑道,劫財越貨,即是為了貪財。   如今雖然在京中開設鏢局,兼經各業,但這一些也正是証明,他那貪得之念,更甚 於前。   因此雲慧芳心里老是嘀咕,暗忖:「昨夜於三飛雖說得仁至義盡,但為何追問方鏢 頭,有沒有到別家鏢局去過呢?以他在京中的威名,其他鏢局,顯然不及,還能會搶他 這筆生意?」   「既然別家不能,則知道與否,又有何礙?」   雲慧據此推想,認為於三飛必然有一種陰謀,企圖……   二日匆匆過去!   龍淵等游罷回店,已交二鼓。   雲慧待用罷晚餐,便對龍淵道:「淵弟弟,咱們再過去看著王老板好嗎?」   龍淵想探探多日來購糧情形,聞言正中下懷。   於是便告知笑面跛丐,雙雙飛掠,掠向「三江鏢局」。   鏢局中一切如常,鏢師鏢伙,三三兩兩的或是清談閒話,或買酒對飲,或是擺被早 眠,並無絲毫異樣。   但龍淵兩人,尋遍了前後客舍,不僅未發現王敬實,即使是皖南四劍,亦未找著一 個。   龍淵大奇,雲慧心中一動,道:「淵弟弟,咱們分頭並進,再由外至內,仔細搜搜 。」   龍淵應好,身形動處,往大廳左側一列客房掠去。   他功力已入化境,身形如電,倏忽往來,如同鬼魅一般,不僅快如淡煙,難以為人 發現,便是連衣袂帶風之聲,都已極微,因此,房中所居即便是功力卓越之士,耳聰目 明,堪能察聽毫末微聲,亦然是難以發現,他的蹤跡。   龍淵在一列房後,逐一察聽,凡房內有燈未睡的,以耳辯言,睡了的則自後面窗中 窺洞辨人。   但那知找了半夜,不但未發現五人行跡,便是從鏢師鏢伙的談話中,也未聽出有絲 毫涉及王敬實五人之事。   龍淵大為詫異,卻不死心,仍繼續往內院房找去。   且說雲慧,心知蹊蹺,心中暗忖:「何不捉個人來問上一問?」   但當著龍淵,又怕他心慈手軟,不肯下手為難別人,故此才提出分頭搜索的話來。   她掠身廳右,游目四顧,只見那一列房舍之後,有一處練武用的空場。   那空場十分寬廣,十數丈外的牆邊,是一排高可逾丈的白楊樹。   樹下一條箭道,直通後園,道上此時,正巡回著一個勁裝執刀的漢子,想來必是守 園護院的鏢伙。   雲慧毫不遲疑,微伏嬌軀,疾如飛矢般,貼地飛掠如一縷青煙,瞬息間已至那漢子 身前!   那人果然是局中守園的鏢伙,他正在巡行,突覺得眼前青影晃了一晃。   他乃是訓練有素之人,才一察覺情況有異,手中鋼刀,翻腕一擰,一招「橫掃五獄 」猛力劈掃而出。   同時間口中已然暴聲喝道:「什……」   他這種反應,真可謂快速之極,對方即或是一流高手,在此種猝不及防,大意輕敵 的情況之下,雖可能保得性命,卻也必被他迫退三步。   孰料雲慧雖也是猝不及防,未想到他會有此一招,但她一瞥那漢子擰腕張口,「什 」字出聲,未待「麼人」二字與刀招砍出。   卻早已猛一凝體內真氣,纖足釘地立定,雙腕電疾翻出,左手二指如剪,夾向鋼刀 ,右手駢指輕輕一擋,已點在那漢子「肩井穴」上。   「肩井穴」是人身三十六大死穴之一,手法若重,點上非死即成傷。   但雲慧手法特異,出手極有分寸,那漢子眼前才看清雲慧的如花嬌顏,但覺得周身 一麻,口噤聲閉,執刀的右手一震,劈出的鋼刀,已然被雲慧夾執過去。   雲慧手出如風「叭」的在那人肋下一拍,解開了他的穴道,鋼刀電般一豎,已頂在 那人「喉結穴」上。   這一手功夫,前後一氣呵成,不僅快捷,而且那動作極盡美妙之姿。   那人功夫不高,眼皮子可看過不少高人,但像雲慧這般的,卻還是第一次入眼。   他心知自己反抗亦是徒然,穴道一解,干脆乖乖的站在當地,靜等著對方的吩咐。   果然雲慧方一將那人穴道解開,立即悄聲嬌語道:「不准亂嚷,姑娘有話問你,只 要你實話,姑娘絕不會難為你……」   那人未待雲慧說完,搶先應聲,道:「姑娘你有什麼話,請只吩咐吧,我王金知無 不言。」   雲慧想不到他這麼干脆,微覺一怔,道:「昨天下午到你們局里的皖南四劍,與一 位王敬實,現在何處?」   那人「噢」了一聲,道:「他們確是來過,昨晚我們總鏢頭尚請這五位,在前廳用 飯,但不知為何,深夜之中,這五位深夜里忽然辭去,現在已不在局里頭啦。」   雲慧大為驚訝,但看那漢子神色,又不象是說謊欺騙她,芳心之中,疑雲大起,猜 不透五人何以猝然離去?   王金見雲慧沉吟,又道:「他五位走時,老鏢頭還親自送出大門呢,昨夜小的未值 班,宿在門房,也曾親眼目睹……」   雲慧見他愈說愈像,忍不住問道:「真的嗎?……」   那王金誓道:「小的若是欺騙姑娘,一定不得好死,再說這五人與小的鏢局,根本 沒有關系,小的袒護他們干嗎?」   雲慧不由不信,放下鋼刀,警告道:「好,姑娘信你這話,但若是察出有假,必不 輕饒,現在你委曲一下吧……」   說著,正待點那王金穴道,王金聞言,神色一變,霍地搶先搖手,道:「姑娘你這 是何苦,小的不說就是……」   雲慧他如此,知道他曉得厲害,不願穴道被點,想想這事兒不但與他無涉,與這三 江鏢局本身,也無多大關聯。   自己現既問明了王敬實不在局中,也不必再多逗留,同時又聽他保証不說,便順手 將鋼刀輕輕一拋,刀去如虹,「嗤」的穿入五步外的楊樹內,道:「好,你既識得進退 ,姑娘也不願讓你受罪,不過若想搗鬼,以後可有你的好處。」   說罷,香肩未晃,雙腿不曲,嬌軀卻驀地貼地飛掠,眨眨眼便失蹤跡。   那王金眼見姑娘,施出這「移形換位」的無上輕功,頓時看直了眼,好半晌回過神 來,揉揉眼,捻捻腿,頓見那白楊樹上,深沒入柄的鋼刀,方才「哎唷」一聲驚覺這不 是做夢。   他跑去樹邊,用力抽出鋼刀,只累了一頭大汗,方才將刀抽出。   他自嘆弗如的搖搖頭,執著刀繼續巡行,果然守住他自己的諾言,未將這一場事告 訴任何人。   龍淵察完一列房舍,未見王敬實等五人的人影,正待進入二進,霍見雲慧掠來。   他疾迎上去,問道:「慧姐姐,有消息嗎?」   雲慧拉著他隱入樹影之後,悄聲將王金之言告之,龍淵不由大為驚奇,猜不出其中 出了什麼岔子。   雲慧見他如此,便道:「走,咱們回去,問問跛丐叔叔去,再不明兒讓嘴多打聽打 聽,或許王老板他們,到別家去了。」   兩人折返客棧,見著笑面跛丐,雲慧將前情說出。   笑面跛丐一時也拿不准,出了何事,不過他可是有主意,他道:「按說這三江鏢局 ,在金陵算得上數一數二的,王敬實與皖南四劍,既然投到這里,決不會無故另請別家 ,再說於三飛昨夜,已然一口應承,怎可能再打自己的嘴吧?所以依我老跛子看,八成 是於三飛故意搗鬼……」   雲慧也道:「叔叔這話有理,若是這於飛果然是從前的於三飛,就更加靠不住…… 」   龍淵卻是不信,他道:「不會吧,昨夜他不是說得蠻好的嗎?」   笑面跛丐「嘿嘿」一笑,道:「賢侄你那知人心險詐,若說這於三飛沒有弄鬼,接 下了這椿生意,為什麼又往外推?你不是聽他說過,叫王敬實和皖南四劍,在珠寶未脫 手前,不要出他的鏢局嗎?」   龍淵心中猶疑,順口應道:「是啊,這話慧姐姐昨夜也聽到的。」   笑面跛丐「嘿嘿」又笑,道:「所以,我說這於飛若不是已經把王敬實等人做了, 就是安了壞心,想把他不但推出門後,再設法攘奪那批珍寶。」   雲慧心中早存先入之見,認定於飛便是當年的於三飛,故此她一聽笑面跛丐之言, 立即搶先答道:「對啦!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龍淵見二人意見一致,不由信了幾分,焦急道:「那該怎麼辦哪?……」   笑面跛丐略一沉吟,道:「有啦!賢侄你快在叫那王嘴多出去探聽一下,若能打探 得王敬實五人的落腳之地最好,否則明日老跛子和你們,一同去見上這位於三飛,直接 問問他就是。」   雲慧第一個贊成,道:「對,就這麼辦,要是他不肯,我就下手對付他,順便也好 問問,當年的事……」   龍淵心中頗不以為然,只是不好表示反對,便出去喚那店伙王嘴多,一邊籌思緩和 之計。   王嘴多一聽說托他找人,頓時再起知遇之感,眉開眼笑的,哈哈笑道:「大爺你老 請放一百二十個心,不是我王嘴多誇口,只要是真有其人,不出兩天,他便是藏在城牆 縫里,我王嘴多也能把他找出來……」   龍淵展顏一笑,隨手賞給他一綻銀子,將王敬實五人的名字長相告訴他,道:「這 王老板是我的朋友,他們昨天與我前後腳到過這一條街上,不過他們投在三江鏢局里, 後來聽說又離開了,嘴多你替我問問,他等現居何處,最好是快一點!」   王嘴多接過銀子,一看足足有十多兩重,頓時喜得打恭作揖,連嘴都合不攏了,一 個勁兒的應是,連道:「大爺放心!大爺放心!」   果然「有錢能使鬼推磨」,王嘴多犧牲了暖和的被窩,連夜展開了探問工作。   第二天一早,龍淵等才起身,即見五嘴多垂頭喪氣,腳下像拖著萬斤重鉛,蹣跚地 走進來,啞著嗓子,有氣無力的叫聲:「大爺」搖搖頭,道:「小的跑遍了整個的金陵 城,嘴都間破啦!就沒有問著有這五位爺。」   龍淵大為驚訝,道:「真的嗎?」   王嘴多見他不信,抬起腳來,指著腳底,急道:「大爺你看看,小的鞋底都磨穿了 ,這一夜,直跑到現在才剛回來……」   龍淵啞然失笑,道:「嘴多你別多心,我不是信不過你,只是奇怪,他五人難道會 飛了不成?」   王嘴多道:「是啊!這事真怪極啦!不過小的曾到三江鏢局問過,門房上說,前晚 上三更多點,總鏢頭親自陪了五個人出門,當時他們都已睡了,沒有看到,不過確實聽 見總鏢頭哈哈大笑著,道:‘今承皖南四劍與王老板下顧,實在榮幸之致,但諸位有事 ,必須他去,未能令老夫多領教益,實為憾事……’等語,故此以小的想,那五位爺既 然那麼晚還要離開,可能確有急事,連夜出城去了,所以,所以小的白跑了一夜,還問 不出個眉目來……」   王嘴多奔波整夜,雖未探出眉目,卻不願負這個責任,故此他方才這麼說!   龍淵見狀,知他意在求賞便不與他多說,隨手拋給他一綻銀子,道:「辛苦你啦! 你去休息會吧!」   王嘴多瞥見飛來的大綻銀子,銀光閃閃,只樂得口僵眼直,連忙接住,嘻嘻笑道: 「大爺,嘻嘻,真不好意思!沒替你老問著!嘻嘻,小的心里可不安得緊,嘻嘻,這麼 著,小的這就出城去,到碼頭上問問,看能不能打聽得一點消息……」   龍淵點頭答應,王嘴多雙眼一亮,心想:「這一去碼頭,回來怕不又有一綻銀子嗎 !哎唷,我的媽,這位大爺。若不是財神降世,那會這麼有錢大方……」   想著,早已喜攸攸的,去賬房請了病假,一溜煙往下關去了!   龍淵待王嘴多去了,獨自個坐在椅上,正在猜測,里間走出位中年艷婦,青緞衫裙 ,儀態萬方,正是雲慧。   雲慧在里邊暗間里,對鏡整妝,早已將王嘴多之言,聽得清清楚楚。   此時她瞥見龍淵支頷沉思,悄步走到他面前,嬌喚了一聲:「淵弟弟」,道:「你 想什麼啊?可是王敬實他們的事嗎?」   龍淵伸手握住雲慧纖手,仰頭看著她那端莊艷麗的絕世姿容,心魂一蕩,暗想道: 「慧姐真是天人,無論化裝成什麼樣兒,都好看極啦!……」   雲慧望見他凝目不語,眼里透射著異樣的奪目光彩,神色間稚氣顯露,顯然不合那 一身中年文士的裝扮。   雲慧雖覺好笑,芳心中卻是甜甜的,於是她默默地回視著,巧笑倩兮,剎時間兩人 的靈魂,擁抱在一起,一切的憂煩恩仇,統統遠離他倆,情感淨化得只剩下愛悅與樂愉 !   笑面跛丐一跛一擺的走了進來,他望見兩人一坐一立,默默相對,頓時冷「哼」一 聲,道:「兩位早哇,一大早有什麼消息嗎?」   雲慧倏然驚醒,玉面嫣紅,回身施禮,請跛丐坐下。龍淵亦起身讓座,將王嘴多探 得各情,轉述出來。   笑面跛丐聽罷,沉思道:「依老跛子推想,多半是於三飛故意鬧的玄虛……」   雲慧詫疑問故,笑面跛丐繼道:「我輩武林多重言諾,那於三飛若是正人君子,他 既然答應承保此事,決不能再行反悔,撒手不管,再說王敬實不懂武林規矩,皖南四劍 卻都是老江湖了,他等既知自己的實力不夠,欲另請人,那有在事先不商妥當之理,賢 侄你自皖中與他等一路同來,對他等有無其他幫手,當能知之更詳。但不管如何,前天 他既然投入於三飛處,怎能夜半離去?」   雲慧亦是這般想法,接口道:「對啊!還有那於三飛三更之後,親送那五人出門, 所說的話也特別,按說王敬實等人,若非是改變主意,只是有急事須連夜離開,則珍寶 必留有於三飛處,請他代為脫手,這批寶物價值不菲,於三飛求密尚還不過,那能在門 口大呼小叫,稱名道姓的?這不等於是告訴人家,珍寶在此嗎?若是王敬實改了主意, 不要他保了,憑於三飛在金陵鏢局中的地位,必然覺得十分丟人,如此則無論於三飛生 性如何豁達,也不會這般高高興興的親自送那五人出門去啊?」   龍淵心地純厚,那想到人心會這般險惡,聞言駭異道:「這麼說於三飛昨夜所送的 人,並非是王敬實與皖南四劍嗎?」   笑面跛丐巨掌一拍,「叭」的一聲,道:「著哇!老跛子也這般想,那於三飛必已 將五人害死在他的鏢局里了,昨夜他送出的五人,必是秘密遣派心腹,假扮而成,利用 黑夜,使人難辯真偽,再在門口大聲說話,故意驚醒門房的鏢伙,藉他等之口,証實五 人確實離店……」   龍淵聞言大驚失色,但心中卻存著三分不信。   雲慧的想法,與笑面跛丐不謀而合,聞知跛丐此言,不由理直氣壯,秀眉一聳,煞 氣畢顯,道:「叔叔言之有理,咱們還等什麼,趕快去找這賊子,當面問問他……」   龍淵瞥見她玉面煞氣騰騰,心中一驚,忙即勸道:「慧姐姐,這事先處理推論,雖 有可能,但咱們毫無証據,怎能以莫須有從於罪?」   雲慧一時默默,笑面跛丐「嘿嘿」而笑敞開破鑼嗓子,道「要証據還不簡單,只要 將於三飛擒下,還怕問不出實理來?」   雲慧心中一動,道:「要不待今天晚上,咱們到於三飛私宅之內,搜查一下,若他 果已謀財害命……」   龍淵不待她說完,搶先打斷,道:「吾等正人,怎可效宵小行為?」   雲慧見他這也不行,那也不好,神色一沉,嗔道:「那你說該怎辦啊?」   龍淵見狀,忙道:「慧姐姐別生氣嘛!小弟有一計在此,但不知可行否?」   雲慧回嗔作喜,連問:「何計?」   龍淵逐即伏在她耳邊,悄言數語,雲慧聞之,綻顏大喜,連連點著螓首贊成!   笑面跛丐不知他倆葫蘆里賣的何藥,瞪著一雙銅鈴眼,正待詢問。   雲慧飄然走近笑面跛丐身邊,悄悄對他說了。   笑面跛丐頓時目露喜意,卻偏偏面寒似水的「哼」聲不止,半響方道:「好小子, 你這主意果然不錯,那於三飛如果已做下這虧心之事,必然嚇破狗膽……」   說到此處,話頭霍然頓住,扭頭沉思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龍淵與雲慧,已知這笑面跛丐的個性,此時見他大笑,不由愕然相顧,一時猜不透 ,他為何突然發了怒氣。   笑面跛丐,笑聲沙啞如同鴨鳴,不但難聽之極,更且刺耳驚心。   好半晌,跛丐笑罷,眸中隱蘊著悲怒,對雲慧點首示意,待她行近,亦悄悄告以數 語。   雲慧本來是笑意滿面,聞言喜意盡收,玉顏上霍地也布上悲憤之色,玉齒一咬,道 :「好,叔叔這事我可以做的,你放心好了……」   龍淵見他二人神色,心中也已瞧料了幾分,但卻不願點破,而准備到時再說!   下午時分,王嘴多又復垂頭喪氣的走回來,一進房便連呼:「奇怪,奇怪!」道: 「大爺,小的把全城和下關都跑遍啦,可就是未打聽得有人見過這五位爺,你說怪不怪 ?……」   龍淵已決定了方法,聽他這般說法,便又賞了他一綻銀子,道:「好啦!既然找不 著,就算啦!嘴多你也累了,快拿這點錢,買點酒吃,休息休息嗎!」   王嘴多本一身倦勞,但一見又有銀子,精神不由一振,伸手接過,「嘻嘻」笑著, 道:「不是我的吹牛,我嘴多在金陵城里,可真沒有不能問出來的,這一次……這一次 ,真他媽的活見鬼,……」   話說出口,王嘴多方才驚覺,當著賞錢的大爺,罵他的朋友,有點不是意思,正待 解釋,笑面跛丐見他嘮叨得沒完沒休,已感不耐,忍不住「哈哈」一聲喝道:「走吧! 別嚕蘇啦!」   王嘴多被他嚇了一跳,扭頭望見笑面跛丐,銅鈴眼瞪得大如鴿蛋,寒光煞氣迫人, 盯在他的身上,不由又吃了一驚,轉身向外跑去。   邊跑心底可在嘀咕著罵:「媽的皮,你這死化子狗仗人勢,神氣什麼,要不是那位 大爺在,我老子不趕你滾,就不是人養的!……」   入夜之後,龍淵與雲慧,早早的關起房門來睡了!   笑面跛丐獨個兒一跛一拐的,出了客棧,上街去了!   三江鏢局的大門前,亦如往常,四盞氣死風的大燈籠,高懸在門樓之上。   大門仍敞著,園里旗竿上,仍掛著獵獵有聲的大旗,旗下刁斗四角,也各懸上了明 燈,照得前後通明。   門房里五六個的鏢伙正在閒聊,兩個對門而坐的,突然覺得似有一陣陰風,自大門 口直吹進來。   門上四盞大燈,忽的熄滅,緊接著似還見兩條身著黑衫的人影,一閃而沒!   他二人大吃一驚,探頭窗外一瞧,霍然見兩條人影,一閃又至。   這一次兩人都看得仔細,黑暗里,只覺得那兩個人影的面部,雖然是胖瘦不同,可 均是青滲滲的,十分可怕。   兩名鏢伙都會幾手把式,見過的場面多,膽量也在,正待喝問,突見那兩人之中, 有一人突然把口一張,噴出二團白氣,接面而至。   立時只覺得面上一冷,喉嚨上一麻,便自口噤難言,怔怔的伏在窗上,眼睜睜望著 那二條人影,飄飄地,如同凌空未踏實地一般,滾滾向後宅馳去,錯眼間倏失所在!   別的人正天南地北的扯的高興,他二人伏在窗上,初時尚不在意,等了會還不見他 下來,其中一人性子急躁愛鬧,站直起來走到他兩人背後,「叭,叭」兩下,便勁拍在 那二人背上,道:「你倆是撞著鬼啦!外面有啥好瞧的,怎麼緊不下……」   那二人經他一拍,猛的全身一震,陡然回醒,「媽啊!」大叫一聲,呼道:「有鬼 !有鬼!」   打他們兩個的那人,只當那一下嚇著了他們,正待相罵,霍瞥見兩人,一般的唇青 臉白,滿頭大汗似受了什麼驚嚇,六個鏢伙,七嘴八舌的爭著詢問,亂成一團,問清楚 之後,有的不信,跑出去察看門燈,有的沒有膽子的,藏在床下打哆嗦!   且說鏢局後宅,乃是局主兼總鏢頭於三飛的私第,其中房大院廣,花木扶疏,建築 精巧壯麗。   院中央精舍七八間,疊石而成,外觀古趣盎然,堅固無比,內里經緯垂絡,陳設得 華麗之極。   這晚時交二更,於三飛與二子於訣於珩,正在一間書房中對坐交談。   忽然門簾無風自動,霍然倒飛而起,一陣涼涼的陰風襲入室內,將案上燈燭吹得搖 搖欲滅,室內的光線,也因之暗了下去!   於三飛一生行走江湖,經歷過無數風險,此時見狀,神色驟然一變,只當是來了功 力高絕的對頭仇人,慌忙對兩子一施眼色,挺腰站起身來,暗中運功以待,表面上卻裝 作毫不在意的,大聲喝道:「外面是那路朋友,既然瞧得起……」   他應變神速,這起身待敵,加上對兩子示意戒備,發話喝問,只不過是燈光一暗之 頃!   那燈光一暗復明,於訣、於珩已然一縱身躍在牆邊書櫃邊,取過兩柄長劍。   三人六雙眼,齊注門邊,一瞬不瞬,那知於三飛一語未畢,門簾尚未落下,房內倏 忽間多一個來!   這人身法之快,當真是罕世無兩,不僅是無聲無息,飄忽猶如鬼魅,在這室中三位 名鏢師眼下,竟然未看清他是如何進來,而生像是由地上突然冒出來的一般!   於三飛一生閱人千萬,功力亦是冠絕京華,執金陵鏢行之牛耳,此際也不由勃然變 色,心悸不已。   又待瞧看那人面容打扮,於三飛等父子三人,更不由大驚失色。   尤其是於珩年在二十五歲左右,定力閱歷均差著父兄老大一截,一望之下,頓時驚 呼出聲,道:「王……敬……實……有鬼……有鬼……」   來人見狀,「‘哼哼」一陣冷笑,道:「於鏢頭別來無恙,……」語聲震顫,宛似 來自四面八方。   說話間,身軀緩緩飄起,似有寶物托在腳下,冉冉掠至於三飛身前丈許!   這一點尚不足懼,最可怕是那面容聲音,像煞是王敬實,但王敬實地道的商賈之流 ,對武學一竅不通,這人,這人……   但這人肩不托,腿不屈,更不見他抬腳邁步,怎地能徐徐一掠二丈?若非是已達武 學化境,豈非是個鬼魂!   於三飛一聽小兒子於珩大呼有鬼,一看對方這飄忽身形,頓時毛發肅立,心頭發毛 。   但他究竟是老江湖,多年來已養成臨危應變的鎮定急智,「有鬼」的念頭,在心頭 電閃掠過,霍地變手抱拳,在胸前一揖,道:「閣下何人?……」   語未出拳風大作,「呼」的一聲,直撞而出,正是崆峒由少林百步神拳中演化而成 的絕學──「開門揖盜」之式。   兩邊與於三飛各成崎角之勢的於訣、於珩,一見爹爹動手,頓時「嗆啷啷」抽出長 劍。   劍身一豎,方待進攻。   那人似乎被劍鳴之聲,嚇了一跳,亦不知舉臂按架化解對面於三飛打出的拳風,仍 木然的站在那里,直視著於三飛。   於三飛見狀,雖覺得對方目光,如刃如刀,銳利得刺入肺腑,不敢與他對望。   心中卻不由暗喜,忖道:「好家伙,這一拳讓我打實了,管你是人是鬼,也夠你受 的……?」   想著手上加勁,拳風呼呼,直撞在那人胸前,但奇怪不僅未生預期的效果,更連一 點聲息也無,生像是那人並非實體,輕逾一片枯葉。   倏忽間,隨拳風直飛出被拳風吹起的窗簾之外,消失無蹤!   於三飛、於訣、於珩,父子三人,齊皆大驚失色,相顧愕怔半晌,於三飛大著膽縱 至窗邊,向外一瞧,只見庭院中樹影婆娑,銀輝滿地,那還有半絲影兒?   於三飛長嘆一聲,緩緩地回過身軀,一瞥二子臉色如土,不由得心生憐惜。   有心說幾句安慰的話,但覺得自己心里,猶有余悸,「吁吁」片刻,竟而難以吐出 只字!   於訣於珩執著青鋼長劍,怔怔的望著他爹,只覺得於三飛神色沮喪,驟然間似已衰 老了十年,不由心頭慘然,有心開口,卻與於三飛的心情一樣,說不出半句話來!   三人癡怔的對望著,也不知經過多久,忽然被一陣疾奔之聲驚醒。   三人同時一凜,念頭未轉過,窗簾一動,已然鑽進一人。   於珩尚未看清,猛地大喊一聲,縱身一躍,舉劍便劈。   那知身方躍起,進來那人瞧見這森森劍光,夾帶著銳風虹影,電閃而至,「哎唷! 」一聲,頓時嚇暈過去。   於珩身在半空,耳聞那驚叫聲十分嬌脆,百忙中閃目一掠,卻是家中的丫環──「 阿菊」,同時,耳中也聽得於三飛叫喚,「珩兒不可!」   於珩緊忙收勢,努力一擰腰肢,「嘿」聲叫勁,硬生生收住去勢,以千斤墜地身法 ,落在中途!   他趕緊放下長劍,伏身用掌在阿菊背上一拍。   那「阿菊」經這一震,頓時醒轉,爬起身來,用手背揉眼拍胸,猶有余悸的叫道: 「二少爺,怎麼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於三飛驚魂也定,不願讓下人曉得適才之事,便道:「阿菊,這里沒事,你去睡吧 !同時替我傳話,無論書房里有什麼響動,後面的都不許來!知道嗎?」   阿菊應「是」,道:「是二少奶剛才聽見老爺的喝聲。特意遣我來的……」   於三飛心中正煩,不耐與她嚕蘇,揮手止住她的話,道:「別嚕蘇啦!去知會後面 ,今晚都替我乖乖的呆在各人的房里,不聞招呼,不許出來。快走吧!」   阿菊懷著滿腔的驚悸與疑慮走後,於三飛先脫去外罩的長衫,將里面緊身勁裝,收 拾利落,將架上的「銀連環」扣在背後。   於訣於珩見狀,也跟著收拾自己身上,爺兒三個將一切准備舒齊,燈光撥小。   於三飛示意二子緊坐身畔,方才低聲叮嚀二子道:「今晚的事,可透著有些邪門, 方才進來的那人,決不是什麼鬼魂,以為父猜想,八成是個功力奇高,罕世無匹的高手 所扮,故意……」   於珩此時緊張得掌心里還在往外冒汗,這刻一聽於三飛之言,不由顫聲道:「爹, 方才那人成是個冤鬼,前夜里我做翻那個姓王的,就看他睜著眼,不肯瞑目,這……」   於訣聞言,激靈靈的打個寒顫,周身毛發一聳。於三飛心中也是一凜,但不便在兒 子面前示怯,干「咳」一聲,佯怒道:「珩兒你胡說什麼,為父就不信世上真個有鬼, 想當年在為父手下,喪命的何止百人?怎的這多年也不見有一個鬼魂,找過為父……」   那知他一語未畢,桌上燈光霍地又是一暗,窗簾如前一般,倒卷而起。   一條人影,倏忽而至,冉冉飄墜到三人坐前,周身淡煙環繞,襯得那人如現如隱。   同進,一陣極盡幽淒的語聲,也隨風而至,道:「於三飛,還我命來……」   於氏父子三人,陡然見這等情況,紛紛大驚失色,於珩「哎啊!」一聲,往後一仰 ,「叭噠」一聲,頓時躍翻在地。   於三飛霍然站起身來,強忍著心悸身顫,反手一抽,「嘩啦啦」連聲脆響,已撤出 背扣銀連環,左肩同時一揮,已將坐下的椅子,擲了出去!   那人影緩緩移動,其實是快速之極,於三飛一椅擊出,那人卻早已移開,椅子「砰 」地直撞在對面窗上,將窗棱擊碎一片,散飛出去!   那人影雙臂揚起,屈指如爪,撲向於三飛,口中卻仍然不斷的呼叫:「於三飛還我 命來,於三飛還我命來!」   此際室內燈光一暗之後,復轉明亮,於三飛連連後退,驚悸之余借著燈光,一瞥那 人影臉孔,只見他雙目銳利,閃閃透出煞氣,臉龐枯瘦有須,一身黑布長衫,長垂及地 ,蓋住雙腳,兩臂前伸,指爪枯黃,真個像煞的確爪子般,尤其是周身布滿淡淡霧氣更 像是個鬼魂!   他不由驚得眼睛凸出,周身顫戰,手中雖拿著成名兵刃,卻不曉得使用。   只一徑後退著,發出驚怖之聲,呼叫道:「你……孤獨客……鬼……」   那人聞他這一陣淒絕叫聲,身形微滯,緩緩的發出冷如冰一般的聲音,道:「於三 飛既識得我,快快還我命來……」   於三飛自知生望已絕,皆因對面的即便非鬼是人,那孤獨客當年威震環宇,他亦非 是敵手。何況看形狀,又多半是鬼呢?   一邊於訣亦是怕極,他抓著長劍周身止不住籟抖,但他事親至孝,此際瞥見父親的 狼狽之狀,心中霍鼓起一股勇氣。   長劍一揚,便欲撲上前去。   那知身形未動,突聞於三飛大喝一聲,道:「訣兒不可!」   他微一怔神,便見於三飛「撲通’一聲,已然跪倒在那人身前,流淚滿面的號道: 「老前輩前來索命,於三飛自當奉上,但望老前輩手下留情,勿傷三飛孩兒……」   「孤獨客」見他如此,突然一怔,實在料不到於三飛如此膿包,但他似是別有用心 ,一怔之後,雙爪緩緩扣向於三飛的喉嚨。   一寸一寸的漸漸欺近,雙睛一瞬不瞬,直直的盯住於三飛!   等死的滋味,自古以采,本最難以忍受,那於三飛生具劣性,怎不「貪生怕死」!   故此,當那雙鬼爪將臨之際,於三飛陡然嚎啕出聲,就地一個懶驢打滾,翻出一丈 ,「砰」的一聲撞在壁上,「哇哇」大叫,道:「你是我師父殺的,怎能來找我素命? 不,不止是我師父,還有逍遙真人,衡山的浮風、浮土,華山的天和老道,武當的飛雲 、馳月,少林玄法,點蒼謝家,是他們下的手,我於三飛不過是搖旗吶喊的無名小卒, 那里配和你老人家動手?你為什麼不去找他們?……找我於三飛有什麼用……」   那孤獨客凝立著,一動不動,雙手早已垂下,靜靜的聽著,於珩早已爬了起來,他 與於訣並肩站著,怔怔的望著好周身煙霧的「鬼魂」,只覺得手足冰冷,遍體生寒,欲 待有所行動,四肢卻偏偏不聽指揮了!   那「鬼魂」待於三飛說罷,默默的轉頭望了望於家兄弟,「吁」地一聲口哨。   破窗處霍地飛掠進二條人影,一個是一身破衣的跛腳化子,另一個則是來過一趟的 「王敬實」。   那跛腳老丐方一落地,頓時仰首「哈哈」一陣狂笑,聲如破鑼,剛烈得刺人鼓生痛 。   但這一陣狂笑,卻也驚醒了於氏父子三人。   於三飛伏在地上,哀哀啼哭,神志漸迷,被笑聲驚醒之後,抬頭一瞥間,看見「王 敬實」,頓時又大叫一聲,伏地號哭起來!   那跛丐見狀,笑聲霍住,暴叱一聲,道:「於三飛,你怎的這般無骨頭,是好漢, 敢做敢當,效婦人乳子之態,又有何用?」   