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自南珠小筑【第三十一章 異地結良友】
【第三十二章 一策安世人】
【第三十三章 親情深如海】
【第三十四章 妾意化春風】
【第三十五章 復仇風波起】
【第三十六章 新春喜迎親】
【第三十七章 無意獲元兇】
【第三十八章 有心解仇】
【第三十九章 一家慶團圓】
【第四十章 壯志始得伸】
【第三十一章 異地結良友】 雲慧在蕪湖城外,一所客棧之中,送走了龍淵、風蘭及武夷婆婆,她一人獨留在店 中,癡立窗前,望著淒迷的月色,漫漫長空,不由得情淚滾滾,流滿了兩腮! 她默默祝禱半晌,卻忍不住依戀相思的情懷,竟自撲伏榻上,嗚嚥痛哭?竟致耳目 失卻聽靈! 就在此際,洞開的窗外,霍的躍入一條人影,撲落榻前,顯出的竟是個面目清秀的 勁裝少年! 他望著化身老婦的雲慧,秀眉一軒,輕輕在雲慧香肩拍了一下,同時亦開口勸道: 「婆婆,你……」 雲慧本哭得天昏地暗,耳目失聰,但忽然聽見榻畔有人說話,肩上被拍了一下,不 由驟然大驚,猛地翻身,一躍下地,身法之快,竟也把那少年,大大的嚇了一跳,住口 不言! 雲慧根本未聽清少年對她的稱呼,一瞥對方是個男人,只當他有意輕薄,不由勃然 動怒,上步玉掌一揮,「叭」的已打了那少年一記耳光。 動手不算。雲慧兼也動口,開口尖聲怒罵:「小子你賊頭賊腦的跑進房來,欲待何 為?姑……」 那少年驟不及防,頰上著了一掌,火辣生痛,已然十分生氣,及聽雲慧罵他,不由 得勃然色變,未等雲慧話罷,已然大怒道:「老婆子你怎麼這般野蠻,少爺因見你哭得 可憐,好意進來……」 雲慧一聞「老婆子」三字,不由「哦」然恍悟,連忙垂頭一看,原來自己身上,粗 衣布褲,一身老婦裝扮,再聽那少年言中之意,不由十分歉然。 她連忙襝衽行了一禮,賠罪道:「老婆子一時情急,錯會了少俠之意,尚請少俠勿 怪!」 說著仔細打量少年,只見他身材矮小,比雲慧自己,尚要低下半個頭去,一身勁裝 ,背插長劍,卻更加顯得他身材纖細。 他的面孔,有一個紅紅的掌印,但卻並不損害他的俊美。 他的俊美,幾乎與龍淵的本來面目相差無幾,只是無龍淵的特有攝人氣質。 不過,他似乎有另一種──嫵媚、稚氣、聰明的混合氣質,令人見而生憐,見而生 愛。 雲慧望著她,突見他此際紅唇嘟起,左手撫頰,一雙閃閃有光的細長風目,回瞪著 雲慧,目光中卻有一副想發作,卻又發作不得的表情! 雲慧深以為疑,回目一瞬,瞥見案上銅鏡中的自己,白發如霜,十分零亂,皺折滿 面,罩滿戚容,雙眼雖有光彩,但卻眼泡紅腫,飽含戚憂之色,連她自己,也不由因這 一眼,神色大變…… 那少年無緣無故吃了一掌,雖經雲慧賠罪認錯,心中仍是不悅,想要發作,罵上幾 句! 但此際,瞥見雲慧突然間,面色再變,雙眸中淚光閃閃,又要奪眶而出,不由復引 起憐惜之情。 他長嘆一聲,心中暗呼了一聲「霉氣」,道:「老婆婆,你已經打了我一巴掌,氣 還不曾消嗎?」 雲慧聞聽他聲帶童音,瞥見他一臉稚氣,言中之意,又好像將自己悲苦之事,引到 他自己的頭上,顯露出一副無可奈詞的表情,不由得心中一動,愁懷解去不少。 那少年察言觀色,忽發覺雲慧雙眸有異,皆因一般人除非練有奇異功力外,雙眸皆 作黑黃,獨這老太婆,雖則老態龍鐘,但瞧那一雙眼睛,不僅色作湛藍,其澄澈,亦煞 似一潭春水,蘊藏著極其豐富的感情! 這一點可是大大的奇事,須知但凡練就異功的人,也只有在提運真氣之時,雙眸之 中方才閃放異色! 如今這老太婆,不僅大異於一般之人,更且因眸子里蘊藏的豐富感情,亦不似個老 太婆! 須知但凡年老之人,多數因飽經人事滄桑,感情早趨平淡,心靈之中雖非平靜無波 ,但除非是大的巨變,決難引動她心靈的波濤! 但對面,這老太婆一反常情,喜怒悲樂有,不僅變化巨大,更且全都在眸子中表露 出來! 那少年對這點共有兩個解釋,其一,這老太婆性情怪癖,喜怒無常,是一個有點神 經的人物! 其二,則是她實際的真面目,並非如其外表,而可能是個面目姣美的妙齡少女! 這念頭在那少年心中,電閃而過,因之更令他產生了好奇之念! 這一來怒氣消盡,突的扮了個頑皮的鬼臉,脆笑如鈴,道:「要是你老人家,氣尚 未消,就在我王久這邊臉上,再打一巴掌好了!」 雲慧芳心之中,被他這橫里打岔,早已將悲戚之意,沖淡過半,及此際瞥見他的鬼 臉,不由得「嗤」的笑出聲來! 她這一笑,為時極暫,但一者因是驟然而發,二者心靈在此片刻之間,波動甚人, 故而忽視了她的外表,並未偽裝聲音! 那少年一聞她恍似銀鈴一般的笑聲,驟爾一怔,突然伸臂抓住了雲慧的玉手,頑皮 的笑道:「哎啊!原來姐姐你故意騙人,你你……」 雲慧被他被他這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但瞥見他那副驚喜交集,頑皮可愛,嬌憨 無比的面目,玉手握在他那柔若無骨的手掌,亦不由恍然而悟,笑道:「哎啊!原來你 也是個雌兒,那一掌可真冤枉了你啦!」 這句話,她乃是使用蒼老之腔,神態舉動,亦無不如其身份,故此,她雖則並未否 認,卻不由令那少年覺得詫異! 這還不算,尤其雲慧,一語道破了他的真正身份,不由令他大窘?只見他紅染雙頰 ,如塗胭脂,眼簾一重,頓時顯出扭捏之態! 雲慧見狀,証實「他」果然是個雌兒,不由得心中大喜,皆因她此際正感悲傷與孤 獨,如今驟然光臨這麼個不速之客,怎不喜出望外? 因此,她故意裝作蒼老的語調,微微笑道:「姑娘你不叫王久,是叫王玫吧!」 那少年裝扮的姑娘,妙目大張,望著雲慧,詫異道:「你,你怎麼曉得?」 這不啻是承認了她的身份,果屬女身,雲慧微微一笑,方待解釋,那王玫已然搶先 又問道:「那麼你是誰?你叫什麼名字?」 雲慧拉著她坐在床邊,微微嘆息一聲,道:「我的姓名,暫時還不便說,不過你可 以叫我千面夫人……」 此言一出,王玫「哎啊」一聲,站了起來,上下打量著她,一臉狐疑之色,急道: 「什麼?你就是千面夫人?你怎的這麼老啊?啊……對啦!你必是故意化裝成這副模樣 的,對不對?」 雲慧望著她那副緊張的樣子,雖覺好笑,卻又十分的喜歡,她這副神色! 因之也不否認,只含笑點了點頭!只見那王玫圓睜著雙眼,摸了摸背後的劍柄,「 哼」了一聲,質問道:「聽說你心狠手辣,在金陵一天一夜之間,連殺了幾十位鏢行的 人物,這話可真?」 雲慧不由大為詫異,驚問:「誰告訴你的?」 那王玫又「哼」了一聲,皺著小鼻,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你別問我是 誰說的,但問你自己,有沒有做這傷天害理的事吧?」 說著,雙手插腰,一副理直氣壯,抱打不平的模樣,看在雲慧的眼里,不由使她感 覺著萬分有趣! 她問道:「是又怎的,不是又怎的?」 王玫本待發作,但瞥見雲慧毫不動氣,面帶慈祥的樣子,不像傳言所述,動輒殺人 的神氣,不禁發不出來。 她偏頭想了一想,又大聲道:「若你真那麼心狠手辣,少爺今兒個就不能放過你, 若不是嘛!咱倒願意同你交個朋友!」 雲慧「嗤」的一笑,有心逗她,又問道:「你准備怎的不‘不放過’法?……」 王玫似看出雲慧有心相戲,不由氣得雙頰飛紅!她撤身後退五尺,「嗆」的抽出長 劍,橫在胸前,尖叫道「好個千面夫人,別人或許怕你,但小爺王玫,生就威武不屈, 專打不平的性了,卻不懼你!說實話,我這次從家里溜出來……」 「溜出來」三個字,方溜出口,王玫驚覺說溜了嘴,趕緊閉嘴,卻已經來不及了! 因此,她狠狠的瞪了雲慧一眼,表示她多麼的勇敢,同時又「哼」了一聲,繼道: 「我這次出來,可就是為了南下金陵,去斗斗你這千面夫人,和什麼千面書生,為我鏢 界的朋友,出一口惡氣!……」 雲慧極力忍著的笑,到此再也忍耐不住,「噗嗤」一聲,爆發了出來! 王玫見狀,粉臉一紅,狠狠的一跺腳,尖聲道:「你笑!你笑,我叫你哭!」 說著,寶劍一揮,頓時幻起三朵劍花,往雲慧當頭罩去! 雲慧瞥見她起手一劍,抖起劍花朵朵,功力竟自不凡,心頭不由暗贊,看不出她這 頂多不過十六歲的小姑娘,竟有這等功力! 只是,那王玫功力雖高,但怎能與雲慧這般大行家,相提並論? 因之雲慧心中雖在贊嘆,但卻無動於衷! 她穩坐床榻之上,脆笑如故,一動不動! 王玫一劍攻出,劍尖離雲慧不足一尺,瞥見她仍是這般形狀,不由大詫! 她猛的挫住劍勢,怒道:「喂,你怎麼不藏啊?」 雲慧聞得她這般天真的語氣,更加笑個不停,只見她前仰後合的,幾乎把眼淚都笑 了出來! 王玫本來無意傷她,但見她竟不理會自己的寶劍,不由發了狠,道:「好吧!你當 我真不敢取你性命嗎?好,看劍!」 說著,長劍疾收霍吐,劍刺分心,往雲慧心窩刺去! 雲慧瞥見她滿面漲紅,心知不能刺激她,不等她一招用實,頓時雙手亂搖,道:「 大鏢頭!別刺,別刺,我說給你聽就是!」 王玫聞言,虛虛挽了個劍花,將劍收起,道:「哼,你也不敢不說實話……」 突然她又「啐」了一口,似嗔似喜的又道:「誰是大鏢頭,你別瞎叫!」 雲慧這時已把這小姑娘的脾氣摸透了!她招招手,示意王玫坐下,方又長嘆一聲, 將金陵之事,詳細說給她聽! 王玫默不出聲,靜聽了大約有一個更次,直待雲慧說完,方才長長的吁了一聲,道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差點誤傷了好人!你,你不會怪我冒失?你願意和我交朋 友吧?」 雲慧覺得這小姑娘,當真純潔無瑕,天真可愛。尤其她此際正感覺寂寞難耐,更加 也希望與她作個朋友,稍解寂寞。因道:「小妹妹你這麼可愛,我怎會不願與你作朋友 呢?不過,我的事你差不多都曉得啦!可是關於你自己的事,卻還不曾告訴我半句呢? ……」 王玫大為高興,搶先笑道:「好啊!我告訴你,我叫王玫,乃是漢中人氏,我爹爹 人稱‘鐵劍銀衣王大’,現在漢中開設‘鐵劍鏢局’,我家孩子就我一個,因此我自幼 便被父母,當作男孩子一樣看待,所以平常日子,我都是穿著男人的衣裳!」 雲慧微微一笑,道:「你為什麼溜出來啊?」 王玫粉顆一紅,辯道:「誰說我是溜出來的?我是,我是因為近來聽人家說,金陵 出了兩個大魔頭,專門和保鏢的作對,在一日一夜間,把金陵九大鏢局中人,殺死了數 十位之多,方才為之生氣,偷……拿了我爹的護身銀衣,順江而下,欲往金陵,為鏢界 除去這兩大害……」 說到此處,她拉著雲慧的手,又道:「想不到你這位千面夫人,不但不如傳言所說 的那麼可怕,反倒有點可憐可親的!……你方才為什麼哭得那麼傷心?不曾是有人欺負 你吧?……啊!對啦,那千面書生呢?他不是你的丈夫嗎?怎麼不見他啊?」 雲慧本來想笑,但聽她提起龍淵,不由又勾起了她的愁緒!她長長嘆息一聲,搖搖 頭,沒有動口。 王玫見狀,若有所悟的「啊」了一聲,道:「是他欺負你啦!對不對?……」 雲慧忙又搖頭否認,岔開話題,道:「我的事說來話長,等以後再慢慢告訴你吧! 現在天已不早,你我就寢如何?……」 王玫還待多說,但外面「當當當」已傳來三下更聲! 因此她覺得天色已不早,因乃起身道:「好吧!有話明天再談,不過明兒你可不能 偷偷的溜走噢!……」 雲慧「嗤」的一笑,道:「你放心,我可不能像你!動不動就要想溜……」 王玫聞言,嚷著不依,雲慧笑著哄著,又鬧了好大一會,方才將她送出房去! 雲慧關上門,落了窗,躺在榻上,閉上眼睛。但,她怎能睡得著?這半天雖則有王 玫從中打岔,引開她的愁思,但如今,當只剩她獨自一人時,思想的野馬,卻不由去追 趕龍淵去了! 龍淵、風蘭與武夷婆婆,三人乘夜渡江,兼程趕路,次日一早,便已達巢湖之畔的 白石山鎮。 半年以前,龍淵、風蘭巢湖斬蛟,為民除一大害,同時也在這鎮邊白石山上,三言 兩語,將一場武林劫難的糾紛化解於無形! 此際,三人舊地重游,不禁同時興起了熟悉之感! 龍淵自幼得遇其緣,練成不世奇功。風蘭也在半年前,得龍淵之助,服食了紫金蛟 卵的精英,功力亦自大進! 因此兩人經過一夜的疾行,都無疲色,倒是那武夷婆婆,雖然修練功深,卻因年邁 體質漸衰之故,表面上雖無異色,骨子里卻有點吃不消了! 龍淵心細,風蘭孝順,二人察顏觀色,便不約而同的提議,在此鎮上,稍作休憩! 武夷婆婆也是個生性要強的人物,她瞥見自己的孫女風蘭與龍淵,都一般行若無事 ,輕松瀟洒,本欲拼命支持,往下趕路,但來到白石山鎮以外,聽見他二人說要休息, 心知二人體己的盛意,一方面暗暗稱贊,他二人心細如發,孝順可愛,一方面卻不由也 有嘆息,當真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生出無窮的,老之將至的感慨來! 他三人漫步入鎮,但見那鎮中半年未見,竟然是大為繁華,雖是清晨,已然人來人 往,擁擠不堪! 龍淵等皆感詫異,順著人潮,來到街上,放眼一看,只見鎮中央不知何時,已然修 建起一片廣大的屋宇,約有十多間店! 店中百貨雜陳,應有盡有,那一片人潮,多半是堆擁在這十幾間店面之前,等著購 買食物用具! 龍淵目光銳利,視夜如晝,何況在此光天化日之下,稍一注意,頓時發現其中有一 家糧棧,主持者正是在金陵有名的正直無私、喜為人排解糾紛的三江鏢局的鏢頭──賽 仲連魯智! 龍淵恍然大悟,頓時了解,這一片店舖的來龍去脈,因此,他忙即領先帶著武夷婆 婆與風蘭,落在對面一座店中,吩咐店家准備早點各物,然後對二人道:「婆婆,蘭妹 先請用餐,我出去打聽一下,看笑面跛丐,在不在此地!」 武夷婆婆答應一聲,風蘭卻跳起來,問道:「龍哥哥,你找那跛丐做什麼?我也要 去!」 龍淵此際,仍然是一身老童生的裝扮,他聽見風蘭此言,還未開口,武夷婆婆已然 接口笑道:「蘭兒你看你,這功夫就一刻也離不得他,將來怎麼得了?……」 風蘭粉面一紅,佯嗔的叫道:「婆婆你壞嘛!……」 柳腰一擺,便要撲向武夷婆婆,撒嬌不依。 武夷婆婆不等她真個撲上身來,慌忙雙手連搖,道:「好啦!好啦!別來這一套, 快走吧!你走了也好讓我老婆子休息一陣,清靜會兒!……」 風蘭本待不去,但瞥見婆婆滿面倦容,當真不宜再事糾纏,因便狠狠的一跺蠻靴, 白眼相加,反而拉住龍淵,疾步出室,嬌聲道:「龍哥哥,咱們走就走!……」 說著,穿出房,隨手帶上房門,關住了房中一陣武夷婆婆的大笑之聲! 龍淵亦不由為之莞爾,風蘭抬眼瞥見,小嘴一嘟,舉起粉拳,在他肩上,輕輕擂了 一下。佯嗔道:「都是你!還笑呢!再笑,我不去啦!」 龍淵瞥見她這付宜嗔宜喜的嬌態,心平更樂,但可不便再顯在臉上,連忙顏容一整 ,低聲道:「賢妹體要生氣,請……!」 他這一聲:「請」,配上那拂袖肅容的勢於,與低啞蒼老的嗓子,頓時將一副酸腐 氣,抖露無遺! 因之風蘭便再也繃不住臉,「嗤」的一笑,花枝招展的當先向外走去。 二人出店,擁進對面的店門,那店里店外的伙計與顧客,瞧見一身碧綠,嬌艷無與 倫比的姑娘,伴著個老童生,走了進來,頓時驚於她的美艷,住了交易! 龍淵領先走到賬房桌邊,對理賬的賽仲連魯智,抱拳一揖,道:「魯兄辛苦了!請 問笑面跛丐前輩,可在此地?……」 賽仲連魯智聞聲抬頭,不由一怔,心說:「這人是誰?怎麼識得我的姓名?」 連忙起身,回了一禮,道:「兄台貴姓?但不知要找跛丐何事?」 龍淵瞥見他一臉茫然之色,才驚覺自己,已然易了容貌,心道:「在下姓龍,正是 魯兄在金陵鐘山之畔……」 他一言來畢,魯智也恍然大悟,喜道:「啊!閣下可是千面書生龍公子嗎……跛丐 前輩,這數日正在發愁,公子你來得正恰……」 說著,轉過櫃台,舉手肅客,道:「公子快往里請!」 龍淵大為詫異,一時想不透,笑面跛丐發愁的原因,本來想問,但一想,笑面跛丐 正在里面,見了他不說自明,何必在此地多費唇舌! 故此,便即招呼風蘭,一齊隨了賽仲連魯智,直往後堂走去! 所謂後堂,其實就是一個占地頗廣的糧棧倉房! 房中堆積著如山的糧米,中央有一夾道,通到後面,一間小閣樓! 魯智當先疾走,一進倉房,已然大聲叫道:「笑面前輩,龍公子到啦!……」 閣樓上應聲鑽出個蓬頭垢面的跛腳化子,面寒如冰,雙目閃射冷電「哼」聲相應: 「龍公子現在何處?」 他正是笑面跛丐,雖則看見了龍淵,卻也是對面不識。 風蘭雖與笑面跛丐打過交道,卻因為時極暫,不了解他的特性,此際一見他面無歡 容,忍不住低聲告訴龍淵:「龍哥哥,這化子怎麼看啦!好像是什麼人短了他二百錢似 的!……」 龍淵本待解釋,但兩下相距已近,怕當真會引起笑面跛丐的不快,忙即「噓」了一 聲,示意風蘭,不可隨便批評別人,同時舉手長揖,朗聲笑道:「龍某叩見前輩!…… 」 笑面跛丐聽見龍淵原來的聲音,已知果然是他,見狀又是一聲冷哼,道:「娃兒你 鬼臉兒倒真不少,快別多禮,夫人呢?」 魯智不待他龍淵答話,插口道:「公子你先與笑面前輩談談,在下去前面交待一聲 ,即刻轉來!……」 龍淵忙道:「魯兄請便!」 魯智對風蘭行了一禮,道聲:「失陪!」匆匆出去。 龍淵隨即雙方正式介紹,道:「這位是武夷婆婆的孫女風蘭妹妹,快來見過江湖上 大名鼎鼎的笑面跛丐!……」 風蘭本不願與笑面跛丐搭喳,但既然龍淵這等尊重笑面跛丐,為她介紹,便只好襝 衽為禮! 笑面跛丐上下打量了風蘭幾眼,連贊:「好好!」道:「姑娘不愧為名師之徒,快 請上來說話!」 龍淵與風蘭雙雙登上閣樓,只見那樓上,地雖寬敞,卻安著七八付床榻舖蓋,而只 有一桌二椅! 笑面跛丐讓二人落座,親自為他們泡了兩杯茶,自己落坐塌上,不等龍淵開口,又 問起雲慧,何以未來! 龍淵簡單的把他與雲慧分手的經過,告訴笑面跛丐,又道:「現在她大約還在蕪湖 ,依照預計,近將暗訪少林武當,前輩此地若無要事,盼能早日起駕,與慧姐姐會合一 處,助她調查其兇,為孤獨前輩,報仇血恥如何?」 笑面跛丐哼了一聲,道:「好是好,不過此地之事,卻也十分煩……」 風蘭尚不知他在此地,到底要做何事,聞言忍不住詢問:「何事煩?」 笑面跛丐輕嘆一聲,道:「姑娘你不知道,早先這娃兒出錢予王敬實買糧救災,那 知王敬實一方面在商言商,二方面眼光遠大,在接受了這娃兒一批價值連城的珠寶之後 ,便立下一個既可以救災、繁榮社會又可以不用賠本的龐大計划,那知他好人命不長, 到了金陵便把一條老命,斷送在於三飛的手里……」 當日龍淵將珠寶交予他時,風蘭也在場,故此知道這一回事,後來王敬實金陵被害 ,她也在雲慧口中,知道個大概,只不過不曉得,王敬實訂的計划而已!’ 龍淵其實亦不知王敬實的計划,一聽笑面跛丐這般說法,不由詫異,他從何得知王 敬實生前之事! 笑面跛丐看出二人的疑惑,長嘆一聲,解釋道:「我老化子過去那知王老板什麼計 划,在金陵時,與八大鏢局的局主,購好救災各物,借船運來蕪湖,本打算發完了事, 那知,到此地會見了王敬實的家人,才曉得王老板生前,不但遺留下了一份計划,同時 亦正在依計實行了!「 風蘭忍不住促道:「老前輩你說說看,到底是什麼計划嘛!」 笑面跛丐道:「王敬實臨去金陵,環湖十鎮,都著手建起數十間廣大店面,准備開 設各種行號,售賣百貨,但凡過去受災貧民,可憑信用購買,分期攤還,如此數年下來 ,附近數百里的災區,不僅可以迅速的重建,其店舖本身,亦可以從中取利,廣行交易 ,便民利己,一舉數得!」 龍淵聞言,不由贊道:「王敬實果然是個人才,若真個依計而行,十數年後,豈非 不讓朱陶公專美於前!……」 笑面跛丐冷「哼」一聲,表示他的贊賞,又道:「老化子等來了之後,亦大為激賞 王敬實所遺計划,尤其是賽仲連魯智,也是個鬼靈精,他道這計划不但有利於民,同時 也有利於整個武林。……」 笑面跛丐語氣一轉,繼道:「魯智武功雖不高強,卻也有一顆正直無私,濟世救人 的雄心,他一見王老板這副計划書,便說,當今天下,黑道中毛賊嘯集,亦多為生活所 迫,故此,千百年來,俠義門人,只因不能為他們徹底解決生活問題,雖則以殺止殺, 鏟除過惡暴徒,卻不能永絕盜患。若今我等,藉此機者,廣設行錢買賣,交通有無,所 余財力,不僅可以濟人之急,更可將收服的黑道毛賊,安插在各種行業之中,教而化之 ,如此,時日愈久,生意愈大,收納之力愈強,而教化之功,亦必愈大,數十年後,雖 不見得,能將生具劣性之人,納入正途,最起碼,本性善良,被無奈而為盜賊者,可以 借此機緣,改邪歸正,重作良民!」 龍淵撫掌稱善,風蘭亦不由點頭稱好! 笑面跛丐微微一頓,又道:「像這等義舉,正是我老化子衷心期求之事,故此一聞 魯智這一篇精辟理論,立即贊成,那金陵同來諸人,亦無異議,於是老化子便決定,要 魯智重訂計划,著手辦事,那知魯智連打了幾夜算盤,算來算去,總是欠人手太少,錢 源猶不充足!」 龍淵生具仁心義膽,早抱著救人救命的宏志,過去只由於經驗不豐,未曾考慮此著 ! 此際,被笑面跛丐一言提醒,當真認為這正是一個再妙也沒有的法子。 故而,一聞此言,立即接口道:「錢財方面,老前輩不必擔心,我家中尚存有無數 珍寶,皆為過去與慧姐姐,撈自海底的,正可拿出應用,至於人員方面,目前則不妨先 雇用一些生意人。 笑面跛丐冷「哼」一聲,道:「老化子與魯智也正是這個主意,只是在今日以前, 卻因無法和你取得聯系,引以為愁!」 閣樓下面傳來腳步之聲,接著便聽見一陣哈哈笑聲,傳上樓來,正是那賽仲連魯智 的聲音! 龍淵起身相迎,正色拱手,道:「魯兄來得正好,笑面前輩正好在告訴龍某,魯兄 的真知灼見,的是高人一等,令龍某佩服不已!……」 賽仲連魯智,手中捏著一個冊子,也連連拱手還禮笑著道:「公子過獎,魯智愧不 敢當,想公子世之俊彥,宅心仁厚,惠及百姓萬民,才實令魯智敬佩那!……」 笑面跛丐又哼了一聲,說:「你兩位都別謙虛啦!魯智你快把擬訂的計划,給龍賢 侄瞧瞧吧!」 魯智雙手將那冊子,捧給龍淵,風蘭近一瞧,只見其中,有字有圖,密密麻麻的, 足有十張紙! 龍淵打頭看,見其中除最前的一章,已經笑面跛丐說過外,其後各種細節,如各處 何地設立何種賣買,以何種工具運輸等等,都有詳細的說明! 龍淵一目十行,片刻間閱覽全文,不由對魯智的才智,大大佩服,他合起冊子,恭 敬的送還魯智,道:「魯兄大才,龍某今日始知,真是可憾可喜,從今而後,龍某願以 所有財物,呈交魯兄,隨意運用,同時若有須用龍某之處,赴湯蹈火,決不敢辭……」 魯智見他這般說法,頓時雙手連搖,道:「公子,公子,你這麼看得起我魯智,魯 智不勝感謝,但若說要我魯智,全權處理,卻是萬萬不可!」 風蘭雖覺得魯智這主意確實不錯,但卻不贊成龍淵所言,將一切都交給他去處理! 不過,她沒有說出來,倒是笑面跛丐,卻已代她表示出來!他道:「賢侄不可!此等事 老化子等,都已商量過了,魯智雖則設想周全,但指揮大局,創此大業,卻非有過人的 功力與智力不可,皆因,目下不僅是錢財一事,其他的收復教化,盡皆是缺一不可的條 件,否則,錢財雖多,只能引起奸人垂涎與打劫,不僅不能成功,反而會送掉性命,因 此,我老化子想來想去,除了賢侄你,再無第二人堪能應此重任。」 老化子還沒說完,風蘭已然應聲附合道:「對,我覺得這事非得龍哥哥親自出馬, 不能見功……」 魯智亦道:「龍公子功力蓋世,機敏超人,加之宅心仁厚,心地慈善,正足以應此 重任,魯智我處處自慚弗如,相差遠甚,雖能出點主意,卻也掛一漏萬,公子你……」 龍淵被他們這麼一捧,只窘得那一張經過化裝成黃皮瓜瘦的臉上,漲起了紅霞。 他「哎哎」的直搓手,不知如何是好,想了半天,才道:「龍某才德鮮薄,怎能當 此過贊,本來這也是龍某本份,不應推托,但龍某家有長上,均已年邁,須龍某稍進人 子之道,龍某此次北上,也便是為了省親,這如何能羈留在外,讓堂上掛心呢……?」 此言一出,風蘭想起了他的家事,與自己的婚事,頓時閉起嘴來,不再言語。 笑面跛丐和賽仲連魯智,對龍淵身世,均不清楚,聞言第一個笑面跛丐,忍不住詢 問龍淵:「家住那里?」 龍淵便也不再隱瞞,於是便一五一十,將自己的家事,一一告訴二人! 笑面跛丐與魯智二人,這才恍然大悟,敢情其中尚有這麼多曲折! 按理說父母在堂,子女事親,豈能遠游?何況龍淵他九房一子,堂上九位老人,年 事老邁又非武林中人,這豈能勉強他擔此重任,冒此風險呢? 但魯智仍有他的看法,他略一沉思,道:「龍公子身世奇特,大出魯智意料,不過 這一來,公子正可繼承先人的余明,以本來面目,出而經商,在各地設行立棧,既可駕 輕就熟,暫啟用老一輩所用忠誠伙友,又可不致啟人疑惑,將來若須安插什麼人,只要 是公子一只命令即可!」 笑面跛丐與風蘭均不由撫掌稱善,即連龍淵本人,亦覺得此法可行! 須知,龍淵的伯父行中,有數人過去均在各地主持經商,如今雖已收手,但對往年 經營的行業,仍是十分熟悉! 故而若是要重整旗鼓,重操舊業,雖則他伯父不能親自出馬,但若作幕後的參謀指 揮,則必然十分在行! 寒仲連魯智瞥見龍淵沉思不語,心知這番說詞,已然打動了他,如今眼看為山九仞 ,豈能功虧一簣?連忙又接著道:「至於各業的安全,則不妨由在下與笑面前輩負責, 聯絡各地的鏢行,加以托保,同時更進一步,收合志同道合之士,行俠江湖,凡經收復 的毛賊,只要非十惡不赦之徒,只要他有心向善,立志學好,便可為他設法,推行給公 子,將之安插在各地行號之中,若有大事,須要勞動公子大駕,則憑公子這一手天衣無 縫的化裝妙術,又豈懼被人識得真正面目?」 笑面跛丐忍不住大聲贊好,敞開破鑼也似的嗓門,道:「對,對,魯智你這一方法 ,當真是再妙不過,老化子不但贊成,有生之年,也必然大力支持,誓為此一宏願努力 奮斗,以求略為補償,當年的心狠手辣!」 風蘭亦大為興奮,嬌聲叫道:「魯大俠這計划當真是面面俱到,婆婆若是在此,亦 必贊同,我看龍哥哥你就答應了吧!」 龍淵早已深思有頃,聞言抬起頭來,掃視三人,慨然正容,道:「既然魯兄設想如 此周到,龍某若再推托,亦顯得太過矯情,不過經商一事,龍某素無經驗,如何作法, 除依魯兄所計,尚須回家請示……」 說著,語氣一頓,又道:「龍某近來,心靈之中,屢現驚兆,心懸家中堂上的安險 ,不能在此多待,故敢請笑面前輩,先去蕪湖一帶,與慧姐姐會合,相機助她報了師仇 ,另外魯兄,亦可將此地之事,暫時托交他人,代為主持,與龍某同往魯中即墨,詳議 行商之事,如何?」 笑面跛丐第一次現出笑容,只見他雙目瞪如銅鈴,臉上肌肉抽動,發出破鑼也似的 大笑! 只是,這笑聲卻比哭聲好不了多少,同時,看他這付表情,他根本無什麼喜歡之意 ! 風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笑,嚇了一跳,芳心里不由暗忖:「真是的,你這一笑, 還真不如不笑的好!」 笑面跛丐笑聲一頓,便道「賢侄但請放心,慧侄女報仇之多,老跛子也絕不會置身 事外……」 說著,信手抓起身畔的一個破小包袱,又道:「事不宜遲,老跛子先行一步,賢侄 你好自為之!」 語聲未落,跛腳一拐,竟真的飄身下樓,閃電般疾步出倉而去! 風蘭詫異道:「怎麼,他真的走啦?」 龍淵心中十分感激,這笑面跛丐的古道熱腸,他望著閣樓之外,微微嘆了一聲,點 頭道:「真的走啦!」 說著,收回目光,對魯智道:「魯兄,你……」 賽仲連魯智,忙道:「公子與姑娘既然不能在此久待,就請先行一步,魯智先將此 地之事,交待給華雄鏢局局主──入雲雕華化,隨後啟行,如何?」 龍淵點頭稱:「好」。魯智又道:「前次由金陵同來的八大鏢局中人,共有二十九 位,他等均十分敬重公子的仁心義舉,自動留下,協辦此事,分布在環湖十幾鎮甸,本 來是由笑面跛丐前輩,統一指配,由魯智居中出個主意。至於魯智所擬計划,他們也齊 心同意此事,如今公子既然蒞臨,是否須要和他們會晤一次?」 龍淵沉思片刻,道:「龍某亦頗想與諸位熱心朋友,聚會一次,只是如此一來,不 僅時間上來不及,同時也耽誤了諸位的正事。因之,龍某以為,目前尚無要事,不見也 罷,不過在龍某走後,魯兄尚請就其中選出一人,總管全局!並代龍某,轉達感激之意 !」 魯智連忙答應,龍淵因見已耽誤了二個時辰,怕武夷婆婆在客中等待焦急,忙即與 風蘭告辭而出! 回轉店中,只見武夷婆婆果已行完坐功,用完早餐,正在房中等得焦急! 武婆婆一見二人回轉,頭一句便問:「你二人到底上那里去啦?」 風蘭至今雖一直不曾休息,精神卻極興奮,見了婆婆,一下子撲入她的懷內,「吱 吱喳喳」的將經過一五一十,說與她聽! 武夷婆婆雙臂環抱著風蘭的纖纖細腰,慈祥的望著她,聽著地述說這亙古未聞的壯 舉! 龍淵望見這祖孫二人,相擁相談,心中的思家之念,再加殷切。 他急忙出去,招呼店小二速速整治兩份早點,回來坐在一邊仔細的傾聽風蘭猶如銀 鈴兒的嬌語脆音! 不過他有點聽不太懂,一是風蘭說得極快,二者她用的似是福建一帶的鄉音! 不多時,店小二捧著個托盤進來,而風蘭也大概的將經過報告完畢! 武夷婆婆竟然感覺十分激動,她雖未流出眼淚,但眼中卻己然有些潮潤! 她望著龍淵,舉袖在雙眼上揉了一下,道:「龍哥兒,這當真是一個偉大的計划, 若能實現,天下那能再有什麼糾紛?我老婆子過去白活了這麼多年,如今既然曉得龍哥 兒你有此壯志,說不得也要薄盡綿力,協助你完成其事!」 龍淵連忙起身拜謝,道:「孫兒我自知才德鮮薄,惶惑難成大事,今若得婆婆贊助 ,則……」 武夷婆婆揮手打斷他謙虛之言,道:「龍哥兒,咱們現在是什麼關系,你何必再和 老婆子客套,快吃飯休息一陣,咱們也該走啦!」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二章 一策安世人】 即墨城依然如故,巍峨的城牆,峙立在凜冽的寒風之中! 此地已是北地,嚴寒較江南來得早,初冬方臨,大雪已降,何況如今已然是十一月 了呢! 不過,這幾天,一連是幾個晴天,積雪已化,只有那堅冰,在陽光下閃爍出堅冷的 清輝! 人們仍像往常一般過著忙碌的生活,只是身上都早已加上了棉袍、皮襖、皮帽、耳 罩顯得臃腫得多了。但這一天即墨縣里來了三位奇怪的客人,男的貌如潘安,女的艷若 朝霞,另外還有個老婆婆,雖然是白發蒼蒼,卻毫無龍鐘衰老之態! 這三人長像各異,倒不足奇,奇的是他三人一身單薄,行走在嚴寒之下,竟毫無畏 縮怕冷之態! 他三人,在清晨到達即墨縣境之後,便在一所鎮上,租了輛華麗的雙馬套車,加疾 趕往即墨縣城,故此不到中午,便已馳進城門! 這少年不用說正是龍淵,他率同風蘭與武夷婆婆,花費了五天時光,至安徽直入廖 東! 在接近即墨老家之時,他恢復了本來面目,洗去化裝,顯現出他那付若似潘安在世 ,宋玉重生的俊秀面目! 風蘭與他變化多端的樣子,朝夕相處,倒不覺得怎的,如今驟見他廬山真面目,一 方面有點不自然,另一方面,瞥見這未婚夫婿,如此的瀟洒英俊,不由得芳心怦然,猶 如中了電極也似的,周身發燒,粉頰紅暈不褪,若似被酒所酡一般! 幸虧車中對坐,為時並不太久,只過了數個時辰,車聲輾轉,已然滾進了大街! 龍淵車中外望,瞥見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街景與行人,心中思潮翻湧,也不知是喜是 憂,他癡癡的怔著,直到趕車的開口詢問,才將他驚醒過來! 他沒聽清趕車的說些什麼,「啊」了一聲,問道:「大哥你說什麼?」 趕車的道:「俺問大爺,你是在那兒下車?」 風蘭也不太懂,趕車的這種標准的土話,她望望龍淵,只聽他吩咐道:「往南再往 北,有一列石牆大屋,門口有……」 那趕車的不等他說完,就接了碴,道:「噢!俺知道啦!大爺你說是可是龍大善人 府上?」 趕車的,一邊趕馬徐行,一邊又道:「大爺,你大約就是龍家的少公子吧?唉!你 老人家可回來啦,真是老天爺幫忙!大爺你不曉得,近來你府上幾位大善人,就因為想 你,接二連三的都病倒啦!……」 龍淵一方面大為震驚,另一方面又十分奇怪,問:「真的嗎?大哥你怎麼知道?」 那趕車的又「唉」的一聲,方道:「怎的不真!俺快腳老五,從沒騙過人!大爺要 不信,反正就快到了,進去一瞧,就曉得啦!」 他頓了一頓,又道:「至於俺怎曉得,這可不是什麼大秘密,因為您府上幾位大人 ,整年行好,即墨縣境內,敢說沒有一個不受過幾位大人的恩惠的,所以大伙兒對於幾 位大人的起居,也是萬分的關心,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消息傳出,既快又廣,所以這 些天來,大伙兒也全為著您府上幾位大人的病況發愁……」 龍淵想不到他家在此地居然有這麼大的名聲,同時也想不到,幾位伯伯,對他是這 般的牽掛想念,而致一病纏綿! 他忍不住激動得熱淚盈眸,出聲不得,心里也恨不得,插翅飛回家去,為諸位伯叔 ,醫好了疾病! 風蘭也覺得十分緊張,她雖則聽不大懂,趕車的說些什麼,但瞥見龍哥哥這表情, 不由得吃了一驚! 她一手抓著婆婆,一手握住龍淵的右臂,輕輕搖著,低聲兒問詢,道:「龍哥哥, 你怎麼啦?……」 龍淵不願流淚,他輕輕搖搖頭,把淚水忍了回去! 大車在此際豁然停住,趕車的打起簾子,叫道:「大爺,到啦!您老下車吧!」 他還沒說完,眼前一花,手里已多了一塊沉甸甸,溫和的東西,低頭一瞧,是一塊 足有十兩重的銀子。 他抬頭嚷道:「大爺,俺不要……」 那知抬眼處,車中三人,已失所在,掃目一掠,卻在那遠約二丈,高有丈余的大門 樓里,望見了龍淵三人,正施施然往里走去! 趕車的放聲嚷道:「大爺你等等,俺謝過大人的恩惠,不能要你這份重賞!」 說著,撒腳待往里追,卻見龍淵回過頭來,道:「大哥你也夠辛苦的,這點錢,拿 去吃杯老酒吧!」 趕車的一嚷,龍淵這一答腔,早已驚動門房里一位老僕,出來一瞧,一眼瞥見龍淵 ,頓時驚中帶喜眨眨眼定定神,方才確定是真,便也放開了喉嚨,大叫著往里傳話:「 小禿子,快,快,快稟老爺,少……少……大少爺回家來啦!」 叫著吼著,連蹦帶跳,像個三歲小兒似的,跑在龍淵面前,「撲通」跪倒,叩頭請 安,道:「大少爺,您可回來,真,真……」 爬起來,一把抓過龍淵手中的一件包袱,轉眼一掠,這才算瞧見風蘭祖孫二人! 一時尖叫嬉笑之聲,隱隱傳出,同時間,亦有一批八九個丫環,如同花蝴蝶兒也似 ,齊齊跑出正廳,在石階之上,向這大門邊望了一望,看見龍淵,齊聲行禮,遙呼:「 公子!」 呼罷,突的作為鳥獸之散,分頭跑前奔後,報這天大的喜訊兒去了! 一時間但聞歡聲沸騰,人影亂奔,當真是熱鬧之極! 這光景看在三人眼里,不要說龍淵本人,便是風蘭與武夷婆婆,也衷心至為感動! 龍淵強忍著激動的心情,與滾轉在眶中的熱淚,匆匆穿過二十余寬的花園通道,陪 著武夷婆婆二人人廳,尚未落座,便自向武夷婆婆,告退道:「婆婆和蘭妹妹先款坐, 我先上樓……」 武夷婆婆瞥見他俊秀的臉頰上,布滿了激動情緒,不待龍淵說完,便道:「哥兒你 只管去吧!……」 龍淵躬身一禮,長身時已然施展出他那無上的輕功,直向廳左樓梯之上掠去! 風蘭妙目流轉,順著龍淵的身形,四處一掠,只見這地約有二三十坪的大廳,坐北 朝南,羅列著一十八張紫檀高背靠椅,緞質軟墊,腥紅地毯,椅與椅之間,添案鏤金嵌 玉,各個陳設著不同的古玩玉具,四周牆壁上,懸掛的巨幅名家字書,當真是華貴之極 。 尤其大廳西北角,連著一層層寬約一丈的檀木梯,一級級厚氈舖地,從頂上垂下的 琉璃燈穗,與五色的垂珞,直宛似深宮一般! 龍淵身法如電,眨眼間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卻傳下一片清朗而略顫戰的語聲:「 媽,爹,淵兒回來啦!」 風蘭的雙眸中,亦有點濕潤,她是觸景生情,同時也是被龍淵的摯情感動了! 她收回目光,望著武夷婆婆,紅唇微啟,尚未出聲,便已聽見大廳四周響起了腳步 之聲! 同時,樓梯上也跟著有了聲響,那是一慈祥而略帶嗚嚥的婦女嗓音,她道:「孩子 ,快點放手,你不看他們都來了嗎?」 風蘭循聲抬頭,只見樓梯上,龍淵正抱著一個年約五旬的婦人,往下疾奔,而後面 ,還跟著幾個丫環,都面含巧笑,望著這一對母子! 龍淵面頰上,猶有淚痕,但非僅無半點戚然之容,倒布滿一臉的頑皮笑意! 他本來抱著那婦人奔往樓下,一聽婦人之言,同時又瞥見風蘭抬頭觀看,方才止住 腳步,將婦人放在樓梯之中,扮了個鬼臉兒,笑道:「媽,你也真是,他們不是外人, 我抱抱你,還會笑嗎?」 那婦人正是龍淵之母,致勇夫人,她腳踏實地,尋階下樓,低頭瞧見廳中的風蘭, 以及武夷婆婆,不由「啊」了一聲,停步不前,低聲埋怨龍淵道:「你看,廳里還有客 人呢,她……」 龍淵連忙解釋道:「是和淵兒一齊來的,她……」 致勇夫人驚喜交集的道:「她是孩兒你恩姐姐嗎?」 龍淵有點兒窘,知她言中的恩姐,是指雲慧而言,他粉面一紅,卻不得不低聲更正 :「不,媽,她叫風蘭,慧姐姐她還沒來!」 致勇夫人大喜過望,疾忙轉身下樓,邊走邊誇將她的兒子:「孩兒你果然有辦法, 這位姑娘,可真是漂亮極啦。」 她還待往下說,卻被龍淵一聲撒嬌的:「媽」,給堵回去了! 大廳外就在此際,湧進來一大堆老少人群,有步行的,有被丫環僕婦挾扶著的,也 有的坐在椅子上,被男僕抬著的! 他們還未進廳,瞧清楚廳里到底有人沒人,便都一個個拉開了喉嚨,叫喚著:「淵 兒」,「寶貝」。 武夷婆婆雖則是江湖上知名的前輩,但目睹這一番熱鬧盛況,卻也鎮定不住了! 她不等眾人進門,便即站起身來,拉著風蘭,退往一邊! 風蘭也覺著人家這一幕會親,不便參加,故而一聲不響,隨著她祖母,退到東邊牆 下,靜靜的作壁上觀! 誰知,致勇夫人可不放過她祖孫二人,她下得樓來,甩開龍淵,竟而獨自個向她二 人迎去! 龍淵一見眾家伯父伯母,扶病都過來看他,不由得大為感動,他點腳輕掠,落在廳 門邊上,雙膝跪倒,對著最先進來的一位老人拜倒在地,朗聲道:「淵兒叩見大伯父伯 母。」 那老人正是龍致禮,只見他須發皆白,滿臉的病容與皺紋! 他半躺半坐在高背椅上,被二僕抬著進來,一瞥見龍淵跪在門邊,頓時精神一振, 啞聲喚道:「啊,淵兒,真的是你,快起來,快起來,讓大伯父瞧瞧。」 說著,連連揮手示意,讓龍淵過去。 龍淵站起身來,走到龍致禮的面前,龍致禮巍巍伸出手來,握著龍淵的手,仔細的 由頭到腳,打量了半晌,方才似放了心般,長嘆了一聲,連贊「好」。 其他的人如潮水一般的湧入大廳,一個個在龍淵身邊,圍成了一個圈圈。 婦女們,一個個眼圈兒泛紅,又驚又喜的盯著龍淵。 老七龍致智的老妻,更加忍不住,嗚嚥出聲,跑上前去,一把擁抱住龍淵的左臂「 兒呀,兒呀」的哭出聲來。 龍致禮雖已年登古稀,久病之軀,其火氣之旺盛,似不減於當年。 他望見致智夫人,這般傷心啼哭之狀,不由得老眼一瞪,怒道:「七弟妹,你哭個 什麼勁?淵兒回來,難道你不高興嗎?」 說著,抬頭掃了周遭眾人一眼,又道:「都入座,別堆在這塊兒煩人……」 此言一出,眾人那敢有違,紛紛各自歸位入座,剎時將那一列十八張大椅,占住多 半。 龍淵邊隨龍致禮的大椅走入中央,一邊掃目而視,只見這九對長上,除母親仍在東 牆邊,陪著武夷婆婆敘說之外,尚有七伯父龍致智,與他親生父親龍致勇不在當場。 他道:「大伯父,七伯父和我爹呢?」 龍致禮半年來臥在床上,很少過問家事,故而不知。他游目四瞧,雖沒找著龍淵所 問的二位兄弟,卻望見了艷若朝霞,美如天仙的風蘭。 他「啊」了一聲,正等動問,卻不料老八龍致孝,已先開口,代他答覆龍淵的問題 ,道:「七哥上鄰縣買藥去啦,你爹前半月上了泰山,大約今晚都能回來……」 他說到這里,望見大哥的目光盯在一處,不由住口,也循著龍致禮的目光回頭望去 。 這一看之下,亦覺得大大驚奇,不由得「啊」了一聲,呆住不動。 眾入循二人目光一看,首先是婦女們驚「咦」出聲。 致智夫人,最是口快心直,身體也最健康,她一見其中有九弟妹,忍不住大聲嚷道 :「哎啊,淵兒的媽,這位美人兒是誰家的姑娘啊,快,快帶過來讓咱們仔細瞧瞧。」 致勇夫人和藹嫻靜,早已乘著他們進廳的時光,和武夷婆婆,風蘭祖孫,交談過了 。 此際見大家均已落座,都將注意力集中此地,便即邀請武夷婆婆道:「老夫人請過 去見見鄙宅的諸位兄長可好?」 武夷婆婆點頭答應,信手把手中的大籃子放在壁邊的檀木桌上,拄拐走向中央。 風蘭把她那裝滿各色花兒的小籃子,亦放在桌邊,蓮步珊珊,螓首微垂,跟在武夷 婆婆的後面。 致勇夫人,與武夷婆婆並肩而行,她滿面含著愉快的笑容,煞似一個得勝而歸的英 雄。 她揮手示意,讓丫環為武夷婆婆,在中央上手設下座椅,不慌不忙的,在眾目所視 之下,安然讓武夷婆婆落座,方才對一家之主的龍致禮夫婦,襝衽行禮介紹道:「大哥 ,大嫂,諸位兄嫂,這位貴賓,是武夷的風家婆婆,她老人家的孫女,也就是這位蘭姑 娘……」 說著,一指風蘭,風蘭雖則是江湖俠女,不懼刀槍斧鉞,此際卻因了龍淵之母的言 中之意,而羞得粉面通紅,垂首不敢抬起! 致勇夫人慈顏上笑容更濃,她忍不住心頭的喜意,連聲音也為之輕快了許多,繼續 道:「她已在風家婆婆的主持之下,與淵兒訂了親啦。」 此言一出,雖然後面還有,眾家老人已然不願再聽,而頓時大聲的互相問詢商量起 來! 這還不算,羅列在眾人之後的,數十名妙齡丫環,一聽這喜訊兒,一個個既覺得快 樂,又感到奇怪! 她們的心中都升起了一個疑問「大少爺不是不願意娶媳婦嗎?怎的……」 這個疑問,在她們細細的瞧過風蘭的花容月貌之後,卻不由恍然又有所悟! 龍淵還站在龍致禮的椅子前邊,當他聽到母親要宣布他與風蘭的婚事之頃,本來是 覺得靦腆,都要藏開! 但他的手被致禮大伯父緊緊的握住,不能掙扎,故此也只能低下頭來。 那知,龍致禮可是喜歡得過了火,他握著龍淵的手一陣搖撼,急喘了一口氣,道: 「真的嗎?淵兒,咳,你們別吵,別吵,當著客人這麼吵吵鬧鬧的像什麼樣子。」 但是,他老弱加上久病,嗓音那能壓得下這片嘈音?故此,空自氣得急喘,卻仍無 濟於事。 龍淵站得最近,聽得清楚。他瞥見大伯父急成這樣,忍不住朗聲幫腔叫道:「各位 伯伯……」 其實他本無話說,但這一叫,音清聲朗,頓時鎮住了全廳。 眾人一聽龍淵的聲音,不由都住口傾聽。 龍致禮非但亦是如此,他瞥見龍淵在叫了一聲之後,便自垂頭不言,竟還催促他: 「淵兒,有什麼話,你盡管說啊。」 龍淵搖搖頭,低聲道:「大伯父,我沒有,我是說,大伯父你不是有什麼要吩咐的 嗎?」 龍致禮「噢」了一聲,方始領會到龍淵的好意。 他嘉許的拍拍龍淵的手,清了一下喉嚨,微微一欠身子,對武夷婆婆寒暄道:「老 夫致禮等,不知親家伯母駕臨,諸多失禮,尚請海涵。」 武夷婆婆也忙欠身,回禮道:「那里,那里,老婆子乃是江湖中人,不喜拘泥小節 ,前在黃山得遇令侄,因喜他忠誠無私,豪邁任俠,便將小孫許配於他,僭越之處,尚 請諸位不要見罪!」 龍致禮代表眾位兄弟,謙虛客套一番。突然,老四致信的夫人,站起身來,一面對 龍致禮,一面對武夷婆婆,問道:「請問,這位姑娘,算是那房的媳婦!」 武夷婆婆不明內情,不由得怔住。 龍致禮也自怔了一下,沉吟半晌,方道:「這個,這個,算老九房下的可以,但算 在我的房下,亦是應該……」 座中九位夫人,一聽這話,倒有七位,一齊站了起來,齊聲抗議道:「大哥,這怎 麼行?」 龍致禮「咳」了一聲,抖手止住眾人的抗議之詞,道:「這事等老七老九回來之後 ,我們哥兒們再商議,此時吵些什麼?」 說罷,喘著氣,對武夷婆婆勉強笑道:「親家伯母不要見笑,咳……」 龍淵一瞥大伯父氣色不佳,怕他過分激動,更加傷神,忙勸道:「大伯父,你先回 房先去息會兒好嗎?這事等我爹回來,再辦亦不為遲呀。」 龍致禮對他微微一笑,卻不理他,又吩咐龍淵之母,好生招呼武夷婆婆祖孫二人, 又對武夷婆婆道了歉,方才宣布命寡眾回歸各房,暫時不可打擾這祖孫二人,及乖兒龍 淵! 說完之後,這才示意龍淵,找人抬他回去! 龍淵練就奇功,力大如虎,此際見大伯父行動不便,可正是他稍盡孝道的機會,聞 言亦不找人,伸臂握住了靠椅的兩邊,輕輕連人帶椅,一起端起,道:「大伯父,淵兒 先送你老人家,回房去吧!」 嘴里說著,腳下可早已挪動了步子,他雖然不會施展輕功,但在伯叔父母的眼里, 可真似如見神跡一般,都直直的望著他,如飛出廳而去。 龍淵這一走,六位老人卻也不便久留,一個個與武夷婆婆,施禮告辭,由丫環僕婦 們挽扶著,各回住宅! 一時間,廳中剩下來一群婦女,頓哄而起,將武夷婆婆與風蘭姑娘,圍在了中間, 問長問短起來! 龍淵送回龍致禮,回來一看,眼見這種情形,曉得只要是一進門,頓時也得陷入重 圍,非被眾家伯母問個沒休沒息不可! 故此,他立即悄悄重又退出,徑自分別去叩見幾位伯父去了! 他這一去,不但是為了禮貌,同時也兼代著為諸位叔伯,探望健康的情形! 龍淵他前在黑礁嶼時,曾習過神農醫簡,精通醫理,返家之後,又和七伯父龍致智 ,親自臨床,診治過不少病人,故此經驗頗豐! 他依次為七位伯叔,把脈細察,竟不由悲從中來。 皆因最長的三位伯父,均已七十開外,早年不知保真修息,元陽真氣,均已至燈盡 油枯之境。 如此,即使是無病無災,亦必活不過今年冬天! 龍淵不由得大為焦急,但當他忖思之後,方才想起,自己得自前古奇人的異藥「赤 龍丸」來! 只是,那赤龍丸本就不多,經他在黑礁嶼,與雲慧眼用均分後,如今他身上,尚亦 只剩下,最後的一顆…… 這一顆,若是給一人服用,效力奇偉,足足可增加那人十年的陽壽,但若是增分成 一二十份,則每個人所得的助力,便要打一個大大的折扣了! 他為此猶疑不決,低著頭回到前面,一看此際漸將天暮,大廳里那一群伯母們,還 不曾離開! 他微覺好笑,同時也覺得不便去自投羅網。 因此,他在廳門外,一展輕功,頓時如一陣輕煙也似,掠過了大廳,飄上了樓梯! 他停身樓梯盡頭,俯首下望,只見廳中那諸位伯母,在風蘭與武夷婆婆的外圍,坐 了一圈,你一言,我一語的,胡扯瞎聊,正說得津津有味! 風蘭被圍在里面,被問得真有點頭暈轉向,此際,她無意間,偶然抬頭,正巧瞥見 了龍淵,俯首梯顛,向著她做了個頑皮的鬼臉! 風蘭這一來如遇救星,想也不想,頓時撇開了脆潤的喉嚨,叫道:「龍哥哥你…… 」 龍淵見狀,心中暗叫:「糟糕!」轉身正待開溜,樓下諸位伯母,已然齊聲喚道: 「喂!乖淵兒,快下來,快下來……」 龍淵見走不脫,只好硬著頭皮,一步一步的挪下樓梯。 致智夫人有名的口快心直,對淵兒更是愛如己出。這一次龍淵回來,尚還不曾與她 談過體己的話,故此,早已迎上前去,老遠便自張開雙臂,叫道:「乖兒你可回來啦, 快來跟七伯母親熱親熱,讓七伯母仔細瞧瞧,乖兒你長高了沒有?」 這一來龍淵不敢怠慢,疾步迎上前,投在致智夫人的懷里,道:「七伯母,淵兒大 約是不會長啦。七伯母你老人家,和淵兒一樣,可也沒有見老……」 致智夫人抱著比她高了一個頭的龍淵,聽見龍淵,說她沒老,心中大為高興,面上 可似喜似嗔,啐道﹔「淵兒你出去一年,雖然沒長高,俏皮話學會啦……」 龍淵正待解辯,其他的人已然湊了上來,只聽老六致達夫人,「嘖嘖」煩言,道: 「老七,乖兒可不是你一個人的,干嗎都歸你抱啊!」 風蘭與武夷婆婆,此時倒成了觀眾,她祖孫二人,聞聽此言,她們竟將龍淵當成了 三歲小孩你爭我奪,不由得引以為怪,十分好笑! 那她倆雖則是覺得好笑,別人卻竟十分認真,應聲言:「對!」 致智夫人笑容一斂,松開雙臂將龍淵推到老六致達夫人的身邊,道:「好,好,好 ,我不抱,給你抱,這總成了吧?」 致達夫人對著她皺著鼻子,「哼」了一聲,那意思不說自明,正是,看你敢不讓我 ! 但,眨眼間,卻又換上一副極其開朗的笑臉,伸臂抱住龍淵的腰,仰著臉,看著龍 淵,細聲細氣的訴說:「淵兒,你這一去數年,可是把我想壞了……」 這一句話,說得纏綿之極,若不是她滿頭花發,滿臉的皺紋,可真與一對情人,互 訴情話一般。 龍淵在這群伯母里,長得最高,故此雖被圍在中間,其視線卻並未受到阻礙。 此際,他聽到六伯母這句話,已覺得十分靦腆,無意間目光一瞥,正遇見滿面含春 ,艷如朝霞的風蘭那一對明澈鳳目,看見她目光中隱含好笑之意,不由得更加困窘! 只是,抱著他的,是他自己的親長,雖覺得不自在,卻也不能推開不予理會。 但,事實上他又怎麼答覆呢?聰敏蓋世的龍淵,至此卻也真想不出適當的詞兒來。 幸虧用不著龍淵回答,站在一邊的,老三致仁夫人,一拉老六致達夫人的衣袖,已 代他答了碴兒,她道:「好啦,老六別肉麻啦,快讓開,讓咱娘倆親熱親熱。」 致達夫人本待不讓,但開口的是她三嫂,在那時節,長幼有序,她心里就是有一百 個不願意,也只好忍在心里。 她緩緩的放開手,挪向旁邊,致仁夫人張手還未摸著龍淵,龍淵一眼瞥見,從廳外 走進了兩個老人,正是他親生之父龍致勇,與七伯龍致智,心中一方面是喜,一方面可 也如同見了救兵。 因此,他揚聲叫道:「七伯父,爹,你們回來啦……」 諸位夫人一聽小叔子,大伯哥闖進廳房,他們一家人,雖然相處一處,卻仍有內外 男女之分,不由得均皆住口停身,極不情願的,往兩邊散去。 龍淵疾步突圍而出,邁步掠到那神態英武,白面黑發,步履沉穩,雙目有光的老人 面前,撲倒在地,叩頭請安。 那人正是這龍家九兄弟中,唯一的練武會家,老九龍致勇,他一瞥淵兒跪倒行禮請 安,哈哈一笑,道:「好啦!好啦!快去見過七伯!」 說著,大踏步走到八位夫人的面前,抱拳作了個羅圈揖,向諸位嫂子問安。 龍淵站起身來,抬頭見後面的七伯父,仍然是文質彬彬,須發皆黑,頭戴儒巾,身 著儒服,一點也不顯老的樣子,一方面心中引以為異,一方面也自欣喜。 他迎上前去,亦是行禮如儀,龍致智一面笑著,一面喚他起來,道:「淵兒你回來 的正是時候,好,好……」 說著眼光一溜,望了風蘭一眼,又道:「在門房聽說你帶回來一個媳婦,好,好, 有本事,有眼光……」 風蘭聽得明白,不由漲紅了臉,緩緩的垂下螓首。 那知,龍致智未說完,他的夫人,已然接上嘴啦。 她道:「老七你還誇個什麼勁,淵兒他只帶回這一個來,怎麼分法?」 龍致智望了風蘭一眼,哈哈大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兵不在多,有將就成 。以我看咱們這媳婦兒,乃是萬中之選,與淵兒正可謂郎才女貌,天造的一對,地設的 一雙……」 致禮夫人插嘴道:「七叔別賣膏藥啦,要你辦的藥材,有眉目了嗎?」 老七龍致智聞得長嫂問話,趕緊頓住笑聲,長揖參見,道:「大嫂,但請放心,今 兒既然咱們的淵兒回了家,天大的事故病疼,保險能迎刃而解,手到病除!」 數名丫環,由廳外進來,各走到一位老夫人面前,恭請回宅用飯,到這時,她們才 算是意識到,天已向晚。 於是,一個個相繼向武夷婆婆辭去,並且懇求著,明兒再過來,恭請她祖孫,過去 用膳。 龍淵與他父母,恭送諸位夫人出廳,雖只是都在一所園子里,卻也話別了好一陣子 。 最後,總算全走了,剩下來在這廣大的廳堂里的,除了武夷婆婆與風蘭之外,還有 老七龍致智。 丫環此際,已經整治了一桌酒菜,他們這伙,一共六人,團團的圍坐了一桌。 武夷婆婆與風蘭,初來乍到,倒不覺得怎的,但是龍淵卻感覺異常的冷清。 因為,在過去,只要有他在家,一家大小九對老夫婦,再加上他,有時還有姨娘們 ,都一齊在這大廳之中用飯,真可說熱鬧非凡。 而如今,龍淵初抵家門,竟然是這般冷清,只有這幾個人,雖然他明白,乃是由於 各位尊長,均已老邁之故,心理上卻也不由會產生異樣與不安的感覺。 席間龍淵的三位尊長,都應酬著武夷婆婆與風蘭兩位客人,對龍淵則不免又有幾分 的冷落。 這種情形,落在龍淵身上,自然不至於引起他的反感或嫉妒,但那種異樣的不安, 卻不由更形擴大了好多。 飯後,致勇夫人陪著武夷婆婆祖孫二人上樓,將她倆安置在客房之中,大廳里到此 ,亦僅剩下了三個人。 龍致勇略微垂詢,龍淵在外邊的生活情形,話題一轉,自然而然的,轉到幾位兄長 的健康上去。 龍淵早已為此發愁,此際談到這問題,他便把自己觀察所得,與為難之處,坦白的 說了出來。 龍致智聞知他懷有一顆「赤龍丸」,不由得憂喜參半。他長嘆一聲,慨然道:「想 本來生死之事,仍是天命,生而注定的事,我等只要竭盡全力,盡到了人事,則亦不必 抱撼。所以淵兒你用不著憂心焦急。」 他頓了一頓,陰沉沉的又道:「這情形,半年前我已了解,故此與你爹商量著,趕 緊設法,半年來我們倆走南到北,搜購了不少珍貴的藥材,如今差不多都已備齊,就只 少一味純陽的藥引子了,淵兒你既收藏著一顆赤龍丸,可正好拿出來,當做配制主藥的 引子!」 龍淵喜道:「這可就好啦!七伯父你既辦齊了配藥的藥物,淵兒明兒起,就幫著你 用赤龍丸加緊制煉,給諸位伯父伯母服用下去,雖不敢說,永保真茹,但起碼也可以延 長諸位親長,三年的壽命……」 三年,過起來有時會感覺十分漫長,但當回顧之時,卻又是多麼的短驟與可怕啊! 龍淵想到此點,不由得喜意盡消,如同淋上了一頭冷水! 龍致勇瞥見兒子,那一副不安的神色,忍不住也勸他道:「人總歸是要死的。淵兒 你何必為此耿耿於心,不能釋懷呢?要知道,為父與諸位伯叔,都早已看穿了這一點, 故此也不把生死之事,太過放在心上……」 他望望龍淵,龍淵垂頭默不出聲,也不表示意見,龍致勇又道:「不過,諸位兄長 ,唯一不能安心的,乃是身後的子嗣之事,所以淵兒你,只要讓諸位尊長,親眼看著你 娶妻生子,就足以令他們安慰的了!」 龍致智連連點頭,也表示與致勇頗有同感! 龍淵的心中,本已被由於不能親事盡孝的傷感自愧的情緒所填塞著,此時聽到父親 親口提出一項,可以補償的條件,也未考慮,立即沖口答應適:「爹和七伯放心,孩兒 力所能及,必不讓諸位尊長失望……」 話說出來,他才會意到父親所提,卻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絕對有把握完成的事, 因此,他這話言,也只說了一半,便即霍然頓住! 龍致智哈哈大笑道:「淵兒你不必擔心,我看你面帶桃花,掌紋繁而清晰,主多妻 多子之眾,因此,便是你自己不願,至時也無可奈何,非得要娶上八九十來個不可!」 龍淵本來有點羞意,但聽了七伯父這一番話,不由吃了一驚! 只是,他未啟唇辯白,他覺得自己如今在雲慧之外,又多了個風蘭,已然是有點過 分,有點對不住雲慧,那會重蹈覆轍,再陷情網呢? 龍致智見他不言,也不再多說,便自站起來,告辭道:「淵兒他頭一天回家,一定 很累,就趕快安置休息吧,有事咱們明兒再辦!」 龍淵父子,將他送出廳外。父子二人,手拉手上了二樓,又在致勇的書房中,閒談 了一陣,方各自安息! 龍淵回到他往日所住的房中,但見那房里珠光寶器,陳設得華貴之極。八玉馬、瑪 瑙樹、小玉鼎、夜明珠,分列在古董架上,而其他一器一物,亦無不是精工雕琢,非是 玉雕,便是極為上上的檀香木材所制! 他知道,這其中多數皆是他得自海底的一部分珍寶。但瞧見這種布置,並非是臨時 草草弄就,不由得更加感激,父母對他的關懷之情! 他走到那座紫檀木雕化的大床之前,伸手撩開紗帳,人目的除了繡榻錦被外,床頭 邊一層特制的花架上,尚還排列著十個各色的小人! 他不由為之失笑,仔細一瞧,只見那最大的一個,乃是個光著身子的白玉男娃娃! 那娃娃足有一尺半高,看上去肥肥胖胖的煞是可愛。尤可貴的,面目神態栩栩如生 ,猛然望去,那可愛的笑容,那小巧的鼻孔,與那漆黑透亮的眼珠,幾乎會令人疑之為 真! 龍淵上床去,拿起來細細把玩,愈看愈愛,細一凝神,竟在那玉娃背後,發現了一 個「淵」字! 龍淵心中一動,再看架子,其他的九個,皆是白玉所雕,光赤的女身,只不過外面 已用各色綢緞,穿制了一套衣服。 他翻開一個玉人的羅裙,細察背後,果然有一字,只是那一字不同於前,而是一個 禮字。 龍淵心中大奇,依次一看,另外八個,卻是義、仁、信、忠、達、智、孝、勇,八 字! 這八字與前面的禮字合在一起,豈不正與他父伯叔諸人的名字相同嗎?但又為什麼 都是女身呢? 龍淵甚是不解。他呆呆的望著這一列玉人,出神的分析著,思忖著:「難道這是諸 位伯伯故意的安排……但是,為什麼呢?」 房門啞然而開,閃進來一個絕麗少女,她毫無聲息的踏著厚毯走到龍淵身邊,看到 他這副形狀,不由得「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龍淵吃了一驚,一抬頭,但見身邊的……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三章 親情深如海】 龍淵回到自己房中,瞥見那紫檀雕花的大床,床頭花架之上,陳列著十個白玉雕琢 的男女娃娃! 那男娃娃又胖又大,足有一尺半高,另外九個女娃兒,高有一尺,各穿著色彩不同 的衣裙! 男娃兒背後,有一個雕刻極細的「淵」字,而其他九位女娃,則刻了禮、義、仁、 信、忠、達、智、孝、勇九個不同的字! 這九字,與他的伯、叔、父的名字相同,若說到無涵義,則那九個何必刻字! 但,究竟是什麼意思,龍淵卻一時難得其解! 他因此呆呆的想出了神,連門外有人進來,都不曉得。 進來的是一位艷麗的女郎,她瞧見龍淵出神的模樣,不由笑了起來! 龍淵吃了一驚,抬頭一瞧,卻見那女郎眉目如畫,鳳目直鼻,其美竟不輸於風蘭! 他不由大為驚訝,心話:「這女子是誰,怎麼會不聲不響的闖了進來?而我竟未聽 見聲音?」 那女子一笑出聲,引得龍淵抬起了頭,不由得有點慌張,她舉起纖纖的素手,掩住 櫻唇,目光一觸龍淵又亮又大的雙眸,就迅速的垂低下頭,屈膝襝衽,對龍淵施了一禮 ,鶯聲嚦嚦的道:「小婢叩見公子……」 龍淵一見她屈膝行禮,心中雖然還在納悶,卻趕緊站起來,准備回禮! 但,一聽她發出這又軟又脆又潤的稱呼,心里說:「這是什麼時候買來的婢女,看 她這一副容貌,作一名婢女,真真是委曲之極!」 這一想,正是動了憐香惜玉之心了,也正是…… 那女子站直身子,望見龍淵那一副惜愕的神態,竟又嫣然一笑。 這一笑,宛如百花齊放,竟在她的本已十分秀麗的面孔上,平添了無數的魔力! 這一笑,落在龍淵的眼中,任憑他已然獲得了兩位絕世的美人,亦不禁怦然心動, 心神皆醉,暗自贊道:「她的容貌,雖然銷欠於慧姊,但這笑,卻非是慧姐姐所能比擬 ,古人雲:『一笑傾城,再笑傾國』,我當是過甚之辭,那知道天下果真有這般尤物, 具有此種笑容!」 他有點頭昏目眩的感覺,同時,身體上起了某種沖動變化!他想到……。 一時,他注視著自稱小婢的女人,這覺得她一臉的笑容,千變萬化,如春花,如秋 月,如滄海,如長江,美也美煞,奇也奇煞! 幸虧,這一笑為時極短。那女子一笑之下,發覺到龍淵的目光有異,灼然炯人肺腑 ,不由得有些羞怯!粉頰一紅,立即垂下頭去! 龍淵微微感覺失望,幾乎想叫抬起頭來! 但,同時他也吃了一驚!暗暗自責,怎的會這般激動! 他強自壓下浮動的心神,干「咳」一聲,問道:「姑娘深夜來此,有什麼事嗎?」 那姑娘眼皮一抬,頭卻垂得更低,發出蚊鳴也似的聲音,道:「婢子奉了老夫人之 命,特來侍候公子沐浴就寢!」 龍淵生在富貴之家,對這種有俏麗丫環侍候的生活,倒是不以為奇,同時也安之若 素! 但如今,不知怎的,一聽這女人所言,竟忽然心神顫戰,而腦海里!同時也浮起了 一副鴛鴦戲水圖! 他覺得十分可恥,迅速的將這念頭逐開去,干「咳」著,嚅嚅道:「姑娘你請休息 去吧,這里沒有事啦!我……」 那女子低頭又是一笑,那姿態活潑之中,略含羞澀,甚是撩人,只是她卻不走,嬌 軀微俯,徑自動手整理被褥,鶯鶯脆聲道:「公子這等稱呼,小婢何敢當得?小婢名叫 秀梅,奉老夫人之命,專理公子的身邊瑣事,以後公子無論何事,只管呼喚小婢就是! 」 龍淵手足失措的站在一邊,也不知說什麼好,他只是盯著那扭動的背影,看著她把 被褥,慢慢的舖平,此時耳中響著她那脆而且柔的聲音,只是心頭一陣混亂,腦海里不 由又浮起了那誘人的笑容! 有點窒息,漸漸的,他覺得氣粗了。 一股莫名的沖動,自丹田升起,漸漸的推展向全身,他想沖過去抱住秀梅,想把她 的粉頰轉過來,仔細的欣賞她的笑容! 然而,在事實上他未這麼做,他極力的克制著這股沖動的情緒!呆立著不動! 秀梅整理好床舖回過身來,瞥見他紅著臉,站著不動,不由愕然。她妙目一瞬,突 似恍然若悟,立即垂頭挪近龍淵,伸出纖纖素手,去解他衣襟上的扭扣! 那知,她一雙素手,才觸到龍淵的衣襟,他突然如觸電極,全身輕顫,抬頭閃出兩 道奇光,直逼過來! 秀梅卻也作怪,她至此再不畏縮,粉頸微仰,竟也一眨不眨的望著龍淵,忘記了她 的工作! 兩人起初心理上都不習慣,但漸漸的,陌生逐退,而一股互相吸引,互相愛悅的感 情,卻由這默默交投的四目中,互換交流! 兩人的身軀,漸漸的也向一起靠近,一分分,一寸寸,差不多快要貼在一起了!正 在此際,外間突然傳來一陣衣袂飄近窗前的聲音,方始驚覺。 龍淵心中大疑,霍的後退二步,凝神靜聽! 那秀梅本也被龍淵的瀟洒風度,搞得神魂顛倒,芳心忐忑,但忽然見他後退了兩步 ,不由令她霍然吃驚。 她粉頰驟飛上兩朵紅雲,螓首半垂,幽幽然,櫻唇半啟,尚未吐聲,卻聽得窗外傳 來了「篤篤篤」三聲輕響! 她微微吃了一驚,秀眉輕皺,低聲道:「公子請自安息,小婢……公子夜晚若聽外 面有什麼聲響,千萬別出去,小婢告退!」 說著,襝衽一禮,蓮步珊珊,疾如飄風,出門而去。 龍淵怔在當地,心中可存著團團疑惑。這秀梅是什麼來路?窗外擊掌為號的是誰? 他們有什麼企圖,都一時凝集在他心頭! 不過,他觀察秀梅的神態,確實有一身功夫,但看樣子,深情款款,卻不像對他有 什麼不利之舉,尤其是臨去叮嚀,雖然有點吞吞吐吐。 就因為此,龍淵他適才才未采取行動,出去找那敲窗之人。 他細一思忖,決定先暗中查看一番,再作計較。 他先熄了燈,舉步輕靈,快捷猶如鬼魅一般,飄出房門,疾住樓下掠去。 夜色沉沉,大花園里,有的只是呼嘯勁疾的北風。 龍淵抬頭仰望,天空中濃雲飛駛,掩著月光,閃目四掃,雖然仍視黑夜猶如白晝, 卻仍然看不見半絲人影。 他飄身越登五丈多高的一株蒼松,居高臨下,龍府全景,頓時盡入眼底。 龍府在即墨城中,占住了西北一角,約有十畝,府中林木繁茂,屋宇樓閣,錯落其 中,雖值黑夜,仍有一番不同的氣象。 此際,在後園一座假山之側,正有兩陣對峙著,一邊是四個彪形大漢,勁裝提刃, 來勢洶洶,一邊則正是適才在龍淵房中,侍他更衣就寢的艷麗丫環秀梅,及一個蒼蒼老 叟。 龍淵念頭電轉,身形卻不停頓,就在這轉念之間,飄忽疾如流星趕月,直掠過去, 正是那飛龍九式身法之中,天龍行空之勢。 他身法猶逾電閃,片刻間已然無聲無息的趕到當場,隱身在距離對峙數人約在二丈 多遠的一株老梅枝頭。 那老梅枝疏花繁,吐芬競艷,清香四溢,卻不足以隱遮住龍淵的身形。 但一者龍淵輕功佳妙,來去無聲﹔二來此際正值是濃雲漫空,北風正緊之時。那對 峙的六人,竟無一個發現有人欺近場中。 龍淵這一欺近,雙方的對答,自然入耳清晰,此際直聽秀梅身旁的白發老叟,侃侃 而言道:「賢昆仲黃河五蛟稱霸黃河,威勢直入東海,確令小老兒佩服。小老兒悔不該 自不量力,多管閒事,故此自半年前,我父女在膠東吃過苦頭,被本宅七老爺救回之後 ,便立意隱姓埋名,甘在龍府為僕為婢,以報七老爺的大恩大德。但今夜賢昆仲千里相 尋,找來此地,小老兒甘願認栽,任憑賢昆仲處置。」 龍淵隱身一旁,聽了這番話。不由對大概情形,了解過半,他心中暗忖道:「怪不 得我覺得秀梅面生,原來是半年前被七伯伯救回來的。聽他這番說詞,分明是個好人, 那麼……」 龍淵尚未想完,對面被那老人稱之為黃河五蛟的當中一個,面色青紫,刀疤斷鼻的 大漢,忽然仰天長笑,打斷了老人的話頭,及龍淵的思潮,聲似雷鼓般,大聲贊道:「 好,老兒你不愧為膠東一鞭,干脆利落,敢做敢當,我紫面蛟黃河清決不令你受罪,一 刀一命,給你個痛快。至於你這位寶見女兒嘛,哈哈……!」 秀梅此際纖纖素手中,已然多了柄「燦銀流星錐」,她手執錐索,聞言粉頰變色, 朝指紫面蛟黃河清,嬌聲脆叱道:「狗賊你體得猖狂,姑娘……,」老人揮手止住女兒 的嬌罵,神色凜然的道:「黃當家的,你也是在江湖上打滾的過來人,江湖中講究的義 氣,氣節,黃當家的難道忘了。」 紫面蛟下手站著的一條粗漢,面如重棗,吼道:「媽的皮,老王八蛋還講什麼義氣 ,若是你講義氣,那就不該阻擋老子的財路,刀傷老子二哥的性命!」 秀梅雖得她父親授意,不要她隨便開口,但這時瞥見這紅面蛟,穢言污語,辱及親 父,那還能忍耐得住。 只見她小巧的「燦銀流星錐」猛的一抖,作勢欲出,道:「紅面蛟你是什麼東西, 就憑你這幾句,姑娘也得教訓你這等沒有教養的東西……」 紅面蛟雙手「分水峨嵋刺」,「當」的一挫,健步而出,虎吼道:「賤丫頭,老子 也正想償償你的滋味呢!來吧。」 龍淵在梅花從中,喜的勃然大怒,他覺得像是自己的親人,被人辱罵了一般,一陣 陣激動,差一點躍下樹去! 秀梅本欲迎戰,那知她父親一擺隱在肱後的鐵鞭,擋在她的身前,沉聲道:「此地 乃是龍大善人的府第,賢昆仲既如此咄咄逼人,我等另擇地點,以決生死如何?」 紅面蛟呵呵大笑,一面輕視的道:「王八蛋你想逃嗎?怕沒有上次那麼容易了呢! 」 秀梅之父正色道:「黃河濁何必這般輕視小老兒?小老兒雖然算不得成名露臉的人 物,但一生講究言出如山。何致膿包乃爾?小老兒所以請求賢昆仲換個地方,因龍府一 家,善良忠誠,樂善好施,復又有恩於我父女,而不欲連累龍家大小受驚……」 紅面蛟呵呵長笑,回顧場外三人,道:「哥們!聽到了嗎?鼎鼎大名的膠東大俠客 ,不願意讓他的主人受驚呢!哈哈……」 說著,面色一沉,雙目突射兇狠光芒,逼視在秀梅父女的臉上,明狠的道:「老王 八,大爺實話告訴你,大爺等兄弟四人,半年來為了找你,為老二報仇,已化費了無數 心血,耗耗費了無數的金錢,放過了無數的買賣!如今上天有眼,讓我等哥兒們尋著了 你,隱藏在這絕子絕孫的龍家,又豈能耽辦這件事兒。告訴你,大爺們不但要定了此宅 財寶,同時也決定送那九個老頭兒及此上宅一干人等,早登極樂……」 此言一出,不僅龍淵氣得面目變色,便是那秀梅父女,亦氣得面目盡赤! 秀梅之父大喝道:「狗賊喪盡天良,老夫拼了萬死,也絕不讓你如願……」 說著,迅速的脫了長袍,顯出一身勁裝,抖手將長衫摔給秀梅,狀如瘋虎般直撲而 出,舉鞭「泰山壓頂」,划起颯颯勁風,向紅面蛟當頭天靈擊去! 他自知非是這四人的敵手,故此在一摔長鞭之時,已然低聲暗示秀梅,道:「速去 稟報八老爺……」 故此,秀梅在分撲上的同時,嬌軀一轉,已然疾如飄風一般,向後疾撲掠去! 龍淵心頭暗贊這秀梅之父,果然忠義可嘉,機靈過人。 那知紅面蛟等人,一見秀梅之父,狀如瘋虎般,狂攻而至,不但不接,紅面蛟雙腳 輕點,退後五尺,反而哈哈陰笑,望著疾掠而去的秀梅道:「小丫頭,別跑冤枉腿啦! 那邊大爺的手下,早已完成了任務啦!」 此言一出,秀梅父女大吃一驚。秀梅停步不進,回身來望他父親,他父親一鞭落空 ,卻也被他這句話,驚怔在當地,扭頭惶然四顧! 隱身梅枝之巔的龍淵,骨肉連心,更加驚得差一點從樹上跌落下來! 不過他功力深厚,一陣暈腦,瞬息即過,略一定神,突想起,自己一路行來,未聞 半點聲息行動,別處不說,自己所居前樓之上,不僅父親龍致勇,深悉武學,便是那武 夷婆婆與風蘭,那一個亦非弱者,怎的會一點聲息也無呢! 想著,游目四眺,一眼正望見艷如春霧的風蘭,巧笑倩兮的,在數丈之外,一株翠 松枝頭,向他搖手點頭! 這一來龍淵大放寬心,但仍不放心的,用千里傳音之法,詢問:「蘭妹妹,都沒事 嗎?」風蘭又是一點頭,比了個點穴的手勢。龍淵這才收回目光,伸手囊內,抱出一個 小盒,用手指拈著盒內霜彩,往臉上隨意一抹,那粉裝玉琢的俊臉,頓時變成了一個中 年儒生。 場中就在這一瞬之間,已起變化。 那秀梅之父,先是惶恐四顧,片刻間微一凝神,霍地全身顫抖,咬牙切齒,鐵鞭一 指,正待喝罵,紅面蛟更加得意,濃眉一場,對秀梅招手,道:「喂,小妮子你回來吧 !你要是不信,我叫他們出來,給你瞧瞧,如何?……」 說著,不等秀梅表示可否,左手小指一曲,放在口中,猛的一吹,暗夜中頓時划起 了一聲尖銳的胡哨! 秀梅似乎是死了心,她轉過身軀,延緩的踱回他父親的身畔,秀目中淚光閃閃,癡 呆的注視在無盡的黑暗里,充分的將心頭絕望的情緒,顯現了出來! 她這副神色,落在龍淵視夜如晝的眼中,忽然產生了一種毫無來由的憐愛與痛惜, 他覺得一陣心痛,不知不覺悄悄的溜下樹來,向場中踱去! 紅面蛟一聲胡哨罷,本指望手下諸人,全都群起響應的,那料到等了半刻,竟然得 不著半絲回響! 這一來不止紅面蛟,其他三蛟,也覺得大出意外,愕然驚顧,相對不解! 孰料就在這互相對望的瞬間,場中每個人,同時在霍然之頃,察覺到場中,又多出 來一個人! 秀梅的目光,同時也落到倏忽多出來的那人側背之上,她突然一喜,卻又霍然而驚 ,她沒有考慮,幾乎在一瞬之間,疾掠到那人身側,顫聲兒急語,道:「少爺,你,你 ……」 「你,你」下文未出,妙目掠過那人姜黃的臉面,看清了那人的臉色,及茫然的表 情,又吃一驚,驚得張口結舌,再也接不下去,「蹬,蹬,蹬」,一連退後三步! 那人雙目之中,突然閃出一股憐愛的神采,但瞬即轉向猶在愕然的黃河四蛟,冷冰 冰的道:「閣下四人,夜率草寇,侵入民宅,竟欲趕盡殺絕,誠然令人齒冷,區區今夜 與爾等初次遇見,體念上天好生之德!好言相勸,速速退去,從此洗心革面,否則下次 相遇,就絕無如此輕松了!」 場中諸人,初時鎮懾於他突然出現,後聽見他這番目無余子的大話,秀梅父女則喜 ,黃河四蛟則同時勃然暴怒起來! 一直未曾開過口的兩人之一,面色青藍,此際突然越眾而出,陰聲詢問,道:「閣 下尊姓大名?看閣下這副弱不禁風的身材,似不是江湖中人,我青面蛟黃河陰好言相勸 ,閣下還是早離開這是非場為是!」 紅面蛟黃河濁本來想說話的,但被老四搶了先著,只好忍著,這一下等青面蛟說完 ,不詩來人開口,頓時破口大罵道:「兔蛋你他媽裝個鳥蒜,老……」「老」字方落, 「子」字未出,那看來弱不禁風的儒生,突然屈指輕輕一彈,迎面兩顆大門牙,已然應 指而下,直擊在口腔嚨頭小舌頭上,痛得他「哇哇」大叫,張口一陣嘔吐,頓時吐出兩 顆大牙,及一個小舌頭尖兒! 那人一指彈出,雙眉一軒,雙目霍閃奇光,威勢攝人,注視著黃河四蛟,冷然而具 無上威儀的叱道:「區區千面書生是也,紅面蛟穢言污耳,今予暫免,還不退去……」 他這手彈指神通一經使出,立予紅面蛟以重創,其他三蛟,自忖身手,已然絕非其 敵。 這下一聽,對方的名字,轟傳江湖,威揚京畿的千面書生,不由得大驚失色! 