這語聲沙啞低沉,但句句宛如寶劍一般,刺耳入腑,發人猛悟!   於三飛全身一震,爬起身來,瞥見那說話的跛丐,頗似耳聞的一位武林魔星,只是 一時想不起名號,心中一動,不由啞聲問道:「你……是何人?……」   那跛丐「哈哈」一聲,叱道:「連我笑面跛丐都不認得,於三飛你還有何面目,稱 尊這金陵鏢行……」   於訣於珩本是驚呆了,這時聞聽老跛丐自告名號,頓時心膽一壯,脫口而出道:「 是人……」   笑面跛丐環眼一瞪,掃了他們兄弟一眼,也不答理,復對於三飛道:「於三飛我且 問你,你為何這般卑鄙無恥,將王敬實與皖南四劍,一一暗中殺害?是看中了王敬實手 中的財寶?還是另有私仇大恨?」   於訣於珩確定了笑面跛丐是人非鬼,卻納悶他為何與鬼混在一起?又何以會知道他 們殺害王敬實等人之事?   於三飛瞥見「王敬實」、「孤獨客」立在笑面跛丐身邊,並未消失,心中疑懼未除 ,那曉得回答這些?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著笑面跛丐身邊,顫聲道:「他們……他們……是鬼…… 」   笑面跛丐是見人這等膿包,更加厭惡,叱道:「什麼鬼不鬼的,他們是我老跛子的 朋友,因看不慣你這奸妄小人的行徑,特來要你的狗命……」   於三飛恍然如有所悟,膽氣不由稍壯,胸膛一挺,道「你們不是孤獨客王敬實?」   那貌似「王敬實」的答道:「在下千面書生……」   那像煞「孤獨客」的一人,周身煙霧忽收,他看了看報稱「千面書生」的人,嗓音 霍變女聲,接口道:「我是孤獨客之徒,千面夫人……」   於氏父子三人,驟聞女音出自一蒼須老人之口,已然吃驚,後聞是當年孤獨客之徒 ,更加是駭疑,怎的未聽說過天下武林有這兩號人物。   笑面跛丐待二人報過名號,速卻接口聽入正題,聲色疾厲的道:「於三飛,你還有 什麼後事,趕快交待完畢,小子你去將寶物獻出,陪你爹一同去陰曹地府報到,免得待 你等死後,麻煩老跛子搜查,驚動了女眷!」   於氏父子,此時不但已確定對方是人,並非鬼魂,更且從未聽說過,江湖中有「千 面書生」與「千面夫人」之名號,因此不由得生出輕視之心。   雖然笑面跛丐的大名,如雷貫耳,但強煞他只是一人,憑於氏三飛手創的三江鏢局 ,鏢師數十,更不乏一流好手,就不信斗不過他們三人?   尤其笑面跛丐神色狂傲,將於三飛視如無物,俗語說:「泥菩薩尚有三分土性」, 何況是人?   那於三飛出道以來,早年雖曾敗在孤獨客之手,但最終孤獨客仍被他憑著巧言令色 ,說動了七大門派,出動各門精英。勞山一役,將那雄踞武林的第一高手孤獨客,打下 懸崖,傷重而亡!   而後十數年,他改行業鏢,在金陵創下了三江鏢局,一路順風,平日里受慣奉承, 何曾受過這般的輕視?   今晚被來人三番二次的戲弄,先當他二人當真是鬼魂顯靈,父子三人出盡丑乖,已 夠丟人的了,此時再那能忍住這般叱罵!   但他等卻不曾想及,那千面書生,雖然名不見經傳,身法之快捷,似鬼魅,難能令 人望其項背。   而「千面夫人」既是孤獨客之徒,此次出山,為的是代師尋仇,若無真實的功力, 豈可貿然為之?尤其適才她雖未施展身手,但身繞煙霧,不分明顯示她已達武家化境, 練氣在形,宛如實質了嗎?   這一手,不用說三江鏢局內無人能及,舉目濤濤武林,芸芸眾派之中,何人能與比 擬?   於訣性子較躁,他怯鬼之意,方才除去,一聞笑面跛丐之言,將自己父子三雄,視 為囊中之物,不由勃然大怒,屈指一彈手中長劍,喝道:「老跛丐休要賣狂,別人怕你 ,我三江於氏還未把你放在心上,想分贓物不難,先贏了你家大少爺手中的長劍再說! 」   說著,長劍一抖,又道:「走,咱們到面較量去!」   笑面跛丐怒極反笑,哈哈之聲,震動屋宇,笑得那於氏父子,臉色頓變,心中暗暗 打鼓不已。   老跛丐笑聲一住,環眼一瞪,道:「對付你這種跳梁小丑,還用得著排地方。你不 服先接我老跛子一招試試。」   於三飛眼珠四轉,正在暗打主意,驟聞此言,霍地想起笑面跛丐的成名絕學,「彈 指神通」心中一凜,方待出聲警告於訣。   笑面跛丐「試」字方出,卻已然發動了攻勢。   只見他驀地圈臂亮掌,中指一彈,「嘶」聲銳風震鳴,已直向立在三丈開外的於訣 胸前擊去。   於氏父子三人,都是行家,聞聲即知,這一彈果真是銳不可當,不由均大驚失色。   於訣首當其沖,更是心驚,身形一動,待要掠開,那知那笑面跛丐的指風,疾逾迅 雷奔電,無形無色,倏忽而至,「嗤」一下,正點在於訣左期門穴上。   那於訣暴吼一聲,踉蹌倒退數步,胸前早添了個小孔,鮮血湧如噴泉,「叭噠」一 聲,仰天跌倒,兩腳一蹬,頓時氣絕身亡。   於三飛大驚失色,做夢也想不到笑面跛丐「彈指神通」這般厲害。   於珩站在於訣身傍,此時一見他兄長氣絕而死,雖也驚於笑面跛丐的神功無敵。   卻一者兄弟骨肉連心,二者聽出跛丐言中之意,要殺他父子三人。   正所謂:「困獸猶斗」,何況是人面臨這生死關頭?   故此他一怔之後,頓時兇睛大張,一擺長劍,便待沖上前去。   於三飛自忖功力比笑面跛丐相差甚遠,於珩與他二人,上去都是白搭,見狀忙即喝 止道:「珩兒不可,快去將那袋珠寶取來……」   說著,舉手一揮,看似是叫於珩快去,實則確是他父子之間的一個秘密的手勢訊號 。   於珩望見,一聲不響,收起長劍,默不出聲的疾步出室。   笑面跛丐等望見也不攔阻,任憑他出門而去。   那千面書生,與千面夫人,即是龍淵與雲慧分別裝成,此際,一聞此言,卻不等於 是於三飛親口招認了已害死了王敬實等五人。   龍淵雖然說仁心厚宅,但耳聞如王敬實那般忠厚的老實人,均被人無辜暗害,不由 得勃然大怒起來。   只見他雙晴圓睜,精光霍現,一字一句的問道:「於三飛,那王敬實果然是你所害 ,他們與你無怨無仇,你怎麼能忍心下手?再說便是有仇,也應以真才實學相搏勝負, 你怎能這般卑鄙呢?」   於三飛聞言,霍然面告慚色,竟而長嘆一聲,說出一番悔悟的話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化身若鬼懲惡人   龍淵雲慧不知他這是緩兵之計,笑面跛丐雖猜得出來,自恃自己的彈指神通,已達 爐火純青地步,龍淵雲慧無不弱者,故此並不放在心上。   故此反示意龍淵二人,一同坐在椅上,靜觀於三飛的丑惡表演,只見於三飛滿面悔 恨之色,道:「三位有所不知,這殺害王敬實與皖南四劍的事,小老兒事前並不知道。 全是小老兒不肖犬子於訣與他幾個不成材的師兄,因見王老板攜來的珠寶,價值連城, 一時貪心,乘小老兒與王老板等人歡飲之時,暗下迷藥,不但將王老板五人迷倒,連小 老兒也即席人事不省,暈睡過去。」   笑面跛丐見他說得煞有介事,其實是一派謊言,尤其是一口一聲小老兒、卑躬屈膝 毫無骨氣,不由氣得連連大笑。   龍淵雖有幾分相信,但心中尚有數點疑問,同時也深鄙其人,忍不住開口問道:「 於三飛,爾於爾徒未得許可,做下這傷天害理之事,當時你雖不知,事後醒來,為何不 將正兇懲處?反故意做作,親自表演大門口深夜送別的一幕呢?」   於三飛狡猾機詐,聞言便知龍淵已被他說動了心。   因之表演越發買力,只見他痛心疾首,捶著自己的胸膛,連連嘆息,道:「前輩這 話責問得是。小老兒當時醒來,目見王老板與皖南四劍,懼已橫屍就地,又驚又怒,問 明經過,乃犬子與不肖二徒所為,立即把家法請出,正以極刑,孰料事情傳入老妻耳中 ,她一個婦道人家,不知大義,一聞說小老兒要殺親子,立即哭得要死要活的,要與小 老兒拚命……自己的親生骨內雖則不肖,但若要親手至於致之死地,當真也是難事。」   龍淵至性中人,當真又信了幾分。   於三飛見他是目光中煞氣漸消,心中不禁暗樂,表面上卻偏是老淚縱橫,干「咳」 道:「咳,小老兒雖不是貪財之輩,但卻也偏愛親生骨肉,經老妻這麼一鬧,當時覺得 事已至此,便是真個將犬子處死,對死者亦是無益,所以……所以小老幾,當時只將他 們痛責一番,一時糊塗,反求與兒輩脫罪,演出了那一幕……咳,這確是小老兒的不是 ……但小老兒……」   他這里尚未說完,龍淵心中,已經是接連數變,由懷恨轉為同情,深為這眼前涕淚 縱橫的老頭兒惋惜。   只是,他尚不能完全決定,是否輕易的放過這已知悔改的老人。   因為無論如何,王敬實與皖南四劍是無辜的,他們的死,難道就一無補償?   但說到補償,僅僅殺害了他們的兇手,對死者本身又有什麼好處呢?   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如今這老人,流淚痛悔,又不是真兇,難道就不能予他一再生之機?   龍淵心中舉棋不定,但雲慧卻是一種想法。   她心存師仇,幼受孤獨客的教誨陶熏,性情不免有些偏激。   尤其對於三飛,心中又先有成見,自聞笑面跛丐的一番追述,認定這於三飛便是害 死她師父的仇人之一。   雖則適才於三飛並不承認,便舉出許多正兇的名字,但一看他那副做賊心虛的畏懼 之態,便知是推托諉罪之詞。   故爾,自發始至終,雲慧心情一般,壓根便不信他一派胡言,尤其是聽到最後,微 聞房後不時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之聲,更不由料定這老賊用的是緩兵之計。   果不然,於三飛一席話,吞吞吐吐,講了有二盞茶時,正要結尾認錯。   霍然間房外一聲暴喝道:「笑面跛丐聽著,有種的出來與二少爺在院里比划比划, 緊藏在房里,以多為勝,做縮頭烏龜算什麼英雄俠義?」   笑面跛丐聞眼,驀地環眼一瞪,,仰天「哈哈」狂笑不止,其聲沙啞,響如沉雷獅 吼,屋宇為之震動。   於三飛大吃一驚,料不到笑面跛丐,功力這等精純,神色一變,雙手掩耳,退向窗 邊,口中亦自叫道:「珩兒不得無禮,快些進來……」   雲慧見狀,心中一動,嬌呼道:「老賊想溜!」   龍淵卻真個相信他乃是誠意悔過,受不住笑聲震蕩退到自邊,發話制止於珩,並命 他進來悔罪。   因此,他一見雲慧掠身欲起,伸臂一阻,道:「慧姐姐不要誤會……」   雲慧被他一阻,只得剎住勢子,耳聞此言,芳心不由得暗嘆一聲,忖道:「淵弟弟 竟真個信了老賊這話,真是實心眼兒。」   想著不由一跺腳,道:「你……」   以下尚未出口,於三飛掩耳移近窗口,猛地一縱,「嗖」的掠出窗去,一連兩縱, 停身在窗外五丈之外,驀地回身,仰天「哈哈」一笑,大聲叱道:「老跛子與那二個不 知死活的狗男女,還不出來受死,還我訣兒命來。」   笑面跛丐適才雖在狂笑,耳目卻靈,依他的脾氣,決不會讓那於三飛逃出屋去。   但聽見龍淵「不要誤會」四字,心中雪亮這功力奇高的小娃娃,心地猶如白紙一般 純良。   他若是立時或擒或斃了於三飛,在龍淵心中豈不因不明於三飛鬼蜮伎倆,而怨他心 狠手辣,不予人自新之路?   因此,他假裝未見,仍一味狂笑著,任由於三飛兔脫逸出,直到他在外面耀武揚威 ,才裝出錯愕之色,霍地住口。   龍淵乍聞於三飛叫罵之言,頓時一怔,他實在想不到,於三飛瞬息之間,轉變得這 般快捷,   他不由有些不信,忍不住大聲問道:「於三飛,適才你痛悔爾罪,為何……」   於三飛似已有恃無恐,不待龍淵說完,已然暴叱一聲,道:「喂,小子你休要血口 咬人,老夫一生行事,正大光明,誰人不知,你等深更半夜,與老跛子潛入私宅,竟還 敢掌斃老夫的愛子,脅迫老夫交錢命,如今已落在老夫的天羅地網之中,還不出來納命 ……」   龍淵一聽他這番話,幾乎氣炸了肺,皆因他實未料到,適才那流淚哭訴,請求饒恕 的老人,竟是這般的顛倒黑白,奸詐陰險之徒。   不過,這一來,卻也是推翻了於三飛適才所言,那王敬實與皖南四劍的性命,必定 是喪在他手。   人到氣極之時,反而無話可說,龍淵也正是如此。   那經過化裝的臉上,雖則顯不出顏色的變化,但看他周身發抖,面部肌肉,陣陣抽 動,雙目噴射怒火,光芒駭人,連燈內燈焰,為之失色。   雲慧瞥見龍淵如此形狀,了解這意外的刺激,過分傷害了他的善良之心,不由得大 生憐惜之意。   她伸出手去,握住了龍淵的胳臂,全身依偎在他的身上,暱聲安慰道:「淵弟弟你 何必同這種小人生氣……」   龍淵聞得這一陣暱語,手臂一緊,摟住雲慧纖腰,低頭一瞧,只見懷里的人兒,面 色姜黃,頷下生須,皺紋縱橫,頭戴文生布,卻偏生脆音如黃鶯出谷,雙睛瞳孔湛藍, 射出柔波似水,含有無限的真摯情意。   這一來,聲貌對照,不倫不類,不由令龍淵啞然失笑,心中的憤怒也因而沖淡不少 !   雲慧尚不自覺,一見他唇角綻出頑皮的笑意,雙目中怒焰頓失,反射出頑皮的光芒 ,注視自己,芳心一寬,不由撒嬌地一扭肢腰,佯嗔道:「淵弟弟你看我怎的,我臉上 ……」   提到臉上,雲慧陡然覺到頷下有須,頓時大悟,將「又沒有花」嚥回腹中,一陣羞 澀,爬上心頭,霍然抬頭,將滿腔羞意,化為嗔怒,全發在窗外於三飛的頭上。   她霍然聲變粗音,接住於三飛的話頭,怒叱道:「於三飛,任憑你舌底翻蓮,大爺 等今日若讓你逃出手去,誓不為人……」「人」字出口,一拉龍淵,雙雙直如輕煙,倏 忽穿窗而出,落在院中,將於三飛圍在當中。   於三飛初脫困境,雖然是依仗自己人多,心底仍畏懼笑面跛丐的彈指神通。   這刻他正在院子里罵得高興,霍聞室內有人答話,緊接著燈光一暗,心知對方意欲 出來。   正待後退隱身,指揮部眾合力暗襲,眼前一花,一左一右,已然站定了兩個人影。   於三飛心中一驚,屈膝躬腰,方要掠上房去,陡然間面前傳來一聲大喝:「停住! 」   二字入耳,面前一丈處,笑面跛丐已然站穩在那里了!   這一來,於三飛立陷三面受敵的困境,頓時大驚失色,心中暗暗打鼓!   皆因,雖則他兒子於珩,率眾埋伏四周,卻還是遠水救不了近火,眼下笑面跛丐一 人,都惹不起,何況有二個莫測深淺的幫手呢?   但如今勢成騎虎,當著許多部眾鏢師,無論如何,他也拉不下臉皮來,像適才一般 軟聲相求。   其實,即便能拉得下,笑面跛丐等三人,已受了他一次欺騙,如何能再受第二次?   無奈之下,於三飛說不得只好硬起頭皮來,混充好漢,立即胸膛一挺,「嘩啦啦」 抖動心中銀連環,聲色俱厲的喝道:「老跛子,當年你也是成名露臉的英雄人物,怎的 老來卻這般沒出息,以多為勝,好、好、好,老夫雖然無能,卻是不懼,你們一齊上來 吧!」   這一番言語,若是不明內情的人,當真會覺得他義正詞嚴,是個威武所不能屈的, 響當當的英雄人物。   但聽在龍淵雲慧與笑面跛丐耳中,卻是一文不值,反而愈發鄙視其人!   笑面跛丐一聲厲笑,敞開如同鴨叫一般的破鑼啞嗓,叱道:「於三飛,你別不住往 自己臉上貼金啦!原本若不讓你受盡『五鬼搜魂』抽筋剝皮之苦,痛苦半月而死,我就 不叫笑面跛丐,但今老跛子特別慈悲,賜你個痛快,還不快快自絕!」   這最後一句,笑面跛丐以丹田真氣發出,響如晴空霹靂,一震之威,不由令於三飛 ,心膽俱寒,全身一簌,差一點連手中的銀連環也把握不住,脫手而去!   其實,這不僅眾盡俱知,笑面跛丐心狠手辣,言出如山,制治惡人,絲毫不留余地 。   那所謂「五鬼搜魂」的手法,更是他獨具的截脈之術,往昔笑面跛丐,行走於大江 南北,所至之處,凡罪大惡極之輩,撞上他的無不被制的哀號半月,筋縮皮剝,經脈寸 斷,皮裂肉血氣干枯而死!   歷此之故,黑道中人,不但畏之如虎,更且恨之入骨。   如今於三飛聽他提起,怎能不大吃一驚,周身一戰呢?   但如今大話說出,怎能食言而肥?江湖中有句俗話,即是所謂的「人死留名,豹死 留皮」,若在無人得見的地方,耍耍滑頭,掉掉花槍,甚至打揖屈膝,叫喊爺,裝貓變 豬都行。   可是當著四周隱藏的幾十名鏢頭鏢伙,叫他乖乖的聽從吩咐,橫刀自絕,可辦不到 !   於三飛不由大為猶疑,正在不知所措,念頭亂轉,尚未想定一個萬全的主意時。   霍見那自稱千面書生之人,緩步移近,厲聲開言道:「於三飛,跛丐老前輩既不屑 與你動手,而你又不肯自絕,待我千面書生,成全你吧!」   說著,已停在於三飛五尺之外!   一旁笑面跛丐不由得大為驚奇,何以這面慈心軟的娃兒,突然會動了殺人的念頭。   但雲慧卻曉得,淵弟弟對這於三飛真是恨到透頂了。   皆因這於三飛不僅殺害了老實無辜的王敬實,同時,更辜負了龍淵私心中一片慈悲 心腸,擊碎了他的一直認為世上無不可勸化之人的美夢與理想,第一次讓他體會到世上 詭詐的丑惡的一面。   因此,他恨,恨於三飛,同時也將恨以後的一切惡詐之人!   雲慧芳心里有一些快樂,她覺得淵弟弟已然真正的長在成人了。   同時,她也有點兒悲傷,有點兒怨恨,為什麼上天偏要讓邪惡常存,染污了純真的 心靈呢?   於三飛可不管這些,他一邊雖嘀咕著不知對方的深淺,另一方面,也有慶幸。   到底這名不見經傳的人物比笑面跛丐好對付些啊?   故此,他不動聲色,立按照武林動手過招的規矩,雙手執環,往懷內一抱道:「請 亮刃!」   千面書生龍淵,雙目直盯著他,神態卻極安閒,腳不丁八,隨意站著,雙手自然垂 著,也未作勢,應道:「不必!」   於三飛心中暗罵:「小子找死!」口頭上卻道:「有僭!」   字吐手出,銀連環振力一抖,「嗆啷啷」連聲暴響,雙臂一展,上步一式「烏雲蓋 頂」,踏中宮,走洪門,徑尺的銀環,帶起「唰」聲銳風,直往龍淵的頭頂套去!   於三飛這一手三個銀環,每圈徑有尺半,內外皆是利刃,相鉚處各有暗口,抖直之 時,各口相扣,立即挺直。用時不僅可點、可劈,更能鎮、套、扣、推,兼具刀、鉤、 戟等數宗兵刃之長。   此際龍淵一見於三飛欺身而近,愣踏中宮,不由勃然變色,皆因,武林之中,對敵 的常例,在未知對手的深淺之前,都是走奇門偏鋒試招。   這於三飛如此一反常例,若非自恃過甚,便是暗藏極其歹毒的招式。   龍淵本可一舉滅敵,只因他心中,深恨於三飛「老而無行」,立意要將他戲弄一番 。   故此,他一見銀環迎頭套落,竟不理會,仍然安閒的背著雙手,生似根本不懂武功 ,被於三飛凌厲的招式驚呆了一般!   於三飛見狀,心中暗喜,暗忖:「這一下套到你小子脖子上,只要是大爺輕輕一推 ,還不叫你身首異處……」   想著,手上加勁,銀環落如墮星,堪堪高龍淵頭頂不及三寸。   霍然間,於三飛陡然覺得雙目一花,胸口腋下如遭蟲咬般,一痛一癢。   眼前人影霍失,銀環頓時落空。   於三飛這一驚非同小可,所幸他是個老江湖,雖驚不亂,竟乘那一式落空,身軀前 沖之勢,腳尖用力一點,猛可里出氣開聲,手腕叫勁,奮力一帶銀環,「夜戰八方」, 銀環霍改下擊而為橫掃,帶著「嘶」風之聲,筆直的往身後揚去!   那知這一揚又落空檔,屁股上無端被人踹了一腳,踹得他,鼓著個肚皮,直往前沖 出丈余。   於三飛心中既驚且怒,自思生平,那遭過這般羞辱,直氣得大吼一聲,正待回身拼 命。   閃目一瞧,此時已脫出戰圈之外,距離那密藏鏢頭的樹林,已然不足二丈。   於三飛自忖,到底性命要緊,落地熊腰一擰,便往林中掠去。   那知身方縱去,猛聽得頭上怒叱:「回去」,緊接著一股疾勁的強風,當頭壓來!   於三飛此際已成驚弓之鳥,聞聲不待強風壓至,真氣一凝,急打千斤墜,猛然凌空 一個倒翻,墮落地上。抬頭一瞧,才看清阻他之人,正是與他對手的「千面書生。」   只見他橫空而渡,雙臂異張。翩翩如雁似龍,孤形環飛,適才一擊未中,此際正筆 直向他撲至,直似是一條長龍般而降,方圓數丈之地,均在他威力籠罩之下。   於三飛一生行走江湖,當年還曾與天下第一高手的孤獨客,交過三合,卻從不曾見 過這等怪異絕倫的玄奧身法。   情急之下,健腕一抖,使出「雪花蓋頂」之式,將三連環舞得風雨不透,護住全身 。   同時口中一聲急嘯,嘯聲破空而起,林中宿鳥為之驚起。   龍淵心恨於三飛反復無常卑鄙無恥,怒極之下,反加欲速的致他死命!   故而,適才當銀環臨頭之頃,雙腳一錯,踏著「天機步」法,疾如奔電般,閃身到 於三飛的身後,同時右手一帶,速在於三飛腦前、腋下抓了兩把,跟著舉腳一蹴,將於 三飛踢得向前沖去。   他這三下,可全未使用真力,否則,任憑於三飛鐵打鋼鑄,也擋不住任何一招。   龍淵一腳蹬出,立即負手輕笑,等待於三飛來攻,那料於三飛這般膿包,竟而想溜 。   故龍淵才使用了「飛龍九式」身法──「飛龍回空」之式,追趕過去,將他迫回地 上。   這時一見於三飛聲色皆厲,放聲長嘯,林中簌簌而動,心中突然一動,身到臨身一 帶,抬頭往林中一瞧。   果然見林中,悶聲不響地「嗖嗖」連響,打出一片暗器。   龍淵心中大怒,猛運起蓋世奇學──「丹鐵神功」真力,口發一聲泛似龍吟的長嘯 ,雙掌疾捷一分。   但問得勁風乍露,一掌擊向地上的於三飛,另一掌發起一片狂風,直往飛來的一片 暗器迎去。   只聽得「砰」的一響,地上被他掌風擊中,立時沙飛石起,風旋回蕩,卷空而起。   另一面那片暗器,觸及掌風,一支支宛如深具靈性一般,紛紛掉頭,「嗤嗤」響著 ,直往來路射去!剎時間,但聞得林中驚呼之聲大作,「砰砰」之聲不絕。   細看時竟有許多人中了自己的暗器,掉下樹來,在地上痛呼厲號,紛紛翻滾?傷重 的滾了數下,兩腿一蹬,歸陰死去。   傷勢輕的,回過神來,紛紛忍痛爬起身來,向外逃去!   龍淵雙掌一出,早已挺身化勢,「蒼龍入海」,撲落丈外地上。   聞聲回頭。望見於三飛倒在一徑丈土坑之外,不知生死,林木中卻倒著十多具死屍 。   不由得大吃一驚。   須知龍淵雖恨眾人暗襲,卻只是心存微戒,並無傷人性命之心。   那知「丹鐵神功」威力至強,妙用無方,一掌出處,遇阻即生反震之力。   故而有數人力大的打出暗器,被龍淵的掌勁反震回來,未曾躲過,竟被自己的暗器 ,洞穿胸腹而死!   至於那於三飛,所以能保得性命,實則僥幸。皆因他一見龍淵的身法,奇奧無儔, 心知力所不敵,不待勁風臨頭,竟自用最賴皮丟人的招式──「懶驢打滾」,就地疾翻 出徑丈開外!   即使如此,龍淵那一掌,威力無儔,雖來打著,僅將那地上打了個大坑,但一掌之 威,豈同小力,僅僅余波,已將他當堂震暈過去!   笑面跛丐目睹龍淵施此絕學,頓時只驚得目瞪口呆,大為驚服?一時呆立當地,竟 對其他的變化,視如不見,雲慧瞥見林中飛出暗器,芳心中雖知淵弟弟是足可抵御,卻 似不由得大恨林中人卑鄙無恥。   因之,她不待龍淵出掌,竟而以其人之道,迎制其人之身,一聲不響的飛身一掠, 穿入林後,迎頭遇著偷襲不成,反身而逃的鏢頭,三不管指掌齊施。   剎時間,竟將那一般武林敗類,飛翔數擊斃在粉掌之下。   轉眼間擊斃連數十多人,正待入林再找,終聽見林外,龍淵淒然嘆息之聲!   她以為發生了什麼事,疾掠出樹林一看,只見龍淵呆立在於三飛身畔,正目凝視著 林邊死屍。   而笑面跛丐卻站在二丈開外,也一般的,卻是呆望著龍淵出神!   雲慧見狀,心知他悔恨出手太辣,正待上前勸慰幾句,卻霍見地上的於三飛霍然醒 來,徒的運集全身之力,悄聲不響的猛力向龍淵腹下「會陰」打去!   雲慧芳心大急,大聲叫道:「淵弟小心!」   龍淵本像在很失神之中,聞聲霍驚覺疾風托至小腹,百忙中,倏忽後退,僅差一線 的,讓過了這致命的一招。   雲慧叫聲出口,同時亦飛身掠去,憤急下纖腳猛力一蹴,正踢在於三飛的背後。   只見他一聲厲吼,鮮血四激,全身飛出三丈,「叭噠」一聲,落在地上,狂噴數口 鮮血而死!   笑面跛丐被這一叫回過神來,見狀「哈哈」一笑,撫掌道:「痛快,痛快,賢侄女 這一腳踢得好!」   龍淵見狀,不願再多傷人,即叫道:「慧姐姐不要多傷性命……」   雲慧自一入林,聞言不忍再增他心靈負擔,脆應聲:「好!」心中一動。   「嗖」的縱上樹去,鳳目一閃,果然見林木間,有十幾條人影,紛紛逃亡。   她徑掠下樹,一把抓住最後的一人,駢指點了他的軟麻穴,將他提出林外,擲在地 上,憑月光一看,無巧不巧,正是於三飛之子於珩。   原來,這於珩適才去拿珍寶,出室之後,愈想愈覺得自己父子三人,費盡心機,暗 害了五條性命,劫來之物,憑白送給人家,大不甘心。   因之,他立時悄悄溜出後院,在前院中著人叫醒了所有的鏢頭,假言後宅來了強人 ,正與其父談判,索要銀錢,便命眾鏢頭隨他悄悄的溜入後宅,籍院中蒼翠高大的樹木 ,隱住身形,由他發語,將室內四人引出房來!   三江鏢局,在金陵規模最為宏大,鏢師足有三十余人,平時除保鏢之外,尚並為城 中商室護院。   於三飛內心奸詐,表面上仁至義盡,對一般手下鏢師,恩遇有加,管理亦嚴,故此 頗得眾人的擁戴!   當時於三飛逃出室外,有恃無恐,偏要說那大語,一時轉不過彎子,不便在手下面 前失卻威信。   竟爾硬充好流,與龍淵單打獨斗及至驚覺對方功力蓋世,不能力爭之時,也藉那厲 嘯之聲,發令使用暗器圍攻。   孰料這一來左邊林中死傷累累,立時把右手林內藏著的鏢師鎮住,不敢再出手了。   於珩是藏在右邊,先時見龍淵掌力無儔,已然膽寒,後見他父親慘死在雲慧腳下, 心知大勢已去,立即示意手下鏢師,悄悄離去。   那知雲慧等功力太高,別說是近在數丈,便是十丈之外的落葉飛花,亦能察知。   故此方一行動,已然驚動了雲慧,趕過來將他擒獲。   笑面跛丐一見是他,頓時勃然大怒,厲聲叱道:「娃娃你不知死活,妄圖糾眾行兇 ,那知天道不爽,偷雞不著,妄害別人性命,今被擒住,還有何說?」   龍淵見他臥在地上,已嚇得面無人色,心下頓覺不忍,忙上前為他解開穴道,溫言 道:「只要你快把珍寶吐出,我保証絕不難為你就是……」   於珩聞言,如獲大赦,還怕他反悔,不待龍淵言畢,伏在地上,「彭,彭,彭」連 叩了三個響頭,道:「於珩謝謝大爺不殺之恩,至於那珍寶,小的絲毫來動,還在小的 家里,現在小的就去取來!」   說著,爬起來便欲進屋。   笑面跛丐見狀,冷笑一聲,警告道:「小子你再要使詭,可得當心你的狗命!」   於珩邊走答道:「小的不敢!」   龍淵見他答覆得這般干脆,心中反不由因他這般的沒有骨氣而想。   雲慧察顏觀色,不由勸道:「淵弟弟,江湖中鬼蜮伎倆,機詐百出,惡人頑劣,非 死不悟,過去跛丐叔叔不是說過,除惡便是為善,如今便該明白,這般人確實是不見棺 材不掉淚了吧!」   龍淵長嘆一聲,道:「雖則如此,我輩豈能不予人自新之機?再說如這般鏢師之流 ,已算是白道人物,尚且如此,那黑道之中,豈非更無一個好人?如今天下,像這般人 多如恆河沙數,又豈能殺得盡?……」   笑面跛丐聞言,冷「哼」一聲,接口道:「人不可貌相,好人更不可以行業而定。 故此,白道中不能說全是好人,而黑道人物,也不可不問是非,一體評為惡人呢!」   但龍淵卻不由懷疑,皆因他自出道一來,所遇者除少數二三人外,無一非貪婪之徒 ,好利之輩。   過去,他寬懷以誠待人,別人對他如何亦不計較,但如今因見於三飛這般狡猾反覆 ,雖對他之死,感覺歉疚,但內心之中,卻不由疑惑天下眾人,多半是如他一般!   於珩垂頭喪氣,提著兩個皮囊,由內走出,一聲不響的交給龍淵。   龍淵歉然的望了望地上的死屍,長嘆一聲,只聽笑面跛丐教訓於珩道:「小子,老 跛子丑語說到前頭,若是自伸量功夫到家,為親報仇,只管找我老跛子三人,但若是想 學你父親那般,興風作浪,挑撥事非,則必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說罷,也不管於珩反應如何,立時知會龍淵雲慧,說一聲:「走!」當先疾如流星 迅雷,一掠數丈而去!   