青面蛟黃河陰人如其名,最是陰,也最能察顏觀色,知道進退,此際一聞千面書生 龍淵這番話,一邊暗作手勢,示意其他三蛟,不可妄動,一邊拱手為禮,陰笑道:「閣 下竟是大名鼎鼎的千面書生,在下不識,竟然看走了眼,真個罪過,現在閣下既然已出 了面,在下兄弟,沖著閣下的面子,無論如何,也得拍屁股走路……。不過,在下等與 閣下,就此匆匆別過,未得多領教益,實在意有不懌,敢請閣下,日後有暇,往在下梁 山泊中走走,讓在下兄弟,再拜教益如何?」 龍淵朗笑一聲,道:「好,閣下盛意拳拳,卻之似有不恭,一月之後,區區必臨梁 山泊就是!」 青面蛟應了聲,回頭望了其他三蛟一眼,揮手道:「走吧!」立時轉身疾往牆外撲 去! 其他三蛟,狠狠盯了龍淵及秀梅父女一眼,一語未發,跺腳疾隨青面蛟而去秀梅父 女此時,身在夢中,一直癡癡的望看這一幕,這時秀梅之父,瞥見四蛟相繼出宅,龍淵 飄然欲行,忍不住一陣激動,顫聲喚道:「恩公慢走……」 搶前兩步「撲通」跪在塵埃,叩頭道:「恩公高誼仁心,不僅救了小老兒父女,也 救了龍府一家,小老兒粉身難報……」 說著還待叩頭,卻見對方長袖一揮,立有一股無形之力將他托起。 他心頭暗驚對方名不虛傳,果然功深不可測,站在當地,卻又長揖道:「恩公神功 玄奇,世無其匹。但恩公為救小老兒。等,驟准黃河四蛟梁山泊之約,實令小老兒提心 。因此,小老兒自不量力,一月後願隨恩公,到梁山泊走走,也好……」 龍淵轉頭瞥見秀梅出神的望著他,欲前又止,欲言還休,一臉狐疑之色,耳中聞得 他父親的這般話,心中頗覺得不好意思,忙揮袖止住她父親的話,道:「老伯休要如此 ,武林同道,理應危急相扶,老伯這般客氣,實令區區不敢接受,再說那梁山泊非是龍 潭虎穴,區區一人足矣!」 說罷,不待老人再有所表示,身軀一轉,望了秀梅一眼,身似流水行雲,飄飄然輕 如鵝毛一般,冉冉向牆外行去! 秀梅櫻唇初綻,方待將他喚住,不料他身法似緩實疾,就在這片刻之間。已然失去 了蹤影! 她父親,這位感恩知報的蒼蒼老人,卻收起了鐵鞭,匆匆去擔當巡夜的職責! 高高的樹巔上,並肩隱在一處的正是龍淵與風蘭,注視著他們散去,風蘭倩笑如花 ,向龍淵道:「龍哥哥!這兩個人是誰呀?看那位小姑娘,倒是非常逗人喜愛的呢…… 」 龍淵抹去臉上的化裝,搖搖頭道:「這個我也不大清楚,等明天問媽媽看……」 說著語氣一轉,又適:「他們其他人呢」風蘭妙目一轉,逗他道:「什麼人呀?」 龍淵輕捏著她纖細的手,猛的把她拉人懷里,舉手輕搔著她的腋下,道:「好,看 你還裝傻……哼哼,說不說……」 風蘭依偎在個郎懷中,如同是一團溫玉軟香,被他這一搔鬧,直笑得「咯咯」不停 ,氣息微喘,張著個小小櫻唇,仰著頭吹氣如蘭的,告饒道:「好哥哥……我說……我 不敢啦……求你……求求你……」 龍淵俯首而視,距她的如花嬌顏,不足五寸,目見她軟語相求,嗅著那處子幽蘭也 似的芬香,一陣心搖,一陣目眩,忍不住猛的張口,向風蘭的兩瓣櫻唇咬去。 風蘭驚「呀」一聲,輕輕微掙,但這也不過是虛應事故,頓時被他咬個正著! 剎時間兩唇相接,無我兩忘,世界上就在這片刻之間,剩下了他們兩人! 但,事實上,他們倆雖則神魂皆醉,世界上的一切,卻仍然依序進行,在他倆身旁 ,狂風在吹,樹枝在搖,一切孕育在黑暗之中! 突然,風蘭的嬌喘漸頻,龍淵的呼吸也加急,他們倆,在不知不覺的,放開了攀扶 著樹枝的手,互相的擁抱住,愈摟愈緊! 腳下的橫技兒,卻似是不願再擔負這對情侶,「□嚓」一聲,竟自齊腰斷去! 龍淵他兩個正在神魂顛倒之中,那料得到樹枝兒會這般大煞風景,齊齊腳下一軟, 向下墜去! 此際,二人由於心神都已被情焰擾亂,真氣轉濁,及至驚覺不好,已快跌到地面上 了! 所幸龍淵他功力深厚,所學的丹鐵神功,已然達到了神至意隨的地步! 故而他就在那間不容發,堪堪離地五尺之際,霍地仰天急吸了一口真氣,疾逾電光 火石般,將真氣運行到兩腿之上,猛地一蹬。 這一蹬乃是他情急之下,拼力使出,與地面已然只離著一尺了! 他功深力大,雖是虛空蹬出,一股暗勁,撞擊在地面上,另一股反震之力,卻將他 二人下墜之勢,折消過半。 故此,他倆那疾墜如石的身形,霍地在著地之時,緩得一緩,接著便輕輕的落了下 來! 然而龍淵的余力已盡,風蘭則尤在半驚半迷糊的狀態之下,那里能站得住?一著地 上,頓時一齊跌作一堆! 風蘭至此才算完全清醒,她嬌喚一聲,扭頭瞥見自己俯伏在龍淵身上,卻又忍不住 嬌笑起來! 龍淵挺腰抱著她站起身子,望著風蘭那一副艷麗如花的笑容,又是好笑,又是暗愧 ,同時卻又毫無來由的,突然想起了秀梅! 他不由自主的注視著風蘭,與秀梅比較,他覺得風蘭妹妹的模樣、性情、武功、家 世雖皆是一等一的,但她的笑容雖則明麗可人,比起那秀梅的來,卻總覺得缺少她那種 變化莫測媚態! 風蘭瞥見他癡癡的不言不笑,望著自己,不由吃了一驚,問道:「龍哥哥你……你 怎麼啦?」 龍淵悚然一驚,忙收住自己的心猿意馬,故意他言道:「啊!沒什麼,我,我在想 咱們該回去了吧,要不等一會婆婆找了來,看到咱們倆這樣子,豈不又要取笑!」 風蘭一摸頭上,果然已頭巾半落,再一低頭,望見衫兒上皺折層疊,羅帶兒歪斜, 粉頰一紅,輕輕的「啐」了龍淵一聲,挽著他疾疾回房,邊走還邊理怨,道:「好意思 說?還不都怪你嗎?人家初更起便和婆婆出去替你家護圍,你坐享清福不說,還故意欺 負人家,等婆婆一會兒回來了,看我不告你一狀!」 龍淵心中暗笑,也暗暗吃驚,口中卻加倍小心,道:「好妹妹,你高抬貴手,饒恕 小兄一趟,下次再也不敢了,好不好!」 風蘭「咯」聲一笑,旋即強自忍住,故作莊容,道:「哼……好吧!看你這樣可憐 兮兮的,我就將這次數目記下,下次再犯,可得從重議處了!」 說罷,抬頭見所居樓房,已然近了,忍不住驟然停步,墊腳湊進龍淵,在他的左頰 上,親了一下,扭腰閃過龍淵擁來的雙手,帶著一陣頑皮的銀鈴笑聲,疾如飛失般,撲 進了高樓之中! 龍淵摸摸自己的左頰,心中又泛起陣陣甜密的漣漪! 他頓住腳步,怔了一會,突然想起,不知婆婆回來了沒有,要不要出去瞧瞧…… 那知還未想完,暗影中忽然划起獵獵風聲,龍淵一驚,扭頭一瞧,卻見來人,正是 武夷婆婆! 武夷婆婆在他身前,倏忽止步,詫異低聲道:「淵兒你呆在這里做什麼……?」 龍淵面上一紅,方待開口,武夷婆婆語氣一轉,又道:「天已不早,快回去睡吧, 今晚來襲的那一批毛賊,已被老身,略施薄懲,驅逐到城外去了!」 說罷,不待龍淵回答詢問,便即縱身一躍,穿進了樓窗! 龍淵心頭暗暗感激,若不是武夷婆婆祖孫,自己這一家老小,真不知要有多少人, 被萬惡的賊子所傷! 同時他也感激著秀梅父女,雖然若真個評論起來,那批黃河水寇,乃是被他父女引 來的,但若非秀梅之父,心存忠義,先期示驚,雖則龍淵風蘭與武夷婆婆,全是一流的 不凡高手,卻也不見得,保全了全宅無毀! 他這麼想著,覺得秀梅父女,卻也對自己一家,有著深厚的恩情,他須要好生去報 答人家,他應該對秀梅,…… 相到秀梅,一種心醉的感覺,與媚態橫生的艷容,重又浮起在他的心頭,他不由自 主的想更仔細一些,他暗暗的告訴自己! 「我對她並沒有不好的念頭,我只是想仔細瞧瞧,為什麼她的笑,那麼多的變化… …」 然而在事實上,在他潛在意識上,卻並不同於他這種推想! 事實上,武夷婆婆與風蘭,發現有人侵入龍家,乃是由於他倆的窗門,正對著城牆 。賊人分批由城牆上跳下,首先被風蘭無意間發現。 她告訴武夷婆婆,兩人稍加留意,頓時驚覺這批人正是往龍府來的! 風蘭當時芳心大怒,本欲去告訴龍淵,但武夷婆婆認為,她目前已算龍家未過門的 兒媳婦,不好再隨隨便便的往未婚夫的房間里去,何況來人人數雖眾,卻由那翻越城牆 的身手上可以看出,卻不高明,又何必再來個勞師動眾? 因之她祖孫二人,略一商議,立即分頭行事,迎上前去,不等那一干狗賊,分頭各 逞兇威,便一一將之,點了暈穴,提送到城牆之下! 當然,她們看到了四個頭兒,只是那時,已與秀梅父女撞了頭,正在互相對答,她 祖孫為了想了解這批人的動機,便隱在暗處,暫未出面! 後來,龍淵來了,武夷婆婆見有了他,知道這場爭斗已然萬無一失,這才重又掠到 城下,將數約二十的毛賊,一一拍醒,薄懲之後,方始驅之越牆而去! 武夷婆婆仍不放心,暗地里跟蹤一程,直等到四個賊頭兒,奔逐而來,垂頭喪氣的 率眾遠遁,方始回來! 這一切龍淵他那里會想得到?他一者當時正沉迷於秀梅的秀色媚笑,二者居室的方 向不對,即使開窗戶,也難以期前發現! 另一點,在潛在的意識上,他實已深深的為秀梅的嫵媚所迷,他雖目前尚不肯承認 ,但秀梅的明艷,嬌嫣,與那千變萬化的,難以形容的媚笑,卻已然深深的印在了他的 心頭! 龍淵此刻凝立在所居的樓前,天上的濃雲,突然隨一陣疾嘯的狂風飛出,半片月光 ,斜掛在一邊,放射出一片冷淒的光輝,罩住了大地,罩住了龍家的住宅! 龍淵凝立著,忽然覺得眼前驟然明亮了不少。 他轉睛四顧,忽然感覺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寂寞,他覺得身畔的雄奇的層樓,玲瓏的 假山,搖擺的樹木,甚至於自己的影子,全都一般的冷酷而不解情意! 他仰頭對月,霍然憶起了遠在天邊的雲慧,忍不住喃喃自語,低聲祝禱也似的說: 「慧姐姐,你好嗎?你在那里呀?你此刻也像我一樣的想到你嗎……唉……」 他低語著,以一聲悠長的嘆息,結束了這毫無回音的話,但他的頭,卻仍然仰著, 眼睛卻仍然注視著明月,只是已略有些濕潤而已。 這,本來難怪他的,俗語說:「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龍淵他確實乃一代人傑, 但在涉及兒女私情時,那在他心田中,下種最深,發育得最盛也最燦爛的愛情之花卻陣 陣的拂起相思的愁緒。 突然,一個婀娜的身影,由大廳悄然而出,那翩翩的裙裾飄飄被風吹起,露出一雙 纖腳,疾如輕雲一般,翩然走近龍淵的身後。 龍淵被突然來的寂寞,與深深的相思淹沒了,他雖則武功蓋世,卻一直未曾察覺到 身後的來人。直到那生似弱不禁風的人兒,看清了他背上的塵土訝然詢問:「啊,公子 你怎麼站在這里?你……你身上怎麼啦……」 龍淵驟然一驚,猛一轉身,整個的身子,以緩實疾,若似行雲流水一般的退後五步 ,但等地看清了來人的面目,卻又情不自禁的驚問:「是秀梅,你怎的還不曾睡?」 秀梅微仰著頭,嫣然的笑了,那笑容正映著月光,顯得格外動人,看在龍淵的眼里 ,復又禁不住心頭不怦怦大跳。 秀梅仗著黑暗的掩蓋,已減少了不少羞怯,她笑著輕輕的道:「小婢回房不見了公 子,心急得不得了,那里還敢就睡,想不到公子竟在這里賞月,真是……」 下文沒有出口,卻用那含情的眼波,與另一種笑意代替。 龍淵似乎很了解,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掩飾的道:「我是不放心……不,我是… …咳……」 他連換了二個題目,都覺得不合適,這情形看在秀梅眼里,逗得她輕聲一笑,翩然 挪近,輕輕彈著他的背上的灰塵道:「公子你別說啦,就算婢子知道了好啦,但你看你 背上怎的會貼上這麼多土啊?」 龍淵面上一紅,道:「我出來想瞧瞧的,那知竟看到不少人,我,我藏在一邊,不 小心就搞了這一身土!」 他可是第一次說慌,但卻說得很自然,這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怎麼會侃侃而言, 心中卻不感覺愧慚。 秀梅卻被他嚇了一跳,她扭頭向四外看了看,輕輕拉著龍淵的衣袖,往廳里走,一 邊低聲輕問道:「公子,你看到誰了?唉,唉!這可有多危險哪!」 她說著,又起緊回身開起廳門,廳內已無燈火,大門一開,光線頓時黑暗了許多。 她怕龍淵看不見,上前扶住他的臂,又自低聲囑咐道:「這里黑,婢子扶公子上樓 吧!好不好?要不要先挑上燈?」 龍淵心頭一方面暗覺好笑,一方面卻又對秀梅的體貼溫柔,產生了令人有卻之不恭 受之有愧的感覺。 他連忙回答:「不要,不要。」任憑秀梅牽著他走,一邊也低聲道:「我看到你和 一個老人家,和四個大漢爭吵,後來又知從何處跑出來一個秀才,三言兩語,就把幾個 大漢給罵走啦,唉,那些人本事好大,他們為什麼……」 秀梅扶他上樓,此際已來到了樓上,聽見他這麼說,趕緊輕噓了一聲,不讓他再說 ,然後迅速的打開龍淵的屋門,送他入內。 房內燈光燦然,暖爐也早已燃著了,兩人由黑暗而寒冷的外面,驟然走進來,都有 些人臨仙境也似的感覺。 龍淵望望秀梅,燈光映照下,秀梅的雙頰,豐潤白皙,卻因外面北風緊急,寒氣正 盛之故,有點兒發紅。 這一來,她的雙頰,到像是那熟透了蘋果,逗人遐思。 秀梅與他四目一觸,發現他面色如常,竟似根本未過房門一般,心中一動,想起扶 他時,手中觸到的一層單薄的衣服,及裹在衣內,微泛暖意的手臂,更加大為訝異。 因為,她實在想不透,這麼個文質彬彬的俊秀書生,竟能夠不畏寒冷,在臘月的夜 里,還僅僅穿著一層單衣。 不過,她沒有問,她默默的上前替龍淵解那長衫之上的鈕扣,想讓他早些就寢。 龍淵有過意亂情迷的前事之兆,不敢再勞動她了。 故此一見她挪近身前,忙退後兩步,作自己脫衣之狀,道:「秀梅,天不早啦,你 也快點去睡吧。」 秀梅雖然是奉命而來,但到底仍是個黃花閨女,何況此際當真是將近四鼓,聞言忙 襝衽,向龍淵行了一禮,道了晚安,悄然的退了出去。 龍淵的心很亂,他上了床,卻一時睡不著,太多的疑問,在心中起伏著,卻一時又 找不著解答的頭緒,思索半晌,方才自我安慰,明天去問清楚一下,酣然睡去。 於是,這歸家會親的第一天,到此當真是過去了。 但,第二天呢?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四章 妾意化春風】 隆冬的黎明,格外的陰冷。 雖然難得的一連有幾個晴天,但在地面上,一切含有水分的,都已結了冰!因此, 一切都乎僵死了,冬眠了,即使是人類,也在這種將近年關的日子里,懶在家里,享受 著暖和的被窩,不肯起身。 只有龍家,一家老小,上上下下,都起得絕早,男僕們進進出出的忙著張燈結彩, 女僕們則負責各處樓房閣台里的,室內裝置。 因此,不消多時,龍家前前後後,全都舖滿了紅緞彩綠,襯托著雄偉幽雅的建築, 格外的顯現出洋洋春意。 龍淵作罷例行的早課,分別到各處支請安,他出來看到這一份動人的景象,心知這 乃是表示對他歸家的歡迎。 他心里異常感動,同時也深深的覺得親恩的深厚,實在是難以言喻。 年老的人,多半睡得很少,龍家的一家之主龍致禮,也正是如此。 他在龍淵來向他請安之時,已然沐洗已畢,一聽貼身丫環見稟大公子到了,便一連 的說:「快叫淵兒進來。」 龍淵邁進熱氣烘烘,陳設華麗的暖房,瞥見大伯父躺在逍遙椅上,正等著他,連忙 步上前,跪倒請安。 龍致禮老臉上色笑眉開,擺手攬著他道:「呵呵,乖孩子,免啦,免啦,真難為你 ,這麼冷的天,不多睡一會兒,這麼早起來到處跑,不怕凍壞了嗎?快來這邊烤烤火, 暖和暖和。」 龍淵叩頭如儀,爬起來依言坐在龍致禮身畔的小爐子邊,正待開口,龍致禮一眼看 清他身上穿的一領薄衫,不由驚得大叫了起來,道:「哎呀,孩子你怎麼穿這麼一點, 這不要凍壞了嗎?春蘭,快,快,拿我那須紫貂皮抱來,給少爺穿上。」 龍淵辭謝道:「大伯父,我不冷!」 龍致禮不理他的喳兒,作色斥叱道:「胡說,你又不是鐵打的,怎麼會不冷,唉, 你們年輕人真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子,唉,想當年……」他沒有接著說,卻無聲的笑了 起來!大約是想他自己年青的時代了吧!龍淵心里想。 一個俏麗的丫環,捧著一件藍緞為面,精工縫制的紫貂皮袍子進來,她走到龍淵的 面前抖開,雙手高提著領肩,等待龍淵穿著。 龍淵本不想穿,但又知大伯絕不會就此放過,無奈只得站起來穿上。 龍致禮望著他加上紫貂藍緞抱,更顯得英俊瀟洒,直樂得連嘴都合不攏了。 爺兒倆這才談了些別的,話一轉,卻又轉到龍淵的婚事上,只聽龍致禮道:「淵兒 ,你知道你是咱們龍家一脈的命根子,現在長大成人,其他的當作其次,最主要的,還 是在廣延子嗣,繼承香煙的事上。要知道,咱們龍家,一向都非是淫佚奢華,喜好享樂 的人,同時也絕不會鼓勵你走那淫佚奢華的路。」 說到這里,龍致禮霍然長嘆一聲,他兩雙無神的老眼,望著腳下一盆炭火,出神良 久,方始緩緩的道:「但是,上天不公,我兄弟幾人,行善積德,卻只有九弟有福,生 了你這麼一個寶貝……當然,有子不在多,但我兄弟,總不能連半個根苗也沒有哇?」 龍淵望著龍致禮,雙目隱現淚光,不由也覺得心酸,他伸手握住地的手,想加以勸 慰,但是一時之間,卻又找不著適當的辭令,能足以安慰這老人望子之心。 龍致禮略有所覺,他收回目光,對龍淵一笑,接著又道:「乖孩子,我了解你的意 思,我已是行將就木,再想養兒育女,也是不可能了,所以,所以我兄弟們,全都寄望 於你,希望你能夠,善體親心,在我等死前,在我們的名下,立上一房媳婦,至於有兒 無兒,就只好聽天由命了。」 龍淵一聞此言,可覺得左右為難了。 須知,他過去跟隨雲慧長大,心中也只有雲慧一人。 其後風蘭介入,若非是雲慧從中促成,風蘭多半可能抱恨終身的。 然而,就因為風蘭的介入,使龍淵的潛在的意識,放寬了不少,因為,這正是人類 的通性,凡事只要有了第一個開始,為什麼不能有第二第三……呢? 不過,龍淵他到底不可能完全改變自己的觀念,他覺得如果真的照著大伯父的話做 ,娶妾,則不僅太過分,同時也影響他與雲慧、風蘭的恩愛之情。 龍致禮發現龍淵沉默不語,微笑著又道:「乖孩子我知道你的意思,同時像你這麼 英俊的人物,若隨便娶九房來,也實在太委屈了你,所以,你放心,大伯父絕不會這麼 糊塗,我今天說這話,只是希望你在心里有點准備,將來或者目前,若是遇著合意的, 卻不得矯情,故意不納呢……」 龍淵覺得這事已有了轉圜的余地,為了不令大伯父過分傷神,連忙「唯唯」以應, 起身告辭。 龍致禮也不再留他,含笑看著他拜辭而去。 龍淵如獲大赦,匆匆的又到二伯父致義房里去請安。 這一去,從老二一直到老六,差不多都拉住他說了一番與老大差不多的訓辭,弄得 個俊秀的龍淵真是狼狽不堪。 從老六房中出來,該去見老七了。 龍淵匆匆入房等丫環通報,便一直向進了書房。 老七龍致智果然在那里,忙著整理藥材,他一見龍淵,不等龍淵行禮,立即迎上來 哈哈大笑,的拉著他的手,道:「龍兒,我算看你已經拜領了不少的家訓了吧?怎麼樣 ?有沒有回心轉意?」 原來這老七龍致智與龍淵的情感最厚,因此龍淵對於他,可以說言語無忌,無話不 談,一點兒拘束也沒有。 龍淵一屁股坐在椅上,長嘆一聲,搖搖頭,道:「唉,七伯你不曉得,這滋味真不 好受,我同時,也覺得左右為難。」 龍致智笑道:「你也真是個魯男子,換了別人,早跳起來急著向伯父要媳婦了…… 」 說著,他坐下來也無端的嘆了口氣,又道:「不過,老年人望子之心,是你們年輕 人所不了解的,老年人恐懼死亡,卻又無可奈何,就在這無可奈何的心情下,寄望於子 孫,以延繼他們的生命。所以,淵兒你想若是你不肯答應各位伯伯的要求,不能滿足他 們的希望,豈不就等於扼殺了他們的生命。」 龍淵悚然驚起,惶惑的道:「淵兒豈敢如此,淵兒不是不肯,只是……」 他嚅嚅著,卻找不出正當的理由,去反駁這種似乎天經地義的事實。 龍致智見他為難之狀,莞爾一笑,道:「淵兒你也不必如此,依我看你生具的桃花 命,長就是桃花相,目前雖則有點不適,時辰一到,也許就不由你自己呢?」 龍淵心中一動,俊臉上卻瞬即泛起了一陣桃紅。 龍致智看在眼里,暗暗點頭,但怕羞了他,連忙一轉話題,吩咐下人,安排早點, 又對龍淵道:「淵兒你別走啦,在這兒吃了早飯,咱們就開始煉藥,老九那里,我叫丫 頭,去知會一聲,想來老九也不會見怪,要知道,目下年關已然近在目前,從速治好了 大哥他們的病,也好讓他們過個快活年,過了年,你成了親,也該享受清福,對不對? 」 龍淵本有意見,但一聽後面話,俊臉又紅,話也就嚥了回去。 片刻間,細點清粥,端入書房,他二人對面坐下,一邊食用,龍致智一邊道:「半 年前,我到威海衛去買辦藥材,回程經過黃河,突然在岸邊林中,發現了一個受傷頗重 的老人。及一個嬌美的女郎……」 龍淵聞言,「啊」了一聲,忍不住問道:「七伯父你說的可是秀……」 「秀」字出口,也突然驚覺,自己的神色有異,俊臉一紅,頓時住口不說了! 龍致智哈哈一笑,望了他一眼,道:「淵兒你說得不錯,那一老一少,正是秀梅與 他的父親,當時我見她父親傷得極重,不由動了惻隱之心,於是將自威海衛買來的高麗 人參給他吃下,這才算保住了他的性命,但內傷雖然好了過半,外傷卻仍須善加診治。 於是當時便吩咐龍五他們,將他搬到車上,運到咱們家來。」 龍淵被七伯父盯了那略含取笑的一言,一賭氣便不再答他的話,低頭吃飯。 龍致智見他如此,又繼續道:「路上秀梅的父親漸漸醒,他發現一個弱不禁風的文 士救他父女,又是感謝,又是害怕,因此在我們落店之後,他便直言,他乃是膠東的俠 盜,人稱膠東一鞭葉翔,看不慣黃河五蛟在共河左近,橫行無忌,殘害無辜,才聯同其 女,在下流乘五蛟的才疆,在河船作案之際,將他殺死。那知雖得如願,另二蛟得訊趕 來,竟也將他殺傷!」 龍淵此際已然吃罷,坐在對面,看著七伯父講述秀梅父女的事遺跡,表面上雖很平 靜,內心之中,卻不時浮現秀梅的儷影來! 他心有些激動,覺得那黃河五蛟,當真是萬惡之徒,他暗想,一月後非到梁山泊去 ,將賊巢踏平,替秀梅父女出氣不可! 龍致智邊吃邊談,此際又道:「葉翔當真是條漢子,他因見我非是江湖人物,不願 連累我插入有糾紛,因此請求我將他一人留在店中養傷,僅帶他女兒回去,為奴為婢, 替他報恩。伯伯我自信我是性情中人,怎能如此做法?我不通武藝但你爹可是遠近知名 的大俠客,那黃河五蛟,若在路上將我們截住,算我們倒霉,要不然到了家里,像黃河 五蛟那種人物,不來便罷,一來還能是你爹爹的敵手嗎?」 龍淵只暗自好笑,這位七伯父,當真是脫不了書生本色,黃河五蛟,有草寇,論能 為雖不算什麼人物,但對於鬼蜮伎倆,偷襲暗算,卻是素所作為。 像昨夜,他們來個群攻偷襲,若非武夷婆婆,事先發現,目前那能安安穩穩的坐在 這里聊天? 不過,龍淵並不提出來駁他,他不語的端坐著,聽龍致智述說! 龍致智似乎被自己言中的豪氣所感動了,他微挺著胸,正氣凜然的道:「因此我堅 持帶他們回來。回來之後,又悉心為他醫傷,不到一月,傷勢便好全了。這葉翔見我如 此待他,感動莫名,堅請留在本宅,做一名護院的教師,同時又令他女兒,在你伯母身 邊為婢!我見他意志堅決,自也不便相強,尤其你伯母,一見秀梅生長得水蔥也似,溫 柔細致,稱得上是一等一的美人兒,便生心將她留下,准備給淵兒做個小妾,將來生得 一男半女,也好繼承我房下的香煙……」 龍淵一聽竟爾禁不住心頭怦怦大跳,一張俊臉,漲得通紅,無奈何,只得將頭低垂 著,不肯哼聲! 龍致智這一次不放過他了,他道:「淵兒,你見過秀梅了吧?怎麼樣?還中意不? 」 龍淵心頭紛念電轉,那秀梅一張張不同的臉,一時皆閃過他的心底,擾得他一時心 亂如麻,連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龍致智哈哈大笑,道:「這種事有什麼可羞的,再說你不是已經找了一個嗎?…… 」 龍淵暗暗叫苦,但經他七伯父這麼一說,則不啻是給他加上了一道鋼箍,便令他百 口莫辯無法解脫! 須知那時代沒有「愛情」這一名詞,男女之間,在婚前授受不親的。 婚姻在傳統中,是育養後代的手段,結合也只是尊奉著父母之命,與媒妁之言。 如果為妻者,不能夠生男育女,父母可以為兒子納妾,丈夫也可以休妻另娶,這一 點不僅是社會道德的標准,且幾乎已成了天經地義的事實。 龍淵生長在那個時代,雖然由於特殊境遇的熏染,認為夫妻結合,不應如世俗,而 應以感情為主,然而他怎能將這種思想,灌輸給長輩,或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表示出 呢? 因此他只有暗暗的叫苦,卻一點意見也表示不出來! 龍致智見他為難,自覺也不好太令這位寶貝侄兒為難,因之他略一沉吟,緩緩又道 :「淵兒,若是你不願,七伯父也不會勉強你的,我看得很開,有兒無兒,命中注定, 如何能勉強得來?……只是你伯母,自己一無所出,自覺著愧對祖先,所以一定要我, 替你辦這件事。昨夜她還等不及一定要派秀梅去侍候你,今天天一亮,她就又眼馬馬的 跑過去詢問秀梅去了!」 接著他「唉」嘆了一聲,繼道:「秀梅這孩子,長生江湖人家,但在你伯母身邊, 一年里,表現的不僅沒有半點兒野性脾氣,且處處聰明黠慧,善待顏色,逗人疼愛,所 以在我們的想象之中,你絕不會不中意的……」 龍淵聽了這番話,瞥見他的黯然的表情,心中不由得十分激動,他想到七伯父對他 的珍愛與鼓勵,也想到秀梅的明麗秀容! 他忍不住霍的站起身來,垂頭回答,安慰龍致智,道:「侄兒對此事並無意見,全 憑伯父伯母做主……」 龍致智眼神一亮,猛的站起來,一把抓住龍淵的雙肩,哈哈大笑,道:「好!好! 乖孩子,真難為你?真難為你……」 龍淵本來尚有些羞意,但瞥見龍致智激動得發須皆顫,羞意全退,而歉疚之之念隨 之而生! 他暗想:「自我立志盡孝娛親,卻總是不得其法,但如今看來,自己只是一點頭, 便能使親長這般激動快樂,為什麼我過去想不到?卻又這般固執呢?」 龍致智一陣大笑,激動稍平,松手放開龍淵,高呼丫環,道:「小梅,快去傳話各 位老爺,就說大少爺已答應初三之日並娶秀梅為我七房之妻,同時知會賬房,從速准備 新房等應用各物,以及宴客名單席位!」 丫環小梅脆笑著連聲答應,又對龍淵屈膝叩了喜,「咯咯咯」的笑著,跑了出去, 吱吱喳喳的一聲叫嚷,外面的丫環,立即揚起了一陣嬉笑之聲,向外跑去! 龍淵一時被弄得手腳失措,幾乎疑惑自己是在夢中!他看看四周,發現正是在現實 的生活里,不由心中既悔,又覺得自愧! 龍致智精神陡長,他興致匆匆的在房中兜了好幾個圈子,方才想到,目下緊要之事 ! 他強自壓制住心中的暢快,道:「來,淵兒,咱們該開始煉制丹藥啦!……」 說著,早已挽起袖子,動上了手! 龍淵趨近案前,只見案上百藥雜陳,人參、鹿茸、何首烏、應有盡有,同時前面還 舖著一張單子,正是針對著「滋陰補陽」的無上丹方! 他拿起銀刀金秤,依方秤、制,不大會工夫,已將藥料配了九分! 然後、他一一將藥料傾倒在一個小丹鼎內,又自身邊,取出了那顆「赤龍丸」。 赤龍丸大如龍眼,外觀赤霞流轉,異香沁人心肺! 他捏破皮,迅速的將之投入鼎中,蓋上鼎蓋,得將小丹鼎安置在火爐之上! 爺倆至此,分別在爐邊落座,望著爐火,隨時加炭,如此大約過了二個時辰,方才 將烈火改成細火,慢慢焙熬。 直到中午,鼎中漸漸散出異香,龍淵迅即撤出火炭,待其轉涼! 龍致禮一見大功告成,只剩最後的一道手續,他怕龍淵不耐久等,便道:「好啦! 這兒沒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龍淵至此,方始想起適才的婚事,心中猶豫著,猜想著風蘭祖孫,得知這項消息, 是否會感覺不悅! 他告辭出來,方欲出門,卻聽見身後丫環小梅喚他,道﹔「大少爺,你忙啦!七奶 奶,少爺已出來啦!」 她後面那句,是對樓上叫的! 龍淵一聽,暗叫:「糟糕」,正想撒開腿溜,樓上已然飄下來一陣叫聲,道:「淵 兒,快上來!快上來!」 龍淵無奈,只好硬著頭皮上樓。邁上樓梯,迎面遇著三四個丫環,全都對他抿嘴而 笑,屈膝道喜! 龍淵點著頭,心里卻覺得別扭,疾步穿過中央的走廊,閃入他七伯母居住之中。 他本意想是去避上一避,孰料入房一看,哎唷!除了大、二、三伯母乃至他的母親 之外,連風蘭秀梅都在這房子里。 尤其是他來得匆忙,房中一干人,全都直著眼看著他,他與那十多道目光一觸,頓 時「轟」的一下,紅上雙頰。 他大窘之下,轉身欲逃。距離他最近的致孝夫人,卻一把抓住了他,道:「小淵兒 ,害羞個什麼緊,快來瞧瞧,七伯母為你准備的新房用具,有多麼齊全哪……」 龍淵無可奈何,尷尬的笑著,向幾位伯母一一請安,目光順勢四掃,但見那本甚寬 大的房子里,此際竟顯得十分擁擠。 床上,地毯上,到處擺放著箱籠,箱蓋開著,五顏六色的衣物,眩眼耀目,一時雖 分不清是些什麼,但確可斷定,必是一年四季的衣服! 但,有的為什麼那麼小呢?他不解的想著,卻不敢詢問,那知致忠夫人卻為他解了 惑,她:「嘖嘖」的咂著嘴,拉著龍淵,指著其中的四只大箱子道:「淵兒,你看看, 這都是老七家為你的兒子縫的,由出生起,大大小小的衣裳足夠他穿到老,你說說看, 老七家有多麼好!」 龍淵實在想不到是這麼回事,聞言感動之余,偷眼一瞧,風蘭與秀梅,輕垂螓首, 含羞不勝,卻也正在偷偷的瞧他! 他分別與她倆眼波接觸,頓時心弦大振,被那兩雙脈脈含情的眼波陶醉。 然而,他不敢多瞧,怕被伯母們發覺了,會取笑他,他迅即將目光移到,卻向七伯 母致智夫人求援。 致智夫人發現了他的靦腆,不忍再折磨他,立即想放他出去,故意提示他道:「淵 兒,你和你七伯煉好丹藥了嗎?」 龍淵「啊!啊!」兩聲,會過意來,急道:「啊!各位伯母請原諒,那藥還不曾啟 出來呢……」 說著作了個羅圈揖,回頭就走。眾家夫人,聽他這麼說,便可不再留他。 他走到門口,心中霍然想起一事,轉回頭,竟施用出「千里傳音」之法,道:「蘭 妹妹,你不會怪我吧?」 這句話,直送到風蘭一人的耳朵里,使得她略覺安慰,她輕輕搖了搖頭。龍淵見狀 ,雖然心中稍寬,卻仍然道:「那麼我們晚上再談吧。」 他說著,匆匆而去,只留下那一串細微而凝聚的音波,筆直的攢了風蘭的耳朵! 風蘭至此,才算是真的放下了心上的巨石,她微微的倩笑著,第一次抬起頭來,認 真的打量,身邊的不費吹灰之力,便與她分享了龍淵的秀梅! 從側面看去,秀梅的肌膚細膩,體態豐滿,秀發分梳成兩條油松大辮,直垂到股際 ,頗具有少女的豐儀!尤其能逗起男人的遐思!但與她自己苗條玲瓏相較,卻是大不相 同! 秀梅下意識中發覺有人瞧她,轉臉一瞧,正好與風蘭打了個照面! 她發現風蘭,明艷照人,唇角綻笑,對她並無一絲敵意,忍不住也回報了嫣然一笑 ! 她這一笑,在風蘭的感覺上,卻有了大大的反應,皆因只瞧秀梅的臉盤,雖也是鳳 眼搖鼻,櫻唇鮮美,但總令人覺得她,比風蘭自己稍遜半籌! 然而看了她這一笑,直覺得在她的顏容上,平添了無比耀目的眨人色彩,令人直覺 得欣心悅目,不由自主的,對她產生了一種對名花的愛憐感情! 風蘭呆了一呆,半晌回過神來,不禁對秀梅大為嘆服,自愧弗如! 不過,這種種感覺,並沒有強烈到足夠引起對她的嫉妒,相反的,卻產生了一種親 切的,想再重新瞧瞧她那種笑容的意念! 龍淵出去之後,並未再進書房。 他怕再被圍困住,而一直往前廳而去! 大廳中雜亂亂的,正有若干的僕役,忙著整理! 他匆匆穿過去,直到上了樓,才算真的喘了口氣! 丫環發現了她,都笑著道喜,龍淵點點頭,尚未開口,便聽見父親喚他的聲音,自 甬道盡處的小餐廳里,傳送了過來! 龍淵答應著,過去一瞧,只見他父母雙親,正陪著風蘭的祖母武夷婆婆進餐! 龍淵心中一陣羞愧,似是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幸虧武夷婆婆並沒有異樣的表示,她和藹的問龍淵是否用過中飯,同時又叫他去坐 到她的身畔! 龍淵不能過分的放肆,他謝了武夷婆婆,便打橫坐在下手。 丫環又添上一份餐具,龍淵默默的吃著,卻聽武夷婆婆,首先開口道:「噢!淵兒 ,我老婆子也該向你賀賀喜呢!……」 龍淵大窘,一時真弄不清楚,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龍致勇深切了解兒子的心情,見他玉面漲紅,忙替他解圍道:「伯母這麼說,豈不 折煞小兒嗎?小兒的婚事,得伯母青眼相加,恩准將令孫下嫁舍下,更蒙見諒,准小兒 並娶秀梅,為七哥房下之妻。似這等大恩洪度,正該由小兒敬謝恩伯母,又豈能當得伯 母此言?」 龍淵一聽這番話,心知父親在安慰他,武夷婆婆已然見准並娶秀梅,提醒他快點道 謝! 因之連忙起身,端起酒杯來,恭恭敬敬的道:「淵兒敬謝婆婆恩典……」 說著,一口干了杯中的上好佳釀,杯底相照! 武夷婆婆抿唇而笑,也飲了一口酒,笑道:「淵兒謝謝你啦!快坐下,快坐下…… 」 接著,語氣一轉,對龍致勇道:「賢侄你說得雖有道理,但你也是個行家,深知咱 們江湖中人,講究的乃是忠孝節義,淵兒他雖然年輕。不用我說,賢侄你定必深知,他 的功力,在舉世武林中,已無人堪與匹敵了!」 龍淵本不善飲,杯酒入腸,俊臉上立起反應。 不但如此,在心理上也驟然輕松不少。 此際,他聞得武夷婆婆對他的贊譽,方待遜謝,卻被武夷婆婆舉手止住。 武夷婆婆微笑著,接著道:「淵兒你不必客氣,我這麼說,絕非言過其實,亂加贊 詞,要知我老婆子一生不肯服人,想當年慧兒之師,盛名天下,亦如日行中天,但老婆 子就是不服,等待他遠游武夷之時,出面邀斗,連戲了五日五夜,方才以一掌落敗!但 自從見了你和慧兒,得知了你們經歷的奇遇,才深深體會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以及『天命之所寄』這兩句話的真意!」 這些話,聽在龍淵母親的耳中,真是一點不懂,便是龍致勇,也只是聽得一半! 武夷婆婆目視他夫婦一臉迷惑之色,轉又解釋:「賢侄你不知道,淵兒他不僅功力 深絕,世所罕見,更可貴的,執武不傲,卻具有一副菩薩心腸。賢侄你曉得,在江湖上 混久了,再好的人,也都變得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但淵兒他行道一年,不僅未沾 上絲毫不良習氣,尤有進者,為天下黎民蒼生,做盡了好事!……」 接著,她便將龍淵在巢湖出資救災,以及與笑面跛丐,賽仲連魯智等,議定下的決 策,一一轉達出來! 她邊吃邊說,說完了也吃飽了! 但只有龍致勇夫婦,卻是連筷子卻不曾動,驚怔怔的望著這老太婆,靜靜的諦聽著 ! 直到武夷婆婆住了口,龍致勇夫人,才感動的流下了淚水,默默的抓著兒子的手, 輕輕啜泣! 龍致勇同樣的,想不到自己的兒子,會有這般雄心壯志!且計划如此周詳! 他長長嘆了一口滿足的氣,旋即哈哈大笑,豎指贊道:「好,好,這才真不愧是我 龍家之後,我龍家自為父起,非但全力贊助此舉,泉下的列祖列宗,也必會暗佑吾子吾 孫的……」 說著說著,他的語聲,也有點嗚嚥了! 雖則他沒有掉下淚來,但一雙猶自精光閃閃的眸子里,卻已然有些紅潤了! 但是,他豈能在兒子面前,客人面前表現得如此軟弱,故此,連忙起身,向武夷婆 婆告退而去。 龍淵見父母如此,心中大受感動,聲調也因而嗚嚥而顫,安慰他母親:「媽,媽, 你,你,……」 他想不到適當的詞兒,欲語無言,神色十分好笑! 她一邊笑著,一邊又嘆了口氣,望望武夷婆婆,才道:「伯母你不是外人,我也不 伯你老人家見笑。我一個婦道人家,終日操執家務,從未到外面去見見世面,當然不懂 什麼大道理。只是,只是,我覺得淵兒能為我們龍家爭氣,光耀門楣,尚有其次,能夠 為天下可憐的老百姓,做一點好事,確實能廣積善德,令龍家列祖列宗,含笑於九泉之 下的!」 武夷婆婆亦十分激動,她嘆了一聲,也道:「我老婆子早年練就了一身武藝,卻只 知爭名稱強,而枉自活了這大把年紀。本來我曾想,等小蘭兒有了歸宿,我老婆子,便 要埋首深山,清清靜靜的度過晚年。但自從聽到淵兒這一番計划,決計再不作隱循的打 算。而以有生之年,多行一些善事,多修積一份陰德!」 龍淵被她們這一番稱贊,卻有些坐立不安,手足無措的感覺,此際等她話聲一落, 忙即接口道:「淵兒才識淺薄,尚須婆婆與母親多加教導,卻怎能當得這般盛譽?故而 尚請婆婆往後千萬不要再如此客氣方好!」 龍淵的母親才覺得武夷婆婆的話,太過客氣,於是也替他謙謝道:「伯母德高望眾 ,見識廣,萬萬不要對淵兒客氣,有什麼事,只管教訓就是……」 武夷婆婆含笑點頭,道:「過幾天他就名符其實的,成了我老婆子的孫婿啦!我老 婆子,對他還能客氣得了嗎?」 這一番話,不由將房中的空氣調和得輕松了不少。龍淵乘機告辭,回到房中,卻覺 得無事可做! 然而,他不敢出去,怕再陷入伯母們的圍困之中。 因此,他便端坐在床上,垂目盤膝,調息運功! 時間在無我兩忘中過得很快,當地下丹之時,已然是暮色四合,濃雲密布,有點兒 雪花飄飄下落了! 丫環進來,請他用飯,龍淵才待出房,卻聽得又一個丫環來報,門外有一位聲稱魯 智的人,指名求見! 龍淵大喜,知道是賽仲連來了,連忙疾步出迎,直奔向大門! 他步履瀟瀟洒洒,其速度確實驚人,片刻間來到門房,目光閃處,果然正是由巢湖 趕來的金陵鏢頭賽仲連魯智! 兩人見面,自然免不了一陣寒暄,寒暄既畢,龍淵將他帶入專供賓客居住的小花廳 ,閒談片刻,立即吩咐下人,送來酒菜!同時又派人前去奉請七伯龍致智,及他的父親 ! 這兩位老兄弟,早已在一起商談了半天,關於龍淵計划的壯舉,龍致智不但大加激 賞,同時也有著許多意見。 此際聞報說大少爺來了朋友,雙雙過來瞧看,竟是聽武夷婆婆說過的那位魯智,不 由均皆大喜! 雙方客套已畢,分賓主坐下,四人雖則輩份與習性不同,但為了那件足以震驚天下 ,廣結善緣的大事,卻談得十分投機! 故此,那一席酒,只吃了兩個時辰,便是連不善飲酒的龍淵,也興奮的陪了數杯, 吃了個八分醉! 二更天龍淵扶醉回房,剛一進入自己的臥房,便見有一個苗條的女郎,坐在他的床 邊上,玩耍著那個玉琢的大娃娃! 他此際已然醉眼了,故此一見那女郎,只當又是來侍候他的秀梅! 如今可和昨晚的情形大不相同了! 昨晚一者是二人初見,再者也無名份,故此他心雖實已迷上秀梅,卻不敢也不願太 做露骨的表示! 目下這兩情勢皆已改變,故此他一見秀梅在此, 頓時喜上眉梢,悄悄的一掠上前, 猛的擁抱住她的香肩,把她擁在懷里,叫道:「秀……」 那女郎冷不防被人抱住,一驚這下,轉過臉來,看清了抱住她的,乃是龍淵,頓時 轉驚為喜。 那知龍淵沒有來由的叫了個「秀」字,她初聞之下,甚是不解,但待她風目一轉, 瞧見龍淵漲紅著臉,神色有異,不由恍然大悟,她叫的乃是秀梅! 這一來,不由得醋勁大發,嬌聲怒恨,道:「我不是秀梅,你,你放開我……」 龍淵一字出口,看清坐在床邊的,是風蘭,就知道已惹了禍事,正在慌急,風蘭已 然發作了起來! 他心中暗責,自己的糊塗,怎麼會把約風蘭晚上見面的事情忘記了呢? 本來,今日驟爾答應了並娶秀梅,已然有點對她不起。而今,誤識馮京是馬涼,豈 不更是對風蘭大大的不敬。 他嚅嚅欲言,但一千一萬句話辯兒,到了口邊,都又被自怪為不太適當的直覺,堵 了回去! 風蘭看見他木然無語,芳心更氣,用力一推,站起來疾步向外沖去! 那知才走了三步,卻聽得「咕咚」一聲,回頭一瞧,龍淵四仰八叉的被她推倒在地 面上,看樣子似已暈絕過去! 風蘭她微微怔了一下,心中還是不信,以他那般高妙的武功,竟禁不住一推之力, 跌暈在地! 但,待她仔細一瞧,龍淵仰睡在地毯上,一動不動,滿面漲紅,一身的酒氣,不由 有點恍然! 這一來,她適才的滿腔憤怒,瞬息化為烏有,她輕輕的走過去,滿面憐惜之色的俯 身將龍淵抱了起來! 她將他放在床上,迅速的出去,續了個冷手巾來,覆蓋在他的頭上! 她偏坐在床邊,注視著龍淵的反應,一雙明媚的鳳目,閃放著憐惜與歉疚的光芒! 她等著,等著,卻不見龍淵有半絲回醒的樣子,不由得芳心大急,她伸手為他解開 紫貂皮袍,又解去那里面的薄薄的長衫內衣,運功施力,在他的心窩胸臆間,緩緩推拿 ! 然而,漸漸的,她的纖手上觸著細致光潔的肌膚,變成了灼人的電極,她覺得芳心 顫戰,她覺得臉紅氣粗! 她的真氣真力,在片刻之間,全部潰散,而再也運集不起來,因此,她覺得手軟腳 也軟,周身上下,有一種異樣的麻痺感覺! 然而,這種感覺,卻並不足以影響到她的心底的愉快! 她似乎感覺到一陣暈眩,但在這暈眩之中,卻有一種輕飄飄的,如同羽化登仙,冉 冉騰起的失重之感! 也有三分的奇怪,也有四分的喜悅,剩下的三份,還夾雜著些微的羞怯與恐懼! 她是害怕,自己當真曾飄飄而去了哇! 這在她說來,離開了她的情郎與丈夫,則雖能真個名列仙班,又豈是她所樂意的呢 ! 因此,她推拿而為抓摟,最後,終於俯伏在龍淵裸露的胸脯上,將粉臉緊貼在他的 心口! 龍淵的胸中,這時已傳來一陣陣「咚咚」的心跳之聲,這跳動的聲音,是那麼奇妙 的擊打在風蘭的芳心上,而與她的心跳合一取齊! 風蘭緩緩的閉上了眼,長長的睫毛,在龍淵的裸胸上,輕輕的刮過! 這一刮,真不啻是一付奇妙的靈藥!就在她雙目剛合之頃,龍淵他震然如觸機扭, 全身猛的一震,雙臂一合,已然將風蘭抱了個結實! 同時,也緊接著「哈哈」的笑了起來! 風蘭經他這麼突如其來的一震,震的清醒了一下,但就在她尚未弄清楚,到底是怎 麼回事以先,已然被猛的一掀,全身不由己滾進了床里! 而一股混合了酒氣汗氣的異味,已然沖鼻而入,一雙熟悉的,溫柔的嘴唇,也跟著 壓伏了上來! 她玉頸輕轉,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卻只吐出了一個「燈」字,但被嚥捂住了! 室內的銀燈,就在這同時,驟然熄去! 剩下的,只有那微弱的灶火,閃爍著四壁珠飾,發出霞光! 霞光在房內幻著異彩,交織成一個燦麗的夢。夢中,應該是春意盎然的,不是嗎? 蓬勃的青年人,不都是善於編織點綴自己的夢嗎? 窗外的北風正緊,雪花已開始飄飄下降了。 然而,房中的春意,卻將那麼嚴寒推拒在窗外……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五章 復仇風波起】 蕪湖在冬季里,依然熱鬧的。 鄉下的人,進城來忙著趕辦年貨,城里,大街小巷,除了原有的店肆之外,又應時 的擺出了「地攤」。 所賣的無非是吃食與雜貨用器,吆喝著專門招呼那不常進城的鄉下人,買賣交易。 這功夫,是日暮時分了! 城門口,隨著進進出出的人群,走進來一名跛腳的老乞丐。 老乞丐十分特別,臘月天的「呼呼」的北風,吹刮得樹禿草枯,冷得怕人,但是他 卻只穿著一身單薄的破衣衫,雖然千瘡百孔,卻是洗得十分的干淨。 這還不算,他面孔圓圓的,皮膚黝黑,滿頭亂發,一臉虯髯,獅鼻海口,雙目如炬 ,望之煞氣逼人。 走路一跛一跛的,身搖搖晃晃,但事實上速度絲毫不減,連連跛動之下,竟從人隙 之中,直往城里走去! 他不像其他的乞丐,在人群之中,施展妙手空空之技,偷竊銀錢,也不去沿門討乞 ,而獨自大搖大擺的,直往那高朋滿座,燈火輝煌的酒樓之中走去。 店中的伙計,一望見進來個老花子,眉頭一皺,正等上前攔阻,那知話到口邊,卻 被他兩道冷電也似的目光所攝,竟不敢出聲叱他! 那老花子進入店門,寒著臉電目一掃,並不多留,「蹬,蹬,蹬」!竟而順著門邊 的大樓梯,直往樓上的雅座奔去! 樓上的伙計,聽見樓梯聲響,探頭一瞧,也是一皺眉,但目光雙雙一觸,也不由心 里打鼓,暗忖「這叫化子不是常人」! 須知,酒樓的伙計,店里的小二,整年在店里侍候著過往的行旅,眼皮子那還不靈 ?何況這蕪湖五方雜處,三教九流,無一不備的要道通衢之地呢? 故此,那伙計雖非是武林會家,但一望見這等明亮的眼神,那還能拿人家當平常的 乞丐看待? 他趕緊在梯口哈腰侍候,堆下個笑臉來,道:「老爺子,您是吃酒?還是找人?」 那老化子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敞聲道:「也吃酒,也找人,怎麼著……」 他一開口,那破了的銅鑼一般的聲音,不但把旁邊的伙計嚇了一跳,樓上的酒客, 也皆都吃了一驚! 皆因,他這種聲音,不僅難聽刺耳,且還洪大無比,樓上雅座雖都隔著屏風,彼此 看不見,但這聲音,卻似能傳送到各處。 一語未畢,就聽有人接上碴兒啦! 不知是那兒傳過來的,其一咒罵,道:「媽那皮,是那個孩子在外面哭喪……」 其二是招呼,道:「啊!叔叔你來啦!快請過這邊來。」 老乞丐聞得罵聲,臉上霍然顯出了一副奇怪的笑容,伙計在一邊看得清楚,心里剛 在尋思:「真邪門,怎麼這老化子挨了罵,不但不氣,還樂……」 卻見老化子,一聞招呼,臉上的笑容,卻在瞬息之間,盡行收斂,重又顯出一副陰 沉沉的模樣來! 他迅速轉睛四掃,寒目暴射,但見里邊雅座間,走出一位雞皮鶴發的老太婆,後面 跟著個挺俊的小後生! 他「哼」了一聲,一跛一擺的迎上前去,寒著臉,道:「侄女你果然在此,好…… 」 他頓了一頓,扭頭敞聲「哈哈」一笑,又道:「是那位英雄,出口傷人……」 另一個雅座之中,「呼」地沖出來一個錦衣大漢,醉眼斜視,酒氣噴人的,接口罵 道:「臭化子,這地方可是你要飯的地方?還不與我滾……」 下面的話,還未說出口來,老化子環眼一瞪,臉上的笑容,卻更加開朗,只是口中 卻也暴叱道:「小子你目無尊長,還不與我站著。」 喝聲中,食、中兩指,突的一彈! 那漢子果然聽話,頓時站在他五尺之外,再也不動一動。 只是,看他那付站像,右手朝指,仍做喝罵之狀,似非自願站在那里的,一旁店小 二與老婆婆身後的少年看在眼里,因未見有什動作,不由得暗叫:「邪門」! 只是,那老婆婆似是深知老乞丐的功夫,此際見狀,微微一笑,露出了兩排極不相 稱的皓齒,道「叔叔的功夫更見精辟啦!不過,似此等不肖之輩,又何必生此大氣,快 請進來吃一杯吧!」 說著,舉手肅客! 老化子正待舉步,卻見那漢子所坐雅座之中,突然湧出四個錦衣繡裳的漢子,而其 中一人,已自叫道:「老二,你……啊!什麼人敢在蕪湖撒野,暗算我蕪湖五貓?…… 」 他邊罵邊奔到那老二的面前伸臂猛地在「老二」的背後一拍,接著在肋下一捏,欲 待解開老二的穴道。 那知這一拍一捏,只搞得那老二齜牙裂嘴,醉眼連轉,卻仍然沒有活動的樣子。 老化子聞言見狀,「哈哈」一笑,道:「老化子多年未蒞蕪湖,想不到蕪湖到出了 一些作威作福,狗皮倒灶一流的人物!」 那人一見自己的手法無能解穴,已自一怔,聞言轉睛一瞥,目光與老化子一對,不 由得心頭一凜,暗暗皺眉!只見他眼珠一轉,狂態霍斂,對老化子恭身行了一禮,道: 「閣下貴姓大名?在下五貓之一,人稱花面貓劉威,我二弟瘟貓劉成,生性粗直,這才 又多飲了幾杯,以致出言無狀,尚請閣下,看在家師排教總巡察三花真人面上,高抬貴 手……」 一旁另外三人,本來一個個摩拳擦掌,氣勢洶洶,但此際一見老大的模樣,不禁為 之愕然! 另外老婆婆閃眸流盼,見四周酒客,多被驚起,紛紛步出雅座,爭看熱鬧,生恐事 態鬧僵,多招麻煩! 因之,也隨聲勸道:「叔叔!算了吧!放他走吧!侄女還有事待和叔叔商量呢!」 說著,跚跚走近那僵立的二貓,輕輕一拂袖,那二貓劉成,「哎啊」一聲,已然一 跤跌倒在地上,呻吟了起來! 老婆婆這一著,可把五貓嚇了一跳。 花面貓劉威確實識貨,一驚之後,立即抱拳道:「婆婆援手之德,劉威謹銘五內, 但不知婆婆怎麼稱呼?」 老婆婆還未開口,她後面那位俊美的少年,已自上前一步,脆聲傲然道:「這位婆 婆,人稱千面夫人的便是!至於那位老前輩,大約是笑面跛丐,你等自不量力,撞著他 老人家,豈不是自找沒趣?哼,快點走吧!」 千面夫人,笑面跛丐之名一出,五貓果然是神色為之一變、一個個顧不得再交待什 麼場面話,立即抬起那劉成,匆匆的下樓而去! 少年見狀,「咯咯」一陣好笑,上前對那老化子,長揖一拜,笑嘻嘻的問道:「我 說得不錯吧?前輩你正是笑面跛丐?對不對?」 老化子面色一寒,「哼」了一聲,舉步步入雅座,大馬金刀的往中央一坐,方才對 那少年沙聲說道:「小丫頭真是個鬼靈精,是誰告訴你的?慧兒嗎?」 那少年小嘴一掀,做了個鬼臉,脆聲說:「前輩你大名鼎鼎,金字招牌,何人不知 ,區區雖則孤陋寡聞,但也在江湖上,經過風浪,怎能算慧姐姐告訴我的。」 老婆婆見她這付調皮的模樣,忍不住莞爾笑道:「玫妹別淘氣啦!我來替你介紹介 紹吧!」 說著,轉頭對老化子道:「這位是漢中鐵劍鏢局局主──鐵劍銀衣王大同的千金王 玫少爺,掌中鐵劍已得真傳,專管不平,這次……」 王玫一聽她話中有刺,臉兒一紅,跺腳恨聲,急道:「慧姐姐你別這麼壞,什麼千 金少爺的,我,我……」 她是想過來「報復」一下,但又有礙於處身場合,與另有外人在座,故而除了跺腳 之外,一時又不便發作。 老化子目睹她這種天真頑皮的模樣,臉色冰寒如故,只是那銳利的目光,卻顯然柔 和多了! 他「哼」了一聲,道:「兩位姑奶奶,別鬧啦!老化子走了兩日一夜,還未進食休 息,你們現在放著好酒大肉,是故意餓我老化子的不成?」 老婆婆一聽此言,與少年王玫同吃一驚,忙道:「啊,叔叔你快請用酒,侄女我不 知叔叔專程而來。實在抱歉!請……」 說著,一面執小壺為他本著酌酒,一邊又去招呼伙計,送大壺酒來! 老化子也不客氣,竟自據案大吃大喝! 原來這老化子,果如前面所說,正是那威名遠震的笑面跛丐。 他在巢湖的石山鎮,別過了龍淵,兼程趕來蕪湖,以他的功力,二日一夜,便即抵 到。 他入城之初,暗忖雲慧既然與龍淵商定,在此等候於他,雖然並未約定地點,則必 然會時常出現在醒目的酒樓飯肆之中。 故此,他方一入城,那兒不去,便大搖大擺的上了這第一座最大的酒樓。 其實,雲慧與龍淵臨別之際,一方面龍淵拿不定笑面跛丐他現在何地,無法尋找, 二者兩人當時,情絲牽纏,心傷別離,早已失去了明晰的理智。 故而,龍淵臨去,僅僅叮囑雲慧,在報仇之先,最好先找著笑面跛丐,根本不曾肯 定的要她留在此地! 龍淵前此在巢湖,告訴笑面跛丐,也只是請他到蕪湖一帶尋找雲慧,並沒有肯定的 說她就在此地。 但老化子當時心情激動,說走卻走,一口氣跑了兩日一夜,一心一意,會合雲慧, 去替他慘死的知友──天下第一劍孤獨客報卻血仇。 至於雲慧,本來沒准備在此多事逗留。 當龍淵偕同武夷婆婆,與風蘭翩然遠去,雲慧想到情郎雖未變心,但懷抱中卻多了 別一位麗人,此去歸家,家中父老,見風蘭標致可人,世無其匹,又豈能不與他二人做 主,竟成大禮。 如此,個郎他與風蘭,日日夜夜,雙飛雙宿,又豈能不將她拋到九霄之外?遺忘個 一干二淨呢? 故此,她愈想愈是擔心,愈擔心愈是傷情。雖然她是個定力深,功力高的巾幗英雌 ,卻仍然忍不住幽幽痛哭! 所幸半途里殺出個天真調皮,女扮男裝的俠女王玫,目見她一個老婆子,據榻啼哭 ,動了惻隱之心,跳窗而入,安慰於她,一場誤會之後,意外的,兩人竟結成了手帕至 友。 王玫生性好動活潑,從小被父母寵愛著,當成男孩子一般看待,此次偷偷離家,本 抱著滿腔的雄心壯志,欲往金陵,邀斗那千面書生,千面夫人,替金陵的鏢界除一大害 ! 如今,路過蕪湖,住店小休,無意中遇見了千面夫人,傾談之下,竟發覺金陵之事 ,非如謠傳。 又見千面夫人,易容的手法高妙無匹,人又和善,不由打消了順江直下之意,而決 定和雲慧在一起,多玩幾日。 她初到蕪湖,對蕪湖的一切,都抱著濃厚的興趣,故此,與雲慧相交的第二天,一 大早便拉了雲慧上街,到處亂跑! 因此之故,雲慧便在這蕪湖耽擱了數日。而笑面跛丐,也無巧不巧,誤打誤撞的, 在此地遇著了他們二人。 王玫對於笑面跛丐的威名,早有耳聞,但卻是,此際坐在一旁,目睹他大碗灌酒, 大口吃肉,一付旁若無人,毫不客氣的吃相,覺得好玩,又覺得驚奇。 她怔怔的望著他,心里在默默的替他數著:「一碗,二碗,……」 一時竟忘了自己尚未吃飯! 雲慧仍是一身老太婆的裝扮,她滿頭銀發,一臉的皺紋,顯出一副龍鐘老態,只有 那一付湛藍的眼珠,如兩泓澄澈秋水,及一嘴細細的皓齒,與身形裝扮大異。 她此際望著一老一少,一個大吃大喝,一個不言不動,形成了強烈對比,十分有趣 ,雖然忍不住好笑出來,但在眼神與唇角之間,卻含蘊了無窮的笑意。 她自不去打擾他們兩人,自己默默的說著,為笑面跛丐酌著酒,同時又悄悄的出去 ,吩咐伙計隨時添酒加菜! 王玫一直數到五十六碗,笑面跛丐才打了一個酒噎,用力放下酒碗,「叭」的一聲 ,把王玫嚇了一跳! 雲慧忍不住笑了出來,忙舉袖將唇掩住,忍了又忍,道:「叔父你吃飽啦!玫妹你 呢?……」 王玫「哎啊」一聲,才想起自己,尚未吃飯,但一看圓圓的大桌子上,滿滿的擺了 十二個大空盤,盤中已然空無一物,忍不住又是驚奇,又是納悶「他肚子里怎麼裝得下 這麼多去」。 笑面跛丐環眼一閃一閃的望著她,那副錯愕的神氣,冷冷的道:「妞兒,看你的啦 。」 王玫又是一怔,旋即恍悟,紅唇一掀,鳳目連翻道:「我、我才沒你老人家那麼好 的胃口呢。」 說著,抬頭呼喚伙計,道:「伙計,再來兩盤精致的小菜,一小碗飯。」 伙計在外頭答應一聲,片刻送了進來,一瞧桌上十二個的大盤,已然空空如也,及 地上十八個大號酒壺,不由得大驚失色,心道:「乖乖,這可是什麼肚子,娘的,這老 叫化八成准是妖精,回……」 一想到「妖精」又不禁吃了一嚇,皆因,凡是「妖精」多半能知過去未來,自己當 面這般罵他,雖話在肚子里未說出,但萬一「妖精」算出了他的心事,豈不大大的糟糕 ! 故此,他連忙暗暗責備自己,默默祝禱,道:「王八蛋,龜兒子,你怎麼敢罵大仙 ,大仙你別見怪,小的無心罵你老人家,你老人家,是南天門下凡的大仙,是王母娘娘 的座上客,是西天來的金剛,是……」 是什麼?……反正他所以想到神仙名子,都給他接了上去。 這還不算,他恭恭敬敬的將菜飯擺在桌上,退步之前,還突然跪倒地上,「咯咯」 連叩兩個頭,方走去。 這一手可把三個鬧糊塗了! 笑面跛丐濃眉一皺,方待叫伙計回來,雲慧卻在凝目之頃,猜出伙計的心意,微微 一笑,道:「叔叔,你這頓飯一吃,大約把伙計給嚇住啦,他還以為你老是天神下凡, 金剛降世呢。」 笑面跛丐冷「哼」一聲,表示他也覺得好笑,同時,敞開破鑼一股的嗓子,道:「 真是少見多怪,我老化子多天不曾飲食,如今安定下來,怎能不補上一補呢?」 說著,又伸了個懶腰道:「酒飯補上了,該補覺啦!我說妞兒,你快點吃!要不然 ,老化子在此地睡過了,可得勞你的駕,將我抬回去呢。」 王玫第一次聽說,幾天不吃飯,能一頓補上三天的。 如今,親目所睹,果有其事,不容她不信,此際一聽老化子這麼說,當真怕他一睡 三五天,喊之不醒,須要抬他回店,趕緊扒著飯道:「好啦!好啦!你,你……先別睡 ……」 說著說著,說完了也吃完了。立即站起來催促道:「走吧!快回店吧!」 雲慧瞥見她這副緊張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面跛丐雖習性不同,不能夠露出笑容,但從心底下起,已漸漸的喜歡上了這位女 扮男裝的姑娘! 三人魚貫下樓,由雲慧付了賬,從伙計驚奇,敬畏的目光中,走出店門,穿過大街 ,不一刻便到了雲慧所居的「安來客棧!」 笑面跛丐想來是真的疲倦了他進去之後,立即多開了一個單間,關上了屋門,倒頭 便自睡去! 雲慧此際,已然與王玫合住到一間屋中。 王玫入屋未等坐下,便向雲慧道:「慧姐姐,笑面跛丐來做什麼?他的脾氣可真奇 怪,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位吃這麼多的人呢!」 雲慧被他這一問,觸動了心中隱衷,忍不住幽幽一嘆,道:「玫妹你和我相處數日 ,想來尚不知我的師門之事!」 王玫見他神色有變,大為驚訝道:「慧姐姐你怎麼如端端的,忽然又傷心起來啦? 難道你師門之中,尚有什麼未報之仇不成?」 雲慧拉著她,坐在榻邊,幽幽的道:「玫妹,你對愚姐如此關心,愚姐也不該瞞你 ,但此事事關重要,尚望妹妹你知道之後,不要洩露!」 王玫胸膛一挺,道。「那個當然……」 雲慧道:「玫妹你出身武林世家,當知道三十多年以前,江湖上有一位使劍的名手 ……」 王玫「啊」了一聲,搶先道:「難道是天下第一劍客?」 雲慧想不到王玫一語中的。一方面覺得他恩師名頭果然響亮,值得令人自傲﹔另一 方面卻憶起很久以前,孤獨客帶傷逃回黑礁嶼,那種慘痛的往事! 她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語音微顫的,道:「玫妹猜得不錯,他,正是愚姐先師… …」 王玫驚訝得瞪大了眼睛,道:「姐姐你想為師報仇?可是,我聽說當年參與此事的 人。不下數十,且都是目下江湖上,各大門派的主腦,姐姐你一個人,從何下手!」 雲慧想不到她不但知道的不少,更是對自己至為關切,不禁大為感動,緊握住她的 纖手道:「謝謝妹妹的關心!但師仇如山似海,愚姐豈能畏首畏尾,讓惡人遺遙法外, 當然,他們人多,每一個人,也都有一身不凡的功力,但愚姐不說大話,卻也決不含糊 ,不過,目下所困難者,愚姐乃是想,先行找出其中的主謀,再定報仇之策,笑面叔叔 此來便是為了幫助愚姐,調查此事的!」 王玫凝神靜聽,此際神色一整道:「姐姐說得不錯,先查出主謀真兇來,再予以各 個擊破。小妹也要盡一分力!」 「以妹妹的盛情,愚姐感激之至,但此事十分兇險,妹妹你雖不懼怕,但若是讓他 們曉得了你的家世,豈不懼他們使出卑鄙的手段,暗算貴局嗎?」 王玫果然未慮及此聞言不由一怔,但,轉瞬間,她卻又面現頑皮的笑容道:「姐姐 所慮確是,但小妹我也可以另行改扮,而不必顯露出本來的面目啊……」 雲慧曉得她乃是想請自己,替她另行改頭換面,忍不住微微一笑,故意難她道:「 這一點十分容易,但妹妹你天生的一副脆嗓子,即甜又潤,若是化裝愚姐這副樣子,一 開口豈不就露了馬腳?」 王玫果然被她難住了,她呆呆的想了一會,卻又想不出什麼好主意。 雲慧見狀,又適:「好啦!這事明天再談吧!現今天已不早,妹妹你還是趕緊做完 晚課,休息就寢……」 王玫嗔然撒嬌道:「好吧!但不管如何!姐姐你既然和小妹這麼要好,這個忙,小 妹是幫定了……」 說著,不等雲慧回答,當真起身去關了房門,盤膝坐下木榻垂目運起功來! 雲慧見狀,心有所感,默默的想了一回心事,便也到一邊去,調息運氣……。 次日,天氣陰沉沉的,大雪已開始飄飄下降了! 雲慧、王玫與笑面跛丐相聚一堂,開始商談正題。 首先笑面跛丐將來此的經過,詳述了一遍。 雲慧默默的聽著,芳心之中,除了對龍淵的關心情意,暗暗的感激之外,同時對於 賽仲連魯智所提的遠大計划,大加贊成! 王玫本來對龍淵沒有多大的好感,皆因她從雲慧處得知,龍淵已偕同風蘭,歸家定 省。 在她的心中,以為龍淵他既然身為雲慧之夫,就不該輕易的與她分離,而帶著別的 女人歸家而去! 像龍淵這樣,豈不有背於夫妻之義? 尤其在昨天晚上,王玫曉得了雲慧身負師仇,而仇人又皆是目下武林中頂尖高手之 後,更覺得千面書生,無論如何,亦不應撒手走開的! 只是,昨晚她不便對雲慧當面提出,那心情,正如同一個善體人意的人,不願去揭 露別人的瘡疤一般! 但如今,她聽見笑面跛丐的一番話,對於龍淵的出錢救災,以及欣然接受什麼賽仲 連魯智的計划,即將展開一個遠大而又偉大的安撫江湖草寇的計划,不由得由心底產生 了一種欽敬之意! 因此,一時間,她覺得龍淵似乎是一個難以了解,難以測想的迷樣人物,同時,在 她的私心之中,隨之也升起了一種渴望,渴望著能夠見見龍淵,看看他到底是一副什麼 樣子? 「是個英俊的人嗎?」她暗想:「從雲慧姐姐的癡情上,不難想見,他一定是個十 分吸引人的英俊人物!」 但是,她尚沒有見過雲慧的真正面目,故此也不知道,雲慧她到底生得如何?因此 ,對於前一種想法,並不敢十分確定! 因為,若果是雲慧並不美麗,則她的眼界必低,以此類推,那千面書生本人,並不 見得是個十分出眾的人才。 「不過!」王玫又想道:「無論如何,他必然是具有特殊之處的,否則,他怎能有 如此偉大的抱負,一擲數千萬兩,而毫不吝嗇呢?」 因此之故,王玫的芳心之中,漸漸的深印了龍淵的形象,雖然,在她的年齡,尚不 十分清楚,男女之間的私情,雖然,那形象仍是那般飄忽無定,但這種印象,卻從此再 也抹之不去! 雲慧並不知王玫的感想,與心理的變化,她直待笑面跛丐,沙啞的述完經過,沉吟 了好一陣子,方才提出正題來,道:「叔叔,淵弟此去,是得在家住一陣子的,咱們的 該怎麼辦?從何下手?叔叔你有何高見?」 笑面跛丐本來寒著臉,一聽此言,那有名的笑容,霍地泛出,環眼也跟著瞪大了許 多,沉聲道:「這事我老化子昨夜考慮了一夜,我以為,打蛇要打頭,目下武林各派, 以武當、少林兩派的威盛,且少林的惡和尚過去與我老化子,也有一段過節,故此,我 主張咱們先上少林宰幾個和尚,先出口氣……」 雲慧瞥見他煞氣騰騰神態怕人,想起龍淵臨走時叮囑之言,幽幽一嘆,勸道:「咱 們先去少林,當無不可,但主要的淵弟弟說過,可不便誤傷了好人,想那少林一脈,雖 曾參與當年勞山一役,但素來在江湖上,少有惡跡,名望頗重,咱們此去若不問青紅皂 白,亂來一陣,萬一傳入惡人的耳中,豈不又要挑撥起是非?」 笑面跛丐被他一語提醒,想起了龍淵的大仁大義,不由得煞威盡斂,吶吶地道:「 這,這該怎麼辦呢?……」 雲慧見狀,知他心意,忙道:「少林之行,勢在必去,不過依侄女看,咱們還是以 從旁側擊的手法,暗探出主謀真兇,再行下手不遲!」 笑面跛丐,靈機一動,「叭」的一拍大腿,道:「有啦!咱們……」 他環眼一掃,瞥見王玫一臉驚奇的望著他,心中又是一動,霍然頓住話頭,改口道 :「主意老化子已然有啦!再說說咱們起程的日子吧!……」 雲慧一時不知他的主意如何!但了解他乃是顧忌王玫在座不肯明言的心理,因此也 不點破,道:「此去河南少林,路遙數千,雖然無時間限制,但侄女總以為早去為佳, 故此主張明日起程!……」 她轉頭望望王玫,又道:「但此時距年關已只有月余,玫妹妹初離家門,還是早日 歸去,以親遠懷為是,愚姐之事,目前尚不須見於兵戎,玫妹你去了也幫不了多大的忙 ……」 王玫小嘴一嘟,道:「姐姐你昨夜答應我去,怎麼忽然又變了卦?……」 雲慧正色,安慰她道:「玫妹別這麼說,愚姐對你的一番盛情,感激不盡。但玫妹 你私出家門,為時已久,若是再不回去,家中的親長,豈不要大大的傷心?府上只你這 麼一位寶貝千金,平日之珍愛,當可想見,如今你怎能為了愚姐之事,而傷了親心呢? ……」 王玫似乎是被她說服了,但卻心猶未甘,道:「叫我回去可以,但姐姐也得隨我一 起走才行。咱們在家過完了年,來年一開春,便自首途少室,豈不更妙?……」 雲慧方待謝絕她的邀請,那知王玫竟然不容她開口,語氣一轉,字如珠走玉盤一般 ,連珠而出,道:「若是你不答應,好吧!我自己回到家里,有人問起我出來的經過, 我就得和盤托出!……」 她說這話,雖做出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顯然易見的,她是拿著「要洩露她的機 密」,來要協雲慧的屈從。 笑面跛丐一生孤獨,除了一年來和雲慧龍淵打上了交道,從未與女孩兒搭過關系! 但不知怎的,自從一見這王玫,就深深的喜歡她那種淘氣頑皮,與蠻不在乎的神氣 ! 此際,見她這般說法,環眼一瞪,怒聲道:「小娃娃,你的膽子不小,但我老化子 一向不受人的威脅,若是你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就叫你回不得家。」 笑面跛丐那一付樣子,本來就有些嚇人,這功夫聲色俱厲的一嚷,更是不得了! 那知王玫卻毫不理會,她反而頑皮的一伸舌頭,道:「少爺說到做到,不信你等著 瞧就是啦,你現在吹胡子,瞪眼睛的,有什麼用!」 笑面跛丐冷「哼」一聲,聲音卻大為緩和,道:「好,好,小丫頭算你有種……」 王玫鳳目一瞪,鼓著氣道:「什麼小丫頭大丫頭的,老化子你可別倚老賣老,少爺 ……」 雲慧本待阻止他二人逗嘴,但因素知笑面跛丐的脾氣,只要不露氣容,便表示他不 會生氣。故此便默坐一旁,不予理會! 笑面跛丐一聽王玫的嘴巴這麼不肯饒人,更是喜她,但為了顏面悠關,仍然裝模做 樣的暴叱一聲,道:「小子你膽敢無禮,若不讓你見識見識老化子的彈指神通,你還當 老化子是個泥巴人呢!」。 王玫挺腰站了起來,單手一插,氣道:「久聞彈指通之名,少爺正想領教!……」 雲慧一見不好,忙道:「玫妹別使小孩子氣啦!一切好商量嘛!……」 王玫一聽她口風有點活動,頓時喜上眉梢,一躍跳到了她的面前,急忙詢問道:「 真的嗎?姐姐你答應到我家去啦。」 雲慧見狀,知道這小丫頭的心眼,扭不過她,沒奈何嘆了口氣,還未開口,卻聽笑 面跛丐,道:「別做夢啦!漢中遠在長江中游,來回耽擱時日,豈不誤事。」 王玫大急,翻身插腰鼓腮,正待發作,卻見笑面跛丐語氣一轉,又道:「不過,你 若是真有心跟我們去,老化子倒不反對。至於你家大人處,老化子可破例修書一封,托 人捎出,信中就說老化子收你做個徒弟,三年五載之後,再回家去。想來你家大人,還 不至於不放心。」 王玫一聽此言,不由得驚喜交集! 須知她在家中之時,素聞老化子功力深絕,無人能敵,嫉惡如仇,性如烈火,是個 既怪且奇的人物。 如今,驟然間聽見老化子這般說法,王玫玲攏心竅,豈能猜不透他的弦外之音? 故此,她驚喜之余,「啊」了一聲,跺腳一躍,跳到老化子面前,「撲通」跪倒叩 頭道:「弟子王玫,拜見師父。」 笑面跛丐面寒似水,雙目中卻透著溫和的笑意,低聲沙啞,道:「起來,起來,你 要做我老化子的徒弟,可不許叫苦,知道嗎?」 王玫一躍而起,一臉肅容,垂手待立一旁,道:「弟子絕不叫苦……」 雲慧也覺得十分意外,她瞥見這一老一小,一番表演,心中好笑,當真是什麼師父 ,有什麼徒弟,表面上卻不便表示出來,而趕緊過去道喜! 王玫喜歡得不得了,她拉住雲慧,又跳又蹦的叫道:「哎啊!姐姐,這一下你可能 再不要我去了吧!哈……哈……咯……咯……」 接著,她又對笑面跛丐道:「師父,你收了我這麼個好徒弟,可不能藏私,一定要 教我彈指神通的功夫……」 笑面跛丐望著他這位新收的唯一弟子,連聲「哼,哈」道:「教是會教,不過還得 你自己有沒有本事學會呢。」 說著,扭頭走出房去,又道:「我現在就是找人送信,你們快收拾一下,等明兒一 早,起程渡江。小丫斗你最好也快點寫一封平安家報,一同找人捎回家去。」 王玫愉快的答應一聲,當真坐到窗去,提筆磨墨,去寫她的平安家報去了。 那時節,可沒有什麼郵局之類的組織,故此書信的往還,不是派遣專人去送,便是 請托過往的船只行商,代為遞送,附送上一些酒錢。 故此,下午笑面跛丐,親執了兩封書信,到江邊碼頭上,找了個上行的船家,代為 投遞到漢中鐵劍鏢局,同時他也照例送給那位船家,一份豐富的酒資。 王玫滿心歡樂,坐在店中,望著窗外翩翩的雪花,口中不時的哼出一兩聲時下的小 曲。 她覺得太快樂了。 因為,在她的眼前,可以預見的,已然展開了一副遼闊的前程。這正是她往日夢想 已久的哇。 自今以後,她可以學到更為精深的武林密學。也可以任意的馳騁於江湖之上,叱吒 風雲,抱打不平。 因此,在她的俊秀的,略帶稚氣的臉上,不時綻開一抹得意的微笑,更顯得她所裝 扮的男士,英風瀟洒,俊逸挺拔。 但坐在她後面暗影之中的的雲慧,卻恰恰與她相反。 她的經過化裝之後,皺紋疊疊的臉上,此際正罩著一層愁雲,尤其再著一頭的花發 ,與一身粗農布裙的老婦之服,更顯得有一種垂垂暮至,淒涼滿懷的悲慘之意。 所幸的,她尚有一雙澄如秋水,黑藍分明的眸子及兩撮開蓋有致的睫毛,顯示著一 份與全身全不同的生機。 雖然,那其中也同樣的塗上了一抹深沉的哀傷的色彩,但無論如何,那總是屬於一 個少女而非老太婆的。 她同樣的凝望著窗外的雪花,但在心身兩方面的感受,均與王玫大大的不同! 因為,她聯想的,是那遠在天邊的「淵弟弟」,以及即將展現的,吉兇難卜的復仇 大事! 這件大事,故無論是吉是兇,一份難忘之恩,支持著她,督催著她,使她不能放棄 不管!。 但當這血淋淋的兇殺的打斗,與溫柔纏綿的兒女私情相比時,前者則未免太過於令 人厭棄了。 雲慧她正是如此,在她的內心之中,正有著兩種全然不同的畫面,展現著,她的現 智與感情,也各個豎起了矛盾,相互的攻擊,使令她躊躇再三,柔腸為結。 王玫幻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慧姐姐怎麼半天也不哼聲,回頭一瞧,只見身後坐著個 神態癡呆的老太婆,狀似暈迷,不由得嚇了一跳,失聲叫了起來。 雲慧被她驚醒,藍眸一轉道:「玫妹,你怎麼啦?」 王玫驚覺自己的失態,臉上一紅,撒嬌似的一嘟小嘴道:「慧姐姐,你年紀不大, 為何偏要扮成這副樣子呢?人家看起來多不舒服嘛!再說……」 她回目一轉,又道:「再說,我和姐姐相識相交了這麼幾天,還不認識姐姐的本來 面目,不免可笑,而且也不公平……」 雲慧瞥見她那副訴苦似的,調皮的模樣,不由愁緒稍減,笑道:「怎麼不公平呢? 」 王玫道:「你見過我的真面目,而我沒見過你的,豈非不公平之極。」 雲慧回心一想,她這話雖然有些強辭奪理,但自己終日扮成這一副龍鐘老態,卻也 不像樣子。 須知,凡女子皆有愛美的天性,那天生丑陋的,如古之東施,尚且效法西子之捧心 ,盡量的設法,使自己變為美麗。 何況雲慧,本是天生的麗質,又怎能自棄,而甘心終日隱藏在丑陋的外殼里呢? 王玫見她沉吟不語,知道她心中已然活動,又道:「好姐姐,求求你嗎!別老是裝 成這麼個老太婆,好不好?」 雲慧藍眸一轉,緩緩的道:「好吧!不過妹妹你先請出去一下。」 王玫歡呼一聲,當真一躍出屋! 雲慧微微一笑,關上了房門。片刻之後重又打開來,道:「玫妹,你回來吧。」 她一腳踏進房門,迫不及待的舉目四掃,目光一觸到塌邊倩立的一個美人,不由得 「哎啊」一聲,被她的美麗,驚得怔住了! 她極其疑惑,以為是在睡夢之中,揉揉眼,仔細看時,但見那美人,已然翩翩然含 笑向她走來。 同時,一陣脆潤之聲,從那美人的口中,緩緩吐出,正是對她說話,道:「怎麼? 玫妹你果然認不得我啦?」 這一句話,總算是給了她一點熟悉的感覺,她認得,在過去數日里,雲慧常常以這 種玉潤珠圓的腔調與她晤談。 但那時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若勉強說著,則是覺得與人不能相比,有點滑稽可 笑。 然而,目前在這種狀態下聽來,卻恍似天上仙樂,驟然飄散到人間一般。 