於珩目送三人離去,獨自默默的站在院中,仰首對月,沉默良久,好半晌,猛一咬 牙,反身入屋,不多時背包袱出來,跪倒在於三飛屍身之前,叩頭誓道:「爹爹英靈不 遠,孩兒有生之日,必為你老人家報此深仇!」   誓罷起身,猛一跺腳,立即施展輕功,向鏢局外奔去。   他這一走,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江湖中腥風血雨,因而大盛!此是後語不提!   第二天,龍淵起身,打開房門,不多會便見王嘴多神色緊張提著把大壺進來。   他一見龍淵,來不及做事立時請了個安,悄聲道:「大爺可不得了啦!金陵城出了 大事啦!……」   雲慧恰好梳洗已畢,由內走出,接口道:「什麼事啊?」   王嘴多望見她笑顏如花,溫言相詢,頓時精神一振,聲音也提高不少,嘻嘻笑道: 「少奶奶,這事可怕得緊,小的說了,等一會可別怪嚇著你……」   雲慧二人已知他要說的什麼,忙道:「不妨事,你快說吧!」   王嘴多見這對中年夫婦,好奇之心,猶如童稚,頓時再加神氣,道:「大爺,少奶 奶你們不曉得,昨天夜里,我們老東家,就是三江鏢局的總鏢頭家,來了一伙強人,一 連傷了二十多位鏢頭,連於太爺,訣少東都殺了,臨走搶的東西都是於太爺厲年的心血 積蓄,其中最值錢的,聽說是當年元太祖配用的一把匕首……」   龍淵與雲慧聽到這里,不由大為驚訝,對視一眼,卻未說什麼。   只聽王嘴多愈講愈是興奮,指手划腳的又道:「這把匕首,聽說真個是價值連城, 除了上面鑲嵌的珍珠寶石,最可貴的刀鋒削鐵如泥,金光閃閃,能示吉兇福禍……唉, 總之吧!是把寶刃。於二少爺,可是福大命大功夫好,僥幸逃得性命,但他老人家,伸 量著無力為父報仇,一怒之下,連夜留字出走,聽說是上什麼崆峒山去了!」   龍淵忍不住一聲輕喟,自思之後,可有了麻煩。   但雲慧卻有點欣喜,心想:「這一來崆峒的老道,必被於珩說動,出山尋仇,自己 不但可免去一番跋涉,若是他尋上門來,亦正可籍機為師報仇!」   王嘴多見二人聽得入神,興頭更大,接著道:「還有哪!今兒一早,三江鏢局已關 了門,由副總鏢頭──金銀鞭呼延異出頭做主,由於總鏢頭等死辦理後事,同時又傳出 邀柬,邀請金陵九家鏢局里有頭臉的人物,共議尋兇報仇的大事,方才小的聽說,連官 家捕房的總捕頭也請去啦!」   龍淵一聽有官府參予其中,心中頓時,又驚又恨。那知王嘴多語風一轉,繼道:「 不過呢!人家可不是想動用官家的力量,大爺是讀書人,可能不曉得,江湖里講究的私 事私了,生死存亡,決不驚動官家,否則便不是英雄好漢。所以,這一次呼延鏢頭,請 去捕頭,全憑的私人交情。一者是請捕頭們,口緊些兒,別讓這事,傳至九門提督或是 天子的耳里,免得他們要下令追究﹔二者呢,捕房的老爺,在這金陵城暗眼廣,耳門子 寬,請他們幫著探探兇手的落腳之地。」   說到這里,龍淵心中一緊,果不然王嘴多吞了口唾沫,又適:「那兇手聽說自報名 號,叫什麼『千面書生』,『千面夫人』還有什麼『笑面跛丐』,這些個可都是江湖人 物的萬兒,不過小的就不懂,人那有一千個面孔的?到是這笑面跛丐起得合適,大約這 人是個跛腳的乞丐……吧……」   說到這里,王嘴多語聲漸緩,最後卻突然「啊呀」一聲,悄聲道:「大爺,你那位 同伴,八成靠不住,他……他……」   雲慧見他起了疑心,忙即打岔掏出一綻大銀,放在桌上,笑道:「別胡猜啦!那位 老公公七老八十的,能做什麼?其實,你別看他穿的不好,可是個大財主,只不過生性 怪,不喜歡穿好衣裳罷啦!」   說著又是一笑,道:「你看你說了這半天,也累啦!這銀子賞給你買茶潤潤嗓子, 等一下再有什麼新鮮事,再來告訴我們,我可是真喜歡聽你講呢!」   銀子與美人的笑靨,今王嘴多喜笑顏開,差點連姓都忘了,那還記得那點兒胡想, 連忙拿東西,千謝萬謝,提壺倒水而去!   龍淵待他走了,忙走到里間里,取過昨夜攜回的皮囊,打開一看。   果不然在燦爛的珍珠、美玉、瑪瑙、鑽石之下,放著柄金光閃爍的匕首。   他不由大為驚詫,猜不透是怎麼搞的。   雲慧妙目滾轉,忽有所思,不由大恨,道:「好賊子,竟這般無恥栽贓,下次遇著 姑娘……」   未說完,暗間里霍傳來笑面跛丐的笑聲,道:「好侄女,你快來看,人家金陵九大 鏢局給老跛子下戰書啦!」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章 深夜鐘山會群雄   龍淵與雲慧聞聲一驚,忙將東西整好,隨手將匕首插在腰間,出室一瞧,果見老跛 丐手上,執著一張紅柬,接過一看。   只見上面寫道:   字奉:   笑面跛丐   千面書生 共鑒:   千面夫人   久聞閣下等俠名,兩江同道,無不欽敬。唯昨夜在三江鏢局,連斃於總鏢頭以下, 二十余人。劫去於家珍物,此等行徑,狠辣兼具,震動京畿。   余等既為同業,即懷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懼,復興憤與偕亡之感。   故特請閣下等,月滿之夜,會於鐘山之陽,以求教。   下署為金銀鞭呼延異及金陵九大鏢頭同上的簽名字樣。   龍淵看罷,對這節外生枝的事故大感頭痛,默默的望著雲慧與笑面跛丐。   卻見身畔的雲慧,笑顏如花,湛藍的雙眸中,充滿了躍然欲動的神氣。   笑面跛丐,則掛滿一臉笑容,顯示著他心中,正有滿腔怒氣。   龍淵莫可奈何的長嘆一聲,道:「適才王嘴多來此述說,昨夜三江鏢局,來了一伙 強人,連傷了十多位鏢頭,臨行還搶了於大太爺的歷年積蓄,其中有一柄價值連城的匕 首,為當年元太祖所用,於二少爺伸量無力為父報仇,一怒連夜出走,上崆峒山去找他 祖師爺他去啦!」   笑面跛丐聆聽此言,環眼怒張,暴射精光,卻恁地依然是一臉笑容,仰首狂笑,啞 聲叫:「好」,卻不插言。   龍淵晃了晃手中紅柬,又道:「故此,今早上,三江鏢局的副總鏢頭──金銀鞭呼 延異出頭作主,一方面為死難的鏢頭,辦理後事,一方面傳柬邀請了這金陵九家鏢局里 有頭有臉的人物,共襄尋兇報仇之舉。」   說著,將腰間匕首取出,遞給笑面跛丐,繼道:「老前輩請看,這便是那把匕首… …唉……若昨晚那於珩交還珠寶之時,能檢視一下,便不會發生這事了……」   笑面跛丐接過匕首,瞧見它長約一尺二寸,柄上鞘上,嵌著十幾顆,各色水鑽,最 大的足如鴿蛋,最小的也有小指甲蓋般大小,金光閃閃,五色雜陳,不用看匕首如何, 光只這外表,亦足誇價值連城了!   笑面跛丐把弄著匕首,聞聽龍淵自責粗心大意,哈哈一笑,冷然啞聲道:「賢侄差 矣!俗語示:龍生龍、鳳生風、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那於三飛年少為盜,老而不改,那 小子稟受賊性,耳濡目染,你怎能盼望他「烏鴉巢里生鳳凰子」呢?」   說著,冷語「哼」道:「老跛子如今也恨,恨當時何以未斃了那小子,如今讓他掉 了這一記花槍,惡計栽贓,利用這金陵鏢行同業,同仇敵愾之心,為他出來送死,他自 己一走了之,其心之狡猾陰毒,豈非倍於常人嗎?」   龍淵恍然若悟,心中既驚且怒,氣沖沖說道:「他,他是要讓天下人皆誤會老伯與 愚侄等,俱屬心狠手辣的黑道人物!」   笑面跛丐哈哈一笑,道:「豈止如此?若老跛子猜得不錯,於珩與什麼金銀鞭兩個 小子,更還另有異謀!」   龍淵愕然不解!   雲慧玲瓏剔透,早已料到於珩這一著栽贓毒計,此際被老跛丐一提,霍然插言,道 :「啊!老伯是說,他們倆是想藉我們的力量,為他們鏟除異己嗎?」   笑面跛丐,一拍手中匕首,道:「對,賢侄女料得不差,那於珩與金銀鞭,鼠蛇同 窩,沆瀣一氣,老跛丐料定他,決然商定這一著棋。」   說著,他瞥見龍淵似有三分不信,便解釋道:「試想昨夜那金銀鞭身為三江副總鏢 頭,怎會不在現場?就算他不在,那於珩小子,可是親眼目睹,憑他爹於三飛,身具足 以領袖金陵一帶同行的技業,尚非我等敵手,這金陵九大鏢行里,還能有什麼出類拔萃 的人物,足以有制勝把握?」   龍淵一想,果然不錯,若金陵其他的鏢局里,有這等可與自己等三人,分庭抗禮的 人物,早已出了大名,還何至於隱奉那三環套月於三飛為首呢?   笑面跛丐望見龍淵點頭,認可其言,遂即冷「哼」一聲,繼道:「憑他三江鏢局里 ,二三十名鏢師鏢伙,聯手暗襲,尚不能奈何我等,這金銀鞭呼延異,卻仍然糾合九大 鏢局人眾,柬邀我等,豈非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顯然其居心不在報仇,而在此一石兩 鳥,既可為我等背加黑鍋,又可藉我等之手,為他們鏟除同業中,足以取代於三飛位置 之輩,將來事過境遷,那於珩回來,便可以重整旗鼓,再振家聲,獨霸這金陵鏢業了! 」   龍淵聞聽了老跛丐這番解說,如聞晴天霹靂,不由得心中百感雜陳,眾念齊興。   想起昨夜於三飛,痛哭流涕,跪地哀求,後有所恃,復又翻臉相向的丑態,後於珩 卑劣無恥,定下這嫁禍栽贓,一石兩鳥的毒計,不禁心頭暗疑,世道人心,果皆是這般 險詐詭譎嗎?   他自問,還不敢十分確定,但起碼他那樂觀的,認為人人以誠相見的看法,卻已然 又打了一個折扣!   雲慧倩立一旁,瞥見龍淵的面色,忽陰忽晴,轉變不定,心知其意,妙目微轉,半 勸半訓的,柔聲道:「淵弟弟。這事正給我們一個教訓,你也不必過分放在心上,俗語 說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今話你也該改改態度,對付惡人,尤 其如於珩之流,陰詐之徒,決不能心慈手軟,要知他當時打不過你,卑躬屈膝,苦苦哀 求,只不過是一種手段,那會真心悔過!你若一心軟,放了他們,他不僅不知感恩言謝 ,幡然悔悟,定心悔改,一有機會,倒反而倒噬一口,淵弟,你……」   龍淵喟然嘆道:「慧姐姐,此言雖則有理,但我等又豈可動輒取人之命?要知『上 天好生』,『人性本善』,其所以為惡之故,乃是受後天環境之影響,若我等服之以德 ,曉之以義,予以其活路,當必可使之幡然悔改……」   笑面跛丐,心胸中怒火正盛,聞言頗不順耳,厲聲粗言道:「賢侄何迂腐乃爾?試 問你功力本領非小,伸手投足,皆足以致人死命,由勸善為始,至其真心悔改為止,這 其間時日非短,變化如何,亦未可料!你,賢侄你能保証不害無辜嗎?」   龍淵長嘆一聲,自思笑面跛丐這節話,亦有道理,憶及於三飛與其子於珩所作所為 ,不禁黯傷人心險詐詭譎,確非是始料所及。   尤其他想到所為高貴,心存俠義肝膽的王敬實,與皖南四劍遭人暗害之事,不由從 心底泛起了哀痛與憤慨,覺得那一以殺止殺」的手段,也未賞不對。   雲慧瞥見龍淵陰沉凝思的表情,深知其意,忙岔以他語,道:「月滿之後,就是後 天,叔叔對這九大鏢局的聯名邀戰,有何打算?」   笑面跛丐「哈哈」一笑,道:「船到橋頭自然直,打算什麼?賢侄女,咱們走著瞧 就是!」   月滿之夜皓月如盤,銀輝四射!   鐘山之陽,風景如畫!除蟲聲之外,余皆一片寂靜!   時至三鼓,金陵城內,飛射起三條黑影,成品字形,迅若流星瀉野,星飛丸射般, 越過三丈有余的巍巍城牆,朝鐘山奔來!   笑面跛丐,一馬當先,仍是那一身百結鳩農,身形起處,除卻獵獵的衣衫帶風聲響 ,別無半絲聲息!   龍淵與雲慧,落後半丈,一著藍色儒衫,一著鵝黃衫裙,兩人分開約有一丈,舉步 投足,一個是瀟洒如行雲流水,一個是艷麗閨中貴婦。   若非是速度驚人,貌入中年,別人望見他們,還當他們是一對踏月尋趣的才子佳人 呢!   瞬息間,鐘山在望,三人目力皆佳,尤其是龍淵雲慧,早年受「鯨珠」的靈氣沾染 ,視夜如晝,倍異常人。   故而微一凝眸,便發現山陽一座密茂松林間,隱藏著三十余人。   笑面跛丐一聲「哈哈」朗笑,聲似晴天悶雷,直震得林木簌簌。   三人翩然落在林前,笑面跛丐當先開口,道:「林中的朋友,為何不出來答話?」   林中一陣騷動,「嗖」「嗖」連竄出廿余人,一個個短衣窄袖,身背兵刃,落地各 占方位,將笑面跛丐三人,圍在中央。   同時,正對面走出一人,月光下只見他身材十分魁梧,但可惜鼠眼鷹鼻,形容十分 猥瑣。   他身背一銀一金,兩支竹節鞭,在龍淵三人丈外站定,抱拳為禮,道:「閣下想是 名震武林的笑面跛丐前輩,與千面書生、千面夫人吧!」   笑面跛丐啞聲簡答:「正是。」   那鏢頭雙眉微皺,又道:「不才金銀鞭呼延異,斗膽會同金陵同業,邀請三位來此 一會,皆因欲請閣下等,將三江鏢局,總鏢頭以下等廿余人的性命,與鏢局總鏢頭歷年 積蓄的珠寶,與珍藏的前朝遺寶『靈蛇匕首』一把等諸事,還我等一個明白?」   笑面跛丐環目暴射精光,直迫在呼延異面上,冷然啞聲打斷道:「呼延鏢頭,老跛 子今有一事不明,也想請教!」   金銀鞭微微一怔,鼠目滾轉,問道:「老前輩所問何事?」   笑面跛丐笑顏初綻,沙聲詢問:「如今那皖南商人王敬實,與皖南四劍,可還在貴 局之中?你所謂的,於三飛歷年的積蓄,是否便是指王敬實攜入貴局,托保的珍寶?」   金銀鞭面色微變,吶吶道:「這個……,據在下所知,那王敬實與皖南四劍,早已 離開本局,老前輩所言珠寶一事,在下並不知其詳情,在下……」   笑面跛丐仰天「哈哈」大笑,聲似破鑼悶雷,震人耳鼓生痛,笑罷,沙聲冷「哼」 一聲,道:「我笑面跛丐,一生走南闖北,卻還未見過似這般狡猾之徒﹔也從未聽過, 有貴局這般,謀人鏢貨,暗害貨主之事。你身為三江副總鏢頭,老跛子就不信,你對於 三飛父子,謀害王敬實五人之事,毫不知情……」   此話未完,四周諸鏢局中人,立起了陣騷動,紛紛交頭接耳,猜議老跛子所說,是 真是假!   呼延異面色一變,色厲內荏,嘶聲道:「老前輩大名鼎鼎,威鎮江湖怎會是這等人 物,半夜上門,殺人劫財,到如今不僅不敢承認,反來倒打一耙!哼,真個是見面不如 聞名了!」   笑面跛丐見這呼延異歪曲事實,顛倒黑白,出語不遜,不由勃然大怒,殺氣陡盛。   只見他雙目精光電射。煞氣騰升眉際,但奇怪他,唇角一牽,笑意大熾,正待開口 ……雲慧卻也忍不住嬌叱一聲,道:你這人說話檢點些,於三飛見財起意,謀害王敬實 與皖南四劍五人,似此罔顧武林道義之徒,昧盡天良,不僅死有余辜,且為爾等鏢行同 業,帶來無比恥辱,呼延異你……」   呼延異見她說得這般露骨,怕眾人真個信了這話,將他的一番心血,付於流水,故 不待雲慧說完。   立即「嘿嘿」連聲陰笑,打斷了雲慧之言,道:「娘子,任你蓮底翻花,總抹不去 前夜連殺廿人的事實,如今多說無益,咱們還是手底下見真章罷!」   武林中素來有拿這條不成文的陋規,即是說不清時就打,俗語說:「勝者為侯,敗 者賊」,反正要是打贏了,不對也變成對了!   外圈九大鏢局中人,早受了金銀鞭的鼓勵,對三人抱有偏見。   此際見龍淵雲慧,一個是典型的文弱書生,一個是弱不勝衣的婦人,更加這千面書 生,與千面夫人之號,名不見經傳,雖則適才見識過他等佳妙的輕功,卻總疑他倆沒什 麼真才實學。   笑面跛丐,盛名久傳,但如今看上去也只是跛腳的老丑化子,俗語雲:「好漢架不 住人多」,笑面跛丐他果然了得,卻也不見得,擋得住這方面二三十個鏢界的精英!   龍淵一直未曾說話,此際聞聽呼延異提議,以勝負定曲直,不由不滿,正待出言解 釋。   卻不料四周人群中一陣哄鬧,霍然躍出個鐵塔也似的人物來!   只見他臉如鍋底,眼似銅玲,滿面虯須,若似是梁山泊名寇──黑旋風李逵,手中 倒提著一柄九環破風大砍刀,氣虎虎撲進場中,叫道:「呼延二哥你說了半天,俺弼馬 瘟神陸達只喜歡這一句。」   說著,對龍淵舉手連招,又道:「來,來,來,小相公你過來,讓俺弼馬瘟神砍你 兩刀,替俺們老太爺報仇!」   這黑壯大漢,仍是武英鏢局的鏢頭,生就的渾噩愣性,平生喜勇好斗,聞聽有架可 打,無論是什麼場合,他總得插上一腳。   不過,傻人也有三分聰明,他自忖盛名之下無虛士,笑面跛丐,必不好斗。   對雲慧,這般嬌滴滴,扭扭捏捏的婦道人家,他又覺得勝之不武,所以挑來選去, 總認為只有龍淵,最是合適。   故此,他一上場便向龍淵,下了戰表。   龍淵看出他是個傻瓜,可不想和他動手,便道:「兄台何必性急,且聽區區一言如 何?」   弼馬瘟神陸達,見他不動,怒目圓睜,一震大刀,道:「小子,別瞎吹了,快上來 領死正經!」   笑面跛丐目見龍淵,安之若素,知他又犯了慈悲說教的毛病,心中不耐,一聽陸達 出言不遜,長笑一聲,道:「黑小子想打還不簡單,老跛子陪你如何?」   「何」字出口,跛腳一點,身形暴漲,電般射出,眨眼間,捷掠至陸達身前,雙臂 抬處,「劈!啪!」二響,已給了他兩大耳光……   弼馬瘟神陸達,首聞笑面跛丐之言,正觀出不對來,及見他點腳而起,大砍刀一招 「橫掃五獄」,划出一片光幕,震起一陣環聲,護在身前。   那知仍然無濟於事,黑臉上著了兩掌,頓時腫起老高,嘴角流血,「蹬,蹬,蹬」 連退五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笑面跛丐,兩下得手,藉勢使力,翩然復落在適才立身之地,冷然啞聲道:「這等 稀松無用的家伙,也跟著出來丟人現眼,老跛子真替你害臊,還不快滾!」   陸達被他打得七暈八素,躍在地上,直搖腦袋,聞言羞得他黑臉漲紫,爬起業一抹 唇,急道:「俺……俺……喂!喂!這化子懂不懂得江湖規矩,俺挑的是他,又不是你 ,你發什麼威風?你化子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俺自知打不過,不跟你打,怎麼你還要 強欺負人?」   龍淵與雲慧,見他竟這般渾,不由莞爾而笑。   陸達銅鈴大眼,一掃望見,指著龍淵,嚷道:「喂,小子你笑什麼?我挨了打不錯 ,可不是你打的,你沒贏我,沒種出來與俺大打一場,光在一邊看熱鬧,算什麼東西? 小子,你過來,前兩下耳刮子不算,俺跟你比比。你要是也能打我兩個耳光,俺陸達決 定拍屁股走路,再不管這擋子鬧事了!」   外圈的人,見陸達說出這話,不由都不是意思。   其中一位長發老者,疾步而出,叫道:「陸兄弟,你回去,讓……」老者尚未說完 ,弼馬瘟神九環大砍刀「嗆啷」一震,道:「總鏢頭,你別管,要是那小子不和俺打, 你就是殺了俺,俺也不走!」   龍淵見他如此賴定自己,心中一方面覺得好笑,一方面認為他雖是渾人,心地實在 ,卻決非耍狡猾之人。   故此,微一思索,便決定先滿足了他這要求,再設法說服他,讓他了解事實真相, 消除他對自己三人的記恨之心!   龍淵緩步而出,走到陸達面前站定,微微笑道:「你一定要和區區比武嗎?」   陸達點頭道:「對,俺和你比定了!」   龍淵道:「那麼,區區依你,但你也得答應區區一個條件?」   陸達皺眉道:「你這個小子,一定是秀才出身,要不怎的這麼嚕蘇!」   龍淵回身作勢欲走,陸達忙道:「喂喂,你別走,且說來聽聽看!」   龍淵莞爾一笑,道:「要是你勝了區區,殺剮任便,區區決無異議,但若是區區僥 幸勝了,你便得聽從區區的話,為區區做一件事情!」   陸達心想:「這倒是便宜。」但,他卻說道:「壞事俺可不干!」   龍淵暗暗點頭贊許,口中道:「若是不好,區區決不會要你去做,如何?」   陸達道:「好,俺和你小子一言為定,誰要是反悔,就是孫子王八蛋。現在,小子 ,你抽兵器,脫衣服,准備著吧!」   龍淵道:「不用了!」   陸達勃然大怒,道:「好小子,這麼看不起俺嗎?好,俺也不用刀。」   說著,將九環潑風大砍刀,往背扣一插,巨掌一豎,左掌往右腕上一搭,道:「請 !」   大踏一步,直欺龍淵的中宮,湛堪夠上部位,「呼」的一掌,「金豹露爪」式,五 指如鉤直往龍淵的面門,推擊抓去!   龍淵靜立不動,電目一瞥,已看出這陸達,練有「大力鷹爪」,微微一哂,暗運丹 鐵神功護體,等得他指爪電般抓近尺余。   右手一豎,只伸出拇食兩指,似緩實疾,向陸達右腕扣去。   陸達心眼雖實,武功確實不弱,這一招「金豹露爪」出得雖猛,卻實是可實可虛的 試敵招式。   故此,他一見龍淵電疾般雙指挾到,指風襲人,口中暴喝道:「好。」   右腕猛擰,「金絲纏腕」,反迎向龍淵右手,腳下一動,移向龍淵右方奇門,左掌 一舉,「呼」的一掌,「橫掃千山」,向龍淵背心拍去!   這一招兩式,用來干淨利落,龍淵心頭暗贊,更決心將他折服。   故此,右手原式不變,左臂運拂,護住背後,眨眼間,「砰砰」連響,兩人的掌臂 相交,以硬撞硬。   陸達大吼一聲,倒退了三步,環眼怒張,直瞪著龍淵,吼道:「好小子,果然有兩 下子,來,來,來,俺與你再對一掌!」   龍淵適才,只用了二成真力,故此只將他震退數步,並不曾將他震傷,聞言微微笑 道「悉聽尊意!」   陸達雙掌「叭」的一拍,上前兩步,子午椿一站,暴喝道:「小子接掌!」   聲出掌出,右手一舉,「呼」的推出一股凌厲的勁道,直往龍淵胸口撞擊過去。   龍淵腳下不丁不八,仍然是隨便站著,見他出掌,左掌一揮,似緩實疾,直迎過去。   雙掌一按「啪」的一聲,龍淵含勁不吐,微一挫腕,輕巧的一翻,扣住陸達的手腕 一帶一松,弼馬瘟神陸達,再也站不住腳,「蹬蹬蹬」向前沖去。   這一沖之勢,無巧不巧,正對著笑面跛丐。   笑面跛丐瞧見陸達,像只瘟牛般沖上身來,濃眉一皺,突發童心,跛腳一伸一鉤, 陸達「叭噠」一聲,跌了個狗吃糞。   陸達「哎啊」一聲,跌將下去,無巧不巧,地上正有一堆牛糞,他這一張嘴可不要 緊,正好啃了一嘴,一咕嚕爬起來,「哇哇」地又吐又抹,狼狽之至!   雲慧一旁瞧見,早笑得前俯後仰,合不攏嘴了。   龍淵見狀,心中歉然,方待開口。   月光下電目閃處,卻見那一干鏢局中人,電射出數條人影,撲入場中,半空中齊齊 揚手,射出十幾道烏黑光芒,向笑面跛丐及自己三人,全身要害打來!   同時口中暴喝:「老前輩等威名遠傳,怎好這般捉狹。」   龍淵一見那暗器光芒烏黑,心知必是喂有巨毒,他見雲慧只顧得笑,怕她驟不及防 ,措手不及。   忙掠身擋在雲慧身前,雙袖一舞,同時口中示警,叫笑面跛丐留神!   那十幾枚襲向雲慧的暗器,雖極快捷,但仍比龍淵蓋世無雙的輕功身法,差著一籌 ,故此,他身形一移,不但躲開了射向自己的暗器,同時也先那暗器,到達了雲慧面前 ,雙袖舞處,徑丈內暗器,直似泥牛入海一般,消失無蹤。   那一面笑面跛丐,縱橫江湖數十余載,見多識廣,外圈的人一舉一動,那能逃得過 他的眼睛。   故而未待龍淵示警的語音說完,「哈哈」厲笑一聲,雙臂一舉,十指齊彈,射出十 股夏氣,迫向暗器,正是他成名的絕學──「彈指神通」。   只見那十指彈處,襲來的細小暗器,倏忽轉個方向,齊齊倒射,向四面散飛,其勢 之猛之速,竟比來時猶勁。   那撲向場中二人,首當其沖,見勢大驚,雙雙疾打千斤墜,落在地下,向左右躲閃 ,所幸那暗器射向頗高,故此僅讓他等,受了一場虛驚!   只是,這虛驚之後,尚隱伏著一股不堪的憂慮,這憂慮甚至比虛驚更令那般鏢局中 人,心頭怦怦。   須知,四周九大鏢局中人,在場的無一非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人物,適才這一幕 ,龍淵的輕功身法,與「萬流歸宗」的接收暗器手法,已足以令人訝異。   何況,這素以「彈指神通」馳譽武林的笑面跛丐,一上來便顯露了這一手呢?   只是,箭在弦不得不發,那飛身而來的──弼馬瘟神陸達所屬的武英鏢局總鏢 頭──金翅大鵬丁承淵,副總鏢頭萬勝刀孟子慶。   因見自己手下,被人如此折辱戲弄,才紛紛撲入場中,如今既然來,總不能說不戰 而退啊!   兩人對望一眼,齊反腕抽出背上的一刀一鞭,正待不顧生死,沖上去拼他一下子再 說。   一旁的金銀鞭呼延異,卻在此際,大聲疾呼道:「老前輩等,果然技藝不凡,敢請 闖吾等小小一陣。」   笑面跛丐仰天「哈哈」大笑。道:「副總鏢頭不必客氣,有什麼鬼蜮伎倆,盡管施 出來便是!」   呼延異臉上一紅,幸仗著夜色為之遮掩,轉顧左右而言他,道:「諸位兄弟,請多 辛苦!」   說著,把手一揮,順勢取下了背上的金銀雙鞭。   外圈諸人,望見呼延異的手勢,紛紛向林中退去,場中的丁承淵、孟子慶正好也乘 機下台,隨眾向林中逸去。   弼馬瘟神陸達,好不容易將嘴里吐淨,這功夫狠狠的瞪了老化子一眼,道:「老小 子,俺與你林中相見。」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章 江上雙燕議分飛   龍淵對鏢界一干人等,雙手一拱,朗聲將王敬實等人,攜帶珠寶進京,變換糧米, 救濟巢湖災民。   皖南四劍因恐實力不夠,請托三江鏢局局主於飛承保,於飛見財起意,暗殺五人, 私自吞沒珠寶!   自己等三人,暗中得訊,激於義憤,方才夜入於飛私宅,責以大義,勒令吐出珠寶 ,由自己等人,另外托人辦理善後。   於飛起初,表面答應,暗令其子於珩,招待鏢伙,意圖以多為勝,而終被自己等為 世除害。   那於珩見勢不敵,乞求饒恕,那料他獻出珠寶之時,竟暗中又作了手腳,將一柄珍 貴的匕首,放入袋中,意圖栽贓,留書出走!   呼延異乘機愚惑鏢界同業,為他等報仇,其意在借他三人之手,將鏢界高手一一除 去等事情,一一述出。   眾人聞得此言,頓時勃然變色,怒罵之聲紛紛而起。   同時,其中忽然走出一位老者,對笑面跛丐三人,長揖為禮,道:「在下入雲雕華 化,力掌南城華雄鏢局,今聞前輩與閣下一席相教,目睹這狼心狗肺的東西,所作所為 ,實自愧有眼無珠,妄活了五十余歲……」   他一言未竟,人群中九大鏢局中,另八位局主,齊齊越眾而出,齊聲道:「華兄之 言,亦出自我等肺腑,造才蒙三人大度包容於前,指破奸計於後,衷心實感……」   龍淵見眾人,均能勇於認過,心中十分高興,他微笑著望了雲慧一眼,正待開口!   人群中霍又走出一人,揚聲道﹔「閣下所說,雖然言之成理,但一無人証,二無物 証,卻實難令人口服心服……」   眾人一見,這人亦是三江鏢局的一位鏢頭,人稱賽仲連魯智,平日為人,不但是正 直無私,再喜好為人排解糾紛,濟人之難,應人之急。   雖則一身武學,不見高明,卻在金陵城內,十分受人尊敬!   俗雲:「先入為主」,適才龍淵的一番話,眾皆信獨他疑惑,這質詢之言,發出自 他人之口,或能引起別人的誤會,以為是呼延異一堂。   但如今賽仲連魯智如此說出,卻不由令人將信又疑!   笑面跛丐不認得他,但見他生得方面大耳,一臉正氣,眾人聞言,又皆面顯異色, 立知道此人,頗得人望。   他面色一寒,「哼」聲,道:「閣下何方人物,可告見示老跛子知道!」   賽仲連魯智望見笑面跛丐,突然間笑容收盡,不由心中發毛,但是他自忖並無錯處 ,便朗朗聲應道:「在下忝為三江鏢局的鏢頭,姓魯名智。」   笑面跛丐一聽他亦是三江鏢局中人,霍的大笑,雙目電光暴射,正待發話。   龍淵在旁,亦看出魯智似非邪惡一流,怕笑面跛丐,不問皂白,驟然動手,忙接口 道:「閣下近日可在鏢局之內?是否曾參與前晚一戰?」   賽仲連魯智搖了搖頭,表示不在,笑面跛丐道:「你既不在,何以便斷定此事不真 ?」   魯智方待辯白!笑面跛丐又道:「好,你既不信,待我老跛子讓你們呼延鏢頭,親 口告訴於你!」   說著,俯身抓住呼延異已散的頭發,將他拉起:「叭」的一掌,拍在他的背上,震 開了他的穴道,厲聲問道:「閣下居心,老跛子洞若觀火,今日還有你貴局的伙友不信 ,麻煩你親口對他說說,如何?」   金銀鞭躺在地上,雖不能言動,耳朵卻是挺靈,早將來眾之言,聽了個一清二楚, 心知今日是在劫難逃,任憑他用盡心思,也想不出解救之策。   此際穴被解,卻突起僥幸之念,頓時胸膛一挺,道:「老前輩可不要血口噴人,某 家……」   一語未竟,笑面跛丐「哈哈」一聲,電般舉起右手,「叭叭」兩響,在呼延異頰上 ,一正一反,打了兩記耳光。   直打得呼延異齒落血流,後退五步。   賽仲連魯智見狀,長眉一軒,正待開口……   笑面跛丐,上前一把抓住呼延異下腕,暗運神功,緊緊捏住,笑聲喝道:「小子你 倒敬酒不吃吃罰酒,老跛子可要警告你,若是再不講實話,就別怪老跛子層用『五鬼搜 魂』之法,來對付你了!」   呼延異右腕被他捏著,半身酸麻,腕骨如折,直疼得他額上冷汗淋漓,面色鐵青, 及聽到「五鬼搜魂」一語,更不由嚇了一身冷汗!   須知這「五鬼搜魂」之法,乃是武林最最陰毒的毒刑,手法奇特,會的人極少。   笑面跛丐這心狠手辣之名,也多半由善用此法而來。   賽仲連魯智聞言亦同時嚇了一跳,但是他生性威武不屈,明知自己擋不住笑面跛丐 的一根指頭,卻仍然大又凜然的抱打不平,道:「老前輩使用這陰損手法,其若非人力 所能忍受,何愁不能令人招承……」   他言中之意,十分明白,所指的便是,今別人受不住苦,自然會屈打成招。   龍淵心中暗贊,這魯智果然是條漢子。   笑面跛丐卻環眼一瞪,叱道:「小子你羅嗦什麼,還不與我站遠一點。」   說著,舉手作勢待點,問呼延異,道:「你說是不說?」   呼延異直嚇得全身發抖,無奈右腕受制,全身力道盡失,連閃讓都無力氣,只得點 頭頓呼:「真的,真的,你說的都真!」   魯智冷「哼」一聲,拂袖轉身欲走。   龍淵卻已然接口詢問:「那王敬實等五人的屍體,現在何處?」   笑面跛丐右腕一緊,催他道:「說實話!」   呼延異既身受挾骨之痛,又受那「五鬼搜魂」的威迫,那還敢再倔強,忙顫聲回答 ,道:「在!在後花園假山地道之中,我……」   笑面跛丐哈哈大笑逼問一句:「可真!」   呼延異連忙點頭,說:「小的豈敢欺騙你老……」   此活方完,笑面跛丐不容他再說下句,道一聲「好」。   左手一指,點在呼延異七坎穴上,右手一松,呼延異身子一軟,便即萎頓於地,死 絕過去!   那魯智在龍淵問及王敬實屍體之際,霍又止步,此際見狀,直皺眉頭,卻不再說什 麼!   笑面跛丐點死了呼延異,舉步間掠到兩丈外劉廣泰身畔,一拉將他抓起,摔在張廣 武身畔,駢指虛空連點,頓時也點了兩人的死穴,面色霍寒,轉對鏢局來人,道:「此 即是惡人下場,盼諸位以此為誡,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為幸!」   龍淵抬頭望天色,東方已現魚腹白色,強壓住心頭若有所失的悵然之感,亦對眾人 道:「此事至此,雖似告一段落,但在下卻以為諸位之中,或有人不能致信,放在下特 請魯兄與八位鏢局局主,同往三江鏢局,起出王敬實等人骨骸查驗。」   說著,微微一頓,又適:「此外王敬實來京,壯志未成,珠寶仍存在下處,在下在 此,人地生疏,有心無力,卻欲請笑面前輩,主持大局,另請諸位局主與魯朋友,鼎力 相助,早日將珠寶變成錢糧,連同王老板等人骨骸運返巢湖,以濟貧民,未知諸位,肯 助成此義舉否?」   此言一出,連賽仲連魯智,亦大大相信了適才龍淵所說的一切,皆為真實,眾人心 中,頓時改怨為敬,齊口正容相問。   魯智率先朗聲道:「閣下俠心義舉,魯智不察,惡顏相向,想來著實慚愧,今閣下 雅量相容,魯智不才,誓尊吩咐,以繼成王敬實諸人遺志……」   華雄鏢局局主,入雲雕華化,亦接口道:「閣下義膽俠骨,勝而不傲,功高蓋世, 華某不才,願尊閣下吩咐……」   弼馬瘟神陸達,亦嚷嚷道:「喂,喂,喂,算俺老陸一份……」   雲慧這半天俏立在龍淵身後,未曾插嘴,這刻兒見陸達頭裹白布,面黑如鐵,手指 腳跺地窮嚷,不由「嗤」地嬌笑一聲,脆應道:「好,少不了你就是!」   陸達的銅鈴大眼,一掃雲慧嬌頰,後面的話,竟霍地嚥了回去,半晌才吶吶的,小 聲埋怨:「俺不和娘們說話,你,你答什麼腔嘛!」   他語聲雖已放小,眾人的耳朵,卻都受過嚴格訓練,無一不靈,故此除了笑面跛丐 ,臉寒如故外,其余的無不哄笑起來!   龍淵見天色不早,便道:「此間未了之事,敬請諸位料理一下,午前在下等與笑面 前輩,在『福隆』恭候諸位大駕,如何?」   賽仲連魯智與眾人一齊拱手,道:「閣下清便,魯智與諸位局主,屆時准到!」   龍淵拱手還禮,應:「好」,扭頭以目征詢笑面跛丐的意見。   笑面跛丐微一摔手,喝一聲「走」,當先施展輕功,往山下上掠去。   龍淵與雲慧並肩而行,看動作舒徐有致。其速度卻是驚人之極,眨眼間已然到了山 下,轉瞬間便自不見。   鏢局諸人望見些等輕功身法,不由得自心底泛起了驚訝與嘆服,同時也泛起了許多 感慨。好半晌方才回過神來,諸位局主商量著為幾個死人,辦理後事?   此際旭日東升,金光萬丈,照澈了大地!   大鐘山這時,在山上站著的諸位鏢頭的心里,黑夜過去,氣象俱皆為之一新!   中午時分!   三江鏢局的隔鄰──「福隆」客棧里,突然光臨了大批的鏢界巨子。   店伙王嘴多,嘴多眼皮子也雜,那能不識,趕緊撅著屁股,笑面相迎往里讓,卻聽 那為首的華雄局的局主,人雲雕華化,道:「伙計,笑面前輩在那個房間?快去稟告一 聲,說老夫等九人,前來拜候!」   王嘴多一怔,咕嚷道:「老爺子,你找什麼人?笑面前輩,小的店里可沒有啊?」   眾人知他弄錯了意思,想來他亦不知「笑面跛丐」的名號,但,要是加以解說,卻 又都覺得有些礙口。   正有進退不得為難的當口,卻聽身後,突然起響了一陣大嗓門,道:「喂,小伙計 ,有一位老化子和一個小相公可在你們店里……」   眾人回頭一瞧,進來的正是鐵塔也似的弼馬瘟神陸達!   陸達老遠就跟上了,進門望見八位局主,站在店里,不由奇怪的問道:「各位局主 怎不進去,莫非那老化子不在這兒嗎?」   王嘴多聽他提起「老化子」扭頭瞧瞧身後,見無別人,悄聲笑道:「各位爺可是要 找那又跛又拐的老乞兒嗎?他在!他就住在後院里!」   說著回身帶路,三轉兩彎,已進入了後面一所僻靜的偏院!   偏院堂屋里,聞聲迎出個跛腳的乞丐,正是那大名頂頂笑面跛丐。   諸位局主紛紛抱拳行禮,除了弼馬瘟神陸達,英武鏢局局主,賽仲連魯智,與華化 之外,其他六人,各皆自報了姓名,算是正式的見面。   笑面跛丐讓眾人讓到屋中,紛紛落座,方道:「諸位光臨,老跛子不勝高興,前議 之事,龍公子夫婦,交托於老跛子。老跛子在京,人地不熟,故尚請諸位多費點心力才 好!」   說著,將桌上兩只包裹打開,「嘩啦」一陣亂響,倒出來無數珠寶,一時光射五彩 ,滿室生輝,窗外日光,為之一暗。   王嘴多在一旁伺候茶水,瞥見這滿桌的珠寶,不由驚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方才回過 神來,暗道:「哎啊!我的媽,這老化子當真怪得可以,有這麼多寶貝,留著不用,偏 偏要穿著一身化子衣,真他媽的有福不會享,天生的守財奴!要是給了我,哎呀,媽啊 ……」   諸家局主,半生開設鏢局,保過多少紅白之貨,但卻也未見過這多的珠玉奇珍,不 由也驚得一怔。   弼馬瘟神,心直口快,脫口出呼道:「乖乖,這寶貝可真值錢,喂,那麼相公和娘 們呢!」   笑面跛丐瞪了他一眼,取了一張紙來,放在桌上,方才緩緩道:「這些但請諸位分 成九分,攜去變賣,按此清單,換購衣食用器,用船運往皖中,至於王敬實等五位骨骸 ,請魯老弟多費點心,設法起出,裝入棺木,等候啟行,同赴皖中……」   說完這話,方才轉頭答覆陸達的問題,道:「龍公子與夫人,因有他事,已然去了 黃山,他二人托我老跛子,代向諸位致候,請看在巢湖千萬災民的份上,多費點心,至 於托保運費,龍公子亦有交代,說是任憑各位的喜愛,在這堆東西里,任取一物……」   賽仲連魯智,生性正直無私,不待笑面跛丐說完,便搶先道:「前輩與龍公子,生 具豪性義膽,魯智不才,卻也不敢過於自菲,前輩何必提這托保之費?想以前輩聲望, 威震兩江,但有前輩一人坐鎮,宵小何敢妄圖染指?我輩即使隨行,亦不過稍出毫力而 已,怎能談得上承保二字,因此也再收不得什麼托保費了……」   眾人見魯智這般說法,亦營隨聲附和。   但笑面跛丐卻道:「實告諸位,這干東西,乃是龍公子在巢湖交托於王敬實,代辦 救災事宜所用,龍公子家財萬貫,幼逢奇遇,所得寶藏,珍寶無數,故此這一點意思, 其意不在金錢,而是龍公子特地留給諸位,作個紀念,故些萬勿推卸,方不負龍公子的 心意!」   眾人聞言,不由得大大驚訝,同時對於迷樣的龍淵,更生出了一種高不可攀的尊崇 與敬意!   他們不再辭謝,在笑面跛丐相讓之下,各趨桌邊,取了件珍珠,翠玉之類的東西, 握在手中,心中卻不由同時浮現了一位秀逸出塵的中年文士的面影,對自己含笑點頭, 頻頻承意。   同時,腦里也同時掀起了龍淵的諄諄囑托,請求他對災民盡心盡力!   然而,他們之中,除了笑面跛丐之外,誰又能曉得,龍淵的真面目?誰又能知道? 龍淵如今已非是「中年文士」了呢!   金陵城外的江水,翻翻滾滾。   水波粼粼,映現了億萬個艷麗的太陽!   波瀾的水面上,帆影點點,漿聲漁歌,交互而作。其中有一艘單桅小船,溯水直上 ,乘著順風,鼓浪而進,竟而十分快捷!   船艙中,有女如花,但見她膚白如玉,長發泛金,雙眸湛藍,羅衫勝雪,一望而知 非是中土人士!   她依在窗側,卻不看江景,湛湛藍眸里,射出柔和的光輝,注視著身畔一位奇丑的 少年!   那少年身軀挺拔,著一身米黃儒服,頭巾上嵌著一白中透紅的溫玉,由背影側影望 去,確實算得上風度翩翩。   只可惜面色章黃如臘,在頰上長著一大塊黑疤,將整個的挺秀面容之美,破壞無余 ,令人望之惋惜!   但,那金發異族的少女,對少年的戀愛卻不稍減,她望著少年,癡癡的凝望著窗外 江水,若有所思,不由得輕啟朱唇,鶯聲嚦嚦的詢問:「淵弟弟,你想什麼啊?」   原來,這奇異的少年,正是龍淵,他聞得雲慧軟語相詢,目光一轉,移注到雲慧的 如花嬌顏上,微微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細碎的銀牙,輕嘆一聲,道:「時光如流水,一 去不回,屈指算來,小弟離家,已有七月。這一年之約,眼看將滿,家中諸老均亦年邁 ,故此小弟窮思,近中必返家一行,方全孝悌之義!」   雲慧聞言,芳心里頗為猜疑,拿不定主意,是否也隨著龍淵去!   須知,雲慧她雖則深愛龍淵,兩人又曾互訂了終身,但是她自幼受天下第一劍孤獨 客的教養,恩深如海,自從孤獨客慘遭橫死,她便曾矢誓為孤獨客還報血仇!   如今好不容易,從於三飛口中探得了參與當年之役的人物,正待大展身手,進一步 察糾主謀為孤獨客報仇雪恨的時候,卻不料龍淵竟霍然提出回家之事。   其實返魯一行,倒是簡單不過,但到了家中,龍氏一家九對老人,只有龍淵這一個 寶貝根苗,怎肯再隨便放他出外?   雲慧若是隨去,那龍氏諸老,若不中意還則罷了,若是中意雲慧,堪為子媳,豈能 不馬上便為他二人成禮完婚?   若是結了親,雲慧她初則身為新婦,不能出外去拋頭露面,乃是情理中事,稍過些 時,說不定有了身孕,則諸位長上,必定更不肯讓她離家,去為她師父報仇雪恨,參加 那兇險的打斗場面!   如此一來,豈不把心懷壯志的雲慧困在家里,再也不能完成壯志了嗎?   但,話說回來,若是雲慧不隨龍淵回家,這兩地相思之苦,尚在其次,萬一舊事重 演,龍氏九老要逼著龍淵娶妻生子,以接香火,則豈不大大糟糕?   雲慧她這麼思索著,雖則為時甚短,但由於尋不出兩全其美之策,不由得發起愁來。   龍淵見她不答,已然奇怪,注視等待片刻,瞥見雲慧的嬌容之上,忽泛起愁苦之色 ,不由更加詫疑,忍不住輕握住她的玉手,詢問道:「慧姐姐,你怎麼啦!你難道不願 意跟我回家去嗎?……」   雲慧一歪身依偎在龍淵胸前,幽幽道:「淵弟弟,我不是不願,實是不能……」   此言一出,不由令龍淵大吃一驚,他「啊」他一聲,驚問:「何故?」   雲慧長嘆一聲,柔聲解說:「淵弟弟,你自幼與我一起長大,自然曉得,我身受恩 師扶養教導,深恩如海,我唯一的心願,便是要代師報仇,但若是隨你回家……」   按著,她將自己的憂慮說出,接著又道:「淵弟弟你想,我怎能只謀求自己的幸福 ,而置恩師的血仇於不顧呢?」   龍淵聽罷,這才恍然,細想之下,家中的伯伯叔叔,均盼孫心切,若雲慧跟隨自己 去,她的推測,十有九成,會成為事實的!   但她不回去,自己能不回去嗎?   龍淵這麼自問,答實卻是否定的!   皆因,這道理十分淺顯,龍淵他素性篤厚,事親至孝,他這一次出來,主要的目的 :一者是暫時避免,諸位伯伯叔叔,逼他成親,娶那些不中他意的女子『二者便是來找 尋雲慧,接她回去,與她成親!   故此,他暗與長上相約了一年之期,如今約期將滿。一者是他不能對長者失信﹔再 者諸位長上,均已年屈古稀之齡,除其父親龍致勇外,又均未練過武功,學過什麼駐顏 延壽的修練法子。   因之,人到了這般年紀,已算是到了風蝕殘年,稍微受點風吹雨淋,小病小災,便 有生命危險!   龍淵這九門一子,怎能忍心在外游蕩,而不在家中承歡於老人膝下,養生送死,以 盡人子的孝悌之道呢?   故而說什麼,龍淵都得回家,那怕是這一去,由於親情與法理的束縛,再也不能出 來游歷,也非得回去不可!。   但他能勉強雲慧,與他一齊回去嗎?   龍淵自思,他雖是愛她至深,也不能陷她於不忠不義,雖則他不贊成濫殺無辜,但 由於數日來,事實的教訓,便令他了解到,有些個壞人,確實不能容他們活在世上。   因之,龍淵的觸景傷情的鄉愁,卻又加上了一份更重的情愁,任憑他聰敏蓋世,卻 也找不出兩全之法!   雲慧見他不語,幽幽一嘆,又復幽幽道:「我知道,淵弟弟,這事對你來說,實在 是不公平,我早就覺得你不該愛我的,我……」   龍淵一聽她扯到這基本的問題上去,不由一震,急然道:「慧姐姐你怎可這麼說法 ,小弟自幼隨你長大,受你之恩,如姐如母。而今長大成人,又承你不棄,以身相許, 此恩此德,小弟何能還報。便再說,拋卻了恩德二字不談,但只是愛之一字,由來已非 一日,在小弟初解人事之際,已然窮於心,那時雖未敢稍存妄想,卻仍是情不由己,依 時愈深,姐姐你怎能牽涉到這事上去呢?」   雲慧聞言,玉臂一舒,摟住了龍淵的脖子,激動無已,嗚嚥道:「弟弟你真好,… …我知道你的心,……所以才格外的不安的啊,其實,弟弟你不必如此,……你可以娶 三妻四妾……只要是不完全置我不顧,我亦能心滿意足了的!」   這話在那功夫說來,不但是完全合理,同時也完全合法,男人們,只要有錢足以養 家,娶上三妻四妾,算不得稀罕事兒!   但龍淵卻生就的牛勁脾氣,他竟不贊成雲慧的論調,他拿出雪白的羅帕,一邊為雲 慧抹去滾落的淚珠,也緩緩道:「慧姐姐何出此言?你既然深知我心,怎不曉得我的脾 氣呢?除了你,……啊,還有蘭妹妹,我是不可能再娶別人了,我……」   他忽然想起了風蘭,不,其實風蘭在他的心中,一直是占著一席之地的。   雲慧聽到蘭妹妹三字,霍然抬起頭來,直瞅著龍淵,頰上的愁容盡掃,雙眸中充滿 了神秘與得意的光彩。   龍淵被她這般瞅著,一時拿不准她是什麼意思,尤其是望見她眼中那股子神采,不 由霍地將未曾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雲慧卻有了興致,故意逗他,道:「怎麼不說啦?」   龍淵心中怦然一跳,心中暗忖:「怎麼慧姐姐也吃醋了!」   只是這話可不能說出來。一來怕羞了她﹔二來呢,萬一她真有此意,因羞而怒,誤 會風蘭在他的心中,分量較她更重,豈非不美!   他秀眉微皺,故意裝糊塗,反問道:「說什麼?」   雲慧料不到他來這一手,「嗤」的一笑,笑罵道:「你啊!最壞啦!心里的事說溜 了是不是?哼,你們男人啊!都是一丘之貉,你當我是傻子嗎?」   龍淵心中暗驚天下的女人,一般的善嫉,表面上正容相間拿起雲慧的雙手,誠誠懇 懇的,道:「何謂一丘之貉?慧姐姐你別錯怪了好人,我龍淵再不肖亦不致於同俗人一 般得隴望蜀,漁色自娛啊!說到風蘭,小弟我雖與她早已相識,卻一直是拿她當是小妹 妹一般看待,若不是你,硬要將她拉來,作什麼你的同心姊妹,我怎……」   雲慧見龍淵認真之態,不待他說完,便自插言打斷了他的話,也自正色相向,未言 先嘆了一口氣,道:「說真話,天下女子誰不善嫉,誰願意把自己的丈夫,與人分享, 我雲慧雖未敢妄自菲薄,自比村婦愚婦,但此一念,卻也常耿耿於心,但事實上,情勢 相逼,又不得不忍痛一番!」   龍淵見她自供醋意,神色認真,覺得十分有趣,想笑卻不敢笑,只好強咬著下唇忍 在腹中……。   雲慧瞥見他這副樣子,粉頰一紅,又道:「淵弟弟,你別誤會了我的意思,我過去 所以要拉攏風蘭,用意已對你講清楚啦!但如今由於你方才說要回家去,我突然又想到 另外一事……」   龍淵納悶道:「什麼事?」   雲慧嫣然一笑,道:「咱們到黃山之後,你無論如何,也要設法求得風蘭的諒解, 讓她陪著你一同回家,到了家能夠出來最好,否則在家里先與風蘭成親,以慰親心也未 嘗不可……」   她尚未說完,龍淵卻已然期期不可,急急表示反對:「那怎麼可以,慧姐姐你呢? 咱們的事不先辦妥,我怎能和她……。」   雲慧婉然一笑,道:「只要我和風蘭能事先取得諒解,誰先誰後,倒不是什麼問題 。要知道,諸位伯伯叔叔,都盼望能早抱孫子,我為事實所追,不能隨你回家,你若不 帶風蘭回去,則諸位長上,必逼著你另娶別人不可!所以你與其娶那些不相干的女人, 到不如先與風蘭結親的好!」   說至此處,雲慧語氣一轉,緩緩又適:「至於我自己的事,我決定在你走後,去找 笑面跛丐,與他共同商量著,設法查出主謀真兇,為恩師報卻殺身之仇,報仇之後,我 必會自動的找上門去……」   龍淵皺眉問道:「那該要等多久啊?」   雲慧幽幽一嘆,道:「少則一年,多則三載,以我想,三年的功夫,是足足有余的 !」   龍淵「啊」了一聲,道:「三年,多長的日子啊?我!我但願能隨在姐姐身邊,稍 為臂助……」   雲慧伸手撫摸著龍淵的面頰,無限憐愛的接口道:「我豈是願意孤單單的渡過這漫 長的日子呢?當然也希望能有你在我身邊啦!但是,你能嗎?……」   這語聲柔細中略帶顫抖,粉頰上也充滿了依依與祈盼的神色,這一切落在龍淵的眼 里,不由使得他既憐且愛,心頭大震!   只見他雙臂一展,將雲慧的細腰摟住,熱情的喚聲:「慧姐姐」,俯首向她鮮紅的 唇吻去!   雲慧羞澀中帶著喜悅,輕輕的垂放下小扇一般的金色睫毛,蓋住了湛湛的藍眸,微 微仰起螓首,張開紅唇,承受住情郎的輕憐蜜愛!   霎時間,小艙里生起無邊春意,一波波,像外邊的江水,潺潺的洶湧的擴張著!   只是,這濃醇的春意,卻有限制──像江水有岸堤的限制一樣!   他們不敢,亦不能,更不願及之於亂,雖則他們可以毫無顧慮的享受人生之至樂, 作更進一步的心身結合,他們卻仍然互相尊重與勸勉,保留著潔白之軀,等待著異日的 正式成禮。   這是多麼寶貴的情操啊!   這又是多麼值得贊嘆與贊美的摯情!   人類之所以相異於禽獸,亦即在於此!   因為禽獸沒有人們所謂的理智,它們凡事率性而往,餓的時候吃,累的時候睡,須 要的時候,便找同類的異性,解決欲的問題。   它們沒有應不應該,合不合理的觀念,甚至亦不考慮,是否喜歡所找的異性的樣與 脾氣!   人就不同!人與人之間,有許多習慣的人為的,積累經驗形成的因素,在規范著自 己的行為!   所以人不能率性而行!所以亦不同於食與獸!   龍淵與雲慧,深深的了解這點,故此平日里雖則同床共枕,輕憐蜜愛,但卻總保留 最後的一道防線!   因此,他們生活得異常幸福,心中從沒有自慚與歉疚的感覺!   日子在幸福與快樂中,過得最快!   小品鼓風破浪,靜靜的溯風直上,一天又一天的過去了,直到……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七章 立雪台畔是非多   是初冬十月!   在黃山山區里,冬季的嚴威,已充分顯露無余!   抬頭望,巍峨的峰頂,已壓上了白帽子,濃厚的雲,蜷縮在巒山峰間,似是待機而 動的百萬雄獅,已然整好了軍容,靜待著出征的命令。   山下,路邊道旁,平野上,樹木都只剩下了光禿的枝干了!   往昔的碧葉,早已枯黃了面孔。有的隱藏在避風的角落里,瑟瑟而抖。有的則在呼 嘯的勁風中,忍受著肢體碎裂的巨痛,掙扎著,翻滾著,企圖脫出浮游的命運,卻仍然 無能為力的呻吟著任由那勁風肆虐!   天地間充滿了肅殺的景象,尤其是山區里,行人絕跡,鳥獸盡隱,似已臨天地的末 日!   但,就在這「末日」里,羊腸也似的山道上,出現了一男一女!   男的儒衫單薄,隨風飄舞,面色蠟黃,頰上尚有個黑紫的疤,像是大塊膏藥,貼在 黃柿子上!   女的作村站裝扮,但單薄的粗布衣裙,卻一些也掩不住她那天香國色的艷容。   只見他二人在登山的羊腸小道上,並肩朔風而行,態度從容,姿態瀟洒,翩翩然如 同是一雙情侶,游玩散步。   但其速度,卻猶逾強勁無比的山風,衣袂飄飄,不多時已然進入山區,消失在枯木 之中!   這兩人不用細說,正是那千面書生龍淵,與千面夫人雲慧!   他二人自金陵乘船溯江而上,其目的便是這天下聞名的黃山!   黃山在安徽歙縣西北,橫跨太平縣界!   原名「北黟山」,唐朝天寶年間,方始改稱黃山。   這黃山支脈東走入浙,有天都、蓮華、朱砂、雲際、石鼓、始信、飛來、三十六大 峰,此外小峰無數,岩洞數十,風景雄奇險峻,詭幻幽折。   以高峰、奇石、古松、雲海等奇景,稱絕天下!   龍淵幼覽群籍,素存壯志,游遍天下名山,以親睹造物之奇。出道來一路南下,便 定這黃山為第一站。   但是他腳程雖快,數月來所經之處,屢逢事故羈絆,擔擱了行程,如今一年之期, 即將屆滿,那與雲慧的黃山之約,雖在期前相逢,不必去償,但與風蘭的三月之約,卻 是尚未履行。   故此,他二人浮游江中,過了一段清閒恩愛的歲月之後,便自在「貴池」棄舟登岸 ,雙雙往黃山趕來!   一路上在酒肆旅店之中,二人常能聽見,一些過往的武林人物,互相談論著近日金 陵「三江鏢局」被挑,及兩位神秘莫測的人物,千面書生與千面夫人之事。   有的便說得繪聲繪影,如同是親目所睹一般。   雲慧暗地里聽見自己的事跡,被人傳述,偶爾間也暗暗的得意一番,但當她看見身 邊的龍淵弟弟,那一付漠然無動的樣子,那一股驟起的豪氣,瞬即被兒女的柔情代替!   因為,她想到,不久之後,龍淵即將東歸,而自己卻不得不滯留在江湖之上,獨當 那爭強斗狠,為師復仇的拼斗爭殺!   雖則她有幾分把握,不懼任何強仇,但由於近來,享受了太多的恩愛,付出了太多 的癡情,故而在心理上竟有些倦厭那兇殺的事件了!   雲慧她但願能忘掉報仇之事,陪著龍淵回去,過那平凡的「婦人」生活,上侍姑翁 ,相夫教子。   然而她不能,師仇像一塊千斤重鉛,堆壓在心頭,無法移去,那為師報仇的念頭, 亦如同一條毒蛇,時時刻刻不斷啃噬她的芳心,使她無時敢忘!   因此,她不能置師仇於不顧,否則,她自己知道,自己將永遠負疚於心,無法排遣 !   故此,這勞燕分飛,已然是事在必行,每當憶及,怎能不令她柔腸百折,黯然神傷 呢!   龍淵聰慧絕世,自然深悉雲慧的心意!   他一路上與雲慧同行同止,盡量地避免接觸外界的足以擾亂他倆恩愛的事物,全心 全意的接受並付出愛情,珍惜著每一寸兩人共有的光陰。   時光永遠運轉不停,而路途終有盡頭!   龍淵與雲慧雖則緩緩而行,終究過了湯口,來到了黃山紫雲峰下!   湯口有湯泉,名聞天下!   湯泉後倚石壁,前臨青龍潭,池長一丈五尺,寬半尺,深三尺,底布晶沙,泉自沙 中泛上,累累如同貫珠,氣芳香而清逸,味甘且冽。   夏秋之季,常有游人仕子,來此沐浴!   目下嚴冬將至,泉水雖未冰封,卻已其寒傲骨,故不但未有人下池戲水,左近且已 了無人跡了!   龍淵雲慧均不畏寒,見附近久絕人跡,正是得其所哉,於是互相守望,分別在湯泉 之中,沐浴一陣,方才攜手並肩,直登紫雲峰!   當時轉過峰去,抵達珠砂峰下的珠砂庵。   珠砂庵那時,似是新建不久,寺基寬敞,殿舍節毗,氣勢輝煌萬千,主持普門大師 ,正是創寺之人。   龍淵二人,晚抵山門,知客僧人一看二人的形狀,便知是來游山投宿的,立即帶二 人到偏院客舍,分別安置。   雲慧芳心之中,頗為不適,但知寺院中清規所限,不容夫婦同房,故只好將不快隱 在心里!   龍淵卻毫未在意,他初入山境,目睹群峰挺秀,雲海變幻,不由得心怕神安,興奮 無已!   次日,二人在庵中用過早餐,問明了登山路徑,獻上香油錢,方相攜循著羊腸小道 登山!   一路上空山寂寂,曉霧迷蒙,若不是龍淵二人,功力深絕,目力奇佳,簡直是五尺 之外,都難辨景物了!   他二人放步疾走,不多時便至「雲巢」。   那雲巢乃是洞名,深約二、三丈,東南透天,洞中常滿雲霧,故有此名!   洞中有石級約數十塊,循之而上,如出天井。   出井後,岩壁如削,幾疑無路,所幸那庵中和尚,特於此設下通天木梯,以供游人 登山。   故此龍淵與雲慧二人,乃相率施展絕頂的輕功,涉梯直上。   只見身下萬峰刺天,珠砂庵若在釜底一般,而自身已步達「立雪台」上。   立雪台在玉屏峰腰,一片石崖之上。   台邊古松如林,卻多半根生於東,身僕於西,頭向於南,穿匿石中,裂伸石外,長 大土圍,似畏天威,不敢上拔,高皆不足二尺。   此際,旭日東升,曉霧漸漸散去,龍淵兩人,俯視諸峰,俯伏於雲海之中,景色壯 麗之極!   龍淵睹此,心腦為之一闊,忍不住仰天長嘯起來!   龍淵功絕當世,這一聲嘯,當真是壯烈無比,嘯聲響徹雲霄,群山回響,歷久不絕 !   雲慧瞥見他眉色飛舞之間,芳心愉悅,亦以清嘯相和,其聲清越,猶似鳳鳴九天!   那知,他二人嘯聲未落,岩右突然傳來二聲厲嘯。   嘯聲搖曳,轉眼間已達近處,頓時一先一後現出二個人來!   那為前一人,年逾不惑,體型枯瘦,皮膚漆黑,滿頭蒼蒼白發,披散在肩上,與頷 下山羊須,糾結一起!   身著米黃長衫,長及膝頭,腳登長簡快靴,凝立在兩人丈外,一株蒼松幼技之上, 右手中握著一根粗如小臂的鐵杖,拖在身後,左袖飄飄,自肱以下,斷了一半,用一雙 泛黃的目子,緊緊盯著龍淵二人,不斷的上下打量!   後至的一位,亦是個老頭,一身粗布農服,赤足無鞋,左手執一根彎彎長長的水煙 ,「呼嚕、呼嚕」的抽著。   雙目火紅,暴射銳利精光,挺立在一塊突岩之上,也一般的盯著打量龍淵二人!   龍淵與雲慧猛見這二人出現,初則一怔,轉念一想,這鐵杖叟與黃山老農,不正是 寄居黃山?此際出現,雖則有些突然,那也不足為奇!   原來這兩個正是鐵杖叟與黃山老農左更生,他二人在巢湖白石山,設擂引誘天下英 豪,前往較技爭奪紫金蛟寶,那知奸謀未成,卻雙雙傷在風蘭與虎雄之手,同時也曾與 龍淵見過一面。   但那時龍淵化裝成一個老人,故此龍淵雖識得他們,他們卻不認得龍淵。   且說鐵杖叟凝立松枝,注視兩人有頃,但見面前這位奇丑的少年,與那位奇美的村 姑,鎮定逾恆,絲毫無動於衷,不由勃然大怒,肌肉牽動,陰惻惻的發話,道:「你二 人姓什名誰?