王玫用力眨著眼,喃喃的道:「慧姐姐,這真是你嗎?」 雲慧瞥見她驚訝莫名之狀,心中暗自好笑,口中卻道:「當然是啦!」 王玫這才確信,同時也恢復了活潑好奇之態,她伸手拉起雲慧的纖手,「嘖,嘖」 稱贊著,上上下下的打量。 只見此際的千面夫人,滿頭金發,散披在雙肩之上,那晶瑩的肌膚,明亮而蔚藍的 雙眸,入鬢的柳眉,玲瓏挺直的鼻子,鮮紅的嘴唇,潔白的玉齒。 再配著輕盈的體態,及一身其白勝雪的異質衫裙,直似是仙子謫世,那里是世間俗 人? 王玫愈看愈覺得雲慧美極艷極,忍不住一跳摟抱住她的玉頸,大聲贊道:「姐姐, 啊!你真是可愛極啦!真是可愛極啦!」 雲慧了解她的心情,舒臂抱住比她矮了一頭的王玫,正想道謝,卻見笑面跛丐,已 然一跛一拐的走了進來! 她連忙出聲招呼,道:「叔叔你辦妥啦!快請坐……妹妹,你師父來啦!」 王玫「晤」了一聲,跳下地來,跑至笑面跛丐面前,叫道:「師父,你看慧姐姐多 美,玫兒和她一比,真愧死啦!」 笑面跛丐落上坐首,瞥見新收的徒弟,這一副天真之態,不由心頭大樂! 只是,他生平不拘言笑,想笑可笑不出來,只得冷「哼」一聲,道:「慧侄女豈止 是美?功力,品性,那一樣不是一流?偏要你說!」 王玫這半天已然摸熟了師父的脾氣,聞言小嘴一掀,道:「我怎麼說不得?我…… 」 笑面跛丐拿她沒法,只好改變話題,道:「丫頭,別嘮叨啦!乘著這半日功夫,我 先指點一些入門口訣,以後好生練習,別到了和尚廟里,替我丟人!」 王玫一聽要教她功夫,頓時不再頂嘴了。她乖乖的靜了下來細心的接受笑面跛丐的 傳授! 一下午,就這般的過去了! 次日,天仍下著雪,但他們三人,卻再不停留,一大早,便自買辦了一些應用的器 具,開始踏上了征途! 大雪紛紛的飛舞,正竭盡全力的,企圖掩蓋住整個大地上,一切不潔的景物! 天空是陰沉沉的,是寒冷的! 雲慧一邊走著,一邊在想,不知那遠在山東的龍淵,是否也被籠罩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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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新春喜迎親】 山東的膠東一帶,今年年關前後,一反常例,沒有下過雪! 即墨城因為這接連的十來個好天,及一件轟動遠近的大事,格外的熱鬧起來! 尤其是窮苦的鄉下人,都紛紛的挾老攜幼的,往城市趕去,一來想湊這熱鬧,二來 也為著領一份豐富的濟賬! 因為,城里龍大善人們共有的大少爺,就在這年初三,要舉行完婚大典!同時迎娶 兩個賽似天仙的媳婦兒。 龍大善人一家,在即墨可等如萬家生佛,幾年來,每屆青黃不接的日子,龍家總在 各處,設下粥篷,濟貧救苦,同時,就是有病有災,到城里龍七爺的藥舖里去,多多少 少,施藥送錢,總有個接濟! 因此之故,附近的百姓,可說沒一個未受過龍家恩惠之人。如今,他家的獨子── 龍大少爺就要娶親完婚,那受過恩惠的,怎能不暗禱:「上天保佑,大善有後!」而拍 手稱慶呢? 何況,龍家還早已貼出了告示,為了慶賀公子的大典,新婚三日之內,龍家設下「 流水席」,招待鄉親故舊!這還不算,凡是窮苦的親朋,各於筵後,奉送車馬之資,紋 銀五兩。 這是何等的排沏啊?這又是多麼寬仁的義舉啊? 什麼樣的人物,能不被之一貼告示感動,而前去賀喜呢? 因此之故,大年初二,那走南往北的,通往即墨的官道,已然是人頭攢擠,途為之 塞了! 城中,更不用說,有多麼的熱鬧,那喧嚷聲,鞭炮聲,鼓鑼聲,到處充盈人耳,人 們一個個,穿新衣,戴新帽,喜氣洋洋的,雙手插在袖里,只要是見了熟人,開口便是 :「恭喜發財!」四字一句! 龍府上,更不用提。門里門外,處處張燈結彩,院子里,一樹一木,全都用彩紙結 上了紅花綠葉,故此雖在嚴冬,乍然望去,仍然是滿院的無邊春色! 但,這似乎還嫌不夠,院子里仍然有忙進忙出的僕人及工人,在忙這弄那,盡其最 大的力量,以求盡善盡美! 大廳里,倒是早弄好了! 你看那紅漆香案,上設龍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三牲祭品,排滿了整整的三張大桌! 這是為了過年祭祖所設的! 另外,四周的壁上,掛滿了喜帳,斗大的金字寫著吉利的祝辭,這是一干親朋鄉紳 送的! 此外,天花板,懸掛著五色彩燈,比平常外出一倍有奇,大白天雖不曾點燃,但只 看那陣式,便可料定,晚上是多麼的輝煌。 一角的大樓梯,與所有的地上,如今已整個腥紅地毯,舖蓋起來,那鮮艷的色彩, 會自然而然的,予人以興奮的感覺。 二樓,此際已全部改做新房,龍淵的雙親,龍致勇夫婦,已然暫時的遷到老七龍致 智所居的樓下,等待著另建新屋! 而龍淵,這當兒暫時也不住在新房里,自從初一,便暫居在招待客人的小花廳,與 賽仲連魯智盤桓一起。 因此,這一棟富麗堂皇的大廳,目前卻顯得十分寂靜,除了幾名負責看管的丫頭外 ,並無其他閒人! 幾位有病的老人家,都已康復如初! 他們一個個精神抖擻,喜氣揚揚,討論著龍淵的經商計划,及等待著初三,這具有 重大意義的日子! 九位夫人,亦是如此,只是除了老七致智夫人,與龍淵的生母致勇夫人之外,私心 里還有點兒不大順意! 其實,這也非為了別的,只為了娶來的媳婦並不屬她,而她們又無能為「淵兒」找 來個合適的主兒! 所以,她們各位老姐兒們,逢到了一起,只要是沒有致智,致勇兩位夫人在座,所 談的總是怎麼著再替龍淵討幾個媳婦的事兒! 賽仲連魯智,雖然身為賓客,可是個最大的忙人,因為他不但參與了籌划婚典,同 時也負起了保護龍府的安全,指揮健僕護院,守夜守衛的事宜! 這件事,過去本是葉翔的職責,只因他如今身為親家翁,在此婚典前夕,須要陪伴 他的女兒,故才交在魯智的肩上! 所幸,金陵八大鏢局之中,協同運糧的幾位局主,已然趕來參加,那粥馬瘟神陸達 、入雲雕華化,也自動的加入了這一行列! 武夷婆婆、風蘭、另一個新娘子秀梅,均已在初一遷出了龍府,暫居於城中最大的 一家「昌隆客舍」之中。 龍家在「昌隆」包下了整個的後園,另由門戶出入,故此,等如是一所私宅! 一干的下人,亦是在龍家精選出十名丫環,十名健僕,過去伺候,因之這四個人倒 過得舒舒服服! 尤其是風蘭與秀梅,在龍宅之時,由於身份的關系,處處不便,故此很少接談! 但自從遷出龍府,由於兩個人都是一般的江湖兒女,性情上有許多想類之處,同時 又馬上便要作一位郎君的新娘,故在一起談談說說,互相交換一些武林見聞,江湖逸事 ,不僅覺不著寂寞,在感情上,反而接近了許多! 只有龍淵,幾天來雖然最閒,卻也最苦! 因為他此時更是成了眾人矚目的熱門人物,走到那里,即使遇不著玩笑似的道賀, 也總是免不了那一雙雙,羨慕、崇敬、以及調弄的目光! 因之,他覺得不堪其擾! 雖然在心中,果然是充滿了憧憬與喜悅,但對這世俗的一切,卻萬分的困擾與煩厭 。 另外,在心靈中,雲慧的影子,也時時擾亂了他的情緒,因為,他總覺得無論如何 ,是對不起她的! 他記得,那一晚在七伯之處,吃得半醉,歸來房中,目見風蘭在座…… 他起初以為是秀梅來為他整理床舖,那知「梅妹」出口,卻發現乃是風蘭! 風蘭雖然是胸襟寬曠的女孩子,了解他的處境,但當時在那種情況之下,仍不免醋 勁大發! 龍淵當然十分歉疚!為了慰撫風蘭的醋意,便使出撒賴的手段,故意的裝作昏迷! 果然,風蘭見狀,只當他真個醉倒,不僅醋意頓消,反給他一陣輕憐蜜意,龍淵在 美人的懷抱之中,如入芳蘭之室,竟為之意亂情迷。 於是,在那一晚,在那行禮的前數天,他便占了風蘭的一切,同時也給予了他的! 於是,他與風蘭,結成了真實的,靈肉合一的夫妻! 在當時,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快,他覺得自那一刻開始,便算是真真正正的成了 個「人」,而不再是一個孩子! 但事後想來,尤其是當他開始討厭即將舉行的繁文縟節之後,他開始後悔,怨恨在 以前,為什麼苦苦的忍煞住,不肯與雲慧結成真實的夫妻了! 他,本該先屬於雲慧的!雲慧對他有救命之恩,有養育之恩,有教導之恩,也有類 似的師徒之情! 後來,他們雙雙傾心,誓偕白首,他為什麼不能把握機會,將他的一切,最先交托 給雲慧呢? 為此,龍淵深深的歉疚著,覺得愧對於可敬可愛的雲慧,同時也怨恨著自己,責備 著自己,過去的行為,當真愚笨蠢笨之極! 因此,在他的心中,時時總覺得雲慧在對他怒目而視,在責備他的不忠不義,有怨 恨他白言而無信,在……。 他有時恨不得逃脫開目下的煩擾困境,去尋找雲慧,向她認罪,但他能嗎?他能毅 然離開這鐘愛了他的父老慈心,去投奔另一人的懷抱嗎? 親情與私情兩相比較。雖然當事者在感情上,可以受到折磨,但總歸是親恩似海, 站著贏面! 故此,龍淵他內心之中,雖然感到矛盾與痛苦,但多數的時間,仍然是愉快的,他 不得不愉快,在情在里,從表面上觀察,他根本是沒有值得遺憾的事! 初三終於來臨了! 整個的即墨城,似乎已為之瘋狂! 龍府的里里外外,更不用提,是多麼的熱鬧! 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賀客來賓,一個個沾上了洋洋的喜意,只要是能站能坐 的地方,差不多早已站滿了人! 這一來,為府上的執事帶來極大的困難,所幸賽仲連魯智曾經過大風大浪,指揮若 定,一見這等情形,頓時派出一對舞龍的隊伍,鼓鑼喧天的在前面開道。 這二十個人,全是上選精壯的小伙子,年青力壯,一色的青襖青褲,紅扎腰,薄底 青緞快靴,清爽利落! 龍身上紅鱗金甲,閃閃生光,龍頭大如磨盤,均以鐵片打成,彩緞裹扎!明晃晃的 ,神態栩栩如生! 龍頭前面,是個身著彩緞的大漢,手執著一根長竿,竿頭扎上一個彩珠,兩個銀鈴 ,一經舞動,不僅風聲呼呼,而且還鈴聲震耳,端的是威面八方! 這條龍,辰初打龍家大門口出發,後面的迎親轎子,也跟著一齊出動! 按規矩,新人坐八抬花紅大轎,有八面金色大鼓,以及十六個旌旗隨行! 但龍府今兒個不同別的,故此,除了新郎倌兒之外,任啥都增了一倍有奇! 但見那金龍之後,四個開道鑼,二個短旗桿,四面繡金花的紅旗,中間有「開道」 兩字,接著十六對展招旌旗,四面「回避」牌,十六對考高把燈,用有二對龍,二對風 ,金瓜鉞,朝天凳,一律是皂衣子服。一共有六十八人! 其後是兩頂五子登科的八抬大轎,轎前頭十六面圓桌大小金色大鼓,八桿嗩吶,每 一頂金光耀眼,光彩奪目,八名轎夫,一色青綢燈籠褲,身穿號農。 八個人一律左肩抬桿,一手插腰,一手在甩,一步只邁半步,但見那五子登科的花 紅轎,四角的垂絡流蘇,一顫再顫,既穩且快! 兩轎之後,又有二轎,之乃是迎「娶親夫人」坐的,雖然比起前兩轎來,稍有遜色 ,但也非一般可比。 所謂「娶親夫人」並非是龍家的人,而是龍家請的,上有公婆在堂,中有老伴相陪 ,下有兒孫繞膝,的「全客人兒」。 在後面,該是新姑爺了! 新姑爺龍淵,這時候打扮得頭戴金花,一身簇新的狐鼠皮袍,十字披紅,昂然跨下 一匹雪白的駿駒,本已英俊挺拔的他,這一來格外的顯眼,越凡越俗,天上少有,地下 無雙了! 駿駒之後,是七八個手執金凳的壯漢,為的是停轎,墊腳用的! 這一行浩大的隊伍,在人聲歡呼,鑼鼓震天聲中,在街上足足游了一個多時辰,方 才到達了「昌隆客舍」的後院大門! 花轎抬了進去,停在了當院,龍淵這新郎倌兒,也跟了進去,在院中下騎! 但,時辰未到,新娘的裝扮,大約也尚未完成,他站在院子里又一停就是一個時辰 ! 幸虧,金龍在門外舞個不停,吸引和阻擋了許多觀眾,院子里不擠也不亂,但許多 好奇過了份的,大姑娘、小媳婦,悄悄的溜進來,站在他一丈開外,上下的打量著他, 眼中露出羨慕與迷醉的光芒,卻令他若有芒刺在背的感覺! 龍淵他雖然已達到寒暑不侵的境界,但在院子里,被人這麼看著,也不由得既煩且 躁,周身上下,滲出了冷汗。 他暗自解嘲的想,這真比經歷一場血戰,還要可怕,在血戰中,不僅可以盡量發揮 ,自己的功力潛能,同時在不敵之頃,也可以設法退卻! 但,現在,這種場合,等如是只能挨打,非但不能還手,而且連還眼都不能夠! 幸好,時間雖慢如蝸牛散步,終究還是在走。 新人上轎的時刻,也終於到了! 一雙新人,一式的鳳冠霞佩,金光閃閃,五色繽紛,臉龐兒用一塊紅巾遮住,根本 令人分不清誰是誰! 八名丫環,也穿著各色彩緞衫裙,臉兒上,塗指抹粉的,分別扶著新人,上了轎, 分立在花轎兩旁。 於是,一聲和麼喝,兩串特大號的「百子炮」,同時燃放,震天的鑼鼓聲中,重又 啟程! 只是,行列上有了變化,龍淵這位新郎倌,已然被安排到花轎的前面! 花轎之後,又加了二頂,一共四頂大轎,除了「娶親夫人」之外,又多了兩位「送 親的夫人!」 按古禮,來回是不能走一條路! 所以,前頭開道的舞龍隊,一直往東,竟而由東門出了城! 城外,雖然房屋較少,但人群並不稍減,尤其是一般很少拋頭露面的大姑娘們,乍 見白馬上瀟洒絕世的新郎倌,一個個情不自禁的看了迷,全不由主的組成了一支龐大的 隊伍,跟在後面! 由西門進城,穿過了預先布置的街上,在午時之間,總算是到了龍家的大門口! 大門口萬頭攢擠,連樹上都爬滿了人,一見花轎來到,立即,彩聲雷動,炮聲震耳 的鬧了起來! 新郎倌在二門下馬,按著司儀者的規定,當先步入大廳,站在中央供桌之前的紅毯 之上。 大廳里歡禮的人,亦有數百,都是些近親近鄰,或是有地位的鄉紳。 四周牆壁上,上下兩排喜帳,帳下一列紅漆大桌,上面擺滿了喜禮,嫁裝,及一些 屬於新人的,玉器古玩,金銀手飾,綢緞等等的用器,故意陳列出來,給觀禮的來賓參 觀! 但此時,眾人只顧得看新人了! 一個個,站著伸長了脖子,等待著新人的出現! 一對新娘,由八名丫環扶著,跚跚的碎步入廳! 雖然,每個新娘的臉上,遮著紅巾。但瞧那一身穿戴,寶氣珠光,便已引起了此起 彼落的「嘖嘖」稱慕! 龍淵站在那兒,真可用「如處針氈」來形容了。 他垂目低頭,不敢仰視,但偏偏耳朵不爭氣,特別靈光,不時聽到些閒言閒語。 那些話,當然多數是稱贊之詞,但其中亦不乏吃不著葡萄的刻薄酸味兒! 他眼看著腳鞋尖,聽見那叮當的環佩之聲,曉得一對新人,漸漸走近了。 但等了片刻,對面的兩邊紅毯上,卻仍是空無一物。 他心里突然感覺到一陣煩躁,耳朵里也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嘆息之聲。 他有點奇怪,同時由於想轉於煩躁的情緒,便即傾耳去聽。 只聽有一蒼老而陌生的聲音,在嘆息之後道:「別提啦,我那位傻侄女自從去年經 過了一場風波,就執意要出家練武,她爹就這麼一個女兒,那肯放她出家?以為是一時 受了刺激,一過些日子就好。誰想送到那尼姑庵里,她竟立即拜了那老師太法緣為師。 雖然老師太也說,她非是佛門中人,不肯替她削發,但是她在佛前立誓,決心要練好武 藝,如今快一年啦,也沒有見她回家去,上門說親的雖多,又有什麼用處?」 另一人道:「三爺,話別這麼說,慧姑娘我也見過,當真是一品夫人之相,眼前雖 然找不著合適的快婿。一旦絕藝練成,不但成了俠客,更……」 原先那一人不等他說完,又帶著傷感的聲調道:「什麼俠女俠男的,女孩兒家,若 是終天舞刀弄棒,什麼人還敢來娶?唉……也恨她福薄,若是……唉……別提啦。」 他似有難言之隱,故此中間的許多話,都用嘆息來掩替了。 龍淵初入耳,聽不明白,但漸漸的心頭一震,忽然記起初返家門的住事來。 那時候,眾位親長,就都張羅著為他娶親,當時五伯母致忠夫人,七伯母致智夫人 最是起勁,招惹得一干媒婆,整天上門說媒。 其中有一個唐員外,有一個漂亮的女兒,十分合適,五、七兩位伯母,執意要帶他 到城外尼姑庵去相親。 他當時化裝,將臉色弄成姜黃,想故意給對方看不中意,自動打消相親之意。 他這個主意,當時果然發生了一點效果,不料半途殺出了個淫魔來,乘機將唐家大 小姐劫持了去。 龍淵設法救回了那位小姐,但為了救人,也曾不避嫌疑的,與她發生過口唇之親! 事後,他怕再生節外生枝,悄悄的取得父、伯的同意,遠去游歷,而這一件事,也 漸漸地淡忘了。(龍淵與慧珠之事,請見第八、九兩章。) 那知事隔一年,此際無意之間,竟聽到這麼一種消息。 此際龍淵,已大非從前了! 一年來,在外面經過不斷的磨練,對事理已然養成了一種明智的推解力。 故此,他一聽那兩人的對答,雖然是只那幾句,他已可以推斷出,唐家的慧珠小姐 ,所以要出家練武,為他的緣故,將占一大半! 皆因,他出手救回唐慧珠,雖則他曾經化裝,但可惜中間突然殺出個華山派的弟子 虎雄! 他為了洗脫「淫賊」的誤會,便請那在場的法緣師太,出面作証。 法緣師太算起來,是他的師伯,在曉得是他之後,果如所請,向虎雄說明了,他並 不是淫徒。 但此事有利亦必有弊,那就是法緣師太既然曉得了他的底細,那有不告訴唐慧珠的 ? 唐慧珠既然曉得他就是救命恩人,則有過唇、吻、肌、膚之親,又豈能不生回報之 心,立誓非他不嫁呢? 其實,若真個論起人品,唐慧珠的雖不如雲慧的絕艷,風蘭的幽麗,秀梅的嫵媚, 但卻也是千萬之選,自另有其獨到之處。 與龍淵相匹,雖然稍有遜色,但也只差半籌。 若當日龍淵以本來真面目,與之相見,唐慧珠可能會因這半籌之差,而有些自慚形 穢,不堪匹配,而放棄以身報恩的念頭。 但壞就壞在,龍淵裝成丑陋。 唐慧珠在較優的形容條件下,產生一種「下嫁」的優越之感,而自願以身相許,屈 自承歡。 這一番思想看來頗費紙張,但事實上,在龍淵的腦中,一閃而過,也不過是一對新 娘子,由二丈之外,走上紅毯的一段時光。 司儀贊禮站起一邊,一見新人站定,頓時拉開天生的大嗓門,唱道: 「一拜天地……」 「二拜爹娘……」 「夫妻交拜……」 「送入洞房……奏樂……禮成……」 龍淵等三個新人,按著唱詞,三跪九叩的,拜了天地、後列坐在供案兩旁的九對親 長、交互拜罷,由丫環送上來兩個紅綢中間給個彩球,龍淵合執手中,另一端分由二位 新娘子分別執著。 龍淵在前面,由四個執燈的小童前導,一步一停的,牽著兩位新娘子,直登樓梯。 細樂聲,在一角開始演奏。 廳外的鞭炮,成串的又開始燃放了。 人聲雖嘈,卻已盡被蓋住,觀禮的,在知客的招呼下,開始退出,轉到西跨院的喜 篷子底下,吃酒看戲。 九對老夫婦,一個個喜得合不攏嘴,婦女們眼看著「小淵兒」已成了家,喜歡得過 了份,兩眼里多半都含了兩泡子淚。 他們在新人上樓之後,都紛紛站了起來,去招待客人,同時也陪著客人,上了西跨 院。 大廳里,片刻之後,差不多已然走了精光。 剩下來的,只有個健壯的忠僕,擔負著接待客人,看管禮品的責任。 因為,目前雖已禮成,但這座大廳,卻要接連的開放三天,以供客人參觀。 樓上,目前是比較清靜的地方。 那上面,除了喜娘丫環之外,並沒有什麼人。 三位新人,目前是在一間陣設華貴的房子里,兩位新娘子,並肩坐在床沿,而新郎 站在床前,服從著喜娘的指揮,為他的新娘,取除面巾。 龍淵至此方算是喘過一口氣來。 他依言除下一個面巾,目光一閃,正遇著面巾之後,那一雙明麗的大眼,她正是風 蘭。 風蘭在上轎之後,一直被紅巾罩住了雙眼,一切的行動,都有丫環在一邊相扶,除 了覺得氣悶之外,倒不像龍淵似的,感到窘困。 她當然仍能聽得見一切的響動,但沒有眼睛的幫助,除了覺得嘈雜與不自由,也沒 有什麼喘氣不安,羞人答答的感覺。 此際,紅巾乍去,目光一接觸到龍淵的俊顏,看到他那身披紅掛彩的打扮,忍不住 嫣然的,幾乎笑出聲來。 但,轉眸間,想到自己目前的身份,看到四周丫環們,含笑睇視的樣子,不由得粉 頰驟紅,笑容頓斂,羞怯怯垂下頭去。 龍淵瞥見她這種神態,溫柔中嬌羞不勝,含情一笑似千言萬語,其美無比,霎時間 一腔的煩躁,竟為之煙消雲散。 他不由為之一呆,直到那丫環們吃吃笑聲,傳進耳際,方才想起自己的任務,方才 完成了一半。 他邁前一步,伸手取下了另一塊紅巾,目光到處,只見那秀梅,眼觀鼻,鼻觀心, 一副入定自省的模樣,竟也有一副動人之處! 喜娘此際已指揮著丫環,開始了行動,他們七手八腳的,將一張圓桌,抬到床前, 叱吒之間,已然送上來一桌合歡之宴。 喜娘看著龍淵入座和兩位新娘一一吃了交杯酒,便算是完了事,道了喜出去了。 丫環們都是龍府上的,經過數天以來察言觀色,情知新郎新娘,都是舊識,不但用 不著中間搭線,若是在側伺候,反而令他們不好意思。 因此,一個個落得清閒一下,悄悄的一施眼色,就都一聲不響的溜了。 房里剩下來三位新人,起初都有點羞澀,僵持著不肯開口,一忽兒,新郎見已無人 在側,先干「咳」了一聲,道:「兩位……」 他好久沒有說話,嗓子有些干啦,兩位……出聲,有些變調,因此便住了嘴。 風蘭與他頂熟,聽見他咳,已然有了笑意,一聽他變音相喚,便再也忍耐不住,「 嗤」的笑了出來。 秀梅垂頭未抬,表面上對一切似均無動於衷,其實,房中每個人一舉一動,全都收 入耳底。 此際,聽見風蘭「嗤」聲一笑,忍不住扭頭看了看他,便一聲不響的,站了起來, 倒了一杯香茗,默默的送到了龍淵的手中。 龍淵吃了一口,道一聲:「謝謝!」轉而微笑著,向風蘭道:「蘭妹妹你笑什麼? 」 風蘭鳳目流盼,望望他與秀梅的身上,笑著道:「我啊!覺得咱們都像木偶一樣, 被人家牽來牽去的不算,還蒙上臉,不讓看,真是滑稽……!」 秀梅對於這場婚禮,本來是懷抱著十分誠敬的心意的。此刻被她這麼一說,雖不像 她,笑出來,卻也禁不住微微綻笑。 龍淵瞥見她的笑容,似乎包含了許多許多的言語,與風蘭的脆笑大不相同,不由得 又是心動,又是詫異。 他此時,心中的不愉快,已完全被面前的一雙美人,驅散無余,因此也跟著笑道: 「這可有什麼法子呢?我們生長在這種家庭里,就得守這種規矩,不過,將來若是…… 」 他忽然住了口,因為他本想說,將來若是再娶媳婦,他可不願意再守這些個禮節了 。 但,內心一想,目前剛拜堂不多一會,怎好在新夫人面前,提起這種問題便是她們 不說什麼,自己也終覺得不大對勁。 風蘭見他突然住口,納悶道:「不過什麼?淵哥哥你怎麼不說啦?」 龍淵搖頭道:「沒什麼!兩位想來已餓了吧,快請乘熱吃些吧,等一會,有看新娘 子的上來,就不好意思再吃了呢。」 秀梅順從的執起牙筷,風蘭卻小鼻子一皺,道:「哼,你不說我也知道啦,你想將 來和慧姐姐成婚的時候,簡單一點,對不對,告訴你,不行。」 秀梅對於雲慧之事,已從她的口上得知大概,故此一點也不驚奇,她會說出這種話 來。 但龍淵卻和她一樣的奇怪,風蘭為何反對簡單的婚禮,所以兩人都望著她,希望能 再說得詳細一點。 風蘭得意的又道:「這罪我和梅妹都受過啦,慧姐姐怎能偷懶?所以我說不行。」 龍淵道:「那我也受過一次了哇……!」 風蘭白他一眼,道:「一次算得了什麼?你要想多娶媳婦,不多付一點代價,光想 這次似的拾便宜,那怎麼成?對不對?梅妹。」 秀梅和龍淵可不太熟,再說她對於龍淵,也存著幾分尊敬,故此,風蘭最後向她要 求支持,她不能說對,也不能表示不對。 她竟嫣然一笑,不置可否,這笑容恍似百花齊放,看得龍淵與風蘭,都不禁為之一 怔,盯住了她的面龐。 風蘭一怔之後,卻不由得嬌嗔大發,道:「梅妹你到是說啊,光笑有什麼用處?」 龍淵忙道:「蘭妹你別逼人,她不說話,分明是不支持你的意見,你何必……」 風蘭小嘴一嘟,道:「哎啊,淵哥哥你這麼就心痛了嗎?」 龍淵與秀梅不由臉上一紅,而秀梅趕緊發言道:「蘭姐姐,我贊成你的意見,要想 多享艷福,就得付出代價。」 風蘭這才回嗔作喜,轉鼓玉掌,道:「好,好,淵哥哥你聽見了嗎?人家可不領你 的情呢。」 她一身鳳冠霞佩,扮著新娘,如今卻做出這種小女兒態,真是令人好笑。 龍淵與秀梅都不由為之失笑,尤其秀梅那一副忍俊不止的表示,更別有一番動人心 魄之態。 風蘭瞥見兩人的樣子,驚覺自己的失態,粉頰一紅,小嘴一嘟,只是不服氣,螓首 一仰,剛說了一句:「你們……」 門外一陣嘻嘻笑聲,已然湧進了房來。 風蘭趕緊往口,端坐不動,秀梅也同時垂頭靜坐,裝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龍淵玉面微紅,扭頭一瞧,進來的卻是數名丫環。 丫環本來在門外竊聽著房中的鬧戲,不願進來打擾的,但此際突然發現,女客們已 然絡繹進廳,就要上樓,因此不得以入房報告。 龍淵一聽有人要來,不禁十分著急,他不怕別的,就怕有人鬧房。 幸虧下面傳上來話,說要請他去西跨園陪客敬酒。 他這才皺著眉頭,匆匆的下樓而去。 西跨院十分寬拓,此時是彩蓬高扎。排滿了數十桌酒席,尚有一台大戲,在演唱著 ,雖然無人去聽,卻顯得熱鬧之極。 他悄悄的在父母伯叔所坐的兩廂之間出現,頓時引起了一陣歡呼! 龍致智首先站起來,為他介紹同桌的鄉紳,什麼吳員外,張員外的,一時也記不清 楚。 介紹一畢,致智又招呼贊禮等人,陪著他依著桌次敬酒,同時也囑咐他們,不要讓 龍淵喝得太多了。 龍淵表面上滿面春風,實在心中叫苦連天,心想看這黑壓壓一片人潮,不要說每人 ,就是每桌一杯,也非得吃醉了不可。 他想到醉字突然心中一動,悄聲的詢問致智伯父道:「我敬兩桌之後,就裝著醉了 不成?」 致智曉得他這個寶貝侄兒的性情,不耐俗禮,想了想,立即面授了一番機宜。 龍淵大喜,果依言隨著贊禮等執事,給諸位伯公所坐的九桌,依次敬畢。 再下來,是金陵鏢頭弼馬瘟神陸達,與入雲雕華化作陪,陪著幾位仕紳。 按禮說主人是應該幫著新郎倌的,那知陸達他生性魯直,對龍淵又佩服得五體投地 。 此際,逢到他大喜之日,除了盡心盡力的幫忙之外,其高興的心情,更是無與倫比 。 故此,他一見龍淵走了過來,老遠里便敞開了大嗓門,哈哈大笑,高聲叫嚷道:「 龍少爺,新郎倌,來,來,來,且與我陸大個兒干上三碗……」 入雲雕華化,一見他如此,心中暗暗埋怨他,不分時候,正待悄悄阻他取鬧,卻見 龍淵,身似行雲流水一般的走過來,微微笑道:「陸大哥,華大哥,與諸位鄉親,都辛 苦啦,龍某該當敬諸位一杯……」 說著,果真端起了陸達面前的大杯子,一飲而盡。 華化目見龍淵俊臉通紅,醉眼水兒汪汪,已有七八分醉意,有由得十分驚奇。 皆因,凡是功力精深之士,多能運氣迫住酒氣,不令發作,或是運功籍用毛孔或腳 底湧穴道,將酒迫出。 但龍淵此際,卻分明已然有了七八分醉豈非是大悖常情。 他這麼想著,但卻又不便出聲詢問,只好也端起杯子來,陪著干了一杯! 陸達灌了一杯之後,哈哈大笑,連稱:「痛快!痛快!」又遭「新郎倌,再來一杯 ,再來一杯……。 龍淵道一聲:「好!」 當真又端起杯子來,猛一大口! 那知,眾人眼看他此杯飲下正待稱贊,那知,龍淵兩眼一閉,晃了兩晃已然癱了下 去! 華化見狀,大吃一驚,上前將龍淵托扶住,對贊禮的道:「公子已然醉倒,後面的 我看全免了吧!」 說著,也不待他回話,立即示意怔在一邊的陸達,一同扶著新郎,送往內宅而去! 贊禮的也覺愕然,稍停之後,便分別代替新郎,到各桌分致歉意! 眾賀客都能體惜新郎之苦,倒也沒說什麼!一個個開懷暢飲,據案大嚼!這且不提 ! 且說龍淵,被送入新房之中! 房中一干陪伴女客,參觀新房的幾位伯母,一見新郎酒醉,扶了回來,都不由又痛 又惜! 其中致勇夫人、目前處得上婆母之一,首行忍不住,出聲埋怨,諸位客人的惡作劇 ! 她立即吩咐丫環,將新郎放在新床之上,速調醒酒之湯,同時,又動請諸位女客, 暫時回避,讓新郎稍事休息! 女客們都知道,龍家就這麼一個寶貝,大喜的日子,竟被人灌醉實在也說不過去! 因此,都紛紛知趣的告退,一剎時,新房之中,只剩了幾個丫頭,及二位新娘! 秀梅不知緣故,見新郎醉得人事不醒,不由得大為焦急!此際又眾人一走,立即結 起身來。吩咐丫環們道:「你們別在這幾站著啦!去倒點溫水來……。」 丫環應聲出去,風蘭得空見,回身猛的搔著龍淵的腋下,道:「嘩,又來這一套啦 !人都走了,還不起來,裝得到是滿像的,可惜我不相信……」 秀梅見她這般舉動,本來不明就理,不禁吃了一驚,那知回頭一瞧,榻上的人事不 省的新郎,全身一顫,可不真的笑了起來? 她,這才明白……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七章 無意獲元兇】 河南與安徽接壤﹐由安徽「臨泉」過「劉家店」﹐便算是入了河南境﹗ 由「劉家店」往少林寺去﹐一路上經過「郾城」“臨穎」“許昌」再過去不足百十 里便算是到了少室山麓﹗ 雲慧、王玫、隨同笑面跛丐﹐由蕪湖一路行來﹐直到過了郾城﹐才斬漸的遇到一些 年輕的和尚﹗ 這些和尚﹐一個個身披著破舊袈裟﹐風塵滿面﹐全都低眉垂目的手持鋼缽﹐一臉的 慈悲相﹐大異於雲慧腦海之中──少林的和尚﹐多喜豎眉橫目﹐伏勢欺人﹐喜歡爭強斗 恨的樣兒﹗ 她覺得奇怪﹐幾次暗暗的詢問笑面跛丐。笑面跛丐思索再三﹐除了想起﹐自從雲慧 的師父──天下第一劍慘死不久﹐少林寺的和尚﹐便多半不再出現江湖之外﹐也說不出 什麼特殊的理由﹗ 他這話﹐同時也得到了王玫的証實﹐她表示自從她記事開始﹐十多年來﹐除了聽說 過﹐少林寺有一千僧俗徒眾﹐為數甚繁﹐遍布天下之外﹐卻從未親見過﹐有人打過少林 的旗號﹐在江湖之上游蕩﹗ 因此﹐雲慧與笑面跛丐﹐都不由十分的納悶﹐難道說少林一派﹐真正的斂跡了不成 ﹖ 但是﹐他們雖然這麼懷疑﹐卻非僅未中止少林之行﹐還在到達郾城之後﹐為縝密計 ﹐反而改成了晝伏夜行。 夜里﹐在年關頭兒上﹐大冷的天里﹐路途上是根本找不著行人的﹗ 因此﹐他們這一行﹐無須顧忌﹐徑自施展出上乘的輕功﹐加疾飛馳﹗ 故而﹐不須多的﹐便自穿過了一大片黃土沖積而成的平原﹐抵達了少室山麓。 少室山在今河南登封縣北﹐太室山以西﹐高約十六里﹐周凡三十里﹐中有三十六峰 ﹐□水即源於此﹗ 少林寺在山之北麓﹐笑面跛丐過去數度蒞此﹐乃是識途老馬﹐故此﹐在抵達山腳之 時﹐先不登山﹐竟順著山邊雪徑﹐向北走去﹗ 這時﹐正是旭日東升﹐黎明即白的時刻﹗ 他三人一夜疾馳﹐雲慧與笑面跛丐﹐並不覺累。但那位女扮男裝的王玫﹐由於功淺 力弱﹐卻已然吃不消了。 不過﹐她素來好強﹐數日來﹗可從不叫苦乞停﹐明明見他滿頭的汗水﹐問她﹐卻偏 不說累﹗ 雲慧對這位活潑天真的小妹子﹐漸漸的更加了數分喜愛﹐她覺得﹐王玫和她﹐雖然 環境各不相同﹐性格上多少有點差異﹐但那種堅毅不屈﹐努力向上的勇氣﹐卻是無分軒 輊﹗ 因此之故﹐在雲慧的心中﹐竟而對她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感情﹗ 所以每次看到她汗流雙頰﹐不肯認累﹐都主動的提議稍事休息。 笑面跛丐經過數天來﹐暗中的觀察﹐對這位少女徒弟﹐也自是喜愛有加﹐關懷備至 ﹗ 他不善於對別人表示關心﹐天生的習性﹐使得他愈是高興﹐則反而在臉色上﹐愈顯 得陰沉﹗ 他自己也漸漸的厭棄這種習慣了﹗因為在過去﹐他素性孤僻﹐獨來獨往﹐遇上好人 ﹐他不理會﹔遇上了壞人﹐絕不放松﹗日久天長﹐便不由自主的﹐將所謂「快樂」忘了 ﹗ 然而﹐近數月來﹐他重出江湖﹐遇上了唯一的老友之徒﹐與龍淵、雲慧﹐同行共止 ﹐生活了好些日子﹐倒無任何不習慣。 但如今﹐老來收了個少女弟子﹐偏偏是天真活潑﹐頑皮喜鬧﹐處處逗人樂﹐逗人喜 。笑面跛丐每一次看在眼里﹐樂在心頭﹐但想笑一笑﹐表示表示﹐卻怎的也笑不出來﹐ 你想想﹐這該有多別扭﹖ 此際﹐他望見王玫﹐與雲慧並肩而行﹐一個是少婦裝梳﹐青衫青裙﹐青披風﹔一個 做文士的裝扮﹐青巾青衫﹐青狐裘。 映著初升的旭陽﹐一個是艷如朝霞﹐端裝靜肅﹐如射姑仙姬。一個是英風颯爽﹐俊 頰泛紅﹐微微見汗﹐呼吸之聲﹐隱隱可聞。乍然望去﹐猶似是迷途的小仙童﹐不由得心 生憐惜﹗ 雲慧瞥見笑面跛丐﹐回頭探望﹐目閃奇異光彩﹐對他微微一笑﹐道﹕「叔叔﹐前面 有個鎮甸﹐咱們到那先休息一下﹐再上山好嗎﹖」 笑面跛丐﹐身形不停﹐一躍七八丈﹐邊奔邊道﹕「好啊﹗咱們先飽餐一頓﹐然後上 山……」 說話之間﹐轉過一個山腳﹐已然望得見前面那一小鎮的全景了﹗ 他生怕敗露了行跡﹐驚世駭俗﹐忙即一打手勢﹐三人便一齊緩下了身形﹐緩緩的走 進鎮口﹗ 這小鎮十分窄小﹐統共不過百十戶。但一街兩列﹐可多半都是店舖。 只是﹐此刻一者是時間還早﹐二者正值年關﹐三者天寒地凍。上山拜佛的香客﹐早 已絕跡﹐故此十成里九成九﹐都還上著大門﹗ 王玫瞥見這種情形﹐雖未言語﹐小巧的紅唇﹐卻已然嘟了起來﹗ 雲慧眼神最佳﹐妙目掠處﹐已瞥見那頭上﹐一家高懸酒簾的舖子﹐已經打開了門﹐ 便道﹕「叔叔﹐咱們往那頭去﹐那邊有一家已開了門啦﹗」 王玫肚子里正餓得慌﹐聞言一喜﹐頓時也忘了倦﹐一連兩三個縱躍﹐到了那店門口 ﹐往里一瞧﹐便自跳著腳高聲脆叫﹐道﹕「師父﹐姐姐快來﹐這里正做著燒餅油條呢… …」 笑面跛丐濃眉一皺﹐沒開腔﹐腳下可也加了急.三腳二步﹐一下子走到王玫跟前﹐ 壓低了破鑼嗓子﹐道﹕「別大呼小叫的﹐沒跟你說過﹐這里已不同別處了嗎﹖唉﹗唉﹗ 可也怪不得你﹐這半夜﹐沒把你餓破﹐已是難為你啦﹗……」 王玫本來已經嘟起了嘴﹐一聽她師父為自己圓場﹐伸舌頭扮了個鬼臉﹐一溜煙跑進 店里去了﹗ 店家一見外面霍地來了個小相公﹐已在驚奇。及至瞧了笑面跛丐與雲慧﹐一是老年 花子﹐一是美艷少婦﹐又均非本地之人﹐不由已瞧出幾分﹗ 須知﹐這鎮最小﹐但地當少室山下﹐當年由此上山的俗婦俗夫﹐拜山參佛的成千累 萬而去往少林﹐投師學藝﹐或慕名相訪的武林豪客﹐多得也難計較﹗ 這店家耳濡目染﹐眼皮怎能不亮﹐遇到了這樣人物﹐那能瞧不出幾分端倪﹗ 故此﹐他不敢怠慢﹐忙著將剛剛出爐的燒餅、出鍋的豆汁、油條搬了出來﹐和氣的 道個早安﹐卻不像一般店家小二子一般﹐閒扯胡拉的﹐亂套近乎﹗ 雲慧吃著早點﹐霍然想起一路之上﹐見到的和尚﹐全都是一副苦僧的模樣﹐不由心 中一動﹐溫和的問那店家﹐道﹕「小二哥﹐這里往少林寺還有多遠啦﹖」 店小二一聽這鶯聲婉轉的稱呼與詢問﹐大異於心中所猜﹐兇霸倨傲的態度﹐不由得 受寵若驚﹐結結巴巴的道﹕「大……大約﹐大約還有八九里吧﹗」 雲慧見他頗為緊張﹐微微一笑﹐以示安撫﹐又道﹕「聽說少林寺是天下第一大寺﹐ 想來和尚一定多得很吧﹖」 她這一笑﹐直似是嚴冬之中﹐突然綻開一株春蘭﹐不僅今身受者﹐心搖神馳﹐驚喜 莫名﹐更且如入芝蘭之室﹐只覺得滿室春生﹐齒頰留香﹗ 店小二不由得為之呆住﹐一個勁盯著雲慧﹐而且忘了回答﹗ 王玫與笑面跛丐﹐一旁望見。笑面跛丐知雲慧的用心﹐旨在套問少林的虛實﹐故而 還不怎的。 但王玫卻不慣見他這付癡像。「叭」的一拍桌子﹐脆聲怒叱道﹕「小二你怎麼這般 不懂規矩﹖小……」 雲慧見小二驟爾吃了一驚﹐聞叱﹐既懼且愧。心下好生不忍﹐忙一拉王玫﹐示意她 別發脾氣﹐又道﹕「小二哥﹐你怎麼不回答我啊﹖我問你……」 小二「啊﹐啊」二聲﹐垂頭答道﹕「小的回少奶奶﹐那﹐那少林寺果然奇大無比﹐ 和尚之多﹐聽說在千人以上﹐過去﹐凡是佛法高深功夫好﹐能夠通過三關考試的﹐全都 放下山去﹐到各處主持分寺﹐修積善功。所以里頭﹐留下的總不足數。但近十多年來﹐ 不曉得為了什麼緣故﹐外放的和尚﹐全都調了回來……」 笑面跛丐與雲慧、王玫三人﹐聞聽這話﹐一方面納悶不解﹐一方面卻又覺得﹐事情 似乎更加多了困難。。 