何人門下?到這黃山大呼小叫,意欲何為?難道你家大人師長,沒告訴你 們,老夫的忌禁?與左兄的規矩不成?」   此言出口,不僅是未把兩人看在眼內,甚且橫霸之極!   龍淵雖則天性仁厚,凡事皆以忍讓為先,但一者對鐵杖叟本無好感,二者這二人來 得突然,打斷了他的游興,不由大為不悅!   雲慧當時在白石山中,雖未出頭露面,卻也化扮成一個老太婆,端坐台下,將台上 的一舉一動,全都看在眼中,對鐵杖叟的自私自利、妄自尊大的作風,亦是不滿於心, 此際見他出言不遜,又見龍淵大為不悅!   忍不住嬌嗔大發,脆聲叱道:「老兒少說大話,難道這黃山是你倆買下的嗎?別人 怕你,或許不屑與你這老幾計較,但我千面夫人,偏不信邪,看你能奈我何?」   雲慧一口一個老兒,雖則是鶯聲嚦嚦,好聽之極,卻也不由得令鐵杖叟與黃山老農 ,勃然大怒,眉目軒動!   但後來聞聽雲慧,報出千面夫人之名,他兩人均不由面露詫異之色,對望一眼!   那黃山老農,卻自敞開被鑼喉嚨,道:「女娃兒你說什麼?難道你真是『千西夫人 』?那?……」   他用水煙管一指龍淵,雲慧點頭承認道:「他正是千面書生,老兒你怕啦?……」   原來,千面書生與千面夫人之名,自在金陵一役,挑了三江鏢局,力敗金陵八大鏢 局的聯合攻擊,成名轟動,不到月余,便已傳遍了江湖!   其實,這兩人光憑金陵一役,倒不足令人驚駭!   可怕的是這千面夫人,竟揚言乃是當年天下第一劍──孤獨客的傳人。   那孤獨客當年縱橫湖海,所向無敵,功高蓋世,最後雖被各派聯手消滅,而各派之 中,也死傷了數十位一流高手!   如今,他徒兒既臨中原,則勢必因報復師仇,引起軒然大波。   再說,這千面夫人既然敢在江湖中公開露面,必有驚人之藝,足以自恃,否則怎敢 冒此大險,出現江湖!   只是,「人要臉,樹要皮」,別說鐵杖叟大話說在前頭,不能虎頭蛇尾,就此服低 退去!   就是他未說大話,但憑雲慧這一句對譏之言,也不能就此作罷呀!   鐵杖叟眉頭一皺,翩然飄落地上,鐵杖一頓,「砰」的一聲,杖尾入地一尺!   泛黃的眼珠一翻,陰惻冷笑一聲,道:「女娃兒少賣狂,老夫鐵杖叟,年逾不惑, 倒未曾體會過『怕』字何意?今日你等侵入黃山,大呼小叫,分明是輕視我黃山無人, 老夫與這位左兄,忝為地主,倒要領教,你這初出茅廬的千面夫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   龍淵起先聽見雲慧之言,便知今日非動手不可。   此際聞得鐵杖叟大言不慚,想他在白石山戰敗在風蘭劍下,不由莞爾好笑!   雲慧藍眸一轉,瞥見弟弟並無阻她出手之意,頓時覺得理直氣壯了許多,「咯咯」 跪笑,聲似銀鈴輕震。   龍淵與鐵杖叟等三人,感覺詫異,不知她何事發笑,訝然而視,卻見她笑聲一頓, 粉臉上驟罩寒霜,藍眸陡發奇光,脆叱道:「老兒恬不知恥,口舌到是變硬,可能真是 年老健忘,但我不妨提醒你一句,或是你自己低頭看著左臂,白石山巔……」   鐵杖叟那受過如此奚落,頓時只氣得黑臉泛青,須發抖動,厲吼一聲,拍起鐵杖, 「呼」的一聲,夾起凌厲輕風,向雲慧當頭劈下。   口中卻仍自厲聲怒罵,道:「賤婢該死,還不納命過來!」   雲慧凝神未動,藍眸閃放異彩,注定鐵杖來勢,脆叱一聲,檀口輕啟,鶯聲回答: 「我看未必!」   話音出口,蓮足巧踩「天機步」,在漫天杖影之中,翩然穿出,靈活若似水中之魚 ,閃到了鐵杖叟的左側!   纖手曼舉,似慢實快,纖纖素手,直向鐵杖叟飄飄的左袖抓去!   鐵杖叟在白石山,設下擂台,本抱有藝服眾雄,獨占蛟寶的雄心。   那知初與風蘭交手,未及百合,便自折了一臂。   這一來,不但是大失顏面,而那壯志雄心,也隨這半臂盡去無余!   自那役後,他便與黃山老農,重返黃山,苦修苦練,准備報那斷臂之仇!   如今藝未練成,但對於天下年輕人,卻不敢再加小覷之心。   故此,適才出手一杖,雖看似含憤出手,情急拼命,實則卻只用了五成功力,准備 著收招變式。   此際,他一見雲慧身如行雲流水,態度從容不迫,姿態曼妙,把握住毫厘之差,在 瞬息之間,閃在杖風圈外。   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雲慧她雖則只一舉步,鐵杖叟便不由大皺眉頭,心中暗凜,今日便是能贏,也必在 數百招外!   因之他打起精神,健腕一振,頓住了鐵杖攻出之勢,猛然向左一帶,藏杖頭,獻杖 尾!   那粗如兒臂的鐵杖,直似是靈蛇脫皮「嗤」聲滑向左肋之下。   杖尾恍如靈蛇出洞,夾一縷銳寒尖風,徑向雲慧的右側胯骨搗去。   這一連挫腰、變式,快逾閃電,捷如飄風,若非有數十年性命交修苦練之功,當真 難以致此!   雲慧嬌贊聲:「好!」   腳下不停,早已將天機步法施展開來,素手一吐即收,裙袂飄飄,已然滑至鐵杖叟 的背後!   鐵杖叟厲「哼」一聲,杖化八面威風,呼呼勁風,掃蕩開來!   剎時間,杖影如山,勢如山崩地裂,頭吞尾吐,尾顯頭藏,疾風如波如浪,將雲慧 裹在了杖影之中!   那雲慧看似被困,實則連五成功力,都未施展,她仗著天機步法,神妙無儔,雖在 那漫天杖影之中,卻仍能在間不容發的危機當頭,閃藏開去。   同時,她也並不曾真個出招,雙袖翩翩而舞,時如蝴蝶穿花,時如楊柳擺頭,雖驚 無險,似緩實急!   任憑那鐵杖叟,將一根鐵拐杖,舞得風雨不透,卻連她半分衣袂,也摸撞不著!   鐵杖叟厲吼連連,聲震四野!   黃山老農左更生,凝立在岩石之上,紅眼凝神於斗場之上,心中也不由暗暗替他著 急!   他有心下場,與鐵杖叟聯手合擊,但望見龍淵,含笑負手,一面安詳的凝立岩邊, 無動於衷,似是勝券在握的樣子,不禁又擔心,若是自己下場,二對一,則勢必被他所 阻!   他既是自稱千面書生,則必是千面夫人之夫!   其婦武功已然如此,其夫豈能壞的了呢?   自己若貿然出手相助鐵杖叟,那千面書生出手相阻,戰起來,以一敵一,豈非……   故此,左更生盡管焦急,紅眼亂轉的打鬼主意,卻仍自猶疑不決,未肯出手!   龍淵深知雲慧的武功,與自己相差無幾,同時也了解鐵杖叟兩人的實力!   目前,表面上鐵杖叟杖勢如流,勁力實足,時候一久,便雲慧不出全力,鐵杖叟也 非被她累垮了不可!   因之,他並不緊張。一方面在旁觀戰,一方面卻獨自欣賞那前後雲海的變幻奇景!   須知黃山幅員極廣,山頂多在平曠之地,雲霧似畏天風,多平如舖於山峰之上。   人立高處,放眼一望,只見那白絮無涯無岸,如茫茫大海一般,偶有山峰,穿逾而 出,如同水中之鳥,景色極為壯麗!   雲慧游刃有余,耳聰目靈,瞥見黃山老農,左張右望,紅眼滾轉的猴急之像,聽見 鐵杖叟不斷的厲吼連連,芳心一動,忍不住出聲招呼。   「喂!老猴兒,你也手癢了是不是?還等個什麼勁?快點下來,本夫人讓你們聯手 就是……」   黃山老農左更生,雖未在江湖中闖過萬兒,但一生自視極高,在黃山一帶,樵夫農 戶,均對他恭敬有加,他雖則有幾分猴相,但何曾有人敢稱他「猴子」?   而如今,雲慧嬌音相喚,聲雖悅耳,意存輕辱,左更生火爆的脾氣,豈能忍受得了 ?   只見他引頸厲嘯,驀地一躍,拔縱起三丈高下,水煙袋交在右手,暴吼一聲。「賤 婢目無尊長,欺人太甚,我來也……」   語音出口,泥腳一挺,頭下腳上,直向雲慧當頭撲去。   他身形疾起疾落,倏忽撲近,相距五尺,猛將嘴「嘿」的一聲,「呼」的一聲,噴 出一口濃濃的煙圈,竟夾帶襲人銳風,與刺鼻的煙嗅之氣。穿過杖風,仍然是凝而不散 ,風馳電掣般,直向雲慧的頭上罩去。   鐵杖叟與左更生同居黃山,自知道他的深淺,此際見他出手相助,使出這「莽牛氣 功」暗自欣喜。   表面下不動聲色,鐵杖指東搗西,連演「烏龍出海」、「靈蛇擺頭」,二招絕學, 直向雲慧左右兩臂攻去。   雲慧雙袖輕拂,化去了這兩招,心中頓時明白,這鐵杖叟兩招的用意,不在傷致, 旨在牽制自己的左右兩路,以期令自己行動停滯,好等那煙圈的迎頭一擊。   但雲慧幼得孤獨客的真傳,與龍淵切磋六七年,又借那萬年鯨珠之力,將「天地罡 氣」練到收發隨心、剛柔如意的無上妙境,怎會將左更生區區的莽牛氣功,放在心上?   故此她假裝不知,從容化掉鐵杖叟凌厲的兩招攻勢。   直等那濃煙風馳電掣襲近,離頭頂不足一尺之頃,霍的腳軀纖腳立地生根,纖腰一 捻,如同風擺楊柳,向後一折。   整個的上半身隨這一折之勢,陡的後移了三尺之距。   鐵杖叟黃晴如燈,見狀大喜,暗罵聲:「該死的丫頭,還不快納命來!」   手中鐵杖一挺,隨勢猛搗,恍似毒蛇出洞,直向雲慧「下陰」要穴搗去。   同時間,雲慧頭頂上襲來的煙圈,勢若奔電,雖則錯開了頭部,卻仍筆直向下,向 雲慧微仰的小腹之上擊去。   而身在空中的左更生,居高臨下,情勢看得更加清楚,他一見雲慧不避不藏,竟敢 使用鐵板橋一類的功夫,企圖藏過一擊,不由暗罵雲慧輕敵該死!   但是他沒料到雲慧已經是藏不過自己的莽牛氣功,與鐵杖叟手中鐵杖,卻仍然不甘 就此作罷。   手中煙桿一抖,探臂疾落,直往雲慧胸臆要穴點去。   就在這三面攻勢均快,雲慧纖腰後折,又看似舊力用盡,新力難生,勢非傷在二人 手中不可之際。   龍淵一旁瞥見,雖知慧姐姐必能自救,卻不由也代她捏了一把冷汗,忍不住驚「啊 !」出聲!   只是他並未出手,其實,即便出手,似亦是救援不及了!   說時遲,那時也不過一瞬之間!   只見那雲慧嬌叱一聲「去」,左手揮袖,往上一拂。   玉頸微挺,「呼」的也吹出一口,淡淡的幾等於無色的煙氣。   同時間,右腳疾起,往上一蹴!   只見那左更生,招未過滿,卻已如斷線風箏一般,悶「哼」出聲,翻翻滾滾的向外 飛去。   而那圈濃臭的煙圈,一落到雲慧酥胸之上,不及五寸之處,霍改直落而為橫飛,其 勢更快!   「呼」的一聲,徑自向五尺之外的鐵杖叟胸前撞去。   尤奇者,那一腳亦未落空,只一下正踢在鐵杖的杖尖之上。   鐵杖叟但覺左手虎口,陡然間震痛如裂,鐵杖再也把持不住,「呼」的飛上半天, 向台外落去!   鐵杖叟大吃一驚,尚未弄清,怎麼回事?   眼前白煙一閃,那煙圈,風馳電掣,勢若奔雷一般,已然撞近胸前,不足一尺了!   這一來,鐵杖叟大驚失色,再也顧不得察看右手傷勢,猛頓雙腳,躍退五尺!   但那煙圈勢急力強,竟而亦步亦趨,跟蹤又至。   鐵杖叟舊力已盡,新力難施,要藏已自無及。   無奈何,咬牙猛一低頭,但聽得「叭」的一聲。   煙圈己撞在他那顆千錘百煉的腦瓜皮上,「蹬蹬蹬」連退三步,頂門一陣裂骨巨痛 ,眼前一黑,心口一甜,「哇」地吐了兩口鮮血,一頭栽在地上,頓時暈絕過去。   黃山老農左更生,翻滾出二丈開外,勉強拿住站穩,瞥見這邊的情形,既急且悔, 那一股強行壓制的逆血,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亦自噴了出來。   另一面雲慧卻是輕松之極,她藉著一蹴之勢,飄身向後倒縱尋丈,落地單腳為軸, 翩翩輕登巧縱,飄落在龍淵身畔,與他並肩而立,面不紅,氣不喘,櫻唇含笑,直似是 沒事的人!   左更生火眼圓瞪,瞥見她這般模樣,不由得豪氣全消,垂頭喪氣,像一只斗敗的公 雞!   龍淵看在眼內,心中有覺不忍,便即好言相勸道:「勝敗為兵家常事,尊駕從速調 理傷事為宜,何須……」   說著,緩步向暈絕地上的鐵杖叟行去,欲待將他救醒。   那知黃山老農左更生,根本不領這份情,只見他火眼一翻,兇光一閃,疾捷搶掠到 鐵杖叟身邊,虎吼也似的嚷道:「小子你休要惺惺作態,老夫可不理這個。」   說豐,俯身抱起鐵杖叟,復又恨聲對雲慧說:「今日老夫既敗在你的手下,自怨學 藝不精,但老夫若有一口氣在,誓必雪洗今日之恥……」   龍淵與雲慧兩人,均不料這老頭兒這麼怪癖,一聞此言,不由氣為之結。   雲慧忍不住冷「哼」一聲,正欲接口罵他幾句,霍聞台左傳來一陣獵獵的衣袂帶風 之聲!   這風聲方才入耳,台邊古松梢頭,已然出現了兩個年約四旬,體軀高大的僧人!   這兩個僧人,雖然膀寬身粗,但一路踏枝渡葉,身不搖,腿不彎,枝葉亭口,毫無 一絲受力的現象,而速度捷逾飄風,轉眼之間,已然飄墮當場!   黃山老農左更生,回頭瞥見兩們,直似遇著了親人一般,高聲招呼:「渡天、渡地 兩位在師,來的正好,杖兄他……」   說著,竟又將鐵杖叟放在了地上!   左邊的僧人,合什問詢,對左更生道:「左施主,請放心吧,杖叟交予貧僧就是… …」   邊說邊蹲下身去,施出推宮過血的手法,在鐵杖叟胸前,連連推拿!   另一僧人,上下打量著龍淵雲慧,眼睛中精光閃閃,濃眉中連連聳動,半晌方宣聲 佛號,洪聲向龍淵道:「閣下何人?竟在貧憎等駐錫之地,文殊院外,恃強斗狠,將本 山老施主打成重傷,可是輕視我文殊院中無人嗎?」   龍淵早已聽見了他倆的聲音,同時,當他倆初出現時,也早就注意打量過了!   他因見過這兩僧,滿臉的橫肉,目閃銳光,鼻帶鷹鉤,不似是什麼正經的出家人, 因此便來理會!   雲慧與龍淵一般心思,不過她還進一步想:「若是這二個和尚多管閉事,我必定給 他們點厲害瞧瞧……」   如今,果然不出他二人所料,這和尚一開口就替人按上了罪名,尤其是那一副傲氣 沖天的神氣,再加上可厭之極!   龍淵心頭微慍,覺得他根本不像是出家之人,但因生性溫厚,不願和他一般見識, 正待設辭法解釋。   那知雲慧卻已然忍耐不住,冷笑一聲,亦學樣睥睨作態,上上下下,打量著那個高 大的和尚,半晌方自慢條斯理的說:「大和尚不在廟里念經拜佛,逃課在外,難道文殊 院內,沒有主持,看管你們這些野和尚嗎?」   那和尚一聞此言,只氣得臉上橫肉顫抖,虎吼一聲,開口大罵,道:「該死的賤婢 ,竟敢在文殊院撒野使潑,佛爺若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還當黃山之上,果真無人…… 」   說到此處,那和尚霍的住口,凝神不動,雙眼怒出,凝注雲慧,胸部疾起疾伏,狀 若怒蛙鼓肋,神態極為可笑!   但漸漸的手臉露風之處,逐漸泛起一層黑紫,尤其是兩掌掌心,與眉宇之間,更加 厲害!   龍淵雲慧,見狀不由得暗暗驚異,猜不透這和尚到底玩什麼把戲!   只是,他兩人自忖功力,並未放在心上,仍然並肩凝立,興趣盎然的看著那和尚。   那和尚運氣片刻,唇角漸裂出一絲獰笑,他雙眼煞氣畢顯,眼簾眨都不眨一下,仍 然瞪在雲慧的臉上,兩個眼珠,只似要暴出眶來!   雲慧瞥見他這副兇相,雖說不惱,卻也有些心驚,但是她不願顯在面上,暗地里亦 自運起師門的絕學,「天地罡氣」,護住體內要穴,表面上卻嬉笑著對龍淵道:「弟弟 你看這野和尚,像不像一只吹氣的大青蛙啊……?」   她這一分神旁馳,那和尚把握時機,突然大喝一聲,捷似飄風狂飆,欺身掠近,尚 距巨尺。便霍地揚起雙掌,劈擊出兩股漫天黑氣,夾帶呼嘯勁風,及一股刺鼻腥風,捷 逾流星瀉地一般,向二人撞去!   那知,他兩掌方出,對方兩人,齊聲吒叱。   他這一猛然出手,攻人不備,自忖這一男一女功力再高,也必無幸免之理!   就在龍淵兩人,後撤之際,雙方掌風袖風,已然接個正著,但聞得「轟」的一聲, 山谷四響,林野震動,旋風四溢,黑氣忽變成一股風柱,立地急施不停,足有二丈多高 ,地上堅岩,亦為之鑽穿一尺余石洞。而那個和尚,就在那巨聲驟響之頃,陡的被震得 倒飛如矢,彈起丈余,手軟腳軟的直向那立雪台外落去。   另一名為鐵杖叟推宮過血的和尚,與黃山老農左更生,本自各運功力,未曾留意!   及聞之如雷巨響,均各大驚,睜眼的睜眼,抬頭的抬頭,一瞧見這等情勢,不由得 面目為之色變!   那和尚眼看同門,即將落下萬丈深淵,只急得兩眼圓睜,無計可施,恨恨的跺腳頓 地,岩石為之寸裂!   龍淵適才本來並未准備,出手還擊,但因他與雲慧,相距太近,對方掌風之中,又 隱含刺鼻腥氣。   故此,他突然警覺,其中必有巨毒,生怕萬一沾上身來,蒙受其害,故才與雲慧同 時出招,借用了二成真力欲將那股毒黑氣拂開!   那知,但只雲慧,以七成功力發出的天地罡氣已然然夠那和尚受的了,何況再加上 他二成的「玄天罡氣」呢?   此際,她一瞥那和尚飄出台外,已然墮至與此台平及一線!   而往下下臨無地,一瀉千丈,跌下去必成肉餅碎屑,那有幸理?   他一想,和尚雖不見得是個好人,但不教而誅,已屬不當,何況自己是以二敵一, 將人家震下懸崖的呢!   龍淵他生性至仁至厚,非萬不得已,決不欲妄傷人命,此際他既已自忖理虧,更不 能見死不救!   只見他,霍然長嘯,聲沖雲霄,若似龍吟。   嘯聲中已使出罕世難見的輕功絕學──「飛龍九式」身法,「飛龍回空」之式。   晃身撲至,立雪台邊,身形電射而出,直往已下墮半丈的和尚追去!   他此舉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第一個雲慧,忍不住「哎啊」一聲,焦急的掠到台邊 ,俯首下望!   另外兩人,更是大大的吃了一驚,皆因,似這等下崖救人的舉動,危險萬分,尚且 不言,最怪的,雙方敵對,龍淵他除非有神經病,怎肯甘冒此險,去救敵人?   左更生忘了自己的傷勢,另一個和尚,更忘了救人之傷,他兩個並排站著,四雙眼 瞪著滾圓,一眨不眨的,望著崖下,驚險之極的救人工作的進行!   龍淵身形疾如流星閃電,眨眼間,已追及下墮的和尚,只見他單手一探。已然抓住 了他的背後的僧衣。   那和尚已然失去知覺,故而根本不能提氣,他本來體偉軀大,再加上地心吸力的力 量,其體重比平時更要重上一倍!   尤淵抓住他僧衣之時,兩人已然又下墮了二尺。   龍淵百忙中單臂用力,大喝一聲,往上一甩,那料到人未甩起,「嗤」的一聲,僧 衣已然因不住兩個的拉力,裂下來尺余方圓的一大片!   龍淵本身,適才急驟掠身而下並未將真力真氣平均叫足。如今變生肘腋,用力過猛 ,不僅未把那和尚甩起,他自己卻也被帶得疾往下墮落!   雲慧在崖邊大驚失色,但知道在這千鈞一發的當兒,可不能再讓龍淵分神!   故此,她強用碎玉皓齒,咬住下唇,把沖上腔口的驚呼嚥住,但卻再也忍不住眶中 痛淚,而只得任由它簌簌如斷線的珍珠一般,撲上兩頰。   她芳心狂跳,手腳冷冰冰的,渾身顫戰。   同時她心中湧起一千一萬個主意,但想想只有一個能用得上,那便是如果龍淵真個 不幸,墮下崖頭,她也跟著跳下去,作一只同命鴛鴦!   在此一刻,什麼師恩?什麼師仇?都再無半點足以左右她的力量了,因為在她的芳 心之中,只充塞著「愛」一字!   這就是「愛情的魔力」,當你真切的品嘗到它時,你可以舍棄世界上一切的榮華富 貴,甚至包括自己的生命,來換取對它的保持。   當他確知已經失去,或即將失去它時,你便再不會珍惜世上的一切,包括你自己的 生命了!   雲慧她此時便是如此的心情,她甚願用一切來換取龍淵的平安,她想大叫、大呼, 何以上蒼會如此的不公平,陷一個公正無私,寬恕為懷,而被她所愛的人,於如此的絕 境之中!   但是,她沒有出聲,她仍抱著熱切的希望,盼望著龍淵能以其一身所學,放掉那個 野和尚,謀求自救之道!   至於另一連黃山老農與另一個和尚,此際也有點被這意外之變,驚得麻木了!   此際,在他們心中,無嗔無貪,無相無我,他們倆,齊齊掠至崖邊,站立在雲慧的 身邊,俯身下望,注視著這不可思議,不可解救的一幕!   崖下的龍淵,此際雖沒有太多的思想,卻面臨了前所未有的一大選擇。   他一著失錯,心神驚得一震,就在這瞬息之下,復下墮三尺有余!   這時他心頭暗記,距崖頂已有丈余,若不速謀自救,則勢必飲恨終身,葬身此地!   他閃目一瞥,那暈迷不醒人事的和尚,方才一提之際,本已將他提高了二尺,而如 今已墮至他的腰下!   他兩人距離極近,若是他不再考慮那人生死,直待他再墮一尺,自己連足功力,在 他的身上借力一彈,使用出罕世無匹的「飛龍升天」之勢,便足能躍登崖巔,安然無事 。但,這等近似落井下石的舉動,龍淵豈能施為,否則又何必多此一舉下來救人?   然而,除此而外,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龍淵他實在想不出兩全之道!   因為若是他運足余力,抓住那和尚,猛往上甩,必可以將他甩高一丈,即使不能甩 上崖頂,上面的人,亦必設法將他接住!   這麼一來,那和尚是得救了,但龍淵他本身,一來是真氣用盡,無法替換,二來, 一甩之後,身下無憑,必更加速其下墮的速度!   如此雖然救起和尚,他自己確多半非跌墮入萬丈深淵之中,落得個粉身碎骨而死不 可!   這兩種利害念頭,在龍淵心頭交戰,寫來雖多,其實只不過眨眼之間!   他只是微一思索,雙雙已再墮二尺有余!   此際時機已至,稍縱即逝,雙雙卻得跌跤。   只見他猛一偏腰,頭腳相疊向下,背腰朝上。一把撈住那和尚的小腿,陡的「嘿」 聲吐氣,雙腳一絞,暫穩住下墮之勢,上身猛舉,單臂一甩。   那和尚直似沖天飛矢一般,竟上沖兩丈有余!   然而如此一來,龍淵自身,果如所料,如同流星電閃、水銀瀉地,筆直而疾速的住 下垂去!   雲慧淚眼迷糊,探頭下望,見狀絕望的尖外一聲,頓時直覺得雙眼金星直冒,目眩 頭暈,嬌軀如同風中殘柳,搖擺不定,眼看著就要跌倒崖外!   正在此千鈞一發之頂,驀地一聲悶雷似的吼聲,響於雲慧身畔,緊接著風聲簌簌, 飄空而起!   雲慧冷不防,心頭大震,那本已迷糊的神志,霍地為之一清!   但凡練武之人,反應均極敏銳,雲慧一察覺身畔風起,自然而然抬頭往視!   只見那藍眸掠處,飄起的不是別個。正是那光頭的大和尚,躍起來去接,被龍淵甩 起的另一僧人!   原來,這和尚與黃山老農左更生,不自覺掠到崖邊俯首下望,一見龍淵居然在萬分 危急之中,將他的師弟甩起二丈多高,頓時驚喜交集。   他到底師門情重,此際見師弟已然甩進他能力范圍之內,怎能怔住不管不救?   故而頓時暴喝一聲,斜斜縱身而起,一把將師弟抱在懷內,「鷹鷂大翻身」,在空 中連滾三滾,飄入崖內!   雲慧被他這喝聲驚醒,神志一清,瞥見他救下了他的同門,想起自己的淵弟弟,不 由悲從中來,淒慘滲,悲切切,喝聲:「弟弟等我!」   雙眼一閉,便待往崖下跳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八章 喜見鬼夫變俊人   雲慧她雙眼一閉,哭喊一聲,就在她將要跳未跳之際,崖下霍揚起一陣龍吟也似的 嘯聲!   嘯聲入耳,雲慧熟而又熟,不由得大喜過望,疾睜眼,俯首探身,半恭腰,出聲相 詢:「弟弟你沒事吧?啊!你……」   原來崖下二丈之外,白雲如絮,貼崖而生,白茫茫一片雲海,難以見物。   雲慧她一聞嘯聲,正是龍淵所發,知道他絕地逢生,忍不住發話相詢。   她本是淚眼迷糊,又加雲遮霧掩,乍相望,看不真切,故此在「你沒事嗎」之後相 詢「你在那里」。   但等到「啊」聲出口,舉起手抹去淚痕,運用慧目一瞧,立時穿雲透霧,看清了龍 淵,依崖高懸,吊在一條長有丈余,似蛇似藤的東西上!   這情景雖已無先前的嚴重,但亦是相當危險,萬一那條細細的東西一斷,或者是龍 淵稍分心神,手腳略慢,立時還得送命!   故而雲慧她一見這等情形,頓時又嚇了一身冷汗,將下面的問話嚥住,怕分了他的 心神!   左更生在一旁一直靜觀,他天生一對火眼,生具異能,足可透視雲中之物,故而龍 淵的一舉一動,他都瞧得清清楚楚!   因此他大為震驚,他實在想不到,天下竟有如崖下龍淵一般的神功異能!   適才,龍淵在一甩之後,身如飛丸瀉地!本已生望絕決!   但在他疾墮兩丈之時,電般一閃,猛瞥見石壁之上,攀附游行的四足壁虎!   這一見,猛然觸發了他的靈機,心想:「自己身懷幾般利刃工具,怎的一時竟忘了 使用!」   想著,忙即在懷中囊中,掏出那得自巢湖的紫金蛟之尾。「蛟尾鞭」。   放松四肢,任其加速下墮幾丈,暗中乘機提真氣,猛然間長嘯一聲。   嘯聲中,左臂一抖,蛟尾軟鞭,猛的筆直如棍,一下扎進石壁內,深約寸余!   他本距石壁一丈有余,如今經蛟尾鞭一帶之下,頓時往壁上撞去!   龍淵見計得成,心中大喜,左手迅速在懷中摸出「丹血寶劍」,輕輕一刺,那短劍 神品利器,削金斷鐵,無堅不摧,區區堅石,怎擋得住。   故而只這麼輕輕一下,便自輕而易舉的平平刺入,深沒及柄!   龍淵藉此,貼身岩壁,調息定神,而崖上雲慧,乍然下望,還當他僅憑那蛟尾鞭, 懸掛在那里一般。   黃山老農左更生看得真切,心中既驚且慕,暗想:「先放著他手中的神物利器不說 ,但憑這份急智、功力、身法,便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足以驚震當世,稱霸武林的 了!」   這一念頭,可令左更生大不自在,推開新舊之仇,與誤傷多年老友鐵杖叟之羞不說 ,但那屈居人下,自慚弗如的嫉才之念,便足以導致如他一般偏激自負之人,做下喪失 人性的可惡獸行。   他火眼電轉,在崖下與崖邊,龍淵與雲慧兩人的身上轉來轉去,一種無恥的卑鄙的 念頭,漸漸的在他的心中浮起!   不過,他也有顧慮,其一是雲慧的神鬼莫測的功力,其二是身後文殊院中的第二代 弟子──渡天和尚!   雲慧此際,關心著身懸崖壁的龍淵的安危,其焦急與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在此種狀態下,耳目失聰,功力更是大打了折扣。   左更生自信,他與她相距不滿五尺,乘此時際,暴起發難,攻她個驚慌未定,措手 不及,必可一舉成功,把她擊落崖外。   但此尚不足慮,最可慮者是那渡天和尚,因感激千面書生下崖救人,轉而反顏對己 ,相助千面書生,則自己即使一舉將這位千面夫人解決掉則崖下的千面書生,上崖之後 ,又怎肯與自己善罷甘休?   到那時,自己送了性命,豈非大大的不智?   因此,他考慮著,一方面注意著崖下千面書生的動態,一方面眼角微斜,察看渡天 和尚的動靜。   渡天和尚自接下地師弟渡地,便自將他放倒在丈外一塊岩石之上,為他診治傷勢, 以便將他救醒!   但是那渡地和尚,因適才運集絕毒的「黑風七毒掌」,與雲慧兩人的罡氣對撞,掌 風宣洩未完,竟被罡氣的反震之力,逼迫得毒氣回攻,循臂上行。   同時,更受那罡氣震蕩之力,撞得內腑五臟,移本位。經過這一番折騰,毒氣上騰 ,已至雙肩,再片刻攻入肩井要穴,便不送命,雙肩亦必報廢無異。   渡天和尚與他既屬同門,同時也練有此「黑風七毒氣」功,深知余毒回攻的厲害。   當然,他也知道解救之法,故而方將那渡地放倒,立時便點了他雙臂的主要穴脈, 阻住了余毒回功之勢!   但,另一處五臟移位之傷,卻非他能力所及,就他所知,便是他師父普門大師,亦 無此與功力!   這等於是說,渡地和尚,目下已生機渺茫,去死不遠,渡天既與他誼屬同門,情如 手足,怎不悲憤填胸,怒火勃發呢?   他本是桀悍傲物的性子,這功夫怒火一發,頓時把龍淵舍死忘生,相救渡地之情, 忘了個干淨!   他抬頭掃視,瞥見雲慧凝立崖邊,俯腰引頭而望,他暗自忖度,若明里叫陣,自量 不是這不知來歷的賤婢的對手,何況雪恥復仇,不必什麼手段,如其……不如……   他暗把鋼牙一挫,抬腳站起,頓時胸臆起伏,重顯出適才渡地和尚,運集功力時的 一副怪像!   左更生看在眼內,心中暗喜,表面上不動聲色,反往外橫移五尺,離開雲慧更遠些 !   只是,他那雙火眼,可不再放松崖下的千面書生的一舉一動了!他心里暗暗的計划 著:「只要你這小子,一攀近老夫的莽牛氣功的威力圈內,就得你的好看!」   他「吧吧」的抽著水煙袋,火星一閃一閃的,就是不見有絲毫的煙吐出來,這正是 運集莽牛氣功的象征啊!可惜,雲慧不曾注意!   不過他們也不曾注意,在他們身後,在立雪台右側,飄飄的掠下來一老一少,兩名 女人!   那老的,白發如銀,青衫青褲,穿著樸素,臉上皺紋重疊,顯然年過古稀!   只是她那雙老眼,不僅未暈未花,更且精光閃閃,朗如夜空之中的寒星。   同時腰也挺得筆直,雖則左臂上掛著黑黝黝的大籃子,里面裝滿了零碎,右手執著 一柄粗如鵝蛋的黑漆拐杖,杖端上坐著一個妙齡女郎,但舉步間,非止未顯蹣跚,更且 一跨丈余,不帶半點風聲!   那凝坐杖端的女郎,美如天仙,一身紗質的碧綠衣裙,更顯得那花容素手,更加光 潔如玉。   只是她嬌顏之上,卻可無一絲歡愉之色,黛眉含顰,秋波蘊愁,粉頸低垂,一雙纖 纖玉手,有意無意的摸弄著膝上一只小花籃中的鮮艷花朵,連眼皮都不肯抬!   最奇的,她凝坐杖端,身形一動不動,任那老婆婆,托著她邁步如飛,衣袂秀發, 以及她身後的綠色劍穗,勁風過處,竟不稍動。   此際若非時未晌午,正是艷陽高照之時!這一老一少,悄無聲息的倏忽出現,即使 不被疑是鬼魅,也必須疑為是山精木魈的化身!   那老婆婆轉入這立雪台上,目見這三立兩臥,四男一女,形象不一,身份各殊的景 象,不由大奇。   只是她倏忽止步,粗拐輕震,杖端少女,似被她夢中驚醒,伸了個懶腰,緩緩的抬 起眼皮!   但當她如一泓秋水也似的眸子,一觸台上情景,不由得亦是一怔。   她癡癡的左顧右盼,在默察原因之際,猛聽得崖下忽然揚起了龍吟一般的清朗長嘯 !   她一聞嘯聲,粉頰上表情倏忽數變,是悲、是喜、是驚、是疑,誰也分不清楚。   只見她全身不動,忽然一掠下地,撲向崖邊,同時已然呼出聲,告訴那老婆子道: 「奶奶,是龍哥哥,是龍哥哥……」   這呼聲,如同銀鈴疾振,動聽之極,但驟然間傳入台上三人的耳里,卻不啻似警鐘 巨響,令他三人,各個吃了一驚!   左更生亦吃一驚,扭頭一瞧,那妙女郎,頓時心知不妙,中止了行兇暗算的主意!   但那渡天和尚,沒他聰明,他一見來人一老一少,也不想想,人家是如何欺近台上 ,而他毫無所覺,竟妄想連這兩個不識時務的女人,一起算上!   故此,他乘著雲慧,吃驚轉頭,察看來人是誰之際,悄沒聲一掠欺前,雙掌齊揚, 將提足的十成功力,盡力向雲慧背上,劈空擊去!   剎時間,風起五步,黑雲漫空,銳嘯疾作,腥臭滿溢,直往凝立崖邊的雲慧,及剛 剛掠進崖邊的碧衫少女身上罩去!   遠立數丈的老婆婆,一瞥和尚打出的兩股黑色的掌風,不但大驚失色,更且勃然大 怒。   只見她粗拐一頓,丈內堅岩,頓時碎裂成寸,怒叱一聲:「孽畜敢爾!」   滿頭銀絲,為之聳立,右臂大籃子猛的一旋,「嗚嗚」數響,應聲發起三朵徑寸墨 蓮!疾如風馳電掣般,成品字形往渡天和尚背上打去!   同時間,暗器才發,人似大鳥掠空而起,直撲當場,口中亦自改罵示警,招呼碧衣 少女:「蘭兒快躲開,這是黑風七毒掌……」   其實,若等她說句話再躲,已然早送了命。   那少女初聞風聲,起自身後,其時她尚未著地。但見她臨危不亂,應變神速,就在 那間不容發之頃,右手花籃,猛地往後一拂,狂風忽生,將身後襲來勁風,擋得一擋。   玲瓏的嬌軀,卻藉這一拂一擋的反震之力,在空中滴溜溜轉個方向,人似飛燕掠波 ,翩然在立雪台外,划了個曼妙輕靈的半弧,飛落出丈半開外。   同時,就在她翩翩然飛出台外之頃,俯身空中,秋波閃處,已然看見了,壁立的懸 崖之下,懸空而立的龍淵。   她驟然瞥見,龍淵身陷絕地,大吃一驚,差一點提不住那口真氣。   所幸功力卓絕,並未真個氣散神消,否則這一跌下崖去,又將是人命一條!   不過,雖難然如此,當她落在崖邊之際,已然再也忍耐不住,櫻口驟呼,詢問:「 龍哥哥你沒事嗎……」   她一言未竟,雲慧在她掠身閃開之頃,已然開始反擊。   雲慧表面上看似無備,其實她早已將全身的功力運起多時,她不為別的,只為萬一 崖下的龍淵失手,她下去援救!   故此,在碧衣女郎嬌音初乍,她一聞耳音頗熟,回頭察看,正看見來者非他,正是 她與龍淵相約黃山相會的風蘭,而同時又瞥見渡天和尚,暴起發難!   雲慧她本來有點偏激,此時瞥見渡天,非但不知感激龍淵下崖救人之德,尚圖乘人 不備,猛下猝手,不由得勃然大怒。   因之,她凝立不動,一待風蘭讓開正鋒,嬌叱一聲,雙袖一拂,竟然揮出了「天地 罡氣」的十成功力,向黑氣滿天的勁風迎擊過去。   故而,在風蘭語言方響未畢之際,轟然大震一聲,雙方的掌風袖風,已然撞在一起 !   渡天和尚,打好了如意算盤,本欲一鼓作氣,將二女統統打下懸崖。   那料到人算不如天算,兩女輕功真力,竟皆高得出奇,他一瞥風蘭掠空旋轉的輕功 身法,已心頭暗凜,及見雲慧舉袖拂聲,而身後尖風銳響,也電疾襲體而至,便心知馬 上要糟!   他自忖與渡地和尚,功力伯仲之間,此際雖則全力施為,無奈即便是擋住了前面也 逃不過身後襲來的暗器!   因此,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渡天猛的左腕一挫,硬挫回三分功力,緊跟著左腿一 蹬。   正趕上掌風接實,轟聲作響,果不然如其所料,左掌因臨時竭力,受震左強右弱, 力道不均身似斷線風箏,往右彈震而起!   這一來,背後襲來的暗器,果然緩了一步,被他籍力躲開了致命一擊!   不過,這一來渡天雖免一死,活罪卻也夠受。   皆因雲慧她含憤出手,用出了十成功力,區區渡天和尚,怎能擋得下來?前文雖說 ,由於他左掌力道,臨危挫收三成,受震力道不均。   但即使如此,他亦如渡地和尚一般,余毒回攻,兩腕頓時一齊折斷,「叭噠」一聲 ,四仰八叉的仰躍在堅岩地上,暈絕過去。   黃山老農左更生,一見風蘭與一位老婆婆同時出現,已然吃驚不小,兼且又見渡天 和尚自不量力,偷雞不著蝕把米,頓時嚇得他面目變色,拔足想溜!   雲慧本來眉凝煞氣,欲想大開殺戒,將他也折在當地,但尚未行動,卻聽見崖下龍 淵,已然出聲發說道:「慧姐蘭妹你們怎麼啦!放他們去吧……」   原來龍淵藉丹血寶劍之力,停身崖壁之間,運氣調息,正准備上來,忽見風蘭出現 ,緊接著就聽見對掌之聲。   他生性寬仁,不欲多事殺傷性命,故而忙即發話,阻止雲慧風蘭,再生節外之枝!   雲慧一聞此言,煞氣頓合,一瞥左更生拔足欲遁,頓時嬌叱道:「喂,回來!把這 三塊廢料快點搬走。」   左更生初則一驚,及聞後面之言語,頓時放下心事,水煙袋往腰上一插,悶聲不響 地,先將鐵杖叟扛在肩上,然後將渡天渡地,一手一個,夾在腋下,眼皮子都不敢抬, 如同喪家之犬般,往台左電奔而去!   雲慧目送左更生,消失在松崖之後,轉身對武夷婆婆,襝衽招呼一聲,方又探身崖 外,對龍淵發話催促道:「蘭妹妹與婆婆都來了!你還不上來!盡賴在下面作什麼啊! 」   龍淵仰頭上望,瞥見了兩張艷如桃李的面孔,都充滿了關切與焦灼之情,忍不住露 齒一笑,道:「來啦!」   他此際早已調勻了真氣,「啦」字出口,手腳身子等附崖之處,猛的一彈一震,施 出「飛龍升天」的絕頂輕功。   順勢抽出崖中的丹血寶劍,與蛟尾軟鞭,直似是一溜虹影飛矢,貼崖直射而上。   一下子突起六丈多高,超出立雪台面,二丈有余。   堪堪勢盡力竭,只見他霍然長嘯!朗徹天地,豪氣沖霄干了。   同時人隨嘯聲,式化「神龍過空」,舞著那映日生輝,紅光萬道,瑞氣千條的一溜 虹影。   在立雪台的上空,盤旋一匝,方自冉冉而降,落在了立雪台中央一株古松上!   雲慧與風蘭,瞥見這等威風,不由得齊聲歡呼,雙雙向他撲去!   但雲慧距他五尺,藍眸一瞥,正瞥見武夷婆婆,一杖柱地,滿面驚疑歡喜之容,不 由得芳心一動,而驟然煞住了前撲之勢!   但風蘭卻又不同。她一者看清了龍淵那副鬼臉,正是她寤寐思甚,一別數月的龍哥 哥凌雲。   二者適才目睹他臨於危境,換個人非要送命不可的,如今上來,不啻是劫後余生, 乍然相逢!   三者,雖則雲慧口氣有異,且與她先打過了招呼,但無奈雲慧此際,顏改妝變,令 她一時看不透,同時也無心思去猜,她到底是誰,故而少了許多顧忌!   因此數端,俏風蘭再也忍不住相思之苦,激動之情,一口氣掠上前去,玉臂一張, 雙腳一頓,顫聲喚了句:「龍哥哥……」   便一下撲入了他的懷內!   龍淵落在地上,瞥見兩女撲來之勢,如醉如癡,不克制止,忙將丹血寶劍收起,雙 臂一張,已然接住了風蘭的玲瓏嬌軀。   這一下軟香溫玉自投懷,龍淵雖是衷心歡悅,但心中卻因有雲慧與武夷婆婆在場, 而感得十分尷尬。   那知,就在這一瞬之間,龍淵他抬眼微睨,立雪台上卻已失去了兩人的蹤跡!   他心知,必是雲慧有意讓他倆一敘衷腸,將武夷婆婆引往他處,心里一陣感愧,不 由得說不出話來!   風蘭玉臂擁著龍淵的脖子,俯首於他的胸前,但聽得他心中怦怦心跳,卻不覺龍淵 有什麼反應!   她微感幽怨,不禁想起從前種種,及雲慧對她所言,龍淵的身世。   她誤會龍淵仍然和以前一樣,只當自己是個小妹妹,而毫無男女悅愛之情。   這一想,芳心如遭針刺,如墮冰窖,剎時間臉色猝變,玉臂一松,往後緩緩退去!   龍淵此際,本來是兩眼平視,正在呆想心事,猝然間目光觸到風蘭蒼白的兩頰,幽 怨的眼神不由大吃一驚!   他一把拉住風蘭的雙手,焦急之色,溢於言表,沖口疾問道:「蘭妹妹,你……你 受傷了啦!」   風蘭幽怨的盯著他,緩緩的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但心里卻想告訴他:「是的,我 受了傷,我的心碎了!腸也斷了,那不是別人傷的,是你,就是你……」   想著,心頭一酸,眼皮一眨,便再也忍耐不住,簌簌的流下淚來!   龍淵見她搖頭,分明是否認未曾受傷,但看她神色,卻又悲楚莫名,不由又急又氣 ,又問道:「是被人欺負啦!啊?快告訴為兄,是誰敢欺負你,待讓為兄替你出氣!… …」   風蘭一聽「為兄」兩字,本來略見喜意的芳心,不由霍又一沉,她暗對自己道:「 啊!他還是拿我當小妹妹看待!我其實已不是了啊!我已長成了,我可以……我有權利 ……」   雖然是對自己,她卻也覺得羞澀於自承是「知情知趣的少女,有權去愛和被愛。」   她自己往那兩句上想,卻轉而怨恨龍淵!   「是你欺負了我,是你不該那麼寡情吝嗇……」   由此,她憶起那可怕可羞,差一點被虎雄玷污的一幕,因此,她恨那虎雄,同時也 恨眼前的龍淵,因為若非他不別而行,自己怎能哭倒在他的房中,而被虎雄所乘呢?   龍淵從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絲恨意,心中一驚,脫口問道:「你恨我?……」   風蘭凝視著他,看到他那種焦急與微現慌亂的神色,芳心中又覺不忍,但聽見他這 麼一問,竟而點首承認。   龍淵不由大奇,怔神一想,恍然略有所悟的道:「啊!蘭妹妹你可是恨我過去不別 而行嗎?……唉,我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啊!我……」   風蘭心中一慘,雙淚交流,顫聲道:「這事已然過去,不說也罷。至於說你有苦衷 ,我也多少知道一點,但……」   她本想責問他:「但若是不能解決,又何必多此一舉,約我到黃山相會呢?」   然而,即到唇邊,考慮之下,這龍淵並不曾約過她啊,數月前,約她的正是一位極 美的異國少女,當時那少女對自己說明了一切,聲言若自己肯委曲求全,則必能玉成, 使她與龍凌雲好事得諧。   風蘭她在這數月之間,考慮者再,發覺自己對這位龍哥哥,竟已經情根深種,思念 之情與日加深,終日茶食無味,一心只盼著早日抵達黃山,見著這龍家情郎,開誠布公 ,一訴衷腸!   武夷婆婆是過來人,一看孫女兒的神態,便知她對那奇丑的野小子,鐘情已深,已 然無可挽回,她心里雖有一百個的不願意,覺得將孫女嫁給那小子,實如同烏鴉配鳳凰 ,不配之極,但也不能表示反對,傷了祖孫的感情!   俗話說:「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   武夷婆婆深知此中三昧,既知無可挽回,干脆順著她,雙雙上了黃山。   但她祖孫,來早了半月,任憑尋遍了七十二峰,卻沒找著龍凌雲的影子!   風蘭愈找愈急,雖然不便對祖母發脾氣,蹩在心里,更加不堪其累,終日愁言唏噓 ,茶食不思,直似得了大病一般!   武夷婆婆看在眼里,大為焦急,帶著她不晝不夜的游行於各峰之上,每到一處峰頂 ,都運起金剛指,刻石為記,留下:「武夷婆婆在此」字樣,准備萬一龍凌雲游到此間 ,見字之後,會主動的尋找她們祖孫!   這日,她祖孫自天都峰巔下來,卻不料竟在這立雪台上,意外的遇上了龍凌雲,風 蘭她驚喜交集,自非筆墨所能形容。   那知,「剃頭挑子一頭熱」,風蘭她雖然熱情如火,無奈對方仍然是塊寒冰,數月 的相思、苦憶與祈禱,剎時間被拒在千里之外,全化泡影,她怎不悲戚欲絕,痛不欲生 呢!   只是,她正存著萬一之想,盼望著那異國的美女,趕緊出現。   因為她與龍凌雲有著密切的關系,同時也最了解風蘭的心事,同情她「愛的真摯」 。   若是她在此地,即使不會替風蘭說些好話,也必然沒法為她打開僵局!   她想到此處,又忽然想起祖母武夷婆婆,與那位和自己打過招呼的姑娘來!   風蘭霍然心中一動,又暗想道:「難不成那位村姑就是龍哥哥的情侶?若不然她怎 會稱呼叫他弟弟?啊!她那聲音好熟,難道我曾見過她嗎……?」   想著,回頭去瞧,那知不但村姑已然不在,便是自己的祖母,也已然走得不見了蹤 跡!   龍淵他雖與雲慧相處數年,與風蘭相處數日,但仍然摸不透少女的苦心。   故此他被風蘭忽喜忽恨的態度,搞得糊里糊塗,一時不知該如何表示才好!   此刻,他瞥見風蘭回頭察看,知她是在尋找武夷婆婆與雲慧,便道:「婆婆和慧姐 姐到那邊去啦!……」   但「啦」字以後,卻無法接下去!   風蘭聞聽「慧姐姐」,忽有所悟,強抑著心頭的幽怨,輕聲詢問:「慧姐姐可是… …」   她本來想問,意姐姐可是那異國少女?但話到口邊,轉念她衣著雖能更改,但滿頭 金絲也似的秀發,怎能染成這黑?   故此也說了一半,而心頭萌生的希望,也隨之煙沒!   龍淵本以為她必然認得雲慧,這時見她茫然詢問的神色,才霍地覺悟,慧姐姐早已 改了裝扮!   便趕緊接口解釋道:「她正是雲慧,只不過改了裝扮,怪不得蘭妹妹不認得她了… …!」   風蘭「啊」了一聲,想起面前這龍哥哥,也是個天衣無縫的化裝聖手,不由脫口問 道:「啊!她是你的師妹嗎?我從前只見過她的本來面目,所以料不到她會扮成這種模 樣……?」   龍淵點頭承認,同時也記起過去與雲慧所議之事,此際見風蘭面色已漸緩和,心中 大喜,把握機會,軟然作色,道:「她雖不是我師姐,但和師姐也差不多,此次她與我 同登黃山,便是為踐約而來。」   此言一出,不啻是他承認了他對風蘭的感情!   風蘭蘭質慧心,領會及此,頓時芳心大悅,直覺得一天愁雲,倏忽盡皆消散,寒風 變成春風,嚴冬化成了春天!   尤其是她的嬌顏,瞬息間轉變更快,那本如梨花帶雨令人生憐的淒楚神情,轉眼間 變做了驟綻海棠,一抹笑,兩盞酒窩,還有另三分春色,盡皆爬上眉際!   龍淵目擊這瞬息之萬變,頓時又喜又惑,驚得呆住!   同時他那丑臉上,唯一可贊美的點漆雙瞳,直勾勾的盯在風蘭花嬌柳媚的臉上,直 覺得她這一點,當真是傾城傾國,與雲慧珠瑙並重,分不出孰高孰低!   風蘭瞥見龍哥哥態度大變,雙目蘊含深情,默默凝視,情焰火花,愈聚愈濃,芳心 中頓時更喜!   只是,那少女的嬌羞,也隨著喜意俱來,雖然她內心里一千一萬個願意,表面上卻 已然紅染雙頰,垂頭佯嗔,細聲道:「有什麼好看的?難道不認得我了嗎?……」   這一來,當地的氣氛大見輕松和諧。龍淵見她如此,更忍不住愈看愈喜,「哈哈」 笑著道:「數日不見,蘭妹妹愈發漂亮了,為兄我情不自禁,多看幾眼,蘭妹妹又何必 如此吝嗇呢!」   這一番言語,更加表明了他的心機態度,否則,若是無意於她,又豈敢開這等過火 的玩笑?   風蘭至此,芳心大定,忍不住輕笑出聲,佯嗔攢起粉掌,一下子擂在龍淵的心口之 上,輕「啐」一口,道:「龍哥哥好不害臊,看我……」   話未說完,抬眼突見龍淵的面色驟變蒼白,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出現額際,同時, 雙手捂著心口,身軀更是搖搖擺擺,而緩緩向前倒去!   風蘭大吃一驚,不知他何故,突然變得如此。   上前一把將他抱住,直急得那適才止住的淚泉,霍又湧上眶外,顫聲詢問:「龍哥 哥,你怎麼啦,是我擂痛了你嗎?……」   其實,她是口不擇言,適才她那一下,別說是身具奇功的龍淵,就是只螞蟻,也擂 不死!   那知,龍淵全身軟弱無力,整個依靠在她的身上,竟然呻吟作答:「唉!哎啊,蘭 妹妹你這下,擂痛了我的心,唉!……」   風蘭嚥聲自怨道:「真的嗎?我真該死,不過……不過,我沒有用力嘛!……怎麼 ?怎麼會這麼痛呢?……」   說著運力將龍淵半扶半抱的,放倒在一方長有丈余的石台之上,再擁起他的頭來, 枕著自己的玉腿,纖手輕柔的撫摸住他的胸口,便待運氣為他推拿!   但龍淵卻不肯消耗她的真氣,側身坐了起來,卻把整個上半身,全依偎在她的懷內 ,輕聲細氣的說法道:「唉,蘭妹妹你別動我,過一會就會好的……你這一下雖輕,卻 正好擂在我的心痛之處……所以,……」   他的丑臉,側放在風蘭的肩膀上,故此風蘭根本看不見他的丑臉!   若此際風蘭若能夠看見,非驚得跳起來大叫不可。   因為,這功夫,龍淵臉上汗水如流,滾滾而下,同時臉上的顏色與黑疤,亦正隨之 逐漸消失!   風蘭雙臂環抱著他,聽見他這般說法,不由又是一驚,道:「怎麼?龍哥哥身上怎 的會受了暗傷?過去我怎沒聽你說過?唉,若是我早知道,就不會這麼冒失了!」   龍淵氣息壯了不少,接口道:「蘭妹妹這不怪你,其實我心里慚愧得很,過去,我 有好多事都瞞著你,蘭妹妹你不會怪我吧!」   風蘭見他又提起別的事,雖然急於想知道他是怎麼受的傷,卻因不忍再刺激,而只 好順著他說:「龍哥哥,我怎會怪你呢?不會的,就是過去你有一百件不好,我也不會 計較,只要往後對我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鼓起最大的勇氣,吐出心曲,那聲音小得除非是耳力奇佳的龍淵,換了別個,就 絕難聽清!   龍淵仍然在自說自話,沒接風蘭的碴,他道:「過去我也不是傻子,我了解蘭妹妹 你對我好,但是我不能接受,我怕委屈了你,所以我毅然遠走……」   風蘭芳心中大為感動,覺得自己果然沒看錯了人,龍哥哥過去毅然遠走,不僅非是 無情,其情竟然更深。   同時,由於此她更加感激雲慧,若非是她從中說項促成,豈能有今日這般互訴衷腸 ,開誠相會的機會?兩人豈不要兩地相思,抱恨終身?她怕他說多了傷氣,激動的搶先 接口道:「龍哥哥,我知道你的心。同時我也知道在我之前,你已訂下了一房妻室,不 過我都不在乎,只要你真心真意的待我,無論是名份地位,我都不會去計較的!」   龍淵亦被她這話感動了,他頓了一頓,方道:「我的家是個大家庭,共有九房,卻 只有我這一個後代,所以其他的八位伯叔,拿我也如同親子一般!」   風蘭過去聽說過,便道:「這些我都聽慧姐姐說過啦,龍哥你趕快運氣調息,別多 說啦!」   龍淵卻仍然說個不停,他道:「我現在好多啦!我要乘她們沒回來之前,把話說完 ,蘭妹妹,你別打岔!」   說著,語氣一轉,又道:「在我八歲那年,我被一名海盜,偷偷劫到海上,他本想 敲我家一點銀子,那知時運不濟,在海上遇著一條大鯨魚,一口便將那小船,吞了下去 ……」   風蘭知道龍淵在那船上,一聽此言,大吃一驚,想問卻未開口!   於是,龍淵便簡單的將自己一生歷險經過,及後來得遇雲慧,與雲慧孤嶼相處,前 前後後的經過,就了一遍。   風蘭聽罷,既驚且奇,對雲慧的一切,更是同情、憐惜、佩服、感激,等情緒,交 互而起!   她啞然思索,忽然而悟,驚叫道:「龍哥哥,你不叫龍凌雲,你,你就是那龍淵啊 !」   龍淵朗聲大笑,病全好了!   他舉袖一抹面上,飄然站起!   風蘭抬眼一瞧,突然又是一驚,尖叫道:「啊,你果然是的,你,你,你這壞東西 ,戲弄得我好苦!……」   風蘭雖然叫苦連天,但瞥見眼前的人兒,風流倜儻,俊逸若仙,卻也忍不住笑由心 起,沖上眉梢,綻開出朵朵嫣紅的迷人笑容。   其實,龍淵的俊秀,尚在其次,主要的,她對雲慧,早已建立了無比的好感。   更由於聽了龍淵一遍故事,更進一步的曉得了雲慧的種種,對她更加深各種感情!   因此,她格外的願意與雲慧分享龍淵,不但再無絲毫嫉妒,甚且更感激雲慧的寬宏 大量,替她所做的種種努力與協助!   她嫣然的笑著,嬌顏上雖已泛上羞紅,卻再也不管不顧,回視著英挺俊拔的龍淵!   剎時間,四目交投,糾纏難分,漸漸的,也不知是誰的主動,兩人竟再次擁抱在一 起!   他們倆的心靈,也同時做著擁抱與結合,不,因為他們的心靈中,同時都存著雲慧 的影子,故此,也可以說是三個人!   這三個人,在瞬息之間,變成了一體,雖然雲慧並不在場,而事實上,她與他們倆 ,目前而後,便再也分解不開!   突然間,一聲輕笑,起自他倆的身邊,兩人一驚驟分,扭頭一看,卻是那顏容已復 的雲慧!   兩人頓時都紅了臉,雲慧又是一笑,輕聲道:「對不起,我無意打擾你們的溫存, 不過婆婆就要到啦!你們倆這般親密,總不好落在她老人家的眼里頭吧!」   風蘭恨恨的一跺腳,白眼樣嗔,張臂圍住了雲慧的兩臂,搔著她的腋下,不依道: 「好姐姐!啐,壞姐姐,嚇人家一跳,耍得我好苦,看我饒你!……」   雲慧未防她有此一著,頓時被搔得「咯咯」嬌笑不停,前俯後仰的上氣不接下氣的 道:「好妹妹……你得了……丈夫……忘了媒……真不該……」   風蘭急得直跺腳,嬌聲道:「你還說,你還說……」   雲慧實在笑累了,告饒道:「好,妹……妹……不說啦!請……請……」   風蘭這才住手,卻仍然擁抱著她,不肯放掉!   雲慧休息片刻,調順了氣,說道:「妹妹你好厲害!……」   風蘭擁著她故意嬌媚的「哼」了一聲,說:「你才知道哇!」   雲慧沖著龍淵作個鬼臉,道:「弟弟你聽見了嗎?以後可得小心著點,否則,撞翻 這只雌老虎……」   風蘭大急,叫聲「壞姐姐」,方待故伎重施,卻被雲慧一下掙脫,藏到龍淵的身後 !   龍淵目睹這一雙並蒂蓮花,笑鬧糾纏,了無隔閡,心中大定,只樂得唇邊綻笑,無 休無停。   風蘭瞥見他這付得意之狀,芳心雖喜得開花,表面上卻裝出一股輕嗔,恨恨的直跺 蠻靴!   那知才跺了兩下,身後突然又響起一陣慈祥蒼老的聲音,笑道:「蘭兒你怎麼啦! 敢是怕靴子穿不破嗎?」   風蘭聞聲已知是誰,扭頭走上前去,撒嬌不依,恨聲道:「好!奶奶你也欺負我, 我不來啦!」   武夷婆婆,早與雲慧談了個明白,只見她一改數月來憂郁之狀,又回復了小兒女態 ,不由得老懷大慰,敞聲大笑,雙臂一張,抱住風蘭安撫她道:「好啦!好啦!誰敢欺 負你這只雌老虎哇!……」   龍淵一見武夷婆婆出現,顏容一整,上前跪倒行禮,道:「龍淵叩見婆婆!並祈婆 婆勿怪過去欺瞞之罪!」   武夷婆婆本厭他丑,那知如今一變,變得這麼英俊,見狀,忙指著風蘭的玉臂道: 「好啦!哥兒快起來,別臟了衣服!蘭兒,你看龍哥兒多知禮數,那像你……」   風蘭一聽龍淵在向奶奶行禮,趕緊讓開,站在一旁,及聽到後半句,雖未發作,卻 已然又嘟起了櫻桃小嘴!   武夷婆婆見她這付樣子,微微一笑,改口道:「你們的事,慧姑娘都告訴我啦!難 得慧姑娘這麼大仁大義,連我老婆子都萬分感激。方才慧姑娘還對我老婆子說了許多別 的,我老婆子除了遵辦之外,實在也無話可說!」   龍淵與風蘭都轉頭去看雲慧,那知她反而故作神秘的,微微一笑,看著天色,道: 「該用飯啦!婆婆,咱們先下山好嗎?」   武夷婆婆點頭稱好,便真個當先要循木梯,向山下掠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九章 文殊院毛遂自薦   龍淵雲慧,在黃山看見了風蘭與武夷婆婆,四人分作兩處,都把心中要說的話,訴 說清楚。   武夷婆婆見龍淵本來面目,恍似金仙降世,玉童下凡,不由得老懷大慰,將「委屈 了蘭兒」的心意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見天已過午,生怕餓著了孫女孫婿,便自提議下山。   但龍淵待領先飄下木梯之時,猛然憶起那重傷的和尚來。   俗語說「救人救到底」,他冒著生命的危險,投身下臨萬丈深淵的立雪台下,將渡 地和尚拋救上來。   雖然那只在瞬息之間,但他觸手即知,這渡地和尚,已經內臟受傷,氣弱息微去死 不遠了!   他上得崖來,驟見久別的風蘭,驚喜之余,自然將此事推到了腦後,但此際雙方感 情,交待清楚,終身大局已定,這事兒遂又回到心頭上來!   他一瞥武夷婆婆,正待循梯下山,忙揚聲道:「婆婆且慢一步?……」   說著,又轉頭詢問雲慧,道:「慧姐姐,那和尚呢?」   風蘭與龍淵數月相處,早已了解他這種仁心慈性,聞言小嘴一嘟,道:「龍哥哥還 問哪!剛才我和慧姐姐,若不是應變得快,早被那賊和尚打下崖頭去啦……」   龍淵想起適才的「轟」聲暴響,忙問緣故,雲慧乃將渡天和尚,乘機偷襲之事,說 了出來,道:「像這等不肖之徒,早已罪該萬死!……」   武夷婆婆止住下掠之勢,靜靜聆聽,口雖不言,心中卻也同意雲慧的看法。   那知龍淵卻不同意,只見他俊眉微皺道:「此人雖然可誅,但我卻不忍令他死於我 等之手,須知……」   他本想說一番大道理,但瞥見面前的一雙麗人,都面呈不豫之色,只好住口,轉對 武夷婆婆道:「那文殊院想來離此不遠?晚輩想,若是尋往彼處,一來可飽口腹,二來 也可乘機替那兩和尚醫治一下,但不知婆婆以為然否?」   武夷婆婆與風蘭登臨黃山,已歷半月,不但曉得文殊院就在左近,同時也知道那地 方不是善地。   只是她見這孫婿如此說法,心知不答應他一同前往,則必在他心中,種下個嗜殺不 仁的壞印象。   若如此,反不如讓他去親自領會奸人的鬼蜮伎倆,見機行事,說不定合四人之力, 將這佛門藏垢之地,一鼓破去。   因此,便答應道:「如此甚好。我老婆子與蘭兒都去過這文殊院,距此最近不過! ……」   說著,忙對正待出言反對的風蘭,施個眼色,率先向立雪台左,疾掠而去!   風蘭望見婆婆的眼色,雖一時猜不透,她的用心,卻不便再多嘴,狠狠的白了龍淵 一眼,亦疾掠追上了武夷婆婆,與她並肩馳去!   龍淵微微一笑,望著滿頭金絲的雲慧,扮個鬼臉,打了個手勢,雲慧心頭有些氣, 卻不由被他引逗得「嗤」笑出聲來!   兩人迅速行動,抹頭擦臉,剎時間雲慧的發絲全白,在腦後扎成一髻,面上皺紋疊 起,再脫掉那條青巾裙放在背後的包袱之內,下身露出一條粗布青褲,頓時變成了一個 不折不扣的老太婆!   