皆因﹐這少林寺洲源流長﹐人多勢眾﹐能人輩出﹐像過去那般﹐在寺里的人﹐人數 較少尚均無絕勝的把握﹐如今﹐高手全集中於此一寺﹐要想自由出入﹐追查殺害孤獨客 的元兇﹐豈非更加困難﹖ 雲慧不由得秀眉為之一皺﹐沉吟片刻又道﹕「不對嗎﹐我們在路上﹐曾遇到不少的 少林和尚﹐難道都不是少林寺的……﹖」 店小二抬頭望了她一眼﹐看見她一臉的狐疑之色﹐又趕緊垂下頭去﹐道﹕「那些也 是少林寺的﹐只是他們全都是末代的弟子。過去﹐末代弟子﹐都不能下山﹐但是從十年 前﹐寺里的規矩﹐似乎突然改了。那就是﹐凡是末代弟子﹐在傳給他上乘佛法之前﹐必 須先下山修積三年的善功……」 笑面跛丐不由得大為詫異。 皆因﹐以他所知﹐少林門下﹐自幼收徒﹐即開始傳以各種功夫﹐直到功夫練成﹐能 獨闖三關而不敗﹐方才有資格下山出師。 否則﹐就算是到了七老八十﹐也別想邁出大門一步。 但﹐想不到﹐這種相傳已久的規矩﹐竟然改了﹐為什麼呢﹖ 雲慧雖則不曉得過去的規矩﹐即覺得少林寺這種作法﹐必然有著某種的原因﹐只是 卻一時猜想不出而已﹖ 她信手從囊中掏出足有五兩多重的一綻銀子﹐放在桌上﹐輕聲的道﹕「小二哥﹐謝 謝你啦﹗這﹐你拿去﹐除了飯錢﹐多的送你好啦。」 店小二望見那銀子﹐雪花花的﹐不由得喜出望外﹐恭身連連道謝﹐退了下去。 雲慧秀眉微皺﹐看看左右無人﹐低聲道﹕「叔叔﹐看來這少林寺﹐必有蹊蹺﹐咱們 暗里進去﹐只怕更不方便。」 笑面跛丐眉頭也一樣的皺成一線﹐低噪啞聲的道﹕「不過……我老化子﹐雖然隱退 了十多年﹐但這付生相特別﹐明著露面﹐卻更容易引起紛爭呢。」 雲慧沉吟半晌﹐方道﹕「那麼﹐以侄女之見﹐還是由侄女先去設法﹐引出那玄法和 尚來﹐徑自和他言明﹐只要是他能坦述出當年經過﹐指出主謀之人﹐則可以……」 笑面跛丐啞聲打斷了她的話﹐道﹕「那怎麼行﹖玄法和尚﹐乃是二代弟子中的一人 ﹐你又不識﹐何處尋他﹖再說﹐少林寺向來是護短自私﹐狂傲自大﹐你此去萬一被他們 發現﹐爭斗起來﹐總是雙拳難敵四手的﹐所以﹐以我老花子猜想﹐咱們……」 笑面跛丐面門而坐﹐說到這里﹐忽瞥見門外﹐邁進來兩個年約六旬開外的和尚。 為首的一個﹐生得體軀肥大﹐既矮且粗﹐身披著紅綢金絲袈裟﹐粗圓的脖子上﹐掛 著一百零八顆念珠﹐顆顆大如龍眼﹐黝黑淨亮﹐與他那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珠子相映成趣 。 笑面跛丐曾來過少林多次﹐不但識得正是那少林五大護法之一聖火大師﹐他更且還 動過手﹐深知這護法聖火和尚﹐人如其名﹐性如烈火﹐嫉性極重﹐當年雖未與他交手﹐ 但卻因為笑面跛丐﹐引起了孤獨客﹐而使之敗在孤獨客的手中﹐而含恨在心。 故此﹐笑面跛丐一見是他﹐便知道今日里便有了熱鬧。 但他仍未采取主動﹐只是頓住了話頭﹐靜以觀這往後的發展。 雲慧與王玫卻在寧神靜聽笑面跛丐說話﹐此際忽然見他中斷﹐神色有異﹐雙雙忍不 住扭頭向門外望去。 只見﹐除了當頭昂視闊步的肥大和尚之外﹐他身後尚跟一個﹐身披黃底描金袈裟的 瘦和尚。 這瘦子和尚﹐巴拿大的一張臉﹐淨皮無肉﹐鼻削唇薄﹐一望而知﹐是個刻薄寡恩的 人物。 尤其可厭的﹐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突出眶外直轉﹐其中除了能表現出武功火候﹐ 頗為到家外﹐便是那一付狡猾的機智了﹗ 聖火大師﹐似乎料不到店內有人﹐邁步而入﹐閃眼與笑面跛丐打了個照面﹐先是一 怔﹐旋即恢復正常﹐仰天哈哈大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老施主﹐一別十余 寒暑﹐竟然重又顯蹤江湖﹐往臨少室山麓﹐誠所謂何幸如之……哈哈哈……何幸如之﹗ 」 雲慧不由得秀眉大皺﹐心說這和尚怎麼一點出家人的味道也沒有﹖反而滿口掉文﹐ 自鳴得意﹐真是不倫不類﹗ 因此﹐不由把一路上看到那一干年輕的和尚﹐苦行苦修﹐所種的好印象﹐磨去了一 大半﹗ 後面的那魚眼鼓暴﹐身無余肉的瘦和尚﹐一掃桌上三人﹐神色倏忽轉變﹐及聽見聖 火大師這一番話﹐神色方才稍安﹐不待笑面跛丐答話﹐便「嘻嘻」的跟著笑了一陣﹐道 ﹕「師叔﹐這位老施主﹐可是什麼大名鼎鼎笑臉拐腳嗎﹖……」 笑面跛丐一聽此言﹐臉上驟現笑容﹐眉目間也漸漸騰升起一股煞氣。 那貴為少林五大護法之一的聖火大師﹐一瞥笑面跛丐之狀﹐回頭叱道﹕「玄法你別 胡說八道﹐什麼笑臉拐腳的﹐也不怕人笑掉了大牙﹖……」 這話有里是責備那玄法﹐孤陋寡聞﹐實則卻分明是含有指桑罵槐之意﹗ 笑面跛丐與雲慧﹐一聽玄法二字﹐心頭均不由為之一喜﹐故此雖見那聖火大師﹐出 言輕侮﹐卻並未及時發作﹗ 一旁的王玫﹐見師父一反正態﹐任人諷刺﹐不由大氣、脆聲接口道﹕「老和尚說得 不錯﹐像你這種皮猴也似的出家人﹐枉自糟賤了糧食﹐真替少林丟人。我奇怪﹐你師父 怎會放你這種連笑面跛丐的萬兒都不曉得的白癡出來﹗……」 那知﹐那玄法卻不生氣﹐嘻嘻笑道﹕「哎啊﹗對啦﹗小相公你這一提﹐我可記起來 啦﹗這位果然是笑面跛丐。那麼小相公你和這位﹐可就是什麼千面書生﹐千面夫人﹖… …」 他說這話的時候﹐翻著眼珠子﹐直往上瞧﹐一付鄙夷之態﹐溢於言表﹗ 雲慧與笑面跛丐一聞此言﹐不由得疑雲大起﹐暗想﹐這和尚怎麼也曉得千面書生、 千面夫人的名號﹖難道說﹐少林寺雲集其徒﹐就為著對付他們不成﹖ 王玫也不想這些﹐只見她秀眉一軒﹐脆聲怒罵﹐道﹕「賊和尚消息雖靈﹐可惜招子 欠亮﹐小爺爺姓王名玫﹐並不是千面書生﹐不過﹐這位卻正是千面夫人﹗……」 聖火大師與玄法和尚﹐一聽她出言不遜﹐不由均勃然為之色變﹐那聖火大師﹐「嘿 嘿」連聲冷笑﹐道﹕「小娃兒﹐不知天高地厚﹐這少室山下﹐可是你賣弄口舌之地﹖老 衲若非看你年幼﹐就憑你適才這句話﹐就別想活著回去﹗……」 王玫不待他說完﹐已然「嗤」之以鼻﹐道﹕「和尚你逞什麼威風﹐這少室山下﹐一 片土地﹐難道是你的私產﹖你算什麼東西﹐敢不讓小爺說話啊﹖」 玄法的一張瘦臉﹐此時已被王玫氣成了紫色的了﹗ 他目光灼灼的﹐盯著王玫﹐道﹕「混蛋你光說大言﹐有什麼用﹐出來和你家佛爺比 划比划﹐只要是能贏得佛爺的兩雙肉掌﹐再吹大氣不遲﹗」 說著﹐當真退到大街之上﹐等王玫出來動手﹗ 王玫少年氣盛﹐那受得了這份激﹖聞言正待縱出去和他動手……雲慧卻突然站了起 來﹐道﹕「玫……弟且住﹐愚姐尚有些話﹐要問這和尚……」 說著轉臉綻唇﹐鶯聲嚦嚦的﹐道﹕「玄法和尚﹐聽說你們少林寺﹐已然退出了江湖 ﹐專心向佛﹐不再問江湖是非﹗那麼﹐你怎會曉得千面夫人之名﹖……」 玄法和尚仰天打個哈哈﹐先不回答﹐卻對聖火大師道﹕「師叔﹐你老人家可聽見了 嗎﹖人家在奇怪呢﹖……哈哈……」 聖火大師冷哼了一聲﹐卻聽玄法和尚又道﹕「俗語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千面夫人你﹐在金陵三江鏢局之中﹐一夜之間﹐作下了數十條命案﹐那能不轟動江湖﹖ 少林寺近年來雖不聞江湖是非﹐但對於這種傷天害理的消息﹐卻知道得最是清楚﹗…… 」 說著﹐又是一陣得意的大笑﹐道﹕「不僅乎此﹐我佛爺還曉得﹐你乃是孤獨劍客之 徒﹐此來少林﹐便是想為師復仇﹐對是不對﹖」 雲慧漸漸明白﹐必又是自那三江鏢局﹐逃走的於珩﹐造出的是非。 她心中不由大恨﹐只氣得秀屑一挑﹐道﹕「對又怎的﹖」 聖火大師「嘿嘿」一陣冷笑﹐搶先洪聲道﹕「賤婢你才有多大氣候﹖竟敢來少林撒 野﹐妄言為師報仇﹖想你那師父﹐妄自尊大﹐稱霸江湖﹐不把武林的朋友放在眼中﹐任 意殺人傷命﹐慘害無辜﹐真正是所謂的無惡不作﹐死有余辜之輩。故此憑了一身功夫﹐ 尚且遭了報應﹐如今你自不量力﹐妄自稱能﹐來到我少寶山下﹐只怕是有來無歸了﹗」 一直不曾開口的笑面跛丐﹐此際霍然仰天長笑﹐其響如雷﹐刺耳異常﹐直震得這座 野店﹐屋宇為之晃動﹗ 聖火大師見狀﹗不由得心中暗凜﹐閃身同退出房去﹐在街上叫道﹕「老化子賣弄什 麼﹖有本領隨我老衲﹐去到僻靜之處﹐比划比划﹐又何必在此地鬼哭神號﹐張牙舞爪﹗ 」 笑面跛丐﹐此際圓臉上﹐竟自堆滿了笑容﹐欣然答應﹐道﹕「好﹐好﹐聖火你頭前 帶路﹐任你是龍潭虎穴﹐老花子也必定走上一遭﹐見識見識﹗」 說話之間﹐已率先一拐一跛的﹐走出了店來﹗ 聖火大師亦不多言﹐簡單的道聲﹕「好」大袖一抖﹐已當先領著玄法和尚往鎮外掠 去。 雲慧與王玫走在最後﹐只見﹐那聖火、玄法兩人﹐身法快如奔電﹐起落間﹐姿態曼 妙緩疾有序﹐果然是火候十足﹗ 笑面跛丐在中間﹐距離前面二人﹐約有十丈﹐一跛一拐的﹐動作緩慢﹐乍見不覺得 有異﹐其實速度驚人﹐從容不迫﹐功力更是驚人﹗ 瞬息間﹐鎮甸被拋得遠遠的。落在了後頭﹐前面山徑漸高﹐已然有了很大的坡度﹗ 笑面跛丐雖在後緊追不舍﹐心中卻不由有點焦急。 因為﹐他和後面的雲慧﹐都這麼猜想﹐以為那聖火大師﹐再引誘他們入室﹗ 須知﹐笑面跛丐功力卓絕﹐尤其是「彈指神通」經過十來年﹐深山苦練﹐可以說已 達化境。 但﹐他可也曉得﹐自己進步﹐別人可也在進步﹐這少林寺﹐素稱擁有天下之絕寶共 具七十二種絕藝。 十多年來﹐那少林方丈﹐與五大護法﹐豈能任憑那光陰虛擲﹐而不去精研絕藝呢﹖ 十多年來前﹐他闖入少林﹐幾乎喪命在羅漢陣中。如今﹐卷土重來﹐雖夾萬丈雄心 ﹐卻若是少林的和尚們﹐不但高手雲集﹐更一個個有成﹐豈非是更難全身而退了嗎﹖ 他本身到是不怕﹐但若是把唯一好友之徒﹐及自己的唯一的女弟子﹐全部斷送在少 林寺里﹐豈不是死不瞑目﹐無顏去會那冥府之中的孤獨客嗎﹖ 故此﹐他一邊速度不減的飛掠﹐一邊暗暗的籌思著應付之策﹗ 但雲慧卻未想到這些﹐她覺得﹐無論是上天人地﹐今天總得把師父與少林結怨前因 後果﹐打聽清楚﹗ 因為﹐眼前這個玄法﹐便可能是個主謀﹐否則﹐那金陵的於三飛﹐絕不會無緣無故 的﹐提到這個名字﹗ 本來﹐凡是參與當年殺害孤獨客的﹐都可算是兇手的。但﹐因為龍淵一再的主張﹐ 雲慧她要報仇﹐一方面該找主謀﹐一方面也該把當年七大門派﹐所以要聯手暗算孤獨客 的主因尋出﹐以便判斷誰是誰非﹐讓真相大白於世﹐而不致讓武林中全以為孤獨客師徒 ﹐乃是狠勇好殺之輩﹗ 因之﹐雲慧她同了笑面跛丐﹐最先尋上少林寺﹐便是想找著玄法﹐設法從他的口里 ﹐找出真情﹖ 皆因﹐這少林一派﹐雖有護短的毛病﹐但從外傳的名聲上﹐公平論斷﹐終還不失為 白道的正宗。若是其中確無誤會﹐則少林寺絕不會參與七大門派之聯合﹐施出卑鄙的手 段﹐來對付一人﹗ 所以﹐雲慧在心理上﹐並不想立即動武。她想﹐她應該先義後兵﹐先以理折服少林 僧眾﹐使得他們﹐不能不和盤將一干始末托出﹗ 俗語雲﹕「義無反顧」﹐義之所在﹐理之所在﹐雖千萬人又有何懼﹖雲慧她想定了 這個主意﹐雖則明明曉得﹐少林寺僧眾累千﹐芳心中亦不覺畏﹗便是這個道理﹗ 那知﹐前面的二僧﹐並非如他們的想象﹐引誘他們入室。 他二人﹐掠上一個山坡﹐向右一折﹐便已掠下了一片淺谷﹗ 那淺谷三而蒼松翠林﹐地勢極為隱密﹐谷中除了一條﹐已經冰凍的小溪而外﹐便是 的冰雪與石塊﹐倒也寬敞得很﹗ 聖火大師與玄法和尚。在較為平坦的谷底站定﹐回身相待﹐一等笑面跛丐﹐腳落了 實地。聖火大師﹐一伸手取下了那串鐵念珠來﹐「嘿嘿」笑道﹕「來﹐來﹐來﹐老衲先 與你這老化子比划比划﹐試試你這十多年苦修苦練﹐有什麼出奇的成就……」 笑面跛丐哈哈大笑著﹐也不答話﹐暴聲叱﹕「好﹗」一拐一跛﹐身形已然似行雲流 水一般﹐進欺五尺。 緊跟著﹐右手屈指﹐猛的一彈﹐「嘶嘶」數聲響處﹐三股銳如鋼刃的指風﹐已刺空 破風﹐快如電閃一般﹐往聖火大師的胸前襲去﹗ 那聖火大師﹐嘴里雖在賣狂﹐臉上的神色﹐卻極為凝重﹗ 此際﹐他瞥見笑面跛丐﹐一上來便施出賴以成名的絕學「彈指神通」﹐彈風凌厲﹐ 嘶風銳響﹐心中不由得暗暗一凜﹐暗想這老化子﹐果然比以前大有進步﹗ 故而﹐不敢怠慢﹐不待指風襲至﹐雙手分別握至念珠的兩端﹐腳下猛的一施﹐那又 肥又大的身軀﹐霍地「滴溜溜」一陣疾施﹐貼地划個半圓弧﹐已然閃開了指風﹐欺到了 笑面跛丐的左一方。 但凡高手過招動手﹐講究的搶制先機﹐采取主動﹐聖火大師﹐這一如風車般旋到左 方﹐那能再候著對方﹐第二次出手﹖ 只見他﹐猛的暴喝﹕「接招」。 右手一揮﹐那一百零八顆黝黑的念珠﹐已然如一條墨龍也似的﹐「嘶」聲作響﹐快 似靈蛇吐信﹐向笑面跛丐的背後腰上﹐纏打了過去﹗ 笑面跛丐一瞥他身法靈活﹐出招疾速﹐濃眉一揚﹐哈哈啞聲一笑﹐左腳一撤﹐左臂 一揮﹐左手中食兩指﹐向左一彈﹐「嘶嘶」彈出兩股驚風﹐一襲念珠中腰﹐另一股﹐卻 直往聖火的右腕彈去﹗ 這二指一攻一守﹐正是老化子苦研而成﹐招名﹕「分途並進」的絕學﹗ 那聖火大師﹐聞聲知警﹐不待兩指指風彈至﹐健腕一挫﹐念珠霍騰半尺﹐驟趕著猛 的又是一抖。 軟綿綿一串念珠﹐突然變成了一雙鐵槍﹐由指風之中﹐直往笑面跛丐的面門──「 印堂穴」上指刺過去﹗ 這一招﹐當真絕極﹐尤其由纏打忽化直刺﹐所使的又是軟兵刃﹐氣功真氣﹐不達化 境何克致此﹖ 笑面跛丐﹐不由得暗暗稱贊﹐看不出這個性如烈火的老和尚﹐能具有這般細致的陰 柔功力﹗ 只是﹐他心中雖在稱贊﹐手下可不怠慢﹗ 左手兩指彈空﹐上身「鳳點頭」﹐猛的一顫﹐自腰一上﹐霍的右移半尺﹐藏過敵鋒 ﹐右手一抬﹐「嗤﹐嗤」又是二聲﹐向聖火的小腹之上﹐「丹田、氣海」拍去﹗ 聖火大師﹐腳踩連環﹐往右一閃﹐右手挫腕下﹐帶動電奔念珠﹐原式不變﹐仍刺笑 面跛丐的面門。 左掌同時﹐抗指握掌﹐「嘿」的一怕﹐打出了三拳﹗ 只見他拳風方出﹐勁風霍爾大作﹐「呼呼」作響﹐勢如排山倒海一般﹐亦向笑面跛 丐的胸前擊去﹗ 笑面跛丐暴吼﹕「來得好」拳指倏的伸平﹐「呼呼呼」連劈三掌﹐掌掌銳風呼嘯﹐ 疾若海潮狂飆﹐向前迎去﹗ 但聞得﹐「彭彭彭」三聲震天價響﹐雙方的掌風拳力﹐半空相撞接實﹐笑面跛丐雙 肩一晃再晃。 而那聖火大師﹐卻「蹬蹬蹬」連退了三步﹐面色發青﹐由青轉紅﹐由紅轉紫。雙目 圓睜﹐大如鴿卵﹐氣息急瑞呼呼﹐緊抿著一雙厚唇﹐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內腑的過分 震蕩﹐而「哇」的噴出了一口血來﹗ 一旁的玄法和尚﹐料不到師叔敗得這快﹐見狀大吃一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 在衣里摸出來本門銅哨子﹐放在嘴上﹐「嗚嗚」的淺吹了起來﹗ 那哨音本甚尖銳﹐此時經他這麼用盡全力一吹﹐直似是怨鬼夜嘯一般﹐划破了滿山 沖上了九霄﹗ 雲慧一落谷底﹐本不願立即動手。那知笑面跛丐與聖火大師﹐一般的心急剛烈﹐一 開口便交了手﹗ 她無奈﹐只好在一邊觀戰﹐心想等他們兩人﹐打上個百十回合之後再說﹗ 那知﹐那聖火大師﹐一招失算﹐被笑面跛丐搶制先機﹐五招硬拼下去﹐使自己受了 重傷﹗ 這還不算﹐最可氣﹐乃是玄法和尚﹐一瞧情勢不利﹐竟立即用哨音搬取救兵﹗ 若是少林僧眾﹐當真聞聲而至﹐他等在護法大師已然重傷於敵手的情況之下﹐那里 還能沉靜得下來﹐聽任雲慧細述來意﹐讓玄法據實回答﹖ 只見她嬌叱一聲﹐晃身直撲玄法﹐二話不說﹐幾掌舉處﹐已幻起一片如山的掌影﹐ 向玄法全身罩起﹗ 那玄法已然心存怯懼﹐見狀更嚇了一跳。 一時﹐怒喝一聲﹐道﹕「賤婢體得欺人﹗……。」 雙臂一舞﹐已然施開了少林絕學之一的羅漢拳法﹐以「迎門三擊」之勢﹐搗出一片 驚風﹐向雲慧攻去﹗ 雲慧不願多事糾纏﹐冷笑一聲﹐雙手施出一招「孤獨掌法」中﹐最精奧的絕學﹐煞 白的玉掌﹐招出「孤癸返春」﹐在玄法面門前一晃﹐左掌一瀉千里﹐輕輕一拂﹐只見那 纖纖的中指指尖上﹐突的揮出了一團豆大的白氣﹐快如電光石火一閃﹐穿入玄法的拳風 ﹐擊在了他的肩並穴上。 肩並穴乃人身三十六大穴之一﹐凡被擊中﹐重者殞命﹐輕者暈絕﹐玄法空有一身的 本事﹐卻只覺全身一麻﹐心中一嚇﹐膝下一軟﹐兩眼一翻﹐已然暈了過去。 雲慧一擊得手﹐纖手一伸﹐抓住了他的衣領﹐回頭低喝聲「走」﹐人似飛燕﹐去如 流星﹐裙帶飄飄的﹐已然向谷上掠去。 這功夫﹐實在不長﹐也不過只在聖火大師受傷吐血﹐玄法取哨狂吹未及三聲之時。 笑面跛丐與一旁的王玫﹐聞聲雖未解意﹐但見她身形起落這間﹐已出去十丈開外﹐ 雙雙不約而同的﹐晃身追去。 此際﹐聖火大師一見笑面跛丐與王玫二人的行動﹐回頭一瞧﹐瞥見那千面夫人﹐像 提著一束稻草一般的﹐將師侄活擒了去﹐不由得又驚又駭﹐勃然大怒。 須知﹐那玄法在少林第二代弟子之中﹐雖然算不得功夫頂好﹐但也不會膿包到﹐被 人舉手成擒的地步。 但此刻﹐事實擺在眼前﹐一招不到﹐玄法變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那千面夫人﹐功 力之高﹐自是不難想見。 這﹐怎能不令他吃驚﹐駭異呢﹖ 只是﹐無論如何﹐聖火他──少林寺護法之一﹐如今自己不但受了重傷﹐更且眼睜 睜看著別人從容擒人而去﹐他這個護法﹐豈不丟人到家﹖ 故此﹐聖火他竟而羞惱成怒﹐怒氣一發﹐顧不得自己的傷勢如何﹐奮起余力﹐敞聲 大罵道﹕「老化子﹐賤婢﹐別跑﹐都統統給我站住。」 他這一運力暴喝不打緊﹐人未留住﹐他自己卻覺得內腑一陣抽痛﹐血氣一陣翻沸﹐ 忍不住又「哇哇」的狂噴了兩口鮮血﹐「撲通」一聲﹐一頭栽到地上﹐暈了過去。 他這里才一暈倒﹐谷上的人影﹐也不過方才消失。另一邊松林中﹐一陣「嗖嗖」衣 袂帶風之聲﹐「唰唰」的﹐已一連躍出來十多條人影﹐身披各色袈裟的僧眾。 這千人﹐由前頭一個紅衣綢金絲袈裟的老和尚領著﹐電奔下谷。一瞥俯爬在地上的 聖火大師﹐驚「咦」一聲﹐已然飛掠了過去。 他落在聖火的身邊﹐將他抱去﹐翻過來一瞧﹐見著清了聖火大師的面目﹐不由得大 驚失色。 只是﹐驚雖驚﹐還能靜定。只見他回頭一揮袖﹐低喝聲﹕「搜﹗」 立即替聖火盤上雙腿﹐由後面的一名僧人扶住﹐挽袖為聖火推拿了起來。 片刻間﹐聖火雙目微啟﹐清醒轉來﹐一瞧為他醫傷之人﹐臉上一熱﹐忍不住叫道﹕ 「聖水師兄……」 那和尚正是他師兄聖水大師﹐見他醒轉﹐忙示意不要隨便開口﹐道﹕「師弟不可多 言﹐速眼下本門‘八寶丹’﹐運功調息﹐為兄在旁﹐助你一臂之力﹐一切等好了再議吧 。」 說著﹐早已塞給他一顆藥丸﹐盤膝坐在他的身後﹐雙目垂簾﹐凝神內視﹐將二掌分 別撫按在聖火大師的前胸後背﹐運功導氣﹐助他醫療起傷來。 如此約有頓飯光景﹐聖火大師﹐本來慘白的面孔﹐漸漸的轉為紅潤﹐但反觀聖水大 師﹐則不但紅潤的面色﹐漸轉蒼白﹐同時間﹐光禿秀的頭頂上﹐更加騰起了蒸蒸的水霧 ﹗ 此際天氣寒冷﹐真可謂「呵氣成冰」﹐故此那水霧出頂不及五寸﹐立被凍成了細小 的冰珠﹐又落在他的頭頂之上﹐由四周滾落下地。 聖火大師似有所覺﹐霍然睜開雙睛﹐一瞥聖水大師﹐這一付苦苦支撐運功過穴﹐以 真元真氣﹐為他療傷之狀﹐不由大受感動﹐啞聲兒低呼道﹕「謝謝師兄……小弟已好多 啦﹐請師兄收力吧……﹗」 其實﹐他這里一睜眼﹐聖水大師已然察覺﹐一聞此言﹐頓時收回雙掌﹐交疊在小腹 之下﹐繼續運功自療起來。 聖火大師﹐亦依樣葫蘆。兩人這樣對面跌坐﹐約有半個時辰﹐方才相繼下丹。 聖火大師的傷此際已完全痊愈了﹗ 故此﹐他一躍而起﹐「嗖」的一聲﹐便疾往谷上掠去。 聖水大師下丹較遲片刻﹐見狀一邊起身﹐一邊招呼道﹕「師弟回來……」 聖火大師強忍住滿腔的氣惱憤怒﹐疾掠轉來。聖水一瞥他滿面不耐的怒色﹐一邊心 中暗嘆﹐一邊卻和顏悅色的又道﹕「憑師弟這份技藝﹐竟會傷在來人手中﹖那來者豈非 是罕睹高手。」 但因考慮到聖火大師的性情﹐生怕他惱羞成怒﹐故而只用了幾個頓挫﹐來做暗示。 就這樣﹐聖火大師仍不由為之面紅耳赤﹐咬牙切齒的﹐顯出一付恨不能食其肉﹐而 啖其皮的模樣﹐怒聲叫道﹕「什麼他媽的東西﹐一個一拐一跛的叫化子﹐和一個兔蛋﹐ 還有就是什麼見鬼的千面夫人。」 這些話出自一付得道的高僧之口﹐當真不宜﹐聖水一聽﹐面色一沉﹐聖火大師﹐也 自有所驚覺﹐而趕緊改口。 他望著師兄﹐尷尬的苦笑了一下﹐又高宣了一聲佛號道﹕「師兄請恕小弟粗言﹐來 者乃昔日天下第一劍之徒﹐千面夫人及笑面跛丐師徒﹐現已擒去了玄法師任。」 聖水大師大吃一驚﹐道﹕「什麼﹖是孤獨客之徒嗎﹖這就怪不得師弟你了﹗……不 過﹐她既然伙同笑面跛丐前來﹐其志顯而易見﹐志在尋我少林的霉氣。師弟你怎可任性 胡為﹐不速速報請掌門定奪﹖以便早為之計呢﹗唉﹗」 聖火大師為之一怔﹐旋即「嘿嘿」冷笑﹐而現獰厲之色﹐道﹕「這一著小弟果然疏 忽了﹐但如今師兄既已得知﹐請速返稟掌門﹐立即調集門下高手﹐出動搜山﹐小弟則先 去找找﹐以便設法營救玄法師侄。」 說著﹐不待聖水大師回答﹐頓時震臂向谷上直掠電奔而去。 聖水大師神色凝重﹐又搖頭長嘆一聲﹐方才返身向少林寺馳報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八章 有心解仇】 且說雲慧一手提著暈迷的玄法和尚﹐展出學自「丹書鐵卷」之中的「天機步」輕功 絕學──「伏地追風」﹐當先掠上谷頂。 及至笑面跛丐及王玫二人﹐追至谷上的斜坡﹐卻已只瞧了雲慧的身影﹐一閃之下﹐ 便自沒入了一座松林之內不見。 他二人望影疾馳﹐但無奈﹐一者雲慧的身法﹐出乎意料之外的神速﹐二者王玫到底 是年小力弱﹐火候不夠﹐雖則拼力越進﹐仍然不濟。 笑面跛丐﹐為了怕她被少林的和尚搜著發生危險﹐故此也不得不稍改腳步﹐與她並 行。 他二人入林之後﹐只見那松林之中﹐枝葉繁茂﹐樹干亦極為粗大﹐大約均有百年以 上的年齡﹐因這光線很暗﹐視界也極其窄小。 二人心想﹐她定是急著我一個隱密之地﹐好問玄法和尚﹐故此他師徒﹐便不多費時 間﹐而一直往林深之處淌去。 其實雲慧果如他二人所想﹐乃是急於要避開少林僧眾﹐好由那玄法和尚的口中﹐套 問出師父被害的真正原因。 她竟然忘記了笑面跛丐二人的腳程﹐趕不上她。 她忘情的疾馳飛掠﹐其快逾閃電流星﹐穿林而入之後﹐向右一折﹐片刻間﹐越出林 外﹐奔上了一座小峰。 那峰並不甚高﹐估地亦不為廣﹐但奇怪的﹐形勢峻拔﹐怪石林立﹐望去都是危險之 極。 雲慧她卻不會放在心上﹐一連四個縱躍﹐已然到了頂巔。 她狠狠的將玄法擲在石地上﹐玄法和尚﹐穴道受制﹐身子雖是一動也不能動﹐卻因 知覺未失﹐而痛得直皺眉頭﹐「哼」出聲來。 雲慧面寒似冰﹐一雙藍眼﹐罩上了一層憤恨仇視的冷焰﹐兇霸霸盯著玄法﹐大異於 昔日溫柔和藹的模樣。 她驚覺的查看四周﹐只見身邊﹐有許多高過半腰的怪石﹐層層羅列﹐正好似一個天 然的圍牆。 她俯下嬌軀﹐歪坐在一方石頭上﹐用腳狠狠的一踢﹐直踢在玄法的腰眼之上。 玄法在地上﹐連翻了兩滾﹐只痛得「哎啊」痛呼出聲。 他忘情的一叫出聲﹐適知自己的穴道已然解開﹐他一時驚魂未定﹐第一個動作與思 想﹐便是趕緊逃開。 那知﹐他腰干方自一挺﹐待欲施展「鯉魚翻身」的功夫﹐立起身來﹐卻見雲慧﹐僅 只是翠袖輕拂﹐怒叱一聲﹐道﹕「乖乖的躺著別動﹐夫人有話尚未問呢﹗」 玄法就在她語聲出口之際﹐陡然感覺到﹐隨她那一拂之勢﹐壓來了一片柔韌的潛力 ﹐將自己周身束住﹐再也動彈不得。 這一來不由使玄法大吃一驚﹐雖然那暗勁一沾即收﹐卻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須因﹐雲慧這一拂之際﹐所發暗勁﹐神妙不可方物﹐玄法不要說自己不會﹐便是連 名稱也不曉得。 這怎能不嚇得他直冒汗﹐再也不敢打算逃走﹖而暗疑她會什麼邪法呢﹖ 其實﹐雲慧所施﹐並非邪術﹐乃是道道地地的正宗武學﹐得傳自孤獨客的「天地罡 氣」。 那孤獨客的窮其終身﹐將佛道兩家之正宗調息功夫﹐綜合為一﹐先以「靜坐調息」 為基﹐而後將真氣發之於體外﹐吸收天地之精英﹐據為己有﹐化無形而為有形﹐再化有 形而為無形﹐臻至絕頂﹐氣與天地相合﹐神至意隨﹐意至氣隨﹐當真是妙不可言。 只是﹐那孤獨客自己卻因鍛煉的時間過淺﹐未及練成便自受重創﹐含恨而歿。 雲慧得傳﹐復得萬年鯨珠之助﹐貫通了任、督兩脈﹐數年間﹐奇跡屢現﹐此際早已 練有形為無形﹐臻達絕頂。 只是﹐自出江湖以來﹐由於遇上的敵手﹐功力均極淺薄﹐故而尚不曾用過一次﹐那 玄法和尚那會燒得。 此際﹐她為了想由玄法和尚的口中﹐套問出師父孤獨客的受害主因與真情﹐方才不 得不施出來﹐以收敲山鎮虎之效。 如今﹐她瞥見玄法和尚﹐仰躺在地上﹐面色如土﹐冷汗直冒﹐均紛紛在光頭面頰間 ﹐結成了冰球﹐心知他已知厲害﹐不敢再打鬼主意了。 因道﹕「本夫人的來歷﹐和尚你已經曉得了﹐不過你可以放心﹐夫人我只要你有問 必答﹐無虛無假﹐便絕不會傷你性命﹐但﹐反過來﹐若是你妄圖狡辯﹐夫人我必然遍點 你五險重穴﹐讓你哀號七日﹐受盡萬苦而死……」 她藍眸炯炯射出冷焰﹐一瞬不瞬的盯著玄法﹐直似是一付玉雕人像﹐又美麗﹐又冷 艷﹐不由那玄法不信。 玄法不由為之打了個冷戰﹐心中暗忖﹐雖然怎麼都是個死﹐但好死總比受盡那無窮 的折磨強些﹗ 看她的兇霸霸﹐仇焰怒熾的樣子﹐誰也不敢保險﹐她說了不做﹐所以﹐他一想﹐暗 一咬牙﹐道﹕「好﹐今日我玄法和尚﹐栽到你千面夫人的手上﹐沒話說﹐認啦﹗你有什 麼話﹐問吧﹗只要我玄法曉得﹐必叫你稱心滿意就是﹗」 雲慧仍然緊盯著他﹐神色如故﹐冷冷的道﹕「好﹐我來問你﹐先師他一生行事﹐雖 然孤僻﹐但總無不正之處﹐你們為什麼挑一撥各門各派﹐聯手暗算於他﹖……」 玄法一聽此言﹐心說﹕「完啦﹗怎麼她曉得的這麼清楚﹖按說這事只有少數人知道 的﹐怎麼會傳進她……」。 他想著﹐卻不由悚然而悟﹐暗自又道﹕「是啦﹗她不是把於三飛殺了嗎﹖這八成是 姓於的告訴她的﹐他媽的﹐這王八臨死還要拉個墊背的﹐真他媽的不夠義氣……」 其實﹐雲慧何嘗知道什麼內幕﹖她所以如此說﹐不過是詐他一詐而已﹗ 那知﹐這一著竟用對﹗ 玄法他做賊心虛﹐如此一想﹐頓時也橫了心﹐暗道﹕「既然姓於的死鬼已吐了實﹐ 我要是再不實說﹐豈不是自討苦吃﹖好吧﹐反正已有人不夠義氣在先﹐我又何必多受活 罪﹖……」 雲慧見他一個勁沉吟不語﹐翠袖又自一拂﹐「天地罡氣」氣隨意動﹐罩住了五尺之 外的玄法﹐猛地一收一放﹐玄法他頓時只覺見得周身上下﹐似乎猛然被萬斤的潛力﹐往 里猛的一拐。 立時全身骨骼﹐「噗噗」做聲﹐五臟六腑﹐齊為之翻騰﹐痛得他汗出如漿﹐忍不住 慘叫了起來﹐道﹕「夫人你且慢動手﹐我說就是……」 叫著﹐掙扎著坐起來﹐大大的喘了幾口﹐又道﹕「夫人你既然什麼都曉得了﹐我玄 法也不必瞞你﹐對令師發動攻擊聯手暗襲之事﹐實在是原因很多﹗……」 雲慧秀眉一軒﹐脆叱道﹕「別說費話﹐你……」 玄法見她發怒﹐忙又喘了幾下﹐改口又道﹕「在我少林派中﹐由於師門清規甚嚴﹐ 故此我和幾位師兄弟﹐都有點不耐山中的孤寂歲月﹐因此﹐在山外﹐我們五六個人﹐合 力經營了一座寺院﹐咳……其中當然有一些見不得人的地方。有一次﹐是我巧巧出外﹐ 搜找女人﹐不意令師﹐無意之間﹐發現了那寺中的秘密﹐一怒之下﹐竟將我幾個師兄弟 ﹐盡數殺死﹐而後又放了一把火﹐將那寺院燒成了平地……」 雲慧冷冷的「哼」了一聲﹐心中十分不齒玄法的卑鄙淫行﹐覺得這伙人﹐實在該殺 ﹗ 玄法嚇了一跳﹐以為她不滿自己說得太慢﹐忙又加快速度﹐急道﹕「我因數年心血 ﹐被令師一手摧毀﹐心中大為憤恨﹐回山之後立即編造了一套謊言﹐向師父聖土大師稟 告﹐就說我和師兄數人﹐在外行道﹐無意間撞破了令師的好事﹐惹得孤獨客羞惱成怒﹐ 一氣之下﹐殺了我的四位師兄﹐一位師弟﹗」 他本是垂頭而言﹐說到這里﹐抬起頭來﹐望望雲慧﹐見她並無不耐之色﹐又道﹕「 我師父聖土大師﹐當年也是五大護法之一﹐他聽聞此訊﹐頓時勃然大怒﹐立誓與令師周 旋到底﹐我們師徒﹐均在令師上山解救笑面跛丐之際﹐見識過他的武功﹐深知以己之力 ﹐絕對敵不過今師的雙掌一劍﹐故此﹐由那時起﹐師父負責激發師叔及掌門等同仇敵代 之心﹐而我則下山﹐負責聯絡其他各派﹗」 雲慧插言道﹕「你到那里去啦﹖……」 玄法抬起光頭﹐瞧了瞧她﹐又道﹕「我下山之後﹐先往武當﹐一路上盤算著如何措 詞﹐那知尚未抵達﹐便遇上了武當的兩個全真──飛雲與馳月。」 雲慧過去聽於三飛提到過這兩個名字﹐知他說得不假﹐張唇欲問﹐卻又忍了回去﹗ 。 玄法垂著頭﹐沒看見她的表情﹐仍在繼續著道﹕「兩人乃是武當掌門的兩位末從﹐ 平素亦素得掌門的寵愛﹐我一見二人形容狼狽﹐一問之下﹐經過情形﹐竟與我和尚大同 小異﹐於是我不由代他們出了個主意﹗」 雲慧不由直氣得眼中冒火﹐恨不得一掌把他劈死﹐只是一方面尚須明了下丈﹐另一 方面﹐也因自己有言在先﹐而不便即刻下手﹗ 玄法望見她那付煞氣密布的嬌容﹐長嘆一聲﹐垂頭又道﹕「於是﹐我和馳月卻不曾 上山﹐而只叫飛雲回去﹐依計向他師傅一五一十的報告。」 他又長嘆了一聲﹐似是惋惜往日的荒唐﹐又似是惋惜目前的生命。雲慧見他頓住了 口﹐催促道﹕「說啊﹗」 玄法和尚﹐舉手摸了摸光頭﹐道﹕「我和馳月略一商量﹐由他奔崆峒﹐去找於三飛 ﹐我則往山東﹐去找逍遙真人門下的一位交好的弟子﹐那知到了茅山一問之下﹐那人也 早已被令師殺了﹗因此我便向逍遙真人﹐將我們編好的故事說給他聽。」 「其後﹐又跑了一趟點蒼﹐去找謝家少掌門人﹐點蒼劍客謝家驊﹐後來﹐大約過了 半年多﹐崆峒的五柳道人﹐秘密的發出了武林帖﹐傳至七大門派﹐除歷述令師罪外﹐並 邀各派掌門人﹐與今師相約比斗﹗」 「當時﹐我因雙方真的見了面﹐揭穿了真像﹐便自向掌門人請令﹐往尋今師﹐下那 戰書﹗」 「那知﹐又找了半年多﹐方始在勞山﹐探得了令師隱居落日崖的消息﹐當然﹐我不 能真將戰書送達﹐立即折返﹐稟告掌門人﹐就說令師﹐接到戰書之後﹐非僅不予理睬﹐ 反聲言﹐七大掌門﹐若是有種﹐就不妨上那落日崖去﹐與他一較身手……」 「這一著果然有效﹐七大掌門人﹐分別得訊之後﹐立即率領了門下弟子﹐浩浩蕩蕩 的上了落日崖﹐其初﹐一連三場﹐令師掌斃了我那師父﹐及崆峒的數名弟子﹐後來七大 掌門﹐驚覺令師功力實在太高﹐才采取了聯合進襲之事……」 他頓了一頓﹐又適﹕「至於後來的事﹐我們第二代弟子﹐均早已奉命先行下山﹐故 而不知結果……」 雲慧此際﹐再也忍耐不住了﹐她氣得纖手一揚﹐左右交揮﹐「叭叭」兩下﹐已打了 玄法兩記耳光﹐罵道﹕「無恥的狗賊﹐你……」 你字出口﹐卻見那玄法和尚﹐一顆禿頭﹐隨著她揮手之勢﹐左右一搖﹐「□嚓”一 聲輕響﹐已然扭斷了脖子﹐「吧嗒」「怦通」﹐頭落屍倒﹐洒了一地的鮮血﹗ 這一來﹐雲慧不由得為之驚怔﹗ 她立時頓住了口﹐眨了眨眼﹐這才醒悟﹐原來是自己憤恨之下﹐無意間發出了「天 地罡氣」之故﹗ 她有點悵然﹐也有點慘然。 她望著地上血冷凍僵的玄法﹐呆了半晌﹐方才回過神來﹐悲悲切切的流下了淚來﹗ 她這一邊哭著﹐一邊姍姍起身﹐面北而跪﹐叩頭暗禱﹐祈禱那死去的師父﹐英靈有 知﹐如今她替他找著了主謀真兇﹐報了二分之一的血仇﹗ 拜罷禱畢﹐雲慧這才突然間想起﹐怎的這半天﹐還不見笑面跛丐與王玫二人來到﹖ 她閃身間﹐嬌軀掠上一方最高的巨石之巔﹐展目一望﹐頓見四下里到處都有身著皂 白與淺灰兩色的和尚﹐足有兩三百人分頭並進﹐在執行搜察的任務﹗ 她凝目尋思﹐「笑面叔叔與玫妹﹐除非是已然下山﹐否則﹐山上這麼多和尚﹐豈能 不被找著﹖」 但﹐她又想道﹕「他們一定看見過我往這邊來的蹤跡或身影﹐如此﹐則決不會舍下 我不管﹐而有自行下山之理﹗」 只是﹐憑她的目力與耳力﹐如今居高臨下﹐足可以察聽數十里﹐為什麼又發現不到 他們的半點蹤影呢﹖ 她納悶的想著﹐卻見小峰之下﹐一個身披皂白袈裟的和尚﹐突然發現了她﹐而揚聲 高呼﹐道﹕「千面夫人﹐請你下來﹐鄙寺掌門﹐請你一會﹗」 雲慧一怔﹐暗想﹕「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說﹐他們的掌門﹐寺中設了陷阱﹐在等我 入網不成﹖……」 那僧人中氣十足﹐喊聲洪亮﹐山谷為之回響。 一干僧人﹐被這聲音所引﹐齊齊停腳觀看﹐頓時也發現了高高在上的千面夫人﹗ 只是﹐他們並不趕奔圍攏﹐反而一個個﹐紛紛返身﹐往那少林寺院所在的主峰奔來 ﹗ 雲慧見狀大感奇怪﹐暗道﹕「怕什麼﹖憑我還能被你們困住﹖騙倒﹖哼﹐我到要下 去瞧瞧﹐你們少林寺﹐到底有多少鬼蜮伎倆﹖……」 心中想著﹐腳下早已邁動﹐幾個起落﹐已然停身在那喊她的和尚面前了﹗ 那和尚倒不像玄法一般面目可憎﹐一眼望去﹐若不是雲慧心存成見﹐反到覺得他具 有一種溫和的正氣﹗ 那僧人似驚於雲慧身法之神妙﹐微微一怔﹐速即恢復常態﹐合什為禮﹐口宣佛號﹐ 道﹕「女施主請勿動疑﹐鄙寺方丈﹐得知女施主寵臨少寺﹐立遣派三、四兩代的弟子﹐ 專程出尋﹐同時傳下命令﹐若是見著女施主等﹐務請女施主賞光﹐幸駕鄙寺一談﹗適才 ﹐貧僧在前面已然遇著了笑面大俠﹐與他的高足﹐並轉達了鄙方丈的旨意﹐笑面大俠師 徒﹐慨然應許﹐已然先行前往……」 這和尚不但彬彬有禮﹐說話也有條不紊的﹐十分和氣﹐雲慧不禁大為驚詫﹐忍不住 問道﹕「真的嗎﹖……」 那僧人復又合什﹐道﹕「貧僧不打誑語﹐女施言不信﹐親往一觀便知……。」 他頓了一頓﹐又自合什和韻﹐道﹕「請問女施主﹐貧僧那位玄法師侄﹐可在山上﹖ 」 雲慧秀眉一揚﹐面色一冷﹐道﹕「在﹐不過已經死啦﹗」 那僧人「啊」了一聲﹐但並未作進一步的表示。他只是一揮袖﹐回顧身後幾位四代 弟子﹐道﹕「去﹐上去把玄法師叔的法體抬下來……」 說著﹐卻又自對雲慧和顏﹐道﹕「請﹗」 同時﹐側身舉袖﹐做出那肅容先行的樣子﹗ 雲慧真有點迷糊了﹐因為這些個和尚﹐人人不同﹐有的性如烈火﹐有的狡猾如狐﹐ 但有的﹐像面前的這一個﹐不慍不怒﹐卻像是一個得道的高僧﹗ 為什麼他會如此呢﹖是故意裝作出來﹐騙她入殼的嗎﹖ 但經過片刻的仔細觀察﹐雲慧又實在找不出一絲破綻。反而愈看愈覺得這個和尚﹐ 年雖不逾四旬﹐到底神態與眾不同。 他好像真的得了道﹐一絲火氣也無、一絲的傲也找不出。 故此﹐雲慧深覺得有一種無計可施的感覺。沒奈何﹐只好默默的﹐順著那和尚的手 勢﹐往前行去﹗ 那和尚隨在他身後兩丈之處﹐緩緩揮拂著兩只大袖子﹐身到如行雲流水一般﹐身形 姿態﹐竟然頗為美妙﹗ 雲慧將輕功施到五成﹐他仍然不疾不徐、不即不離。直到六成以上﹐方顯出一絲吃 力緊忙的樣子﹗ 雲慧回頭見狀﹐心中不知怎的﹐忽然覺得不該讓這個好和尚丟丑。故此﹐腳下頓時 又減少了一分功力﹐以便能跟他保住距離﹗ 片刻間﹐來到了登山的大道﹐只見那大道寬有丈許﹐全用是青石條板砌成的石階﹐ 路兩邊﹐十步一亭﹐幾株蒼松﹐干粗如簍﹐枝繁葉茂﹐層層如傘蓋一般﹐果然是十分壯 觀﹗ 雲慧在前﹐循徑疾行﹐約登山二千多級﹐山路一轉﹐眼前豁然開朗了起來﹗ 雲慧張眼一望﹐只見前方是一片較為平坦的山腰﹐其上在一圍牆之中的密密麻麻的 ﹐建起了無數殿宇。 迎面是一片廣場﹐全是以堅石舖成﹐正中央有一高有丈半的三足大鐵鼎﹐擋住了視 線﹐鼎中煙火裊裊。香火正盛﹗ 那和尚此際已越過了雲慧﹐由前帶路﹗ 雲慧隨後轉過鐵鼎﹐只見鼎後是一列青石壘成的圍牆﹐中間開著兩扇丈半多高的大 門﹗ 門樓上有一方橫匾﹐上書「少林寺」三個金篆大字﹐望去氣象莊嚴﹗ 二人舉步入寺﹐卻見那寺中空空寂寂﹐並無半點人影。 