龍淵更是簡單,衣衫用不著換,只是在臉上用點化裝功夫,剎時亦成了個,屢試不 第的老童生!   皆因,他本作落拓秀才的打扮,皂鞋布襪,儒服半舊,頭頂文士方巾。   如今將臉上皺紋加多,臉皮抹黃,雖未留發,額下青黑一片須根,似是新剃不久般 !   那時節,凡人年過三十,多半是蓄須留發,尤其是讀書人,主張的是「身體有發膚 ,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更是全發全須,任憑它自由發展!   其中但有一種讀書人,為求功名,參加科舉,卻是屢試不第,但他卻仍不灰心,只 要是縣里開科,無論是年紀多大,必定會剃去胡須,前往應試!   這縣里的科舉,多半是讀書的童子參加,考中的入縣學做「秀才」,不中的不得入 ,仍為童生!   龍淵這一打扮,面皮黃瘦,皺紋疊疊,望之如五十許人,卻偏偏穿著儒服,根須無 存,不是個老童生怎的?   雲慧望見他這副模樣,本來就覺得好笑,偏偏龍淵又故意裝著老臉,長揖道:「請 」,請雲慧上路,那股子鄉儒酸腐之氣,被他抖露得惟妙惟肖,忍不住「咯咯」嬌笑起 來。龍淵瞥見雲慧這一笑,一身老婦之裝,卻發著一串銀鈴也似的笑聲,其不倫不類之 態,亦是有趣得緊,忍不住,他也跟著放聲大笑起來!   武夷婆婆與風蘭二人,掠出十丈,回頭卻不見龍淵二人跟來,正在驚異,卻忽然聞 得他二個大笑之聲。   風蘭芳心大奇,忍不住回身撲上立雪台,老遠即發話道:「你們兩口子怎麼啦?什 麼事這麼好笑!……」   話音未落,人已撲近,鳳目到處,但見一對老人,相對大笑,那有半點像是她龍哥 、慧姐。   只是,那聲音分明又是,但,雖然她明知龍淵與雲慧,化裝之術,高明之極,卻也 不信,就在她來回不足二十丈距離的飛掠空間內,完成這惟妙惟肖的化裝工作。   她瞪著妙目,望著一對妙人兒,相對大笑,面上不期然流露出一股驚異詫訝的神情 。   龍淵雲慧將她這神色看在眼里,更止不住一發不可收拾的大笑。   一時「咯咯」「哈哈」之聲大作,連立等在前面的武夷婆婆,也被引了回來。   武夷婆婆返身回來,目光一掠台上相對的兩人,不由得一怔!可不便再嬉笑,首先 龍淵,強忍住大笑,干咳一聲,道:「慧姐姐別笑啦,天已不早,快點走吧。」   說著,歉然望了武夷婆婆一眼,對風蘭道:「蘭妹妹又不識得我了嗎?我……」   風蘭聽了他說的聲音,也相信他是龍淵,但卻不滿意他這種不以真面目示人的行為 ,不由皺眉道:「龍哥哥何必扮成這付樣子?難道你那真面目,怕人看嗎?」   龍淵點頭承認,驟發蒼老之聲,道:「蘭妹妹有所不知,小兄家中伯叔長上,手無 縛雞之力,若萬一結怨宵小,小兄本身雖則不懼,那家中長上,卻怎能受得住匪類搔擾 ,宵小尋仇?」   風蘭這才恍悟,不由暗責自己,考慮不周,說出這等不禮貌的話來。   故此,連忙道歉,說:「啊!我沒有想到這一層,龍哥哥你不會怪我吧?」   龍淵還不曾開口,雲慧卻已然顫巍巍到風蘭面前,舉手撫著她嫣紅的粉額,發出老 邁含糊的聲音,道:「姑娘你嬌嫩如同花蕾兒,人見人愛,那老頭既已得姑娘垂愛,已 然是艷福無邊,還怎敢有膽來怪你的呀……!」   邊說,邊輕輕擰著風蘭的嫩頰,面露慈藹垂愛之色,若非是風蘭早知她的底細,怎 麼說也不會相信,她在片刻之前,也是個絕色的佳麗。   但如今既然曉得她是雲慧,雖然裝得像煞,卻也聽得出她話中乃存著玩笑之意。   故此,風蘭她那能罷休,她頓時嬌容一紅,依偎入雲慧的懷內,嚷著不依,道:「 姐姐你欺負我,不行,我要你賠……」   武夷婆婆目睹龍淵與雲慧,表演這一手神奇莫測的化裝之術,不由得大為佩服。   雲慧擁著風蘭,聞聽她提出此言,驚詫道:「姑娘要我老婆子賠些什麼?我老婆子 孑然一身,除了背上幾件破衣之外,別無常物,即便有心,卻無此力奈何?」   仍是那一付老腔老態,竟似比武夷婆婆還要老上幾分。   但風蘭卻不肯依,仍然揉著她,道:「我不管,我不管,啊!對啦,我要你教給我 化裝之法……」   雲慧只得答應,道:「好,好,姑娘,老婆子依你就是,快別揉啦!再揉我這身老 骨頭,可保不住要被你揉得零散啦!」   風蘭喜出望外,跳起來驚叫一聲:「真的嗎?」趕緊又接著道:「慧姐姐,小妹這 里先行謝過,不過,你什麼時候,實現諾言哪?」   雲慧微微的抿嘴一笑,指點著龍淵,道:「現放著那老頭子不找,卻來找我老婆子 的麻煩,真是纏人,但我老婆子既然答應了你,說不得若是今晚上有空,就指點姑娘你 個兒竅門……」   她說著,望望龍淵,瞥見他一付要走的樣子,忙又接著叮嚀風蘭道:「不過,在人 家面前你可不能稱呼姐姐哥哥的啊!」   武夷婆婆望見她這付老態龍鐘的樣兒,童心亦發,插道:「這麼吧,在人前我老婆 子稱你妹妹,蘭兒你暫時受點兒委屈,就叫她一聲婆婆。」   風蘭嘟起了紅唇,欲語還休,卻扭頭問龍淵:「你呢?」   龍淵莞爾一笑,發出蒼老的聲音,道:「大爺,大叔悉隨尊意。」   風蘭嗔聲作色,回頭就跑,怨恨道:「那我不吃了大虧了嗎?哼!」「哼」聲未完 足一跺,向前疾掠而去。   武夷婆婆等二人,聞言相對一笑,卻都不曾接口,相率跟蹤風蘭,往文殊院奔去。   文殊院在立雪台之左側,背倚玉屏峰,建築堅固雄奇,下臨鐵砂庵,約有一十五里 。   四人來至院前,只見院門大開,古松伏僕牆外,枝葉雖繁,卻均高不及二尺。   風蘭與武夷婆婆,曾在此宿過一晚,當先入門,即見大殿中迎出個年約三旬的知客 僧,面帶異容的合什為禮,道:「女施主光臨鄙院,欲……」   一語未竟,驀又見門外轉進來,一位老婆婆,一個酸腐,不由得神色一愕,旋又合 什,念起佛來。   風蘭注意到這僧人面色一連改變的異態,卻未放在心上,脆聲相應,道:「大師父 ,我們爬山爬得餓啦,你們的素齋能分給我們一點嗎?」   那知客僧,道:「有,有,施主們不必客氣,請隨貧僧來就是。」   說著,轉身循一小徑,直往偏院走去。   龍淵超前一步,與那知客僧並肩而行,請問了他的法號,道:「原來是濟眾師父, 失敬,失敬……」   說吧,微微一頓,又道:「適才學生到貴寺之前,曾在立雪台邊,看見了一場嚇人 的打斗,當時便見兩位大師父,受傷倒地,但不知可是貴院之人?」   那濟眾和尚,乃是這文殊院中的第三代子。   文殊院創於主持普門大師,大師以下,有四大弟子,法名中皆有「渡」字,即是渡 世,渡人,渡天,渡地等四人。   「渡」字輩以下,是為「眾」字輩。   這「濟眾」和尚,乃是「渡世」的首徒,若論武功機智,與渡天渡地,已然相差無 幾,而論起地位來,在此文殊院第二輩中,亦算得上是個人物。   故此,他雖則名為「知客」實則平常日子里,一切的接待事宜,都是他幾個師弟, 分別處理,根本用不著他親自接迎處理。   今日只因適才,黃山老農左更生,狼狽的搬回來二個垂垂將危的傷者,並聲言強敵 就在左近,才覺得事態嚴重,而親自出來,防備著萬一。   剛才風蘭入寺,他曾見她身背寶劍,手攜花籃,頗似十幾天前,師弟所提起的一名 女客,便不由暗暗動了疑心,及至龍淵等相繼出現,一個個老態龍鐘,似乎是形將就木 之人。   表面上除卻武夷婆婆,那一雙神光外露的眸子之外,並無會武象征,但細想起來, 憑著壁立的木梯,不用「海馬」,攀登到本院中來,面目不改顏色,若非是會武的練家 ,何克致此。   故此這濟眾和尚,心中疑雲大起,正盤算著,如何試一試眾人根底之時,卻不料龍 淵竟自動提起這個問題。   雖則這濟眾和尚,未聽見左更生詳述強敵生得是何模樣,但就因為此,他不由疑惑 「強敵」就是他們這一伙子。   故此他微微「哼」了一聲,並未多言否認或是承認,竟自又合什高聲宣念佛號。   龍淵不管他想些什麼,又道:「學生粗通醫理,因見兩位大師,受傷倒地,暈迷不 醒,似乎傷得額重,本想當時出來,予以救治,那料到其中一位,像是一陣風般,將三 位傷者,掠去無蹤。學生與同伴,一路尋來貴寺,借此求食之便,不揣冒昧,意欲稍效 微勞,未知大師意……」   他這番說辭,自以為十分有理,面面皆到,那知聽在濟眾和尚的耳朵里,卻更加引 起了他的疑心。   須知這濟眾和尚,閱歷極豐,經驗極老,早已確定這一行四人,皆是身具武功之輩 。   但偏偏龍淵表示不悉武學,已是自遺漏洞。再加龍淵使用「一路尋來」數句,則更 使令濟眾和尚犯疑。   江湖上有句俗話,凡是在江湖上行走的朋友,都奉為金科玉律,這俗話便是「害人 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這濟眾和尚,雖則身在方外,心神卻未曾跳出三界五行,尤其目下,兩位師叔,剛 剛被人所傷,生死難卜之時,他聽了龍淵這篇毛遂自薦的說辭,不由更加確定,他是藉 為人醫傷之名,來暗下毒手之實。   因此,他心頭不由大憤,暗「哼」一聲,濃眉一皺,已然計上心頭,便道:「施主 你問的那兩位大師,正是貧僧的師叔,他兩位雖然練了幾年健身強魄的本領,卻從未與 人為敵,今兒出去一轉,想不到竟被惡徒所欺,打成了重傷,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   說著,合什垂目,竟喃喃念起經來。   雲慧與風蘭,一個是性存偏激,一個是嬌縱成性,本來就都是不服人的。   何況明明站著有理的一面,此刻一聽這和尚裝模作樣,指桑罵槐,不由都心存不忿 ,哼出聲來。   濟眾和尚明明聽見,卻故意不加理會,又接著道:「兩位師叔的傷勢,貧道雖因職 責所在,無法細瞧,但看樣子卻已是兇多吉少。鄙寺之中,上上下下,無一精通醫術, 故而以貧僧推斷,再過一個時辰,即便是大羅金仙,也難以施救了。」   龍淵雖然未曾想到,他有指桑罵槐之意,但適才那半段聽在耳朵里,心中卻也十分 的不受用。   不過,他這分不自在,是暗怨自己下手太重,倒是和雲慧風蘭兩人的心理不同。   此際,見和尚老說些題外的話,卻不提要不要請他醫病,不由接口道:「學生精通 ……」   濟眾不待他說完便自冷笑,又道:「所以說施主你來得正是時候,可見我佛靈佑, 絲毫不爽。」   說到此處,眾人已然走近偏院,抵達石屋之前。   那濟眾和尚,側身站在門口,彎身合什,讓眾人進戶,語氣一轉,道:「各位施主 遠來,想必早已餓了,快請入內寬坐,待貧僧通知廚下,為諸位准備素齋。至於請施主 醫病之事,一來貧僧須先去稟明了方丈,二來施主也須要稍事休息……」   武夷婆婆當先入房,舉目一看,只見那石室修得頗矮。前後四窗,松枝為根,粗逾 兒臂,上面糊著厚牛皮紙,將室內遮得光線極為黯暗。房中松木桌椅竟全依其天然的長 相制就,不但未曾上漆,連皮都未曾剝去。   故此,粗看起來,似覺得頗為簡陋,但細細欣賞,桌椅各具其姿,竟然是粗中有細 ,雅致之極。   尤其那迎門的壁上,還掛著一張淡墨的菩薩像,像中松風如濤,白雲冉浮,法相在 嚴肅中,隱含聖潔笑容,不但筆力蒼勁,構思亦極脫俗,大異於世上流行的一般凡品。   龍淵邁步進門,第一眼被這張畫,吸去了全部的注意,他癡癡的盯著欣賞,不由大 大的嘆服,左下角畫名「思凡」的作者。   雲慧風蘭,尤其是武夷婆婆,雖則亦覺這幅畫超凡不俗,卻因經多見廣之故,對此 一石室,犯了疑心。   先拋開建築的形式不說,看樣子,這石室分明不是飯堂,上次風蘭祖孫履此,便未 在此室用過飯,那麼這濟眾和尚,引了他等前來,豈不是別有用心。   濟眾和尚可沒有跟進來,但不多時,便帶著兩個小彌陀,各托著一個大托盤,匆匆 的走進房來。   兩個小和尚,手腳利落,將碗盞飯菜,擺在桌上,合什行禮退走。   那濟眾和尚,遂也合什告退,道:「施主們請慢用,貧僧這就去請示方丈。」   說罷,似有意回避似的,又復匆匆而去。   風蘭跟到門口,直看他背影消失,方才退回,道:「婆婆,我看這和尚有些靠不住 ,別在……」   武夷婆婆一邊在她那大籃子里,摸出一雙筷子,依次試驗飯菜,有無下毒,一邊道 :「蘭兒你體要胡說,這里可是沒什麼問題。」   說著,已然依次試遍,未見銀筷發烏,又道:「你不是餓嗎,快吃吧,等會兒想吃 怕出沒得吃了。」   龍淵詫訝問故,雲慧卻搶著說道:「可不是嗎?你已身入龍潭虎穴之中,還想安安 穩穩全身而退,豈非做夢。」   龍淵仍然不明白,自己好心好意,毛遂自薦,為人醫傷救命,別人怎的會恩將仇報 ,加害於他?   風蘭瞥見他茫然之色,邊津津有味的吃著素齋,邊解釋道:「龍大爺,你自己以為 裝得蠻像,卻不知如此一來,破綻更多,須知你和慧婆子雖然改頭換面,可是我呢?」   龍淵目光往她身上一溜,心頭一跳,卻聽風蘭又道:「這濟眾和尚就是剛才不起疑 念,他跑到後面,一五一十的對方丈一說,來了如何的人物,那方丈豈有不疑之理?」   龍淵這才覺悟到這一層,但不明白,他們要疑他什麼?   武夷婆婆瞥見龍淵一臉疑惑的神色,再也忍不住了,她道:「江湖中對手過招,傷 人本是常事,但傷人之後,卻又自動上門,為人家醫傷的,卻是聞所未聞的奇事,所以 ,若我老婆子判斷得不差,此寺方丈,必認為我等,乃是故意上門挑斗,非出盡所有手 段,與我等一拚不可。」   龍淵恍然大驚,必中暗怨道:「這不是送上門來的嗎?但但轉念間,只要自己以誠 待人,仁義在先,見著那老和尚時,與他好言善語,若他也非是不通情理,恩將仇報… …」因之,不由得氣勢為之一壯。   只是,此際一切在未定之數,若將自己這番心思說出,不要說她們可能不信,便是 自己也沒有十分把握。   故此,也微微一笑,定下心來,大吃大喝,靜等著事態發展,卻不再接茬兒。   風蘭與雲慧,都對這廟中的和尚,抱著成見,料定了這一帶絕無好人,故此總盼望 著,既然是不走,就得好好的鬧上一場。   她兩人一般心思。「先下手為強」,後下手的,雖不見得定要遭殃,但是主動已失 ,先機易勢,處處陷入被動,豈不是沒勁。   因之都盼望著,龍淵能改變主張,發號施令,有所行動。   那知,龍淵雖則被武夷婆婆說的,神色一變,瞬息間卻又恢復了正常,一副悠然自 得,自以為是,胸有成竹的樣子,不由令她倆大失所望。   風蘭還不死心,三把二下,將肚子填飽,抹抹櫻唇,立即自告奮勇,道:「怎的這 和尚還不來,龍大爺,我去探探如何?」   本來按輩份武夷婆婆最高,但一來是龍淵主張,要來此院,為兩個和尚醫傷解怨。   二來龍淵在風蘭心中的份量,卻比武夷婆婆還要重些,尤其他素來寬於待敵,誠以 待人,若是不先獲得了他的同意,就要被他錯認為不肯聽話,尚不要緊,若是被誤為嗜 殺成性,兒戲人命,豈不要命?   那知,這一問龍淵竟真個擺出了大爺的面孔,他竟然沉聲低叱,道:「小蘭兒別頑 皮啦,快乖乖與我坐下,如今是敵是友,端只在此一舉,你要一鬧,擾翻了大爺錦囊妙 計,化友成敵,豈不是莫大罪過?」   風蘭聞言,快快坐下,狠狠的白了他一眼,嘟起了小嘴,自言自語的怨道:「好神 氣嘛!我就不信,你能有什麼靈丹密方,能化敵為友,哼!現在不叫我動?等一會若是 打起來,姑娘也不動,就看你一人的本事,能施多大……」   雖然是自言自語,但一桌四個人誰也沒聽漏了一字半句,尤其是再看見她一臉的天 真嬌嗔,恨恨不已之態,活像是個小姑娘,雲慧第一個忍不住笑出聲來。   龍淵與武夷婆婆,也覺得好笑,但還沒笑,就見那濟眾和尚,匆匆的走進房中,謙 恭合什行禮道:「施主們吃得可好?」   龍淵忙起身,隨口贊譽幾句,只聽那濟眾,也不遜謝,便自言歸正傳,道:「貧僧 適才去請示鄙院方丈,他老人家正愁得沒法,一聽說施主醫道超絕,立即命貧僧加急趕 來,請施主為鄙師叔診治重傷……」   說著,盼了雲慧等人一眼,語氣一頓,故作沉吟道:「只是,鄙師叔現在後院,方 丈室中,不便移動,而方丈室為鄙院佛門重地,又不便容各位女客光臨。故此貧僧之意 ,是否請各位女施主,就在此房休息,而施主你單獨移玉前往?」   龍淵宅心仁厚,自然能體諒人家的為難之處,此際見他這麼說,便自學著那酸腐的 口吻,道:「好,好,好,大師父既然這般說法,學生等客隨主便,豈能不遵。」   說著,轉頭對武夷婆婆,道:「婆婆就在此地,稍坐小休如何?」   武夷婆婆一生閱人無數,早已看出濟眾和尚,自入房後,便自左瞧右看的,目光亂 瞟。   俗雲:「目不正,心必邪!」這和尚如此模樣,分明是暗懷鬼胎。   但這話在她肚子里,沒說出來,口中卻應承道:「大爺你盡管去吧,老婆子等在此 地休息一陣就是。」   說著,眼角一轉,果見那濟眾和尚的黑臉上,掠過一絲獰笑,一閃而沒。   風蘭鳳目如電,自然也瞧見了濟眾和尚的異樣表情,她櫻唇一撇,本待唱破,不料 她背後的雲慧,暗暗捏了她一把,將她止住。   龍淵大搖大擺的隨在濟眾和尚的身後,所至處古松、奇石天然成趣,相倚相扶而成 ,不由得衷心大悅,邊走邊加贊賞!   濟眾和尚信口應對了幾句,轉眼間穿過一個月洞石門,抵達一重更見清幽的院落!   這院落背後,便是那懸崖壁立的玉屏峰,只見那峰壁上下如削,上拔雲霄,仰視那 直立千尺的屏峰,兩兩相較,卻像是小得可憐!   濟眾和尚在門外止步,干「咳」一聲正待開口,卻忽然低聲對龍淵道:「啊!請問 施主貴姓?」   龍淵一怔,施即搖頭晃腦,遭「學生姓龍……」   濟眾和尚不等他說完,便即躬身高聲對門內道:「弟子濟眾啟稟祖師,龍施主到! 」   龍淵立在濟眾的身後,注視門內,雖然房門口,垂著一方竹簾,但他神目如電,何 等稅利,早已看清那房中並無一人!   那知,就在那濟眾和尚,聲音一落之頃,耳房里霍傳出一陣洪亮的聲音,道:「快 快請龍施主進來!」   龍淵一聽這聲音沉而且洪,中氣十足,便知這發話的老和尚,功力深厚,竟比鐵杖 叟左更生還要高出半籌!   濟眾和尚應一聲:「是」,上步掀起竹簾,讓龍淵進去。   龍淵進房一瞧,這外觀只有一列,至多五間的僧房,竟然是套房重重!   濟眾和尚隨後跟進,正在躊躇,右側耳房里,垂簾一起,立時轉出個年約五旬,方 面大耳,身披僧袍的胖大和尚。   他滿面含笑,對龍淵合什一禮,道:「貧僧渡世……」   說了此句,一眼瞥見濟眾,還站在一邊,頓時面容一整,轉口道:「此地亦無你的 事情,還不往前面待客,呆著做什麼?」   濟眾躬身應是,合什退出。   這自稱渡世的大和尚,轉瞬又自堆起笑容,施禮請龍淵入側房!   龍淵本以為他是主持,一聞他自報姓名,頓時會意,他乃是渡天渡地的師兄。   他本想客氣幾句,但瞥見這渡世和尚,雖生得方面大耳,十分端正,像個有道的高 僧,卻不料表情瞬息千變,不由將起初的好意,打了個大大的折扣!   故此,他收住欲吐的話頭,邁步進套房,目光一掠,不由頓時一怔!   原來那套房在他的想象之中,頂多和外面這間,一樣大小。   那知事實上,這房間不但長了兩倍,而且是四四方方的,足有五丈方圓。地上水磨 石地,一無陳設,空蕩蕩的,更顯得寬大無朋。   就外間的形勢測度,這石屋依山而建,不用說此屋,最少有一半,是凹進石壁中的 !   這還不算,他在外間之時,聽得一室靜寂無聲,只當室內只有方丈等三數人,那知 一瞧之下,但見靠門邊,左右兩壁邊,依次膝靜坐在蒲團上的,竟不下二十余人!   這兩排和尚,高低肥瘦不一,但一律黃色袈裟,合什垂目,口唇喃喃,似在誦讀經 文,對進來的龍淵,竟然置若罔聞!   龍淵心中一凜,正暗猜:「這是怎麼回事?」   便聽那靠近峰壁一邊,傳來一陣洪亮的聲音,道:「龍施主請移玉老衲丹室,為小 徒施醫如何?」   龍淵循聲一瞧,那光線黯暗的一角,霍然敞開一個圓圓洞門,同時一個圓圓的光影 ,也跟著投射了出來!   渡世和尚接迎他進來,拂袖道:「請!」   龍淵雖覺出當前的情勢,大異尋常,但一者藝高膽大,二者抱定以德度人的宗旨, 故此見怪不怪,微一點頭,便自大踏步,直往那「丹室」走去!   五丈的距離,瞬即走完,龍淵步入「丹室」,閃目一瞧,只見此室,廣有二丈見方 ,四面無窗,光線全靠東西兩牆上嵌著兩盞油燈。   南面是一張石榻,榻邊各有石架,陳列著無數的石瓶瓦罐。   另外南北二面,一邊是供著一尊尺半石佛,一邊則放著一個厚蒲團,蒲團前,一張 小幾,高僅一尺,上陳木魚香爐經籍等物,想是那方丈打坐念經之處!   這些尚說來無奇,最奇的,房中央立著一塊五尺高的一尊石柱,柱身上小孔累累, 狀如峰巢,有深有淺,看其排列的形狀,似是被五指插擊而成!   此際,榻上並肩僵睡著兩個光身之人,正是那渡天渡地,而一個年逾古稀,骨瘦如 柴,面目黧黑的老僧,汗漬斑斑,濕透僧衣,站在榻前!   龍淵移步入內,那老僧方才回身,四目一對,只見那老僧炯炯雙目中,霍的閃過一 絲兇光。   旋即垂目合什,宣聲佛號,道:「龍施主古道熱腸,慨允醫治小徒,老衲普門,感 激不盡!」   說著,向旁一閃,又道:「小徒不合與人過招,大意輕敵,致爾傷人不成,毒氣回 流,老初雖盡全力,無奈醫理不通,是以未能令其復原,龍施主學有專長,胸有成竹, 想來必有善策,妙手回春吧!」   龍淵學著那腐儒之態,裝模作樣的一揖到地,道:「大師過獎,學生慚愧不敢當, 學生在家,對醫理雖有涉獵,卻不敢字精二字!……」   普門大師雙睛一瞪,精光霍射,接言道:「小徒受傷已久,敢請施主立即施術如何 ?」   說著,也不等龍淵回答,又自轉對立在門邊的渡世和尚,道:「渡世你傳令全寺徒 眾,暫停夜課,各守住交通要道,尤其這後院丹室重地,更得加派人手,禁止閒雜人等 出入,以免驚擾了龍施主。」   龍淵一聽此言,暗叫道:「糟」,心說:「這麼一來,前院的三人,非和這寺中僧 人打起來不可!」   但這話他又不便言明,皆因這方丈的話,明里雖是怕他被人擾亂了心神,不能安心 為他徒弟醫病。   暗地里也不啻靠訴龍淵,你若是治不好他倆的傷勢,就別想平安的走出此室!   因此,他也不多說,依言走到榻前,對榻上兩人一瞧,頓時又叫了一聲:「糟糕! 」   原來,臥在石榻之中的渡天渡地,此際均已是氣息奄奄,去死不遠。   尤其是兩人四雙手臂,不但均變成了焦色,更且腫得比原先大了一倍!   這還不算,其中渡天和尚,雙腕軟綿,一望而知,皮雖未破,里面的骨頭,卻早已 折斷多時!   龍淵早年在黑礁嶼時,曾習過「神農醫簡」,深通醫理,熟知藥性,但身上除了四 粒「赤龍丸」外,卻是別無藥物!   那赤龍丸乃戰國時老子李耳之徒,丹心子采擷天下靈藥,配以蛟龍內丹練成,功能 起死人而肉白骨,當可想知是珍貴無比。   龍淵他得來之後,與雲慧分食三顆,剩下四粒,則分別各帶二粒,龍淵回家之後, 奉於全家長輩,合用了一粒,現在他身上,就剩了這最後一顆。   以他的性情,他是絕不會吝嗇這粒丸藥的,但他被人如此的威迫著,而對方這二人 ,分明又不是正人君子,故而在龍淵心中想來,便不願用這珍貴的赤龍丸,來助長惡的 兇焰了!   龍淵微一沉吟,道:「學生游學在外,未帶草藥,但不知大師可備得有嗎?」   普門大師一指榻畔兩列五格內的瓶罐,道:「老初平日倒備了少許,但不知合用否 !」   龍淵運目一掃,但見那瓶罐之上,多貼有小條,標明藥物名稱。   他雙目明察秋毫,用不著湊近去看,便了然那瓶中均是些珍貴草藥制成的藥草了。   他迅速自囊中掏出一柄玉刀,一連四下,便在那渡天渡地四只腕脈上,划開了一道 裂口。   瞬息間黑紫色的毒血,潺潺奔流而出,龍淵招手,支使老和尚道:「麻煩大師,找 個盆兒來接,接!」   普門大師平日頤指氣使,只知道指揮人家,那做過別人的使喚?   但此際龍淵來為他徒兒醫病,說什麼他不能反顏相向,不搭這碴兒啊!   故此,他皺著霜眉,滿面不自在,在榻下拿個瓦盆,去接那腥臭異常的黑血。   龍淵卻自走開,逐一打開瓶罐,配制傷藥!   不多時,那四條毒漲一倍的手臂,漸漸縮小,而紫黑血液,漸流漸少,最後,終於 是點滴全無了!   龍淵見狀,揮手示意,要老方丈將盆子拿走,將配成的傷藥,裹住兩人的手腕傷處 。   這才挽起肥大的袖子,逐次替渡天渡地,推宮過血!   按說這「推宮過穴」的手法,尋常武林中人,都知道一些皮毛,用來醫療輕微的跌 打損傷!   故此,普門大師既然是一代宗師,當然也會!   他適才在龍淵未到以前,不但化費了許多力氣,同時也浪費許多真力,意圖為二徒 通關過穴,療治內傷!   那知渡天渡地內傷之重,大出他能力之外,他雖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卻仍然沒發 生一點效用!   此際,普門大師瞥見龍淵,亦使用這種手法,不由暗「哼」一聲,想道:「你原來 是個江湖郎中!但你騙別人尚可,若存心來騙作老衲,哼,說不得留下你的命來……」   其實他那里知道,龍淵所施的,表面上雖則類似,普通的推宮過血手法,實則卻是 絕傳已久的上古療傷密學──「導氣通宮」!   這「導氣通宮」的密學,載於「神農醫簡」,龍淵學會之後,一直沒有機會應用!   此際,他見普門大師,在一旁虎視眈眈,若用普通的導氣過穴,則不但表明了自己 的內功精深,同時若萬一老和尚心有不軌,乘自己神凝於內,氣貫於外,不能言動驚擾 之際,突施暗襲,則不僅渡天渡地,性命不保,便是他自己,即使不受外傷,也勢必走 火入魔,一命嗚呼不可!   因此之故,他才想起使用這上古奇術,「導氣通宮」來。   只見他雙手自渡天和尚的心胸之脈,「天池」「心包」「胸中」三穴,以及「經絡 三焦」各推一記。   然後雙手齊施,循全身十二經脈,依次推揉。   同時,暗地里掌心逼出三分真力,及一分三昧真火,送入渡天和尚體內,隨手掌推 拿之勢,推動脈循環,過穴通宮,不一刻,便令那渡天和尚,氣息轉粗,血循有序,漸 漸的回復知覺!   普門大師在一邊靜靜觀察,本來不信,他這種手法,能將渡天救轉,那知事實上, 適得其反,不由大大驚異!   龍淵卻不理他,一把將渡天抓坐起來,「叭」的一掌,擊在他背後「脊心」大穴之 上。   只見那渡天,經這一拍,「哇哇」張嘴一噴,頓時吐出了兩團黑紫血塊,緊跟著人 已清醒過來!   龍淵見狀,抬頭對普門大師,微微一笑道:「請大師幫個忙,快將這位師父,抱到 蒲團之上,令他盤膝坐好,調息吐氣,緩緩調理,大約再過旬日,便可以全部復原如初 了!……」   普門大師瞪目一怔,心說:「好小子,真會支使人,老衲貴為一寺方丈……」   但又一想,他看去雖似個蒙古大夫,事實上確是將渡天救醒了過來,沒奈何,只好 過去,依言將渡天,抱到蒲團之上。   渡天此時已然張開雙目,只是全身軟軟的,如同大病方痊。此際見師父親自侍候自 己,不由十分不安,喃喃叫道:「師父……!」   龍淵一聽他開口說話,頓時阻止道:「喂,大師父你在這十天之內,中氣未復,千 萬不能說話行動,否則元氣一洩,不僅恢復甚難,便是恢復了之後,若無靈丸與靈藥滋 補,潛力亦必大大的不足……」   渡天聞言,趕緊閉起嘴來,瞑目靜坐,調息運氣,再也不敢,多分心神!   龍淵見狀,點頭一笑,對渡地一般的如法炮制,片刻功夫,只聽那渡地「哇哇」’ 吐了二口黑血,頓時也回醒過來!   龍淵功行圓滿,舉袖抹抹額上汗漬,正待請辭,那知還未開口,便聽見外面傳來一 陣吶喊之聲,緊接著,兵刃叮當,喝罵叫喊,一齊交作,亂成一片!   普門大師神色一變,雙眼一瞪,惡狠狠掃了龍淵一眼,舉步疾馳出房。   龍淵心中一動,立施展快捷無比,奇妙無比的「天機步」,悄悄追躡其後,一閃出 了丹室。   就在這快逾瞬目的頃刻之見,只見這普門大師,頭也不回,身不停,信手就著那飛 縱之勢,在丈余石壁之上,輕輕一指。   便聞得自後丹室的石門,「軋軋」連響,便自飛快的緊緊閉死!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章 方丈室規過勸善   龍淵心知普門大師,此舉乃是防范他乘機搞亂,但其實看在他救治渡天渡地的份上 ,就不該以此小人之心度人。   那普門大師,只當這一手玩得干淨利落,那江湖郎中──酸腐的龍老童生,已被他 閉在丹室之內。   故此頭也不回,捷如飄風,掠出那巨大的石室!   龍淵瞥見這石室之中,早先來時,列坐在兩壁的和尚,已走得一個不剩,留下來兩 排蒲團,而同時每一個蒲團之下,多半都留有一個刀鞘或是劍鞘!   龍淵不由暗暗驚異,同樣也覺得這座寺院之中,自從主持以下,每個僧人,都有點 邪門!   他心中想著,腳步卻是絲毫未停,轉瞬間已跟在普門大師之後,來到了院落之中!   廣大的院落里,到處都是光頭的和尚!   但此際,這一群不下五十余人之眾的出家和尚,一個個勁裝短打,手執刀劍,圍著 三人,團團廝殺!   故此一眼望去,只見一片閃閃耀目的刀光劍影,與禿頭滑亮的人頭,相映生輝,而 一陣陣吶喊之聲,更增加了這一群和尚兵的威風!   那普門大師一達門首,霍的雙臂一振,拔起空中,凝立在石室之頂!   龍淵悄然追著出來,不防他來這一手,當時一驚,閃目一瞧,頓時順著壁角,掠向 屋右,電閃般隱入一枝繁葉茂密的松樹之上!   他這一居高臨下,頓時看清了被圍在內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以武夷婆婆為首的三位 娘子軍!   她三人品字形立在中央,武夷婆婆執著那黝黑的大籃子,左兜右攔,而雲慧則拿著 武夷婆婆的粗拐,也舞起了團烏光。   風蘭右手未用,單施左劍,雖則也洒出一片劍影,卻分明與武夷婆婆,及雲慧一般 ,未出全力!   圍在四周的和尚,若是一對一單打獨斗,那個也非是三人的對手,但如今群策群力 ,進退有序,合力而為,運用著一種陣式,則無形的潛力,顯然是增大了無數倍。   陣中三人,似已不耐,只見武夷婆婆,驀地白發上指,直立而起,「呼」「呼」一 連擊出數藍,潛力暴湧,將面前的和尚,直擊得連連後退。   而她卻乘對方攻擊一挫之際,暴叱道:「爾等若再不識進退,速速叫你們方丈,放 出龍大爺來,可休冤老婆子要大開殺戒了!」   她這幾名話,字字直似洪鐘大呂,宛如有實質之物一般,刺激得場中每一個和尚, 耳鼓如遭針刺,心魂為之震蕩。   那凝立屋巔的普門大師,不由得大吃一驚,一直掛在臉上的得意笑容,不由減去大 半!   他腦海之中,迅速閃出一連串成名江湖的豪傑霸主的名單,但卻有七分的不信,面 前陣中的老婆子,便是那數十年來,與孤獨一戰齊名的武夷婆婆!   須知,這武夷婆婆,雖然成名數十年,但因從不踏入江湖之故,真正認識她的人, 可以說少而又少。   她所以得享盛名,歷久不衰,則完全由於當年,與孤獨客一戰,歷時五天五夜,始 以一招落敗!   此際,普門大師,一見她這等威勢,又使的右手籃法,但因她與風蘭,均未以左劍 右籃,相輔而成,故此他雖則有些疑惑,卻多半不肯相信!   但,無論那老婆子,是不是武夷婆婆,既具有如此威勢此等聲威,即不能再以等閒 視之!   何況,尚有一點疑惑,那便是其中可能有新近崛起江湖的「千面夫人」在內?   原來那黃山老農左更生,自立雪台上,逃得性命,疾疾如喪家之犬一般,將渡天渡 地,送入後園,由於尚有鐵杖叟被他誤傷,急待他自已救援。   故此急急說,渡天渡地,乃是被千面夫人等四人所傷,便自匆匆走去!   普門大師因之不能再事沉默,籌思之後,立即凝神提氣,爆發出一陣「呵呵」大笑 ,道:「來者何人?無端侵入老衲文殊院佛門地,意欲何為?」   院中的和尚,本被武夷婆婆的聲勢所懾,陣式略滯,但此際一聽普門大師,親自臨 場,聲威亦不稍減,不由得心頭一震,陣式重又摧動!   雲慧風蘭三人,循聲一瞧,瞥見這老和尚一臉傲氣,凝立在屋面之上,一副目中無 人,穩操勝券之態,不由得心中大怒!   尤是兩位姑娘,這半天不見龍淵出面,而她們三人,在前面靜候之際,又受了暗算 ,差一點被人關在機關之內,不由得更加擔心!   故此,首先雲慧,猛然掄拐,將兩名和尚的單刀打飛,發出蒼老的聲音,罵道:「 老賊禿你神氣什麼?還不快將龍大爺放出,惱得本夫人性起,放一把火,將你這和尚廟 燒成平地!」   普門大師心中一震,表面上「呵呵」一笑,道:「施主可是千面夫人?另兩位又是 何人?那龍施主安然在老衲丹房之內,未傷分毫,夫人何必如此焦急?……啊,那龍施 主,可是千面書生嗎?」   風蘭接口脆罵,道:「他正是千面書生,老賊禿你待怎的?姑娘我姓風名蘭,這位 乃是姑娘的祖母,人稱武夷婆婆便是!」   她仄仄鶯聲,說話時手下不停,但那陣陣的脆語,卻絲毫不受影響,半些阻礙也無 !   普門大師已然心驚,這風蘭功力不凡,及聽到最後一句,那白發如霜的老太婆,正 是天下聞名的武夷婆婆,不由得大吃一驚!   只見他面色一變,驀地大喝:「住手!」   晃身撲下屋面,由人群之中,飛快地掠至武夷婆婆面前,合什問訊,道:「老衲普 門,忝掌此寺,不知婆婆法駕蒞臨,諸多怠慢,千祈婆婆勿怪為幸!」   武夷婆婆一來料不到,自己的威名,如此之盛,二來更想不到,這位普門大師,前 倨後恭,轉變得這麼快法!   故此,被他這麼一來,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雲慧、風蘭卻焦急於龍淵的下落,忍不住一齊開口,詢問老和尚:「龍大爺現在何 處?」   普門大師微微一怔,正在籌思措辭,那知石室左方,霍傳來一聲朗笑,應聲對答: 「龍某在此!」   他這一聲笑,與簡單的四字,聲音鏗鏘,如同金玉墜地。   場中一干人眾,猛不防均吃了一驚,齊齊回頭,循聲一望,果見那形似酸儒的老童 生,施施然從一株蒼松之下,走了過來!   普門大師表面上,力持鎮定,但目睹龍淵安然現身,仍不由面目為之變色!   龍淵安然舉步,看似緩慢,那知眨眼間,便已穿過了外圍的僧眾,抵達里圈!   只見他雙目威凌閃閃,盼了普門大師一眼。   普門大師心頭不由得「怦」然大跳,垂目合什,宣聲佛號,避開了他的目光!   龍淵莞爾一笑,且不理他,徑自對武夷婆婆,舉手一禮,問道:「婆婆怎的不在前 廳!」   雲慧風蘭見他安然無恙,心中的石頭,才算放下。   此際聞他問起緣故,風蘭忍不住搶先怒道:「還說呢!自從你跟著那賊和尚走後, 突然那石屋子一陣搖動,兩扇石門,一齊關死,緊接著整個的地面,向下陷落……」   普門大師見龍淵並不提適才之事,「怦怦」的心跳,頓時減輕不少,這刻見風蘭連 珠炮般,說出她們在前面受陷之事,怕萬一惹起了武夷婆婆的怒火,收拾不下。   立時宣聲佛號,阻住風蘭的話頭,干笑兩聲,搶先道:「老衲一時不察,怠慢之處 ,千祈勿怪。敬請各位入內侍茶,容老衲一盡地主之誼如何?」   武夷婆婆本來也有滿腔的火氣,但瞥見老和尚,一廟之尊,再三向自己道歉,不由 得怒氣漸熄!   何況,她意會到這老和尚所以前倨後恭之由,完全是被自己的威名鎮住,不由得對 這老和尚,更加了數分好感!   須知,天下芸芸眾生,無一不好名,尤其是江湖人,講究的揚名立萬,更將自己的 名聲,看得比性命更重幾倍。   如今,普門大師,雖未直接贊譽武夷婆婆,是如何如何的了得,但那一切的行動, 卻將對她的推崇敬佩之意,完全的表現了出來!   這一頂出人意外的高帽子,驟然間戴到武夷婆婆的頭上,又怎能不讓她大量的寬恕 了普門的其他不敬之處呢?   故此,她不待風蘭接碴,立即接口謙謝道:「老婆子山野之人,大師何必如此多禮 !」   普門大師心中大喜,表面上聲色儼然,道:「婆婆世外高人,威名永垂於江湖之上 ,老衲心意非止一日,今日得蒞高軒,幸蒙婆婆洪量包涵,怎敢不稍盡地主之誼?」   說罷,側身讓開正面,拂袖道:「請!」   武夷婆婆心感盛情難卻,謙虛道:「有僭。」   頓時昂然穿過人群,望石屋正堂走去!   風蘭紅唇嘟起,十分不滿,看在龍淵眼中,明白她適才受了一番委屈。   但又不願樹敵,便也學那老和尚的樣兒,酸酸的一拂袖,逗她道:「姑娘請!」   風蘭「嗤」的一聲,脆笑出聲,剎那間冰罩雪籠的粉頰之上,頓時化成了花嬌柳媚 的美艷!   四周的和尚,雖然都是出家的人,但目睹她這副千嬌百媚的燦然一笑,亦不覺兩眼 發直,凡心大動!   風蘭雲慧,魚貫而行,剩下來龍淵與普門大師,對臉而立!   龍淵他也是故意作怪,普門大師不說話,他就是不肯動彈!   普門大師本來是有愧於心,垂目不敢仰視,此際見三女都已走了,只剩下他,只得 又抬起頭來,道:「施主請!」   龍淵目中凌芒不減,凜然的正氣,直似能洞人肺腑。   他注視著普門大師,停了一停,方才微微一笑,斂去凌芒,道:「大師請!」   說罷,不等普門大師回答,微一抬腳,人已到了丈外雲慧的身後!   普門這一次看得仔細,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暗忖:「這千面書生,崛起於江湖之 上,一夜之間,威名遠傳,當真並非幸致,別的不談,但說這一份‘縮地成寸’的無上 輕功,便足稱罕世無匹!」   想著,同時他不由萬分納悶,這千面書生,既已打傷了自己的兩位徒弟,卻為何又 改頭換面,毛遂自薦,來替他們醫好傷勢呢?   不過,有一點可以了解,即是這一行四人,分明是未存敵意,否則,以四人的武功 ,明目張膽的指名索戰,已足足令文殊院冰消瓦解,根本用不著效那下五門鼠輩之徒, 使用偷襲暗算的手段!   普門大師如此一想,雖則仍不免納悶懷疑,卻是大大的放下了緊提的心!   他步至門邊,肥袖一揮,示意門下弟子散去,吩咐門邊的兩名小彌陀,備茶款客, 舉步入室,合什讓座!   一時分賓主落座,普門大師「哈哈」一笑,道:「婆婆久隱武夷,不履俗塵,今日 何幸,得蒙幸駕鄙寺,誠使黃山生輝,但不知有何教言?若有用得著老衲之處,赴湯蹈 火,在所不辭!」   武夷婆婆察言觀色,見他誠形於外,知道這普門大師,雖不是什麼好人,但因由懼 生敬,到不敢再掉花槍,遂即微一欠身,道:「大師過譽之辭,老婆子慚不敢當,老婆 子久居武夷,本不做出世之想,唯因小孫女她不耐山居的清苦,才拉拽著老婆子同她下 山游玩。此來黃山,實因久慕黃山景色之勝,順道一游,別無其他用意,那知在立雪台 前,與今高足不期而遇……」   接著,她把經過大略講了一遍,又道:「龍大爺仁心宅厚,不忍使令高足因傷致死 ,故此才趕來貴院,毛遂自薦,代為醫治,那知貴院機關重重,竟將……」   普門大師聽了經過,不由大為驚詫,皆因他實在想不到,世上竟有像龍淵這般,下 井救人,自陷危境,受人陷害,不僅不以為意,反一意以德報怨,找上門去,代敵人醫 傷的好人!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何況這老和尚,雖然剃光了頭,卻乃是江湖中人呢?   江湖中人,無論是黑白兩道,一是好名好利,二是快意恩仇,最重恩怨!   故此,他聽了武夷婆婆,說出這一番經過,不待她的話罷,立時起身,對龍淵恭身 施禮,道:「龍老施主如此大仁大義,不但令老衲感激,同時也實令老衲慚煞。惶老衲 一生快意恩仇,諸多偏激,一意孤行,自許無敵,稱強斗狠,而今與龍老施主兩兩相較 ,實令人汗顏無地!」   龍淵察言觀色,知道這老和尚,當真已被自己感動,心中頓時如飲瓊漿一般,快樂 非凡,直樂得「哈哈」大笑,一時忘卻自己的化裝外形,欠身扶住老和尚下轉之勢,朗 聲道:「大師何必過謙,贊譽龍某?龍某德能鮮薄,唯誠律己,唯恕待人而已……」   風蘭雲慧聽見他這付帶脆音嫩嗓,與他那蒼老的外形,相較之下,無疑是自露「馬 腳」,頓時忍耐不住,「嗤」的笑了起來!   龍淵聞聲立覺趕緊干「咳」了兩聲,壓低聲音,改口道:「大師先請落座,聽取龍 某一言……」   老和尚神情激動,並未十分在意,龍淵音帶高低的變化。他此際受了龍淵人格的感 召,對龍淵敬佩之極。故而依言坐回椅上,只聽那龍淵又道:「龍某粗通武學,稍涉醫 理,自入江湖,目睹我輩,終日為名為利,逞強斗狠,草菅人命,至為痛心,故誓願以 己之力,糾合同道,共謀造福天下,和平共存之道,故此出道以來,雖不免有被迫過招 動手之時,但非萬惡不赦之徒,絕不斷其一線之生機,今日偶過黃山,登賞騰景,目睹 天育萬物,均予以活潑生機,更覺得吾非孤其來有日。」   說著,微微一頓,又適:「那知與鐵杖叟及令高足,不期而遇,內子言辭稍激,竟 失手傷及大師門下,龍某因而頗悔,故才冒昧登門,自薦代醫,今既得大師曲諒,除感 激外,龍某甚盼大師怕今而後,能善自約束門下,上體天心,下澤萬民,則龍某雖在千 萬里外,亦必同身受惠澤無異!」   普門大師面色霍的變紅,時而俯首,時而抹汗,聽到最後,方才毅然決然的立起身 來,面南高宣佛號,喃喃有頃,後又朗聲道:「龍施主一席教言,頓開老衲茅塞,自今 而後,敢不尊從施主之言,死後必入阿鼻地獄,佛祖有靈,請鑒此誓!」   說完,竟而當之眾人,跑拜下去!   這一著大出眾人意外,尤其是風蘭雲慧及武夷婆婆,若非是親眼目睹,根本變不信 ,龍淵的一席話,竟有這麼大的魔力!   他四人莊容看著普門大師,行完了禮,首先武夷婆婆,第一個開口,道:「大師保 此一念,同被福澤,老婆子先為之賀!」   雲慧仍裝著蒼老的聲音,也念聲「阿彌陀佛」道:「一念生慧,大師你已得正果, 他年得列仙班,尚望稍顧老婆子等人的疾苦才是!」   風蘭接著開口,不過講的卻是現實!   「這麼一來,貴寺的機關,可用不著啦!」   龍淵等人,聞言都覺愕然,生怕這普門大師,惱羞成怒,心生怨恨!   那知這普門大師,竟大出他們意料之外,不但無一點不樂的表情,反而「呵呵」大 笑,道「好!好!姑娘此言,深得吾心,鄙寺的機關消息,當真是用不著啦!」   說著,立起身來,又道:「就請姑娘做個見証,隨老衲到機扭總室一行,看老衲毀 去如何?」   風蘭嫣然一笑,恍如百花齊放,微睨龍淵,立即點頭應好。   普門大師當真是言行如一,頓時向武夷婆婆等人告了個罪,當先往左側室內走去。   龍淵待風蘭跟進去後,眼見左右無人,便詢問雲慧,適才到底怎的!   於是,雲慧便簡要的說出一段經過來!   原來適才在前院石室之中,龍淵剛走,即有一個小和尚,前來收撤盤盞!   那小和尚年約十四五歲,長得到也眉清目秀。只是他在收拾桌子之時,不時的偷窺 三人面色,有點兒賊頭賊腦的樣子!   三人看在眼里,頓時疑念大起,等那小和尚一走,風蘭第一個忍耐不住,道:「奶 奶,這小和尚鬼鬼祟祟,八成沒安好心,咱們得提防著點,我……去後面看看龍哥哥好 麼?」   武夷婆婆自忖三人的武功,在江湖之上,少有敵手,雖然心中警惕,表面上卻不願 表示出來。   故此,她即勸阻風蘭,道:「蘭兒你別擔心,龍哥兒武功了得,你又不是未曾見過 ,還會怕賊禿暗算不成?再說此來的……」   她一言未竟,突然見門口數丈外,人影一晃,霍然間後邊窗外,也發出「啊」然驚 叫之聲!   風蘭雲慧與武夷婆婆,心中奇怪,忍不住回頭去瞧,那知就在這扭頭的瞬間,門邊 「卡嚓」一聲,已飛快的落下一道鐵柵,將這唯一的出入門戶阻斷!   這還不夠,同時間「軋軋」機關聲響,石門緩緩關起,而各窗上,也跟著落下整塊 的石版來!   三人耳目均極靈活,聞聲知警,各叱一聲,齊齊飄起,向三個不同的方向飛去!   風蘭回身掠至門邊,但已然晚了一步,被鐵柵攔在門里!她氣得嬌罵一聲,雙手伸 處,分別握住鐵柵中央的兩根鐵柱,   那鐵柱粗如鵝蛋,每根相距,僅有五寸,又多又密。   她運足功力,貫注在雙臂之上,猛的一拉,那知鐵柱精鋼鑄就,這一拉竟未拉動!   武夷婆婆飛身搶掠到後窗邊上,鐵拐一豎,去把那緩緩下落的石板頂住,探臂一抓 ,抓住了松木窗根,運力一捏一拉。   那知一捏之下,表面木皮如粉,但二分之下,卻也是鵝蛋粗細的鋼條!   雲慧掠至另一窗畔,亦如同武夷婆婆一般,發現那窗根乃是鐵柵制成!   她三人均不由為之錯愕,不約而同,准備以十成功力,將之弄斷。   孰料,就在這瞬息之間,石板舖成的地面,霍地一震,疾如鴻電水銀,往下落去!   三人驟不及防,嚇了一跳,所幸三人分三面攀住鐵柵,均未失足!   只是,這一來腳下虛無一物,無處著力,空有一身絕世功力,竟一時無法施展!   尤其是風蘭與雲慧,兩人未曾先設法阻那石門石板,片刻間各已合攏一半,若不松 開,雙手非被它夾住不可。   片刻後,地府下傳來「撲通」水聲,顫然下落的石板,已然落在有水之處!   三人之中,雲慧目力最佳,垂頭一瞧,只見下面黑漆漆,幾乎看不見底,所幸她過 去曾服鯨珠,目力異乎尋常,故而只見那十數丈下,水勢洶湧,極其迅速的,向上漲起 ,不由大吃一驚!   武夷婆婆瞥見兩人這種情形,忙出聲招呼道:「你們快上這邊來……」   其實她不用說,第一個風蘭,已然施展出絕頂輕功,纖腰一躬,雙腳疾伏鐵柵,一 式「燕子穿雲」拔升五尺,半空中嬌軀滑溜溜一轉,已掠至武夷婆婆身邊!   故此,武夷婆婆,頓住話頭,單臂一探,已然抑住了風蘭的右臂!   雲慧捷掠而至,探臂勾住窗柵,背對風蘭,道:「蘭妹妹勞駕將我的包袱打開,將 我的寶劍抽出來……」   風蘭一手勾住窗柵,依言解開雲慧背上的包袱,伸手入內,果然在衣包布囊中,摸 到了一個圓圓的劍柄。   她隨手一抽,但聞一陣龍吟之聲,剎時間,白光如虹,黑暗為之一明,而手中,同 時也多了一柄奇形的兵刃。   那兵刃通體粗比拇指,圓圓的如同一根圓的銀棒,無刃無凌,護手卻如同覆碗一般 !   武夷婆婆雖活到七老八十,卻也未見過這等怪劍,心中不由疑惑:「怎能削得動這 粗的鋼柱!」   風蘭亦是動疑,但既然雲慧叫她取出,必是有叫她削那鐵柵之意,故此並不遲疑, 運力振劍,直向那窗根敲去!   在她心中,可沒有把握,那知這一下,因為她用力甚大,竟而毫無聲息的,由上到 下,將十幾根粗如鵝蛋的鐵柵,盡都敲開了五分多寬的缺口!   風蘭見狀大喜,贊道:「慧姐姐,好寶貝!」   贊聲中,武夷婆婆一臂摟住風蘭的纖腰,風蘭一臂松開,寶劍一圈,頓時將鐵柵削 個大洞!   武夷婆婆,單臂掛著斷柵,舉臂一送,道:「蘭兒你先出去……」   風蘭雙臂前伸,一式「巧燕穿簾」,縱出鐵窗,緊接著,雲慧與武夷婆婆,也捷掠 而出!   三人前後腳落在地上,閃目打量,只見那石屋四周,竟無一條人影!   雲慧一見這等情勢,心中一凜,焦急道:「啊哎,怎的這邊不見一人?難道都跑到 後面……」   風蘭芳心也自一跳,接口道:「一定龍哥哥在後面和他們打起來啦!要不然……。 」   說著,將寶劍交還雲慧,「嗆啷啷」卻已抽出了自己的青鋼長劍,便要往後沖!   武夷婆婆雖覺得可疑,卻不願這般行動,忙即吩咐道:「蘭兒別急,咱們往後院探 上一探,自無不可,但最好在未發現龍哥兒之時,不要動手,更不可隨便傷人!」   雲慧反手將寶劍重又插回包袱之內,與風蘭當先飛身疾撲後園,片刻間越屋過脊, 已撲入後園的石牆之內。   她二人這般心思,所關心者,唯有龍淵的安危,故此雖聽見了武夷婆婆的叮囑,卻 並未十分在意!   那知一人後院,樹後石紋,頓時跳出來大群和尚,一個個手執戒刀長劍,一聲吶喊 ,便猛然的攻擊出上來!   武夷婆婆隨後而至,目睹此情,料知龍淵必在那石房子里,故此一方面低聲叮囑, 不可傷人,一方面大聲喝問,要見方丈,放出龍淵!   雲慧到此處,那普門大師與風蘭已然同密室走了出來,一照面風蘭先自叫道:「奶 奶,大師果如其言,把總機關全破壞啦!」   普門大師「呵呵」大笑,道:「姑娘有此一言,各位施主可以放心了吧!」   龍淵與武夷婆婆,目見他從善如流,齊聲連說「不敢,不敢!」龍淵也大笑道:「 大師從善如流,一諾千金,學生等豈敢見疑?」   說罷,起身告辭,那知普門大師,卻堅欲留客,聲言容他做東,引道眾人,遍游黃 山奇景!   武夷婆婆等見其意誠,只好答應,在此寺留一宿一夜,對導游之事,卻表示不敢勞 動!   於是,他們四人,就在普門大師特別准備的靜室,留了下來!   當天下午,普門大師命人送上豐盛的一桌素席,其中雖無暈腥,卻均味美可口,另 有一番滋味!   入夜,雲霧忽起,滿院之中,到處白雲堆積,如棉如絮,五尺之外,便不易分清景 物!   同時那雲霧竟然愈來愈近,最後侵入內室之中,再也揮拂不去。   四人宛如是置身靈霄之上,坐對暈黃的孤燈,雖均不懼寒冷,卻覺得進出,寒意頻 增,已足令清水成冰了!   他們閒話了一番家常,各自歸寢!   龍淵與武夷婆婆,各處一室,風蘭與雲慧,卻雙雙相擁而眠!   次日絕早,為怕普門大師,還待留客,便由龍淵執筆,留下一箋,不聲不響的越牆 而去!   本來四人昨日商好,把臂暢游,但出得廟來,龍淵心頭,霍生起煩操而不安的一股 情緒!   他突然之間,想起了還在千里之外的家中父老,同時那不安,竟生似曉得了有什麼 大禍,已降到家中一般!   這一來,龍淵那還有心思游玩?頓時將這層思慮告訴四人,並決定迅速的趕赴山東 ,一探究竟!   本來,昨晚也講好,游玩黃山,雲慧獨自留在江湖之上,設法為師傅復仇,而其他 三人,則一齊遠赴山東。   武夷婆婆與雲慧已然把話說明,此去一者是龍淵省親,二者若是他家長堅持,則便 令風蘭先和他成親。   雲慧顧念大體,自然無話可說,但在芳心里,總有點酸酸的不是味道。   如今,一聽龍淵這般急法,當著武夷婆婆,雖不能表示得太過親熱,但由於分別在 即,相會無期,而今後孤單寂清,相思刻骨,不由得流下了兩行情淚!   只是,她不願讓別人看到,更不願淵弟弟,由於自己的情難自禁的淚水,軟化了自 己的決定。   因為她曉得,練武人平日定持的功夫極佳,尤其是龍淵,功力深絕,泰山崩於前, 卻不見得能令他毫變其色。   而今毫無事故,這一陣不安與煩躁,豈是真個無因?   故此,她不能擔擱他的行程,怕萬一不幸,被龍淵猜中,家中當真發生了禍事,就 由於自己的依戀之私,誤了龍淵馳援的時間,豈不是大大的罪孽!   雲慧因之尤不願讓龍淵看見自己的情淚,故而一聲不響,當先施展絕世的輕功,直 往山下鴻去!   她身法疾如閃電,一閃而逝,龍淵此際,憂心如焚,頓時隨後跟蹤追去!   片刻間,四條黑影,循絕崖木梯,魚貫飛瀉而下,不多時,一十五里的山路,已然 走完!   但四人卻不停留,一鼓作氣,乘清晨無人之際,循山徑直奔蕪湖!   這一路果然很少行人,他四人馬不停蹄的施展出驚世駭俗的輕功,才到傍晚,便即 抵達!   四人並不進城,就在城外店中,飲食休息!   一天的奔波勞累,在不足一個時辰的坐息下,全都恢復,未曾恢復的,只有龍淵的 一顆焦灼不安的心!   雲慧風蘭關心個即,瞥見他坐立不安之狀,頓時了解他的心情!   風蘭微顰雙眉,提議道:「龍哥哥,咱們反正已休息過啦!何不乘夜趕路,這一來 既不怕有人窺見,疑神疑鬼,又可……」   雲慧也接口道:「淵弟弟,你和奶奶蘭妹三人,就此加急趕路,我相信不出三天, 必能抵即墨,至於我,就按原議,在此暫時分手,我……不用你掛心,我……會照顧自 己,也會照著你的意思做的,你……放……心好……了!」   說到後來,她語音顫戰,雖然強忍住了眶中的淚珠,別人卻都能從她的語調之中, 體會到她的淒苦!   龍淵當著武夷婆婆,不好表示得太過兒女情長,他只是長嘆一聲,沉吟半晌,方道 :「慧姐姐,你自己好生保重,最好能先找著笑面跛丐前輩,商量商量,我此去家中, 若無特殊事故發生,遲則半年,少則三月.必然會望出江湖,幫著你的,但萬一……」   他的聲音,此際已沒有偽裝,但雖則與他的外表不襯,卻已無一人覺得好笑了。   因為,他那脆潤的聲音里,充滿了關切的情感,同時說到後面,因擔心家中的緣故 ,而也顫戰起來。   他為此頓了一頓,強忍住激動,又逼:「到那時,我會設法通知你的,你放心,我 一定設法與你保著聊系,我……唉……」   他又嘆息了一口,覺得心中有千言萬語,卻想訴說,可是又一時說不出來。   武夷婆婆見狀,站起來道:「你們說會兒知己話吧!我老婆子在這里,確乎有點礙 事……」   說著,策杖待行,那知龍淵與雲慧,都臉皮子嫩,被她這麼一來,本來有這個意思 ,卻不好真個去實行了!   故此雲慧忙道:「淵弟弟,你們走吧!我會聽你的話的……」   說著眼圈已紅,情淚也即隨之滾落。   風蘭與這位慧姐姐,感情已好得如同一人,見她這般模樣,芳心里也覺得難過,忙 摸出條手帕來,為她為己擦抹眼淚!   龍淵「唉」了一聲,毅然站起來,一跺腳,說聲:「慧姐姐珍重!」   音落人起,已倏忽飛出窗去!   武夷婆婆一把拉住風蘭,也叮囑雲慧一句,跟蹤而起,眨眼間窗外只剩下淒迷的月 色,與漆黑的長空,再也找不著半條人影兒了!   雲慧癡立窗前,滾熱的淚,流滿了兩腮,她對月對夜,喃喃的祈禱,默默的祝福他 們的平安,同時也祈求著冥冥中的上蒼,別真個降什麼災禍,到龍淵的家中。   好半晌,她祝禱完畢,便再也忍不住相思依戀的情懷,縱身撲伏在床上,嗚嚥痛哭 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洞開的窗外,霍的人影一閃,燈影接著一暗,床前已多了一位少 年英俊的勁裝之人!   那少年面目清秀之極,幾乎與龍淵的本來面目,相差無幾,只是他個子矮小,面上 也無龍淵的攝人氣質!   不過,他似乎有另一種氣質,令人見而生憐,尤其對懷春的少女們,更最能引動她 們的心魄。   他此際背插單劍,凝立榻前,略為秀細的雙眉之下,一對閃閃有光,卻又有幾乎嫵 媚之色的眸子,注視著雙肩聳動,情思混混,耳目失聰的雲慧!   好半晌,方才秀眉一軒,伸出潔如白玉一般的手掌,緩緩向雲慧的肩上拍去。   雲慧的耳目,已失去了作用,此際,在她的芳心之中,只有那溫文爾雅,俊拔當世 ,又對他相依相偎,互誓終身的龍淵!   但是,他已然離她而去,同時之間,在她的下意識里,她覺得,龍淵這回相別,便 再也不屬於她一人了!   雖然,風蘭是經過她的挑選,也經過了她的考驗,更經過她的援救,並一手促成!   然而,在此際雲慧的心中,卻覺得風蘭已成了自己唯一的敵人!   她恨,她也怨,她怕,她也無可奈何!……   因之,在這幾種情緒的煎熬之下,她痛苦的嗚嚥著,失去了往日一貫的聰明與鎮定 ……她沒有注意到有人走進房來,更不曾知道,那人正舉手欲待拍下!……   那少年的手掌當真拍下去了,只是很輕很輕,像根本不曾使用力氣!   同時,那少年也開了口,聲音長潤,而略帶童音:「婆婆,你……」   雲慧驟然大驚,周身如觸電流,猛的翻身一躍而起,身法之快,竟也大大的嚇了那 少年一跳!   雲慧落在地上,一瞥是個少年,頓時大怒,上步玉掌一揮,「叭」的一聲,已打了 那少年一個耳光!   同時口中尖聲罵道:「小子你賊頭賊腦的跑進房來,欲待何為,姑……」   那少年驟不及防,頰上著了一掌,火辣生痛,又聽雲慧罵他,不由得勃然色變,大 怒道:「老婆子你怎麼這般野蠻,少爺因見你哭得可憐,有意進來……」   雲慧一聞「老婆子」三字,不由「哦」了一聲,垂頭一看身上,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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