雲慧不由動了疑念﹗但她還未開口表示﹐那和尚已先說道﹕「鄙寺門規素嚴﹐此時 正值作課時間﹐多數同門﹐皆各在一定的地方﹐靜心誦經﹐故此這外院之中﹐顯得十分 的清靜……」’ 雲慧半信半疑﹐但自忖自己的功力﹐已足以對付這干和尚﹐故而並不多言。 於是﹐他二人一前一後﹐穿過了一層佛像林立的大殿﹐來到了一所偏院之中﹗ 那偏院﹐房舍甚少﹐只在疏疏落落的五六間﹐散建在林木花樹之中﹗ 那和尚首先走進一所精舍﹐洪聲稟道﹕「三代弟子大慧﹐啟稟祖師﹐千面夫人請到 ﹗」 雲慧這才知道他的法名﹐乃是「大慧」。卻聽到那房里傳出一陣洪亮的語聲﹐道﹕ 「速請進來……」 接著門簾一掀﹐當前跑出的﹐卻是王玫。 而在王玫的身後﹐方才是發話之人﹗ 王玫與笑面跛丐﹐適才在松林之中﹐轉來轉去﹐尋找雲慧﹐那知轉了半晌﹐卻遇見 一群和尚﹗ 笑面跛丐的笑容一展﹐哈哈大笑﹐還未開口﹐便見那為首的﹐一名身著皂衣袈裟的 僧人﹐謙和的對著他倆﹐合什行禮﹐口宣佛號﹐道﹕「施主想必是笑面前輩吧﹐貧僧大 慧奉鄙寺方丈之命﹐專程前來﹐奉請三位入寺一談﹐解釋昔日誤會﹐並無他意……」 笑面跛丐料不到他們會這等說法﹐笑聲一頓﹐道﹕「老跛子此來﹐正要向貴寺掌門 ﹐清算舊帳﹐但那聖火老和尚﹐半途邀斗……」 大慧和尚不待他說完﹐亦自搶先道﹕「此事鄙掌門已盡知情﹐對聖火祖師此舉﹐甚 不滿意﹐放才遣出鄙門三、四兩代弟子﹐出動奉請﹐此舉雖則有欠隆重﹐但卻是為了避 免沖突……」 笑面跛丐暗忖﹕「怪不得只是穿著皂白灰色袈裟的末代和尚﹐以我的身份﹐當真不 便與他們動手過招﹗」 同時﹐看那大慧僧﹐雖則年未四旬﹐地位低微﹐但卻有一種凜然正氣﹐使人產生一 種不能不信的感覺﹗ 他考慮片刻﹐大慧又道﹕「鄙掌門近十年來﹐深知過去所為﹐實受別人之愚弄﹐故 此早已昭示所有門下﹐重加課業﹐同時諭令門下﹐也必須嚴加考驗德性。此次對施主等 蒞臨之事﹐已早有所指示了……」 笑面跛丐一見他意態誠懇﹐而其他一干僧侶﹐望去也均是一臉莊嚴﹐並無不憤之色 ﹐心中雖然仍有疑慮﹐卻不能再推辭了﹗ 因道﹕「和尚你不必說了﹐老跛子隨他走一趟就是﹐只是﹐那千面夫人﹐並未與老 跛子走在一路……」 大慧僧合什行禮﹐道﹕「老施主請隨貧僧師弟先行﹐貧僧這就去找﹐想來千面夫人 ﹐即不曾離開此山﹐不出半個時辰﹐貧僧必會將她請往寺中。」 笑面跛丐覺得這樣也好﹐當即答話﹐先隨著一名大智的僧人﹐進了這少林寺﹗ 此際﹐王枚坐在里邊﹐只見笑面跛丐與那少林掌門﹐高談闊論﹐都是些不著邊際的 話﹐卻又不理會她﹐正覺得氣悶﹐一聽千面夫人來了﹐忍不住當先鑽出房去。 但﹐到了外面﹐展目瞥見雲慧一臉凝重﹐大異於過去淺笑輕顰之態﹐本來要說的話 ﹐不覺又嚥了回去﹗ 雲慧凝立院中﹐藍目閃閃如電﹐只見那少林的方丈大師﹐披掛一身深紫繡金的袈裟 ﹐虎軀雄偉﹐面如滿月﹐紅潤宛如嬰兒﹐只是﹐頜下垂著尺余雪白的長髯﹐白眉似霜﹐ 再嵌以獅鼻電目﹐垂輪兩耳﹐當真有一付望之儼然之態﹐誠不愧領袖少林的得道高僧。 那少林方丈大師﹐一瞥雲慧如此美艷﹐不由目顯詫異之色﹐但瞬即恢復莊嚴﹐合什 為禮道﹕「施主想是千面夫人了﹗老衲聖愚忝掌少林﹐多年來總為當年一段往事﹐深自 懺悔﹐今施主來得正好﹐請……」 說著﹐舉手肅客﹐讓雲慧當先入室﹗ 雲慧由玄法口中﹐已知師父慘死之來龍去脈﹐衷心只覺得﹐並不能深深怪責這位方 丈。 此際又見他謙虛為禮﹐絲毫無一點狂傲之態﹐不由心生好感﹐亦自襝衽為禮﹐道﹕ 「賤妾此來﹐情非得已﹐尚望老禪師勿怪﹗」 說著﹐姍姍入室﹐展目一瞧﹐卻見笑面跛丐踞坐客位﹐冷然無語。其他則另有兩名 小沙彌﹐在一旁侍候﹗ 聖愚大師隨後而入﹐讓雲慧坐在笑面跛丐下手﹐王玫則也自進來﹐站在了笑面跛丐 的背後﹗ 聖愚在主位相陪﹐小沙彌奉上茶茗﹐聖愚大師不待雲慧開口﹐便自長嘆了一聲﹐對 她言道﹕「施主令師﹐武功高絕﹐行事率真﹐自遭宵小之嫉﹐老初當年一時不察﹐被門 下不肖之徒所惑﹐妄動了無名﹐及至事後﹐歸來反省﹐深悔靈根不固﹐門下良莠不齊﹐ 因之除老衲面壁三年﹐在佛前懺悔罪過外﹐且傳下諭令﹐所有在外行道的門下﹐盡皆歸 寺﹐共同在佛前誦經修果﹐歷時十年﹐而對後代弟子之收授﹐亦變更授藝方法﹕在授以 基本入門口訣之後﹐均著令先行下山﹐苦修三載外功﹐並暗察其德性習慣﹐以定取舍… …」 笑面跛丐見他這等說法﹐本來凝聚集在面上的笑容漸漸收起﹐敞開沙啞的嗓子﹐道 ﹕「老禪師這等作為﹐當真大出我老跛子意料之外﹐只是對於當年受惑之經過﹐及門下 莠徒﹐是否有什麼適當處置﹖」 聖愚大師長嘆一聲﹔道﹕「鄙門家丑﹐本來不宜宣揚於外﹐但三位均非外人﹐說說 也不怕見笑……」。 他至此又嘆一聲﹐道﹕「昔年所以老衲大動無明﹐一者為了老施主你﹐獨闖少林﹔ 二者則受鄙師弟聖土大師師徒的言詞挑動。不過﹐鄙師弟聖土當年已死於勞山落日崖上 ﹐而他所留之徒﹐也已發交戒持院﹐著今面壁苦修五年……」 雲慧秀眉一揚﹐鶯聲嚦嚦的第一次開口﹐道﹕「請問老禪師所言者﹐可是那玄法和 尚嗎﹖」 聖愚大師點頭承認道﹕「正是此人……啊﹐老衲得報﹐言及施主已將玄法擒去﹐但 不知鄙師侄﹐施主已將他如何處置了﹖」 雲慧藍眸一眨﹐道﹕「殺啦﹗……」 聖愚大師「啊」了一聲﹐卻並無什麼激動不憤的表示﹐而只是瞑目合什﹐喃喃誦經 ﹐好半晌方才長長的嘆了口氣。 雲慧料不到這老和尚﹐果然已經是佛法高深﹐得道已久﹐竟而並不激動﹗ 這一來﹐她反而有點不好意思﹐眼皮一垂﹐幽幽的道﹕「老禪師可曉得玄法乃是罪 魁禍首嗎﹖」 聖愚大師的目中﹐掠過一絲疑色﹐沉聲道﹕「願聞其詳﹗」 於是﹐雲慧便由金陵捕殺於三飛起﹐說到來少林寺的目的﹐然後又把途退聖火玄法 兩僧﹐及向玄法查詢當年經過等情﹐一一詳述出來﹗ 這番話﹐足足說了半個時辰﹐聖愚大師實在想不到﹐其中尚有這麼多曲折與詭計﹐ 面色為之轉變﹐直到雲慧說完﹐沉默了半晌﹐方才長嘆一聲﹐道﹕「果如施主所言﹐則 老衲實愧對我少林歷代的祖師了﹗……」 他又喃喃的念了一陣子佛﹐方自張目沉重的對雲慧道﹕「事已至此﹐老衲對玄法之 死﹐亦認為罪有應得﹐但﹐老衲已不能辭其咎﹐施主你……」 雲慧料不到聖愚大師﹐竟這般勇於認過﹐但他身為一派之宗師﹐說出這種話來﹐已 然是大不容易﹐何況罪不在他﹐又怎好讓他大失面子呢﹖ 故而﹐她趕急發話阻住聖愚大師再往下說﹐道﹕「此事真相既明﹐賤妾亦不願再生 枝節﹐只望能令那各派的主謀元兇﹐奸詐的小人伏罪﹐便足慰先師在天之靈了﹗」 笑面跛丐也大為贊成雲慧的主張﹐他冷然點頭﹐啞聲道﹕「對﹐侄女你這等主張﹐ 老跛子大為贊成﹐只是﹐咱們若是再這麼直趟各派的重地﹐只怕仍要引起許多誤會呢﹖ 」 聖愚大師沉吟片刻﹐毅然道﹕「老衲以為﹐此事不若由老衲親自出面……」 笑面跛丐與雲慧皆各大喜﹐笑面跛丐冷著面孔﹐道﹕「如此再好不過﹐但老禪師以 何方法為之呢﹖」 聖愚大師道﹕「老衲適才考慮過﹐此事起因於鄙門之玄法﹐雖則玄法已死﹐但老衲 身為少林之掌門﹐仍不能推辭此咎﹐故此﹐老衲決心出面﹐傳柬各門各派﹐細述孽徒玄 法之供﹐促令各門﹐細查禍首﹐正以門規﹐但等今年五月五日﹐約定各門各派之掌門人 ﹐集齊於岳陽﹐向施主交待處理經過﹐以成全施主代師復仇之孝心﹐面謝施主﹐對各門 各派﹐寬恕之仁﹐如何﹖」 這一番話﹐可說是面面皆到﹐周詳無比。 既可免除雲慧跋涉之苦﹐又可免除許多無謂的誤會之爭。同時﹐更可貴的﹐是免除 了武林中一番殺劫﹗ 雲慧嫣然一笑。聖愚大師第一次看見她的笑容﹐只覺得她的笑容﹐直似冰凍驟解﹐ 百花齊放一般﹗ 因此﹐這位得道的高僧﹐不禁怔了一下﹐卻直聽雲慧﹐嚦嚦鶯聲的道﹕「老撣師有 心成全﹐不但賤妾至為感激﹐便是先師泉下有知﹐亦必感激不盡……」 說著﹐緩緩的站了起來、告辭道﹕「賤妾等在貴寺打擾多時﹐就此告辭……」 笑面跛丐同時立起﹐抱拳為禮﹐道﹕「老禪師義薄雲天﹐老化子不勝崇敬﹐就此別 過﹐五月五日岳陽再見﹗」 聖愚大師亦不挽留﹐含笑緩緩立起﹐道﹕「兩位施主﹐匆匆而來﹐老衲未能一盡地 方之誼﹐實抱歉……」 口中說著﹐卻已然跟了出來﹐直送到大門口﹐方才互道珍重﹐停步不前﹗ 雲慧、笑面跛丐與王玫三人﹐輕快的循路下山。除了王玫﹐因一直無人理會他﹐而 有點悶悶不樂外﹐其余的二人﹐都覺得此行不虛﹗ 此際﹐日已近午﹐他三人便仍在山下的小店中﹐用過午飯﹐而後在店伙計詫異的目 光下﹐離開少室﹐取道直奔山東﹗ 他們這時已經商量﹐決定往魯東即墨﹐去探望那千面書生龍淵﹗ 雲慧表面上並無大異﹐只是﹐芳心中卻充滿了無比的喜悅與興奮﹗ 因為﹐這一趟少室之行﹐不但等如是報了師仇﹐同時﹐更可喜的﹐是完全的吻合了 龍淵的冀求﹗ 因之﹐雲慧芳心暗想﹐龍淵在得知了這項消息之後﹐所表現出來的高興的態度﹗ 他會驚喜於她的迅速的來臨﹐同時﹐也更震驚於此項意料不到的消息﹗ 然後﹐他會抱著她﹐當無人的時候﹐熱情的吻她﹐親她﹐對她所說對她思念之情﹗ 然後﹐由那尊長做主﹐為她和龍淵成親…… 對了﹗還有風蘭﹐她會與她一同嫁給龍淵﹐共同分享龍淵的熱愛…… 雲慧興奮極了﹗ 為了這可以預見的事實﹐直恨不得﹐肋下能生出來兩只翅膀﹐能於一天﹐或者一個 時辰之內﹐到達龍淵的面前。 然而﹐事實上﹐路程卻似乎是更加遙遠了﹗ 尤其﹐由於不須要再藏避他人的耳目﹐而改成晝行夜宿之後﹐也就格外的慢了下來 ﹗ 故此﹐她只得盡量的壓制住興奮﹐與笑面跛丐師徒﹐緩緩前進﹗ 王枚卻也是十分興奮﹐因為﹐這一路之上﹐不但看到了許多前所未見的「土窯」﹐ 同時﹐在路途之上﹐也學到了不少的不傳之秘﹗ 所謂「土窯」﹐實乃是黃土高原上的一大特色﹗。 黃土高原上﹐不用說遍地都是黃土山丘﹐當地的人們﹐因黃土粘性極大﹐故而所居 的房屋﹐均是以黃土建成﹗ 只是﹐他們並不以黃土制磚﹐疊砌成屋。而是干脆在山丘挖個大洞﹐其中淺數丈﹐ 深者十數丈﹐人居其中﹐不僅可避風沙﹐更兼有冬暖夏涼之妙﹐當真是一大特色﹗ 這日天幕﹐三人來到一座大土丘邊﹐只見那土丘﹐由中央一分為二﹐兩邊土壁上﹐ 卻開著數十個大小方洞﹐隱隱透出燈光﹗ 笑面跛丐道﹕「咱們在這兒借宿一宵吧﹗﹐……」 說話間﹐已然當先走下山溝﹐卻見其中一重門戶﹐啞然而開﹐由其內走出個大漢來 ﹗ 王枚一見﹐立即揚聲問道﹕「喂﹐請問這里可有客棧飯店嗎﹖……」 那大漢停步對三人打量幾眼﹐雙眼中竟然顯出了一絲喜意﹐道﹕「小相公你們大概 是外地之人吧﹗我們這里名‘王家溝’﹐並無客棧﹐這里所住的都姓王﹐方圓百里的土 地﹐也都是我們王大財主的產業﹗我們主人﹐一生行好﹐若是三位有意﹐可以求見我們 主人﹐借住一夜是絕對不成問題的﹗」 王玫道﹕「那麼就請你為我們稟告一聲﹐好嗎﹖」 那漢子點點頭﹐推開那扇大門﹐道﹕「好吧﹗你們先進來吧﹗我這就替你們傳稟上 去﹗」 三人魚貫入內﹐只見門內十分寬大﹐足足有五丈方圓。 這還不奇﹐最奇的地上遍植花草﹐此際雖值隆冬﹐卻竟有不知其名的﹐枝繁葉茂的 花兒﹗花圃四周﹐向門一邊﹐開著許多小方窗﹐而對面卻開著五條寬長深邃的甬道﹗ 甬道之上﹐各懸著五色宮燈﹐閃放異彩﹐因此更增加這花圃瑰麗的色彩﹗ 那大漢擺手止住三人﹐道﹕「三位請等一等﹐我這就去稟告一聲……」 說著﹐不等三人回話﹐立即往中央一條甬道飛奔而去。 三人走到花圃邊上﹐俯身一看。但任憑笑面跛丐與雲慧見多識廣﹐卻也不識﹗ 王玫生性好奇﹐一見其中有一株生得奇艷﹐正待伸手去采﹐那知﹐甬道中已傳出「 咚咚」的腳步之聲﹗ 她心知這些均是異種﹐宅主人必然珍愛十分﹐故此趕緊站了起來﹗ 那大漢去而復返﹐大聲對三人道﹕「好啦﹗鄙上已答應啦﹗三位請隨我來吧﹗」 說著﹐便轉身往右首第三條甬道走去﹗ 三人隨後而入﹐順南道直走了半盞茶時﹐始來到一方院落。那院落與前面的並無二 致﹐只是四周卻是房屋﹗ 那大漢推開一間﹐燃上燈火﹐道﹕「三人先在此地休息一下﹐我這就去知會廚房﹐ 整治點東西來﹗……」 雲慧心中頗覺過意不去﹐道謝了一聲。並掏出五兩銀子給那大漢﹐那人拿起來道一 聲「謝謝」﹐立即退了出去﹗ 那王攻心里仍想著那朵奇艷的花兒﹐此際見四外並無人﹐在房中坐不住﹐立即跑出 來﹐想到外面花圃之中去找找﹐是否也有﹖ 那知﹐她方一出房﹐展目一瞧﹐卻不由大吃一驚﹐而失叫了起來……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九章 一家慶團圓】 雲慧與笑面跛丐﹐一聞驚叫聲﹐雙雙疾掠出房﹐目光到處﹐便見那適才的甬道﹐此 際已被阻塞得水洩不通了﹗ S 這一來﹐宅主的用心﹐不問自明﹐是蓄意要陷害他們。只是﹐他三人卻怎的也想不 起來﹐宅主是誰﹐在那里與她們結過梁子﹗ S 笑面跛丐性如烈火﹐嫉惡如仇﹐近年雖知收束自制﹐不像過去那般﹐輕舉妄動﹐動 輒傷人。但如今無端受人暗算﹐關在這地窖之中﹐怎不暴怒呢﹖ 只見哈哈一陣長笑﹐聲似巨鑼破鼓。直震得王玫面目為之變色。而他卻在那一拐一 跛之下掠到了適才的入口﹐雙掌叫勁﹐「呼呼」掏出了二拳﹗ 那拳風一下子撞在阻塞住出路的石壁上﹐發生了「砰砰」兩聲巨響﹐但可怕﹐除了 剝落下一片寸許的碎石之外﹐整個的石門﹐竟而絲毫不移﹗ S 笑面跛丐不由得大吃一驚﹐暗忖﹕「自己適才這兩拳﹐含忿出手﹐已提足了九成真 力﹐少說點也有數千斤之力道﹐今竟仍不能破除此壁﹐這石壁之厚度、堅度﹐豈非驚人 之致﹖」 S 雲慧與王玫遠遠望見這種情形﹐亦不由嚇了一跳﹐雲慧返身入室﹐正准備找開包裹 ﹐將從未用過的奇形寶劍﹐取出一用。卻聽那上面﹐忽然傳來一陣慘歷而得意笑聲﹐十 分的耳熟﹗ S 她三人不由都是一怔﹐齊齊仰頭﹐只見那體高二丈﹐廣約五丈的頂部﹐除了五盞彩 色宮燈外﹐並無余隙﹐足以傳透聲音 S 但事實上﹐那聲音就像在三人的頭頂上一般﹐厲而且洪﹐直似是厲鬼怒嘯﹐震得這 一洞之中﹐回聲沖激﹐嗡嗡之聲交作﹐刺人耳鼓﹗ S 王玫為之掩耳。笑面跛丐卻也敞開了破鑼也似的大嗓門﹐仰天厲笑﹐暴聲喝問﹐道 ﹕「什麼人﹖敢用這鬼蜮伎倆﹐暗算你家爺爺﹖」 S 上面的笑聲﹐倏忽而止﹐接著便傳下來一陣洪亮的語聲道﹕「老跛子你死期已在眼 前﹐還敢大言不慚﹐你家爺爺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正是少林護法﹐聖火大師便是﹗」 S 此言一出﹐被困的三人﹐不由大吃一驚﹗ S 雲慧她秀眉微皺﹐柔聲問道﹕「大師你既然是少林護法﹐怎的又在這王家溝﹐落戶 安居﹖……」 S 聖火大師狂笑一聲﹐道﹕「反正你等死在眼前﹐告訴你等讓你等做個明白鬼﹐佛爺 也不怕你們會洩露機密……」 S 說著﹐又是一陣得意的狂笑﹐半晌始道﹕「這王家溝乃是佛爺的故園﹐佛爺在少林 寺出家之機﹐便交由佛爺的手足兄弟王大有支持……」 S 笑面跛丐凜然一驚﹐問道﹕「禿和尚﹐你兄弟可是那號稱毒叟的嗎﹖」 S 聖火大師並未答覆﹐卻另有一個陌生而陰險的聲音﹐道「毒叟二字﹐乃是江湖朋友 ﹐奉送區區的一個雅號﹐區區姓王名大有﹐正是王家溝的主人財主……」 S 說罷﹐一陣陰笑﹐飽含著得意與奸詐之情。 S 笑面跛丐心中暗暗打鼓﹐面上卻半點也不露出﹐仰首道﹕「爾等但憑這土窖泥洞﹐ 便妄想困住我老人家嗎﹖」 S 聖火大師得意的笑著﹐道﹔「老跛子你有多少份量﹐佛爺清楚得很﹐你別看這土窖 泥洞﹐卻是我兄弟歷年心血築成﹐只要你能突出此圍﹐佛爺便以項上人頭奉送……」 S 笑面跛丐﹐站在適才甬道旁邊﹐口中雖這麼說﹐心里卻不這麼想﹐故此在聖火大師 發話之際﹐已暗用彈指神功﹐屈指運起全力﹐猛的向一旁泥壁之上一彈。 S 「嘶」聲到處﹐牆上頓時被他彈出了一個小洞。 S 但凝眸細瞧﹐那小洞深入僅有二寸﹐再往後卻是花岡石 S 這一來﹐笑面跛丐不由冷了半截﹐心想﹕「這禿和尚既然這般說法﹐則分明有恃無 恐。而今此處如此﹐其他四周的牆壁﹐八成也一樣石堅如鐵﹐難以攻穿﹗」 S 他這種動作的表情﹐上面的人﹐雖然看不見﹐卻瞞不過雲慧的雙眼﹐她瞥見笑面跛 丐一臉焦急頹喪﹐霍的芳心一動﹐秀眉一軒﹐面顯煞氣﹐竟施展出傳音入密的功夫﹐櫻 唇連動﹐仰首對面﹐道﹕「聖火﹐你身為少林寺護法之一﹐地位何等尊貴﹐為何這等自 甘下流﹐做出這般見不得武林同道的丑事﹖」 S 上面﹐乃是個方圓丈許的石室﹐陳設布置。異常極美﹐聖火大師本與他兄弟王大有 ﹐本是對面席地而坐﹐在他倆中間﹐有四道石隙﹐正可以望見下面的情形﹗ S 那聖火大師本來是一臉得意與獰笑﹐但話未說完﹐聞得雲慧這一陣千里傳音﹐竟而 住口﹐顯出慚色﹗ S 王大有不明所以﹐見狀心中納悶﹐叫道﹕「大哥﹐你怎麼啦﹖要不要挪動機關﹐將 這三個家伙處死﹖……」 S 雲慧從下面施展潛聽之法﹐聞得此言﹐芳心一驚﹐銀牙一咬﹐暗道﹕「這才怪不得 我雲慧心狠手辣……」 S 想著﹐立即又用千里傳音之術﹐對王大有道﹕「好吧﹗你快點開動機關﹐但﹐不是 害死他們﹐我是要將門打開﹐讓他們上來﹖」 S 王大有聽在耳中﹐並不覺那話出於他人之口﹐反而當成了聖火大師的聲音。 S 他初聞讓他開動機關﹐先是一喜﹐晃身欲起﹐身形未動﹐卻聽後面那句話﹐是要下 面三人上來﹐不由得為之一怔。 S 雲慧學著聖火大師的聲音﹐說完這句﹐又急忙對聖火大師﹐道﹕「聖火你身為佛門 弟子﹐不知一心向佛﹐終日稱強斗狠﹐妄殺無辜﹐已積下滿身惡孽﹐如今西去不遠﹐難 道不怕再墮落地獄﹐受那十八般苦楚毒刑﹖如今從速改過向善﹐令王大有放這三人出來 ﹐尚還有自新之路﹐否則﹐惡果惡因﹐來生勢必有報了……」 S 聖火大師盤坐在地上﹐臉色神色數變﹐但獰惡憤恨之色﹐仍然是凝於眉間﹐不能化 去﹐故此﹐雖聽清雲慧的傳音相告﹐卻不願依言而行。 S 雲慧雖則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因不聞反應﹐便已知道他惡根已深﹐難以控制﹗ S 故此﹐立即又發話﹐對王大有道﹕「你還不去放他們出來嗎﹖速去﹗休得遲疑。」 S 王大有回頭瞥見﹐兄長聖火大師﹐盤坐地上﹐垂眉合目﹐一臉的痛苦矛盾的表情﹐ 心中猶疑﹐欲問無言﹐乃聽見這話﹐其音甚微﹐心頭一驚﹐只當聖火受了什麼暗算﹐正 用這傳音之法﹐向他講話﹗ S 欲雲﹕「骨肉之情」﹐兄弟手足﹐一母所生﹐自然彼此都十分關心﹐王大有心中一 驚一亂﹐神志頓時更加迷糊。 S 他想道﹕「大哥八成是受了下面三人的暗算﹐才叫我去放他們出來﹐好求他們醫治 ﹐唉﹗好吧……」 S 想著﹐耳中又聞催促之聲﹐因此他一跺腳﹐疾步走到右手邊﹐拉下一付山水墨畫﹐ 畫後面一共有十多個凹入壁中的鋼環﹐他伸手拉住一個﹐猛向後拉﹗ S 只聽得一陣「軋軋”之聲﹐響起耳邊﹐左壁角下﹐已然現出了一個方圓二尺的圓洞 ﹗ S 下面的王玫與笑面跛丐﹐忽然不聞有人發話﹐起初頗為戒俱﹐及見雲慧一臉煞氣﹐ 口唇連動﹐仰首往上﹐雖則聽不見她說的是些什麼﹐但暗猜必然有點緣故。 S 故此﹐他師徒二人﹐都默默的不出一聲﹐悄悄的移近雲慧站在了她的身邊﹗ S 此際﹐忽聞機關聲響﹐二人都吃一驚﹐仰頭瞧時﹐卻見一條青影﹐電射而起﹐已然 先行鑽入了方洞之中﹗ S 同時﹐耳中也同時聽到了雲慧的脆聲細語﹐那是﹕「快拿東西上來﹗」 S 笑面跛丐與王玫﹐嚇了一跳﹐扭頭一瞧身邊﹐那還有雲慧的半絲影子﹖ S 這一來兩人方始會意﹐忙不迭鑽進房去﹐拿取行囊。 S 雲慧在石洞方現之際﹐飛速的施展出「神龍升天」的輕功﹐沖天而起﹐掠入小洞﹐ 穿入聖火大師與王大有所在的石宅﹗ S 那聖火大師﹐身為少林護法﹐平素在寺中吃齋念佛﹐心志定力﹐較常人堅定數倍﹗ S 故此﹐適才雲慧施展出學自海底﹐從未輕用的「幻雲伏魔音」﹐企圖迷惑他的心志 ﹐指揮他的行動之時﹐他雖則亦有感受﹐卻是總不肯俯首就制﹗ S 如今﹐雲慧的「幻雲伏魔音」﹐早已頓住﹐而「軋軋”的機關聲﹐一傳入聖火之耳 ﹐頓時將他驚醒了過來﹗ S 他張目一瞥﹐王大有已然拉動了銅環﹐放開出路門戶﹐凜然一驚﹐倏然長身而起﹐ 疾撲過去。 S 同時口中大叫﹐道﹕「二弟不可﹗快快放手……」 S 說著﹐人已到了王大有的身畔﹐伸出了巨靈之掌﹐待拉那右起第二環﹗ S 此環銜接處﹐以是毒氣之室﹐只一拉動﹐下面洞中﹐頓時由四面壁角上﹐放出無比 的奇毒之氣﹗ S 而下面所有的人畜﹐無論是功力多高﹐時候一到﹐必然會中毒倒斃﹐化成一堆枯骨 不可﹗ S 雲慧閃電般﹐了無聲息的掠了上來﹐藍目一瞥聖火大師這等情急之狀﹐情知他所拉 之環﹐必然有意想不到的惡毒手段出現﹗ 如今﹐笑面跛丐與王玫尚在下面﹐沒有上來﹐這怎能容他得逞了兇威﹖ 叱聲出口﹐煞氣才現﹐但見她單掌一立﹐平平猛的一推﹐頓時由她那晶玉一般的手 掌之中﹐閃電般飛出一團核桃般大的白色氣團﹐露光流轉﹐風馳電掣﹐如流星﹐似殞石 ﹐眨眼間﹐已飛到了聖火大師的背後﹐一閃而沒。 S 聖火大師與王大有﹐聞到了脆叱﹐已知不妙﹐王大有手一松﹐「軋軋”聲起﹐洞開 的石洞﹐已迅速的合攏起來﹗ 聖火大師未覺身後有什麼異動﹐仍想先拉了環兒再做道理! 那知﹗手還不曾摸著銅環﹐背後一陣奇烈巨痛﹐穿心而入﹐忍不住五官的一擠﹐張 口「哇」的噴了一口鮮血﹐向前一撲﹐撞倒在王大有的背上﹐兩眼翻白﹐一命歸西。 S 雲慧一聞軋軋之聲﹐俯首一看﹐石洞已漸合攏﹐芳心不由大急。 於是﹐三不管﹐纖足運起十成功勁﹐對准那兩塊厚約一尺的石板﹐猛的連跺了兩下 ﹐「□□”兩響﹐頓時將那石板跺裂﹐停住不動﹗ S 王大有一放銅環﹐一聞大吼與脆叱﹐一陣清醒﹐驚覺過來尚未轉動﹐便覺得﹐脖頸 上一熱﹐被聖火噴了一頭鮮血。 S 忍不住扭頭一看﹐卻正見聖火大師﹐面容獰厲的撲倒在他的背上。 S 緊接著﹐念頭都未容轉﹐背後亦傳入一陣澈心的巨痛﹗五臟六腑﹐頓時被雲慧所發 的「天地罡氣」的余力﹐擊成了粉碎﹐聲音未出﹐亦噴了兩口鮮血撲在了牆上﹐死於非 命﹗ S 雲慧她鳳目微轉﹐瞥見這兩兄弟﹐慘死之狀﹐心頭亦為之淒然。 S 但她此時﹐悔已無及﹐纖腳抬起﹐那方洞的石板﹐頓時碎裂﹐跌落了下去﹗ S 同時﹐她也跟著發話﹐招呼下面的兩人上來﹗ S 笑面跛丐與王玫先後撲上石室﹐一瞥兩人慘死之狀﹐王玫一怔﹐笑面跛丐開聲哈哈 大笑﹐道﹕「痛快﹗痛快﹗賢侄女﹐真有你的……」 S 王玫一怔之後﹐想起適才雲慧櫻唇連動之狀﹐神色一變﹐詫異問道﹕「慧姐姐﹐剛 才你用什麼方法﹖使他們開放了這個。小洞呀﹗」 S 雲慧低聲蹙眉道﹕「我乃是以千里傳音之法﹐雜以‘幻雲伏魔音’﹐制住了王大有 ﹐令他開啟門戶……」 S 說到此處﹐忽覺得身上頗不自在﹐忙即盤膝坐下﹕「我適才真力消耗過多﹐急需調 息……」 S 一語未畢﹐便已垂簾迫不急待運起功來﹗ S 王玫仍是疑惑不解﹐她望望雲慧﹐又對笑面跛丐道﹕「師父﹐什麼是‘幻雲伏魔音 ’啊﹖ S 笑面跛丐笑容倏收﹐沉思有頃﹐方道﹕「大約是一種類似天竺瑜伽術一類的功夫吧 ﹖不過我老跛子﹐見識雖廣﹐卻也不曾聽說過這種名字﹗」 S 說罷﹐而上笑容又現﹐並且愈轉愈濃﹐語氣一轉﹐又道﹕「玫兒你呆在此地﹐為你 慧姐姐護法﹐我老跛子出去瞧瞧﹐還有魔崽子沒有﹖」 S 言畢﹐也不待王玫回話﹐便自大踏步﹐推開出去。 S 王玫雖是生長在武林世家﹐卻從未親見過死人﹐如今師父一走﹐房中剩下她一個人 ﹐不由得心中頗慌。 S 但她素知「護法」的重要﹐沒奈何﹐只好抽出劍來﹐面門而立﹐靜等著雲慧下丹醒 來﹗ S 石室中﹐一時陷入寂靜﹐而且靜得出奇﹐王玫她不但能聽見自己鼻吸﹐同時也聽見 了「怦怦」的心跳之聲﹗ S 片刻之後﹐門外面﹐又隱隱傳來了慘叫之聲﹐雖似相距頗遙﹐但傳入王玫的耳朵里 ﹐卻總是使她心驚肉跳﹐忍不住時時的回頭﹐去察看那兩個屍體﹐有無異動﹗ S 還好﹐那二屍乃是俯地而死﹐看不見面目﹐但那□□流出的鮮血﹐卻無聲無息的﹐ 在地上伸展了開去﹗ S 地﹐是乳白色花岡石舖成的﹐因此﹐血液流在上面﹐更是鮮紅刺眼﹗ S 王玫她從沒有看見這麼多血﹐此時見了這種情形﹐不由為之毛骨悚然﹗ S 時間也似乎停頓了﹗它似乎與雲慧的入定﹐一同頓住﹐雲慧像一個玉雕的像﹐一動 也不動﹐甚至看不出她是否還在呼吸﹗ S 王玫芳心駭怕﹐同時也首次體會到﹐生與死之間﹐所存的距離是何等的短小﹗ S 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瞬息之前﹐還在活蹦嘯叫﹐但﹐瞬息之後﹐卻寂靜無聲的﹐僵 直而再無生氣﹗ S 這是多麼可怕的事實啊﹖ S 王玫自問﹐卻不知死將何往﹖是真的變成鬼嗎﹖做鬼又是種什麼滋味呢﹖ S 她無以自解﹐也知道問別人也是白搭﹗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夠死而復生﹐來傳述死後 的一切﹗ S 因此﹐王玫又有些膽壯了﹗當一個人﹐認清了生死之間的距離之後﹐便無可奈何的 ﹐將生死付諸命運﹐而不再斤斤計較生或者死了﹗ S 這是一個微妙的變化﹐王玫在倏忽瞬息之間﹐予以徹悟她長成了許多﹐而不再是一 個只知嬉游的孩子﹗ S 時間在冥想中過得很快﹐約過了一個更次﹐王玫被一陣腳步之聲所驚動﹗ S 她湊在門隙中向外張望﹐只見外面乃是一間較比寬大的石室﹐陳設亦極華美﹐此際 ﹐笑面跛丐在前﹐推門而入﹐後面則跟著兩名﹐面無人色的丫鬟﹐各捧托盤。 S 王玫一見師父﹐心中的石頭﹐算是落了地﹗ S 她正准備推門而出﹐不料背後卻無聲無息的伸過來一雙手﹐挽住了她的玉臂﹗ S 她嚇得尖叫出聲﹐駭疑扭頭﹐還未瞧清楚是誰﹐便已聽見雲慧的溫柔脆聲﹐在耳邊 響起適﹕「玫妹你怎麼啦﹗是我啊﹗ S 笑面跛丐不知發生了何事﹐閃電般拉開房門﹐幾乎與雲慧同時開口道﹕「玫兒你怎 麼啦……」 S 王玫瞧瞧這邊﹐看看那邊﹐見笑面跛丐與雲慧﹐都是一臉的關切之情﹐反覺得不好 意思﹐俏臉一紅﹐垂眼答道﹕「沒什麼﹖慧姐姐不聲不響的一扶人家﹐把人家嚇了一跳 ﹗……」 S 笑面跛丐面孔上了無笑意﹐揮揮手示意她們出來﹐道﹕「真沒出息﹐哼﹐出來吃飯 吧﹗」 S 那二名丫鬟﹐將食物擺在桌子上﹐一聽內房之中的驚叫﹐更嚇得全身發抖﹐但及見 隨那老跛子出來的﹐乃是兩個極其俊美艷麗的少年男女﹐適才好了一些﹗ S 三人分坐桌邊﹐據案而食﹐王玫邊吃邊問﹐道﹕「師父﹐下面還有人嗎﹖剛才我… …」 S 笑面跛丐大吃喝﹐嘖嘖有聲﹐道﹕「人可多啦﹗不過有多半已被我宰啦﹗」 S 雲慧與王玫全都駭然的望著他﹐停下筷子。 S 笑面跛丐哈哈一笑﹐道﹕「這些人死有余辜﹐由上到下﹐多半均是些傷天害理﹐無 惡不作之輩﹐你們看見過那兩個花圃吧﹗那里種的﹐全是害人的毒藥﹐這還不算﹐下面 還有數十名良家婦女﹐都是被強劫而來﹐供這些強盜玩樂的﹗這還不該死嗎﹖……」 S 是的﹐王玫與雲慧身為女性﹐自然也最恨淫棍一類的人物﹐故此﹐笑面跛丐僅僅說 一點﹐已經夠了。 S 笑面跛丐察顏觀色﹐知二人已然同意了他的做法﹐心頭怒火稍息﹐又道﹕「這魔窟 因此也留他不得﹐明日我老跛子決定在此擔擱一日﹐由你們兩位﹐發放銀子﹐送這干婦 人離開﹐而我老跛子﹐則留此地擔任破壞﹐如何﹖」 S 這還有什麼問題﹐雲慧與王玫﹐立即同意了這頂做法。 S 次日黎明﹐三人依計而行﹐王玫發放庫中的存銀﹐每人二百紋銀﹐雲慧則負責找馬 套車。 S 故此不到中午﹐已然安排舒齊﹐五十多位婦女分別擠坐在十二輛大車上﹐王玫帶頭 ﹐雲慧殿後﹐浩浩蕩蕩的開始出發。 S 大約走了二十余里﹐後面突然傳來了一陣轟轟之聲。 S 再過片刻﹐便見笑面跛丐﹐一身黃土﹐灰頭土臉的﹐由後面趕了上來。 S 他奔到最前面一輛車上﹐坐在王玫的旁邊﹐王玫瞧他這付模樣﹐不由笑了起來﹐道 ﹕「師父人怎麼鬧的﹖剛才轟的一聲﹐是什麼啊﹖」 S 笑面跛丐面寒似水﹐瞪了他一眼﹐道﹕「我用他們存著的火藥﹐把它炸啦﹗要不然 ﹐那有這快呀﹗」 S 當日下午﹐抵達了一處大鎮﹐鎮名杏花營。 S 笑面跛丐率領眾了落店﹐便自令雲慧囑咐那一干婦人﹐自此分散﹐各自催車﹐分途 回家。 S 這一來﹐那一干婦女﹐方始相信了他們果是好人﹐一個個千謝萬謝﹐各提著隨身的 銀兩小包袱﹐尋車催人﹐紛紛散去。 S 次日一早﹐三人重登征塵﹐此際摔開了一個大包袱﹐頓時快了數倍﹐那消半日﹐便 已到了開封。 S 開封乃我國的名城﹐商賈仕人﹐雲集於此﹐附近也有不少的名勝與古跡。 S 但雲慧急於赴魯﹐會見情郎﹐毫無心情在此逗留﹐笑面跛丐看得出來﹐也就主張﹐ 打尖之後﹐立刻上路。 S 因此﹐三人在開封用過一頓飯﹐嘗過了黃河特產的「金錢鯉魚」立即出城﹐直奔山 東而去。一路無話﹐曉行夜宿﹐約走了十多天光景﹐這日已抵達了即墨縣境。 S 龍淵一家在即墨縣﹐乃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三人略一打聽﹐便有那熱心人﹐詳細的 指點出去龍家的路徑。 S 故此﹐不須多時﹐便自順利抵達了龍宅的大門之外。 S 雲慧芳心中怦怦作跳﹐一時喜極而悲﹐藍眸中時時泛起了陣陣熱淚﹐她雖然極力忍 住﹐卻仍然不得不時而舉起繡帕﹐去抹擦眼角。 S 王玫素聞千面書生的大名﹐尤其近月來﹐時常聽到師父與慧姐姐﹐談論龍淵的為人 ﹐她的小小的芳心之中﹐對於這聞名已久的龍淵﹐卻也不自由的﹐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渴 慕。 S 此際﹐行將與龍淵見面﹐怎能不覺得興奮呢﹖ S 只有笑面跛丐﹐面上永遠像對著寒霜與厚冰﹐展不出半絲笑容來。只是了解他的﹐ 卻也不難從他的眼角與眉稍頭﹐體察出他的喜意﹗ S 他一馬當先﹐大踏步走上白玉也似的石階﹐舉手輕叩著那朱紅大門之上的銅獸門環 ﹗ S 大門啞然的敞開了。開門的一個老頭﹐一瞥門外三人﹐目光中雖透露了心中的詫異 ﹐但在表面上﹐卻無一般只重衣冠不重人的勢利﹐和顏悅色的詢問﹐他們找誰﹗ S 笑面跛丐心中暗道﹕「龍家上下﹐果然是德隆心善﹐為富不傲」﹐口中卻說著﹐乃 是他家大少爺的朋友﹗ S 那老頭一面入內﹐一面吩咐往里傳稟﹐他三人入得門來﹐剛在偏園溫暖如春的小花 廳中落座﹐便已聽見了龍淵的聲音﹗ S 龍淵聞得丫鬟稟告﹐說有個破腳的老化子﹐和另外一男一女求見﹐便已猜知來者﹐ 必是那笑面跛丐。 S 他迅速的下樓﹐轉入偏園﹐還未進房﹐便已開口招呼道﹕「是笑面前輩嗎﹖歡迎﹗ 歡迎卜……」 S 說著﹐人已大踏步步入廳中﹗ S 笑面跛丐聞聲已然與雲慧雙雙立起﹐同時更冷「哼”了一聲﹐大聲道﹕「正是我老 跛子﹐賢侄你想不到吧﹖但你看看這位是誰﹖……」 S 龍淵一腳踏入門檻﹐俊目微掠﹐瞥見一位艷麗無比的佳人﹐立於客位﹐不由一呆﹗ S 但﹐這一呆只不過短短的一瞬﹐他頓時看清了﹐這位佳人的一雙藍眸﹐正是他慧姐 姐獨一無二的特征﹗ S 煞時間﹐他不由又呆住了﹗因為﹐他實在想不到﹐雲慧他來的會這麼快﹗ S 這是因素之一﹐另外﹐還有的﹐乃是他新春並娶兩妻之後。日日享受著畫眉之樂﹐ 幾乎將這位慧姐姐忘懷之故。 S 他一時怔呆在門口﹐兩眼注視著雲慧﹐心中當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S 那其中有驚有喜﹐同時也有慚愧﹐因為他在這剎那之間。忽然感覺到自己是多麼的 有負於她﹐不由得因之漲起了飛紅﹗ S 雲慧起初也喜得怔在了當地﹗ S 她雙眸微濕﹐瞬也不瞬的注視著龍淵﹐芳心之中﹐充滿了無比的愛與憐﹐她似乎覺 得﹐淵弟弟瘦了﹗那是由於她不在他的身邊﹐而他缺乏照顧的緣故﹗ S 她勞心暗誓﹕「淵弟弟啊﹗姐姐從今以後﹐再也不離開你了﹗姐姐要全心全意的照 顧你﹐像你小時候在我的身邊一樣﹗」 S 笑面跛丐被兩人這突如其來的忘我的對視﹐感動了﹗他沒有經過歷愛情﹐但老年人 的事故﹐卻使他能夠體會得出﹐青年們愛戀的心情﹗ S 因此﹐他不願去打擾兩人初會的﹐感情的交流與擁抱﹐他住了口﹐讓他們靜靜的去 品嘗這難得的﹐意外的一刻。 S 但﹐王玫卻沒有他的耐心﹐她起初﹐一瞥龍淵亭亭玉立﹐容光照人﹐風流瀟洒﹐無 可萬物﹐不由得驚於造物之奇﹐竟盡集所有天地之鐘靈﹐於其一身﹗. S 而她的芳心﹐亦不由被這位生平罕見美男子所吸引﹐深深的印上了他的身影。 S 但﹐片刻之後﹐她卻奇怪與兩人的態度而開口叫道﹕「啊﹗慧姐姐﹐難道你們認得 嗎﹖他……」 S 雲慧與龍淵﹐凜然一驚﹐雲慧玉顏微泛紅暈﹐羽扇般的睫毛一動﹐嫣然而笑曼聲輕 語﹐道﹕「淵弟弟你好﹗蘭妹妹呢﹖」 S 龍淵「啊”了一聲﹐強笑著對笑面跛丐恭手為禮﹐朗聲道﹕「前輩辛苦了﹗慧姐姐 你好﹗蘭妹妹她不知各位到來﹐現今仍在樓上﹐這位朋友是誰﹖……」 S 王玫一聽他的聲音﹐清朗中另有一種無以名之的磁力﹐動聽之極﹐小小芳心之中不 由得為之微起波瀾﹗ S 但﹐她到底年事尚幼﹐不解男女之事﹐尤其天真活潑﹐喜歡說話﹗此際一聞龍淵最 後一句﹐問的是她﹐不禁童心又起﹐也自抱拳為禮﹐脆聲兒自我介紹﹐道﹕「小弟姓王 名玫﹐久慕千面書生的大名﹐特來相訪﹐以領教益﹐失禮之處﹐尚祈書生海涵﹗」 S 龍淵為之一怔﹐口中連忙遜謝﹐心中卻暗暗疑惑﹐他怎的曉得自己是千面書生﹐而 找上即墨縣來的。 S 笑面跛丐察顏觀色﹐看出龍淵的不豫之色﹐忙喝道﹕「玫兒不要胡鬧﹖……」 S 接著又對龍淵解釋道﹕「賢侄勿疑﹐她乃是我老跛子新近收的徒兒﹐以後還望賢侄 多多指點他一番……」 S 龍淵這才了解﹐一邊向人道賀﹐一邊奉請他等三人﹐去到他目前所居的正中一樓﹐ 沐洗休息。 S 四人轉入一院﹐未入樓門﹐龍淵已施展千里傳音之法﹐通知樓上的風蘭﹐說是慧姐 姐已經來了﹗ S 風蘭當時又驚又喜﹐飛快的奔下樓來﹐一瞥雲慧﹐立即不顧一切的﹐大叫道﹕「慧 姐姐﹐可想煞小妹了﹗」沖上前去﹐一把抱住了雲慧的纖腰。 S 雲慧不由亦被她的熱情﹐感染得激動了起來﹗ S 兩人摟抱著﹐親熱了好一陣子﹐才放開了手﹐互相打量﹗ S 雲慧瞧見風蘭她﹐滿身衣羅﹐雲發高髻﹐一付小婦人的裝梳﹗雙顆紅紅的﹐肌晶脂 潤﹐不由脆聲而笑﹐打趣她道﹕「啊﹐少奶奶﹗你胖了呢﹖可有……」 S 下面的話沒說﹐便目光落在了風蘭的小腹之上。 S 風蘭玉頰一紅﹐碎她一口﹐咯咯的笑著拉著她直奔上樓﹐道﹕「慧姐姐好壞﹗走﹐ 上樓去看我不收拾你……」 S 說著已與雲慧到了樓梯的中腰。 S 她突然住了步﹐回身對笑面跛丐﹐道﹕「前輩別見笑晚輩的失禮﹐我陪著慧姐姐改 頭換面﹐還她本來面目……」 S 笑面跛丐揚聲﹐道﹕「請便﹐請便……」 S 王玫一聽風蘭之言﹐恍然而悟﹐放腳跟上樓去﹐同時﹐口中也自叫道﹕「喂﹐慧姐 姐你騙得我好苦﹖不行……」 S 龍淵一怔﹐心想這位小兄弟怎的這麼無禮﹐樓上都是女眷﹐你怎好隨便意闖﹖ S 但﹐他心中雖然不快﹐卻礙於笑面跛丐的面子﹐不便出聲相阻﹐而只是望了笑面跛 丐一眼。 S 笑面跛丐那能看不明﹐他冷冷的哼了一聲。 S 卻見風蘭﹐回頭本待叱他的徒弟﹐卻不料雲慧在她身邊﹐細語一句﹐反而伸出纖纖 之手﹐拉了她一同登樓而去。 S 笑面跛丐覺得有趣﹐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片童心。 S 因此﹐他頓時裝作沒看見龍淵的眼色﹐而王顧左右﹐說起了別後的經過來。 S 龍淵一肚子的納悶與妒疑﹐陪著笑面跛丐﹐在廳中落座﹐品蒞閒談﹐但除了「哼﹗ 哼」﹐「啊﹗啊」的答應著外﹐對他所述﹐卻一句也未會聽進耳去。 S 因為﹐在他的心中除了妒疑納悶之外﹐同時還擔心著﹐當雲慧曉得了他已然並娶兩 妻之後﹐所起的反應。 S 如果她認為這是龍淵對她的不忠﹐而不肯原諒﹐該怎麼辦呢﹖ S 他…… S 他有點坐立不安﹐心中認為笑面跛丐實在太多話了。 S 笑面跛丐看清了他的心神不專﹐心中暗自好笑﹐但過了一會﹐又覺得不該捉弄這個 可敬的年青人。 S 因此﹐他干咳了一聲﹐收住了話頭﹐道﹕「賢侄你和慧侄女久別重逢﹐一定有些體 己話兒要說﹐你不必陪我啦﹐快上樓去看看吧。」 S 龍淵猶豫了片刻﹐卻始終站了起來﹐告了個罪﹐直奔上樓而去。 S 但﹐到了樓上﹐奇怪的﹐找遍了所有的房間﹐不但沒找著雲慧﹐甚至連風蘭﹐秀梅 ﹐及一干丫頭﹐還有那個年輕的後生﹐都已走了個一干二淨。 S 不用說﹐她們一定由後面的小梯下了樓﹐到後面各位親長那兒去了。 S 但﹐為什麼四名丫鬟也全跟去了呢﹖還有﹐那個什麼叫做王玫的小子﹐他夾雜在婦 女群中﹐去見自己的父、母、伯、叔﹐算是那一門子啊﹖ S 唉﹗唉﹗ S 龍淵他忍不住心中埋怨﹐笑面跛丐你既然收了徒弟﹐為何不好好的教導他一番做人 的禮儀﹖ S 還有﹐慧姐姐你難道也不知道不該同這小伙子廝混嗎﹖你是屬於我龍淵的啊。 S 唉﹗唉﹗蘭妹﹗梅妹﹗你們也怎麼啦﹖為什麼不…… S 龍淵他有點生氣﹐愈想愈是不滿眾人的行為。 S 他﹐感覺到妒疑的滋味了﹐只是﹐他不相信雲慧、風蘭、秀梅等人﹐會這麼快的背 棄了他。 S 他望望室內﹐那是風蘭與他的新房﹐仍然是花團錦簇﹐同時﹐那新婚的一切情景﹐ 也仍像就在昨天一般﹐歷歷在目。 S 風蘭的銀鈴兒也似的聲音﹐秀梅的蕩氣回腸的笑聲﹐都一般的清晰動人﹐這叫他怎 能相信﹐本皆婉轉承歡的妻子﹐不顧一地的好惡﹐而做出這等失禮的事呢。 S 龍淵搖搖頭﹐猜想其中必有緣故﹐但仍然怏怏不樂的﹐踱下樓頭。 S 樓下大廳里﹐不知何時﹐已集合了許多的人﹐笑聲語聲﹐嗡嗡交作﹐奇怪的﹐以龍 淵耳目之靈﹐適才竟未聽見。 S 他驟然一驚﹐定睛瞧時﹐樓下那群人﹐除了所有的伯叔父母及武夷婆婆﹐陪著笑面 跛丐及一名老尼姑談話之外﹐旁邊伯母們和風蘭、秀梅﹐卻圍著三位絕色的少女。 S 其中一人﹐金發披眉﹐膚白勝雪﹐一身銀白衫裙﹐眉目如書﹐唇不點自紅﹐眉不盡 自黛﹐正是慧姐姐。另兩位龍淵卻是不識。 S 只是﹐龍淵可又覺著﹐這兩位姑娘﹐都有點面熟﹐像是在那里見過。 S 樓下一干老夫人﹐談笑正歡﹐致忠夫人﹐無意中抬頭瞧見龍淵﹐頓時尖聲叫了起來 ﹐她道﹕「哎啊﹐小淵兒﹐你怎麼藏起來啦﹐快下來快下來……」 S 說著已然站起身子﹐向樓梯口迎了過去﹗ S 龍淵有點頭皮發緊﹐心知這一下去﹐又成了眾矢之的﹐但瞥見眾人一個個仰首上望 的瞧著他﹐便知道想溜已然是晚了一步。 S 沒奈何﹐只得舉步下樓﹐致忠夫人一把拉住他﹐又道﹕「我的小淵兒啊﹐你真真能 干﹐你伯母算是佩服你啦……﹐……」 S 龍淵一時摸不著頭腦﹐不解的望望她﹐致忠夫人又道﹕「你看看﹐又是兩位天仙似 的美人兒﹐到咱們家來啦﹐多好哇﹐這回不能沒我的份兒了吧。」 S 龍淵恍然﹐也駭然﹐只因雲慧之來﹐乃是在意料之中的﹐另一位少女﹐又是怎麼回 事呢﹖ S 他不便問﹐如同啞巴吃了黃連﹐只好往肚子里吞。 S 致忠夫人說到此﹐忽然緊挽著龍淵的手臂﹐笑著道﹕「淵兒啊﹐你還記得去年那位 唐家的小姐嗎﹖她如今更漂亮啦﹐前兩天我去庵里許願﹐就順便約地和法緣師太﹐一同 到我們這兒來玩﹐那知會這麼巧﹐嘻嘻……」 S 他們這兒咬牙耳朵說話﹐致禮﹐致義等諸位夫人﹐已然等得不耐煩了。 S 致信夫人站起來﹐笑著嚷道﹕「喂﹐老五你怎麼啦﹐淵兒可不是你一個人的﹐緊咬 著耳朵干嘛﹖」 S 致忠夫人仍然不肯住口﹐仍然繼續道﹕「我說小淵兒﹐人家是客﹐你可得客氣著點 ﹐別只管招待你那兩位美人啊﹗」 S 龍淵耳根飛紅﹐口中卻不能不唯唯以應。 S 致忠夫人這才滿意﹐換著他走進了眾人的圈子。 S 那唐家慧珠小姐﹐年余以來﹐跟隨著法緣師太。已練了不少的武功﹐平日里也常以 俠女自居﹐不再有往日閨閣的靦腆。 S 在她的心中﹐一直認為龍淵是一個面如黃蠟的少年俠士。那料到今日里遠望樓頭﹐ 風流瀟洒﹐走近細瞧﹐則更是鐘天地靈秀的之氣。俊美得無與倫比﹐不由得心頭鹿撞﹐ 更將那早已拋出的情絲﹐緊得堅牢了。 S 龍淵近前﹐對眾人分別見禮﹐同時偷眼瞥見﹐雲慧她面帶桃花﹐眸閃異彩﹐並無絲 毫不快不豫之色﹐這才大大放寬心。 S 他直視著雲慧﹐對她一笑﹐轉睛一瞥﹐坐在他下手的那位姑娘﹐面含巧笑的瞪著他 ﹐那模樣﹐那眼神﹐可不正是笑面跛丐的徒兒﹐姓王名玫的嗎﹖ S 他心中恍然而悟﹐啟唇待開她幾句玩笑﹐卻又因一旁的伯母們﹐嚥回了心中。 S 對唐慧珠﹐他已不覺得陌生了。起碼在感覺上﹐在經過無意之中﹐聽到了一些有關 於她的閒話之後﹐龍淵便愈是覺得﹐有些兒對她不住。 S 此際﹐他大大方方的過去向唐慧珠行了一禮﹐唐慧珠羞得雙頰盡赤﹐飛快的瞥了他 一眼﹐垂下頭去。 S 四目一對﹐龍淵不由得為之一震﹐因為﹐就在這一眼之中﹐龍淵已經體會得出﹐唐 慧珠無比喜悅與幽怨交織而成的的矛盾感情。 S 他不敢多事停頓﹐趕緊轉身走到男人的一方去﹐在那邊笑面跛丐、法緣師太以及武 夷婆婆與龍淵的父、伯等﹐熱烈的談論著﹐已然著手准備的「行商”計划。 S 他坐在一邊﹐未發一言﹐但是在心里﹐卻也已泛起了那付遠大而有意義的計划。 S 他想﹕「賽仲連魯智此去﹐安排一切﹐不久當有回音了﹐到那時﹐他便要開始行動 ﹐由沿海一帶起﹐逐步的﹐在各大城鎮里﹐成立起聯號﹐以有易無﹐收納江湖之上﹐本 性善良的人﹐輔導他們成家立業﹐這﹐這是多麼好的工作啊……」 S 一旁法緣師太與龍致勇誼屬同門﹐交情極深﹐此際首次聽到了這番計划﹐忍不住高 聲宣著佛號﹐道﹕「此事當真是宏大之極﹐貧尼雖是方外之人﹐亦願稍飛綿力﹐為黎民 多只幸福﹐只析不知用得著貧尼否﹖ S 龍致勇哈哈大笑﹐道﹕「師姐何必過謙﹐淵兒他若得師姐大力支持﹐更是求之不得 ﹐那有見拒之理﹖」 S 說著﹐一瞥龍淵在一邊發呆﹐又連忙催他向法緣道謝﹐龍淵驟然驚醒﹐對法緣行禮 如儀﹐心中卻因不曾聽清他們的對答﹐而搞不清所謝何事。 S 當晚﹐賓主三十余人﹐均在這大廳之中舉行晚筵﹐席間龍致禮代表其他八位老弟弟 ﹐發表意見﹐准備在十日之後﹐為龍淵舉行另一次婚禮。 S 雖然他沒有說出來新娘子是誰﹐奇怪的﹐三位女客﹐雲慧、王玫與唐慧珠﹐卻都不 約而同的顯出了嬌羞不勝之狀。 S 龍淵看在眼中﹐又是驚﹐又是喜﹐卻又不便詢問。 S 直到賓主盡歡而散﹐龍淵以少主人的身份﹐分別將笑面跛丐等客人﹐安頓在兩個偏 園之後﹐方始有機會追問風蘭。 S 那知風蘭卻只笑不說﹐便是那一向柔順的秀梅﹐也生似是變了性情﹐推托得一干二 淨。 S 龍淵想找機會問問雲慧﹐但是慧姐姐與王玫、唐慧珠二女同房而居﹐根本不能給他 單獨見面溫存的機會。 ﹛@ S 龍淵無奈﹐只好找風蘭身邊的丫頭﹐迫問她午間陪眾女拜見各位親長的情形﹐想從 這得到一鱗半爪。 S 誰料想那丫鬟卻也乖覺﹐她只是推說﹐陪著少夫人等人﹐到後院各房走了一圈﹐至 於所談何事﹐卻並不曾在場。 S 龍淵這一來無法可想﹐只好把一肚子疑問﹐悶在了心里。 S 第二天﹐法緣師大率同唐慧珠告辭而去﹐行前﹐法緣對龍淵笑著表示﹐不日還要來 吃他的喜酒。 S 龍家上下﹐又活躍了起來﹐內房外舍﹐又加了一遍粉漆。 S 龍淵同時被推出了風蘭秀梅的房外﹐理由是著他陪伴笑面跛丐。 S 跟著雲慧由王玫、秀梅、武夷婆婆五人作陪﹐也即日遷出龍府﹐卜居於過去風蘭與 秀梅住過了的「昌隆客棧”。 S 龍淵至此既悶且氣﹐賭氣之下便終日陪著笑面跛丐﹐在小花廳里飲酒對弈﹐置婚事 於肚外。 S 十天的光陰﹐匆匆的在歡樂的氣氛中過去了。 S 龍淵重新的扮演新郎﹐他押著與過去一樣的執事花轎﹐浩浩蕩蕩的開到了「昌隆客 棧」的後門。 S 花轎出來了﹗哦﹗不對﹐怎麼會多出了兩頂﹖ S 龍淵跨坐在神駿的白馬上﹐猜知了大概的情形﹐想提出抗議﹐可已然來不及了。 S 但﹐更不對的﹐是回程的路途。 S 上次﹐他們在回程中是繞城而走﹐但如今﹐出了西門﹐卻竟然一直的下了鄉。 S 這是怎麼回事呢﹖龍淵幾乎要趕到前面去﹐指揮前面開道的執事。 S 漸漸的﹐前面出現了一個巍峨的莊院﹐院門大開﹐披紅掛彩﹐人潮如堵﹐喜氣洋洋 。 S 龍淵略有所悟﹐暗想﹕「這不是唐家莊嗎﹖」 S 執事儀仗與花轎﹐長驅直入。龍淵無可奈何的﹐也只好帶馬進去了。 S 果然﹐花轎抬了進去﹐不多時﹐復又抬了出來﹐由城外的東門﹐直驅回城。 S 龍淵心中﹐一時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似乎是喜﹐喜自己能有如許艷福﹐娶上這多 美貌如花的妻子。 S 同時也似乎是怨﹐怨風蘭、怨秀梅、也怨雲慧﹐她們不應這麼漠視於自己﹐這般任 意的捉弄自己。 S 他幾乎想下馬逃走﹐心想﹕「讓你們嘗嘗﹐找不著丈夫的滋味﹗」 S 但﹐到底他沒有這樣做﹐一方面基於愛情﹐一方面基於責任﹐還有一方面﹐則是由 於早已食髓知味﹐而不甘放棄那既得的利益。 S 龍府仍然是如前一般的熱鬧﹐花轎排眾而入﹐在廳前停住﹐等待著吉時的來臨。 S 時辰到了﹐贊禮的開始敞開喉嚨﹐大聲的叫喊。 S 鞭炮聲不斷的響著﹐一位、二位、三位新娘﹐穿著一色的鳳冠霞佩﹐大紅吉服﹐步 上了供桌之前的紅氈﹗ S 龍淵沉著臉站在三位新娘的對面﹐垂著眼皮﹐機械的行完了禮然後﹐拉住了三條紅 綢﹐在童男童女的引導之下﹐扯進了「洞房」。 S 但是﹐他沒有去擷下新娘的紅巾﹐便轉身下了樓﹐自動的去向賓客們敬酒﹗ S 一杯又一杯﹐他不停的﹐自動的灌下了燒酒﹐直到﹐真正的不勝酒力之時﹐方始醉 倒在陪他敬酒的管家懷里。 S 他酣然的睡熟﹐而不知身在何地。 S 直到一陣口渴﹐促使他醒來﹐一睜眼﹐但見自己倒臥在繡被之中﹐而床邊尚坐一位 吉服的新娘之時﹐方才意識到是怎麼回事。 S 他挺背坐起身子﹐就著那半殘的紅燭一瞧﹐呆坐的不是別個﹐正是那恩姐雲慧。 S 龍淵心頭一陣歉然﹐忍不住拉住了雲慧的纖手﹐道﹕「慧姐姐﹐辛苦你啦﹐你…… 」 S 雲慧溫柔一笑﹐「我不累﹐你﹐你想吃點水嗎﹖」 S 說著﹐已然捧過來一盞熱茶﹐又道﹕「唉﹐你是怎麼著啦﹖喝那麼多酒﹐真是…… 你看你﹐還和小孩子似的﹐有什麼不高興的事呢﹖」 S 龍淵在面對著雲慧﹐真如同小孩一般﹐他飲著茶﹐嘟著嘴﹐道﹕「你們都捉弄我﹖ 」 S 雲慧嫣然一笑﹐愛憐的捂住了他的嘴﹐柔聲道﹔「弟弟﹐這你得原諒姐姐﹐初來的 那天﹐蘭妹妹告訴我很多話﹐使我了解要做你們龍家的好媳婦﹐第一個條件便是不嫉﹐ 我本不是那種人﹐何況又都是為了你呢﹗後來﹐玫妹隨我扮回女裝﹐一同去拜見各位親 長﹐那知每到一處﹐各位伯父伯母﹐都熱烈的歡迎我和玫妹妹﹐同時﹐當面他們就對我 說﹐都望是在短期中﹐給我們完成婚禮。顯然的﹐他們都誤會玫妹也和我一樣﹐已與你 訂了親﹐三伯母還說要玫妹做她房下的媳婦。玫妹當時很害羞﹐但奇怪的﹐卻也並不分 辯﹐後來我探她的口氣﹐對你也十分喜歡﹐這﹐我還能說什麼呢」 接著﹐她又仔細的將王玫身世說了一遍﹐又道﹕「後來我和蘭妹妹征求笑面叔叔的 意見﹐那知他竟也一口答應了下來﹗笑面叔叔實在很賞識你﹐所以當時就拍著胸表示﹐ 王玫的家里﹐以後由他去說﹐現在先給了親就是﹗」 龍淵在她的溫柔中﹐漸漸的溶化了﹗只是﹐他還想做最後的反抗﹐道﹕「那麼唐慧 珠呢﹖……」 雲慧做勢禁止了他的高聲﹐悄聲解釋道﹕「那是六伯母的主意﹐我們在六伯母那里 見了面﹐法緣師太告訴蘭妹妹﹐你與唐家妹妹的過去那一段﹐六伯母又對我說﹐要她和 我們一起舉行婚禮﹐娶在她的名下﹐六伯母不是和你說了嗎﹖」 龍淵搖頭表示沒有﹐雲慧又道﹕「無論如何﹐大家都是好意。淵弟你絕不能不樂意 ﹐再說﹐如今局勢已定﹐不樂意又於事何補呢﹖」 龍淵唉嘆了一聲﹐垂頭不語﹐雲慧拉他下床﹐又道﹕「你快去到玫妹她們房里去… …」 龍淵不悅道﹕「不﹐我要在這里睡﹗」 雲慧「嗤”的一笑﹐又道﹕「是啊﹗不過﹐你總得過去瞧瞧﹐給她們擷下紅巾﹐請 她們安寢呢﹗」 龍淵啞然的望著她﹐忽著一把摟住了她﹐親了她一下﹐說﹕「真的嗎﹖那麼你的紅 巾呢﹖」 雲慧佯嗔的盯他一眼﹐忍不住玉頰微紅﹐道「我﹐我自己擷啦﹗悶死人的……快走 吧﹗我﹐我要換下這一身衣服呢……」 說著﹐已把他半推半拉的推出了門去。 龍淵經過她這一陣婉言解說﹐心頭的塊磊盡去他輕快的走入第二間﹐只見那房中﹐ 除了靜坐在床邊的新娘之外﹐尚有一個喜娘二名丫鬟﹐坐在火爐邊打著瞌睡﹗ 此際被他的干「咳」驚醒﹐齊齊站了起來﹐忙著張羅。 龍淵上前替新娘擷下紅巾﹐一瞧卻正是笑面跛丐的徒兒王玫﹗ 王玫抬眼微微一笑﹐卻迅即垂下頭去。 片刻時﹐喜娘捧上了兩盞酒﹐看著他們交杯吃下﹐這才讓龍淵告退﹗ 龍淵依次進人三個新房﹐情形與這邊差不多﹐亦一般的未交一語﹗ 片刻之後﹐他又回到了雲慧的新房之中﹐但見那雲慧﹐果然已脫去了大紅台服﹐換 上了一身淡紅。 他迫不及待的一躍上前﹐摟抱住雲慧纖纖細腰﹐口中喃喃的叫著﹕「慧姐」﹐輕輕 的將她抱到了床上。 雲慧失去了往日的英氣﹐她宛似小鳥依人的﹐依偎在龍淵的懷里﹗ 同時﹐她也失去了往日的母性﹐她不但不能再照顧龍淵﹐相反的﹐卻覺得十分需要 龍淵的保護﹗ 龍淵也正好相反﹐他此時像一只勇不可擋的雄獅﹐攫住了一個柔弱的羔羊﹗ 他為所欲為的﹐撥弄著自己的俘獲物﹐不時發出勝利的歡笑﹗ 羔羊在雄獅的利爪饞唇之下﹐痛苦的呻吟著。她戰栗﹐卻不能掙扎﹐婉轉於雄獅的 暴虐之下…… 床邊的紅燭有知﹐為羔羊流下了滴滴同情之淚﹐爐中的火花有情﹐亦為之黯然失色 …… 晨雞報唱﹐旭日浮上東方﹗ 但﹗這一新房之中﹐卻仍然沉寂無聲﹐黔淡無光﹗ 直到……又是一夜﹗龍淵被趕到第二個新房﹐那是屬於王玫的。 王玫﹐年方十六﹐才不過情竇初開﹗龍淵受教而來﹐極盡溫柔之能事。但﹐一夜過 去﹐王玫卻仍然苦於行動﹗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章 壯志始得伸】 第三夜﹐當屬唐氏慧珠。唐慧珠宿志得償﹐而個郎竟又是這般的英俊風流﹐不能不 令她心滿意足﹗ 故此﹐她對於夫婿異常的溫柔與殷勤﹐其態度與表情﹐直此是面對王公大臣一般的 恭敬﹗ 人都是喜歡高帽子的。龍淵雖非俗凡可比﹐但終是有感慧珠之誠﹐而消除了對她的 芥蒂﹗ 於是﹐不用說﹐又是好事成雙﹐如魚得水﹐雙人攜手並肩﹐共尋了陽台好夢…… 於是﹐龍淵他而今而後﹐前呼後擁﹐左抱右摟的﹐陷在了脂粉陣里﹐直到…… 岳陽﹐即湖南巴陵縣﹐屆武陵道﹐駐岳陽軍﹗ 地當洞庭湖入江之口﹐為湖南全省之門戶﹗ 城西邊上﹐有天下馳名的岳陽樓﹐下瞰洞庭煙波﹐風景絕勝一時﹐為唐代張說﹐守 此時所築﹐宋、滕子京重修﹐歷代騷人墨客﹐多在此留有筆跡﹗ 是五月五日端午節日﹗ 洞庭湖上﹐游人畫航如織﹗ 其時辰末﹐岳陽樓邊﹐洞庭湖上﹐停靠著一艘極大的畫舫﹗ 這艘畫舫紅漆所油﹐極其醒目﹐雙桅高有數丈﹐其中主桅上﹐懸著一面錦旗﹗ 錦旗迎風招展﹐獵獵有聲﹐只見那上面滾著閃閃放光的金龍﹐正中央尚有一個龍字 ﹗ 這船是新近在岳陽開設了茶棧與珠寶店的大主東的。這位大主東﹐姓龍名淵﹐長得 是人間少有﹐地上無雙的人間的極品﹗ 尤其是手面闊﹐和易近人﹐無論是官商、粗人﹐或是武林的朋友﹐無不一體接納﹐ 予人一可敬可親之感﹗ 故此﹐他本人雖則是文質彬彬﹐不通武功﹐但由於生性任俠慷慨﹐卻頗得一般武林 人的愛護﹐這還不算﹐更可慕他並娶了五位美貌如花的妻子﹐其中最知名的﹐乃是天下 奇人之一的武夷婆婆的孫女﹗ 武夷婆婆馳譽江湖已數十年﹐但向來很少出面走動。但此際卻伴同了孫女孫婿﹐出 外經商﹗ 故而﹐一路行來﹐一干的毛賊水寇﹐都不由退避三舍﹐不敢去動龍家公子。 今日﹐聞說龍家這艘船﹐被千面夫人借了來﹐專為一會天下七大門派的掌門之用﹗ 因而﹐天剛破曉﹐岳陽樓的四周﹐已然布下了數名健漢﹐專司接迎之責﹗ 此際﹐船上已來的﹐有主人千面夫人﹐與千面書生﹐還有笑面跛丐﹐武夷婆婆祖孫 ﹐陪同了少林掌門聖愚大師﹐率同著門下兩護法﹐聖水與聖金兩位大師﹗ 片刻之後﹐跳板上來了三位像貌清奇的全真道人﹐後面則跟著兩個垂頭喪氣的全真 ﹗ 艙邊的僕人﹐傳話進去﹐艙中的主人﹐頓時迎了出來。 雙方在船面之上站定﹐年約四旬的千面夫人襝衽為禮﹐聲音中略帶蒼老的﹐道﹕「 賤妾千面夫人﹐恭迎諸位道長大駕﹖ 她的旁邊﹐分左右站定兩人﹐左面的正是笑面跛丐﹐右邊的卻是個五旬上下的文弱 秀士﹗ 笑面跛丐仰天打了個哈哈﹐道﹕「老跛子躬逢今日之會﹐實乃三生有幸﹐來﹐來﹐ 來﹐待我老花子﹐與諸位引見引見﹗」 說著﹐一指對面正中的道人﹐道﹕「這位正是武當掌門人﹐空靈子……」 千面夫人藍眸閃光﹐只見這位空靈子﹐道冠鶴氅。仙骨清奇﹐一股正氣﹐不怒而威 ﹐而左鬢眼角邊﹐卻有一顆黑痣﹗顯得有一股煞氣﹗ 她覺得空靈子當真是有道之士﹐不願失儀﹐又自檢襖行了一禮﹗ 武當空靈子目閃神光﹐哈哈一笑﹐道﹕「貧道專為請罪而來﹐夫人不必多禮。」 說著﹐一指右手的道人﹐道﹕「這位道兄﹐乃華山掌門人﹐道號天機……」 又一指左手道人﹐繼道﹕「這位道兄﹐掌門茅山﹐道號逍遙真人…………」 千面夫人一一與他們見禮﹐同時又介紹旁邊的千面書生﹐與他們相見。 三位掌門人﹐對千面夫人﹐千面書生在金陵所作所為﹐皆有個耳聞﹐而今見面﹐瞧 見那千面書生﹐雖則是像貌清奇﹐卻有點弱不禁風的樣子﹐不像個會家子。 但俗雲﹐人不可貌像﹐三位掌門人﹐地位崇高﹐修行有素﹐自也不肯失儀﹗ 故此﹐雙方仍然是行禮入儀﹐始才迎進艙廳﹗而後面兩者全真則垂頭喪氣的站在了 艙外。 廳中落座的少林方丈﹐武夷婆婆等人﹐自然也免不了一番寒暄客套﹐還未落座﹐便 又有人上了這艘大船﹗ 這一次來的﹐也是個道人﹐看生像長須垂腹﹐體軀高大﹐年約七旬﹐卻不見半根白 發﹐正是那崆峒掌門﹐五柳真人﹐在他的身後﹐尚跟著一個勁裝少年﹐千面夫人識得他 ﹐正是金陵栽贓的王珩。 五柳真人此來﹐似乎是抱了一肚子怒氣﹐他大剌剌的舉步入艙﹐對於主人竟然是傲 不為禮。 千面夫人心中暗怒﹐但由於少林的聖愚已答應出面﹐便暫時隱忍不發﹐悶在了心里 。 一會兒﹐衡山派掌門浮塵子﹐率領著浮土子浮風子﹐施然而來﹐浮塵子謙和有禮﹐ 大有長者之風﹐但浮土浮風兩人﹐卻兇狠的沉著臉﹐直瞧著千面夫人。 他們這一干掌門人﹐都是熟人﹐但十幾年久別﹐在此重新見面﹐自然不免相互的寒 暄。 如今六位掌門都到齊了﹐所差的只有點蒼的謝家。 千面夫人心中怦怦作跳﹐一時分不出什麼滋味﹐她似乎覺得眼前這些人﹐都是仇人 ﹐都該一一殺死。另一方面望見他們一個個溫言藹笑﹐都已年過六旬﹐又不禁有些可憐 他們﹗ 因為﹐人到了這般年紀﹐再讓他活﹐也活不過一甲子了﹐如今他等已然悔過﹐又何 必再下絕手﹐致之於死地呢。 崆峒五柳真人﹐初進艙房﹐見了武夷婆婆﹐因鎮於她的威名﹐氣焰稍煞﹐但片刻之 後﹐目見她老是合著眼﹐不理不睬的坐在那里﹐不由得氣焰又熾。 此際他見點蒼謝家﹐至今未至﹐不由有點不耐﹐濃眉一皺﹐目光奇閃﹐揚聲道﹕「 諸位道兄﹐謝家至今未見一人出面﹐大是不會來了﹐貧道以為﹐不必再等﹐就請聖愚大 師作主﹐做一了斷如何。」 聖愚大師朗聲高宣佛號﹐電目一睜﹐在眾位掌門人面上﹐一一掃視﹐尚未開口﹐卻 見艙外飛快的闖進來一位﹐年約三旬的勁裝大漢。 這大漢背括長劍﹐一臉悲憤之色﹐他進艙之後﹐雙手一拱﹐作了個羅圈揖﹐道﹕「 在下點蒼弟子﹐飛星劍謝家騮﹐本陪侍掌門人來此履約﹐不料在下流遇著一自稱虎雄的 少年﹐一言不合﹐那虎雄竟而暗下毒手﹐將鄙掌門人擊斃江中……」 說到此處﹐已然語不成聲了。 在座諸人﹐一聽這謝家騮提起「虎雄」之名﹐不由都是一震。 皆因﹐虎雄乃華山天機真人的俗家弟子﹐出道江湖﹐未及兩載﹐已然薄有了名聲。 一年前﹐巢湖白石山上﹐奪蛟之會﹐虎雄更曾大出風頭﹐因是之故﹐名聲更是不脛而走 。 如今﹐鎖沉一載﹐又忽的在長江之中出現﹐殺卻了點蒼掌門﹐點蒼劍客謝家驊﹐乃 是謝家少一輩傑出之人物﹐至今也不過四旬出頭﹐便自奪獲掌門的重任﹐其功力可想而 知﹐而今虎雄從一個華山俗家弟子的身份﹐將之擊斃﹐其功力之雄厚﹐豈非列是驚人。 千面夫人﹐千面書生與風蘭等﹐對虎雄甚是了解﹐此際驟聞他在此出現﹐不由亦十 分詫異。 尤其是化裝掩去了本來面目的龍淵﹐因當年虎雄誤食「紫金蛟腦」功力雖則驟增﹐ 卻也惡根未除﹐須要化二年的靜坐之功﹐以三昧真火將之煉化。 如今﹐時間末至﹐虎雄竟然在期前出現﹐則不由令他大費猜疑。 皆因﹐這一年之中﹐可能虎雄得有奇遇﹐已將那惡根加速煉化。但另一個可能﹐則 是他已為惡根所制﹐改變了性情。 若是前者固然可喜﹐便若是後者﹐則前途便不能樂觀了。 他這種思想﹐在心中電閃而過﹐在座的掌門人﹐一聽了謝家騮一番稟報﹐一震之後 ﹐皆不由向那華山掌門天機真人身上望去。 天機真人雙眉一皺﹐緩緩的道﹕「謝少俠先請節哀順便﹐至於所言之虎雄﹐若果是 貧道孽徒﹐則一等此間事了﹐貧道必擒縛送往點蒼謝罪﹐以慰謝掌門人在天之靈﹐如何 ﹖」 說罷﹐星眸中閃閃放光﹐游目四顧﹐瞥見眾人一臉不解之色﹐微一停頓沉吟﹐又道 ﹕「小徒虎雄兩年以前下山﹐便未再回師門﹐一年前﹐他在巢湖出現﹐曾有鄙門下弟子 瞧見﹐但自那次以後﹐則不但鄙門未得獲他的消息﹐便是江湖之中的友好﹐都說沒有見 到他。」 他頓了一頓﹐見諸人疑色稍去﹐又道﹕「這一次謝少俠驟然說出小徒之名﹐又作下 這等卑鄙的行為﹐貧道非敢不信﹐實因小徒失蹤年余﹐一切事跡﹐實有從詳考証之必要 ﹐但不知諸位道兄以為然否﹖」 聖愚大師為此會的半個主人﹐一聽這話﹐再不能推托不理﹐立即高聲朗宣一聲佛號 ﹐道﹕「天機道友之言有理﹐謝少俠暫請節哀為是。」 至此﹐一瞥千面夫人﹐又道﹕「此間七門均有人在此﹐夫人之事﹐正好做一了斷如 何﹖」 千面夫人目現千面書生﹐見他頷首示意﹐先請謝家騮一旁坐下﹐而後緩緩的站起身 來﹐聲中略帶沙啞的道﹕「此處游人如熾﹐官府耳目眾多﹐為免驚世駭俗﹐可否將此舟 暫時移往湖心﹖」 聖愚大師望望眾人﹐正待開言﹐五柳道人朗聲一笑﹐濃眉一軒﹐道﹕「好極﹗好極 ﹗水域廣寬﹐飛渡不易﹐正是那地獄之門﹐不過﹐我輩即有膽履此約會﹐即便是刀山劍 林﹐也要一游呢﹖」 千面夫人面色一寒﹐笑面跛丐卻霍地露出了笑容﹐ 只是﹐他們都沒有發作﹐千面夫人﹐卻遁身擊掌通知船夫﹐啟錠開航。 船緩緩的蕩開了﹐片刻之後﹐已來到了一片煙波浩瀚的水域之上。 艙中千面夫人﹐已然又開了口﹐她道﹕「賤妾幼蒙天下第一劍孤獨客收養﹐恩比天 高﹐不意賤妾之恩師﹐因性情高傲剛直之故﹐竟被諸位誤為奸人﹐群起而攻﹐令賤妾恩 師﹐重創而斃。賤妾見恩師死得淒慘﹐立誓報雪師仇﹐那知步入江湖以來﹐所見所聞﹐ 除少數主謀外﹐在座諸位長者﹐竟多半由受愚之故。因此﹐少林聖愚大師﹐既然相許﹐ 定今日邀請諸位長者來此﹐向賤妾做一交待……」 艙中諸人﹐除了武夷婆婆﹐仍然是垂眉合目﹐狀如入定之外﹐均注視著千面夫人﹐ 聽她說話…… 少林寺主持聖愚大師﹐一臉慈藹莊嚴之色﹐狀頗嘉許﹐此際不待千面夫人﹐再往下 說﹐頓時宣著佛號﹐道﹕「夫人雖屬方外之人﹐但卻有一付菩薩心腸﹐實在令人感動﹐ 鄙門二十余年前﹐參於勞山觀日崖一幕﹐老衲歸來不久﹐便自省悟﹐立即發下號令﹐凡 我少林弟子﹐均皆潛蹤隱跡﹐閉門思過。如今轉瞬二十幾易寒暑。夫人幸臨鄙寺﹐明以 教正﹐老衲恍悟之余﹐決心邀請諸位道兄﹐共同做個交代……」 說至此﹐他忽然嘆了口氣﹐又道﹕「鄙門禍首玄法﹐已於年前作古﹐另外聖土師弟 ﹐早年已捐軀觀日崖頂﹐至於聖火師弟﹐近中亦死於其弟毒叟王大有處。想我少林一脈 ﹐歷代祖師﹐兢兢業業﹐銳力經營﹐卻不料傳在老衲手中﹐竟連番遭遇大變﹐此實乃老 衲識人不明﹐領導無方之過故﹐此在來此之前﹐已然留下遺言﹐而老衲本身﹐願以待罪 之身﹐聽憑夫人之處置。」 這一番話﹐可以說坦白之極﹐完全沒有替少林或他的本身留一點面子。 故此﹐不僅在座的各派掌門人﹐大為詫異。便是千面夫人﹐千面書生﹐笑面跛丐﹐ 武夷婆婆風蘭等人﹐也覺得意外。 千面書生一挺而起﹐首次開言﹐朗聲道﹕「大師開誠布公﹐已然令人欽佩不已﹐至 於說到待罪之身﹐則未免言重了﹐試想貴派門下﹐敗類已除﹐正是重鎮聲威之時﹐大師 怎可輕言過謙呢﹖故此﹐區區以為﹐貴門元兇既除﹐當年之仇﹐就此一筆勾消如何﹖」 他最後一句﹐問的是雙方的當事人。 千面夫人緩緩點頭﹐聖愚大師卻連連低宣佛號﹐合十喃喃不已。 一旁諸位掌們人﹐多半是一臉欽敬之色﹐但只有那崆峒的五柳道人﹐與站在他身後 的於珩﹐面帶不屑之容。 武當掌門人空靈子﹐此際站起身來﹐朗聲道﹔「鄙門不幸。亦出了兩名孽徒﹐貧道 卻一真蒙在了鼓里﹐半年前接得聖愚大師傳柬﹐知悉往事真象﹐既悔且慚﹐今特地將兩 名孽徒﹐攜來此地﹐當面正以家規﹐以謝往日不察之罪。」 說到此處﹐他忽的雙眉一軒﹐面對艙門﹐叱道﹕「飛雲﹐馳月﹐還不進來……」 原先跟他上船﹐卻一直立在艙外的兩名全真﹐應聲推門而入﹐「撲通」一聲﹐跪在 了中央﹐叩頭齊聲道﹕「弟子在……」 武當派掌門人空靈於﹐此際一臉堅毅之色﹐厲聲叱問道﹕「飛雲﹐馳月﹐本門欺師 滅祖﹐暗自為非作歹﹐該當何罪﹖」 跪著的無名道人﹐垂頭聲道﹕「罪該自盡。」 空靈子雙睛一眨﹐又道﹕「你等還活著做什﹖還不……」 飛雲﹐馳月這時間忽然抬起頭來﹐一齊望了空靈子一眼﹐聲中帶沙啞的叫聲﹕「師 父﹐弟子去了。」 雙雙猛揮右掌﹐但聞得「怦」的一聲﹐竟真個擊在自己的天靈蓋上﹐腦漿四溢﹐倒 地而死。 這一著﹐更為驚人﹐風蘭﹐千面夫人﹐都不由面呈驚容﹐扭頭不敢去看。 便是那千面書生﹐亦為之神色大變。 聖愚大師口宣佛號﹐又自閉起了雙目﹐喃喃誦佛。 空靈子神色一變﹐一臉的既悲且痛之狀﹐怔了片刻﹐方才開口﹐道﹕「夫人﹐你… …」 千面夫人趕急立起身來﹐襝衽為禮﹐搶先道﹕「道長深明大義﹐賤妾感銘五內﹐其 他的話都不必說了。」 空靈子舉袖抹了抹眼角﹐長揖道﹕「貧道敬謝夫人高義。此間似已無貧道之事﹐請 准貧道先行告退如何﹖」 千面書生與千面夫人等﹐聞言全都站了起來。 空靈子一見他們都無異議﹐疾步上前﹐俯身抓起了兩個死屍﹐一掠出艙﹐口中打個 胡哨﹐立即有一艘小船如飛而來。 空靈子不等小船靠近﹐長身一掠﹐人似灰鶴掠空﹐飛躍起三丈多高﹐輕飄飄的﹐帶 著那兩個屍體﹐落在了小船船首。 千面書生﹐千面夫人﹐已然出了艙門﹐見狀恭身相送。空靈子對他們打了個招呼﹐ 便立即著命打漿的兩名道人﹐鼓漿破浪﹐飛快的向岸上划去。 艙中五柳道人﹐本來是有為而來﹐此際見兩支大派的掌門人﹐都不惜自貶身價﹐當 眾認錯﹐生怕其他人也學此榜樣﹐使得他孤掌難鳴。 故此﹐他乘千面夫人起身送客之頃﹐突然仰天哈哈大笑了起來。 艙中諸人都在詫異中瞧著他半晌﹐等千面夫人等重新落座﹐方始笑聲一嚥﹐朗聲道 ﹕「可笑啊﹗可笑……」 千面夫人本不慣他那股傲然之色﹐此際見他如此﹐面色一沉﹐道﹕「可笑什麼﹖盼 道長明言教正。」 五柳道人神色霍的轉厲﹐道﹕「可笑在位諸位﹐枉自在江湖之中﹐位高職尊﹐各領 一方英傑﹐不但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妖女﹐三言兩句嚇倒﹐自認過失。更且忘了江湖之 上﹐素行的現距﹐這豈不可笑之致。」 笑面跛丐笑面上頰﹐厲聲道﹕「五柳道人﹐你……」 千面書生見在座的五位掌門人﹐神色似變了一變﹐心知他乃是有心搗蛋、故此﹐他 立即揮手示意﹐止住笑面跛丐的怒言﹐而仍然和顏悅色的﹐問道﹕「道長此言何意﹖區 區等願聞其詳。」 五柳道人揚聲﹐道﹕「這妖女自稱是孤獨劍客之徒﹐聲言代師復仇﹐本來是名正言 順為江湖規矩所容之事﹐但事實上有誰見過她的武功﹐替她証明呢﹖再說孤獨客當年﹐ 嗜殺成性﹐慘害同道中人﹐乃是人盡皆知的事實﹐我輩替天行道﹐也正是義不容辭的責 任﹐如今此女一出﹐諸位竟皆不戰而屈﹐不但有失武林人的顏面﹐甚且可以說﹐是替我 輩俠義道丟盡了人。」 笑面跛丐﹐千面夫人﹐風蘭三人﹐聞言都面顯不憤之色﹐但皆被千面書生暗中止住 。 五柳道人愈說愈得意﹐此際語氣一轉﹐又道﹕「實則此女今日表現出一付悲天憫人 的樣子﹐處處禮讓﹐不肯過分逼入﹐當真是值得喝彩﹐但諸位可知道﹐此女在金陵之時 ﹐為了一些珠寶及一匕首﹐竟而夜入吾徒鏢局內院﹐連誅三十余人嗎﹖此事又怎麼解釋 呢﹖」 他頓了一頓﹐瞥見少林寺三位大師﹐都垂目誦經不已﹐而其他幾位掌門人﹐也顯出 了疑惑之色﹐更加得意﹐語音一頓﹐又適﹕「即使此女﹐果真是孤獨客之徒﹐但似這等 嗜殺貪財﹐草菅人命的手段﹐已不能容﹐各位又怎可坐視不理﹐反而在她的面前﹐俯首 悔罪﹖」 他愈說聲調愈高﹐至此一轉﹐又遭﹕「何況在江湖之上﹐歷代祖傳著一個規矩﹐所 謂‘勝者為高’‘敗者理屈’﹐故此﹐目下先拋開誰是誰非不說﹐各位可曾和她交過手 ﹐過過招嗎﹖」 五柳道人﹐這一問﹐問得別人啞口無言﹐他至此更加趾高氣揚﹐眉飛色舞的道﹕「 沒有﹐我知道﹐在座都沒曾和她比划過一招。那麼為什麼就願意俯首稱臣﹐自認理屈呢 ﹖」 千面夫人至此再也忍耐不住了。 她霍的挺身而起﹐正容厲聲﹐問道﹕「依道長之意﹐是想和賤妾過過手嗎﹖」 五柳道人雙目一瞪﹐須發微顫﹐叱道﹕「正有此意。」 千面夫人望了龍淵一眼﹐見他不表反對﹐立即上前一步﹐對大家道﹕「賤妾本無意 在諸位方家面前﹐獻丑弄斧之意。但五柳道長既如此見責﹐賤妾只好勉力與五柳道長周 旋一番。不到之處尚清教正。」 說罷﹐目視著五柳道人﹐說了聲﹕「請」。 五柳道人遠在三十年前﹐已然成名江湖﹐功力自然是十分深厚。同時﹐他往昔在觀 日崖時﹐吃過孤獨客的苦頭﹐知道孤獨掌法﹐有神鬼莫測之機。 故此﹐早已打好了算盤﹐要一上來便以功力制敵。 他此際一聽千面夫人雲慧﹐請他出手。於是也不客氣﹐雙拳擺在袖內﹐虛一抱拳﹐ 算是還了一禮。 緊跟著抱袖一抖﹐獵獵風聲忽作。那肥大的雙袖﹐直似是兩塊鋼板一般﹐向千面夫 人的雙肩削去﹗ 千面夫人靜立在三尺之外﹐煞氣凝於眉梢﹐蔚藍的眸子﹐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此際一見他發動攻勢﹐竟而不架不退﹐不避不讓﹐五柳道人袖出如電﹐堪堪已及千 面夫人的雙臂但突然﹐他竟然雙袖再抖﹐那鋼板也似在肥袖﹐忽化為繞指柔﹐往後倒卷 回來。 但﹐這並不是表示﹐他在收招。 他就在雙袖一卷之頃﹐雙拳倏自袖中脫出﹐「嘿」的一聲﹐用出了七成真力﹐向千 面夫人雙乳之上崩去。 千面夫人低叱一聲﹐蓮步一挪﹐雙掌上指下划﹐直取他兩拳腕脈﹐正是那孤獨掌法 中﹐「以毒功毒」之勢﹗ 五柳道人嚇了一跳﹐心知若不撤拳﹐對方雖可能受了重創﹔但自己的雙腕﹐被她划 中亦必成殘廢不可。 他功力已有數十年的火候﹐自然是能發能收。 故而﹐不等千面夫人雲慧的雙指划至﹐挫腕吞而再吐﹐卻由直崩變成了斜擂之勢﹐ 千面夫人誠心讓在座諸人﹐見識一下孤獨掌法﹐故而並不硬接﹐嬌軀一閃﹐掌影頓時如 山般的層層堆湧在五柳道人的四周。 座中都是高手﹐自然看得清她的招式。 但五柳道人﹐人在局中﹐陷入掌山之中﹐任憑他功力再厚﹐卻不由得應接不暇﹐有 點手忙腳亂了起來。 片刻間﹐千面夫人將一套孤獨掌法施完﹐急的影掌一收﹐凝住在五柳道人的身前﹐ 問道﹕「賤妾的掌法﹐道長可識得嗎﹖」 五柳道人須發皆張﹐毗目怒吼﹐道﹕「妖女接我一掌……」 吼聲末已﹐雙掌運起了十成功力﹐已平胸向外推去。 但見他掌起處﹐狂飆突生﹐呼嘯亂響﹐在座諸人﹐因身在水域湖上﹐非比陸地﹐一 見如此﹐不由吃了一驚﹐擔心艙蓬吃不住勁﹐蓬裂船沉。 那知﹐千面夫人是能者不怕﹐見狀﹐秀眉一豎﹐雙臂倏的在胸前划個半弧﹐緊接著 掌心向外忽的平推而出。 只是﹐她的雙掌雖已推出﹐卻沒有半絲風嘶之聲﹐形勢上似乎弱了一籌。 誰料﹐五柳道人強勁的掌風﹐一到了千面夫人身前一尺之處﹐「怦」的一聲悶響﹐ 突然風平勁消而五柳道人﹐卻似乎吃不住反挫之力﹐而「蹬蹬蹬」連退了三步﹗ 這還不算﹐更慘的他那紅潤的面上﹐卻突然變成了煞白之色﹐忍了又忍﹐終於忍不 住﹐哇的吐了一口鮮血。 千面夫人微微一哂﹐道﹕「承讓﹐承讓……」 說畢﹐也不理他﹐竟自轉對其他幾位﹐面呈駭疑之色的掌門人﹐襝衽一禮道﹕「為 賤妾之事﹐有勞諸位大駕。實令人過意不去﹐好在目前元兇已除﹐諸位但能體諒賤妾苦 衷﹐已經夠了。」 接著﹐她便把金陵之事﹐簡要的說了一遍﹐又道﹕「此事笑面跛丐老前輩﹐亦在當 場﹐可以作証﹐諸位若再不能置信﹐賤妾也就沒法子了……」 衡山掌門人浮塵子﹐與另二位掌門﹐取得默契﹐此際代表開言道﹕「夫人之言﹐貧 道等絕無不信之理﹐同時貧道代表茅山﹐華山和本門﹐向夫人至最深之歉意……」 他一句未完﹐五柳道人忍下自己的傷勢﹐一跺腳﹐恨聲不已的道﹕「青山不改﹐細 水長流﹐五柳就此別過。」 說著﹐也不等別人對話﹐逞自招手率同於珩﹐出艙招來小船﹐往對岸搖去。 千面書生龍淵知道五柳道人此去﹐日後還要報仇﹐但又不願意太令別人難堪﹐只得 暗自止住了滿懷不憤的笑面跛丐與風蘭兩人﹐叫他二人不要追趕﹐而徑自道﹕「前輩不 必過歉﹐俗雲﹕往者已矣﹐過任計較﹐亦無何益﹐故區區敢請前輩﹐鑒往慎行﹐以為後 人之楷模。」 聖愚大師高宣佛號﹐朗聲道﹕「施主處處留一退步﹐為他人謀。更難得為勝不使傲 ﹐實足以為天下師了。」 千面書生連忙遜謝﹐同時示意游舫船夫﹐回航岳陽。 岳陽樓頭﹐在端午節的下午﹐來了一批游客。 那是一位風流瀟洒少年公子﹐帶著他的艷絕人寰的五位夫人。 他們在一個跛足乞丐及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婆陪同之下﹐包下了最高的一樓﹐吃酒 飲宴﹐觀賞洞庭煙波。 不多時﹐日景西沉﹐黃昏普降﹐湖水困之染霞﹐其美麗竟與雲天一色。 樓下此際﹐突然又上來一名四旬壯漢﹐他登樓對眾人相對行禮寒暄之後﹐立即報告 出他此來的目的﹐他道﹕「公子﹐蕪湖﹐漢口﹐金陵﹐這長江一帶的重鎮﹐都已設好了 行號﹐一切人手﹐都已雇齊﹐只等公子查看後便可開業﹐另外﹐奔飛矛張六﹐洞庭大豪 王牛山﹐錢塘金錢劉舟山等人﹐也都率手下數十人﹐甘願棄盜習商﹐特請公子下令安置 ……」 那公子哈哈朗笑﹐道﹕「魯智兄不必客氣﹐此事全是你的功勞﹐你就按計而做就是 ﹐何必非我不行呢﹖」 魯智堅請再三﹐那公子方才吩咐他先將這干人﹐安插在岳陽的茶棧之中。 那魯智領命而去。那跛腳的乞丐即道﹕「淵侄﹐你那計划行來效果甚好﹐只要一帆 風順﹐數年之後﹐全國上下﹐當必再無饑餓之人﹐而武林之中﹐也必減少了若干是非了 呢﹖」 那知淵公子卻嘆了口氣﹐道﹕「唉﹐這也未必見得﹐叔叔你不是聽那謝家騮說過﹐ 虎雄又出事嗎﹖我擔心他已然棄正就邪了呢。」 一位眸呈現藍色的美人﹐秀眉一揚道﹕「怕什麼﹐他要是再作怪﹐殺了他就是。」 但﹐世界上的問題﹐豈能是一個「殺」之一字可以完全解決得了的呢﹖不﹐不能。 而和平的手段﹐也是同樣的﹐解決不了所有的問題。 這原是人類所共同面對的困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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