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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門劍俠傳

                   【第十九章 落鳳台之約】
    
      濃雲滿天,星光全無半點,夜幕黑如漆,對面不易見物。 
     
      颯颯的勁鳳,層層細剝著廣闊平野上的白雲,如層層隨鳳飄舞的薄紗,輕飛漫 
    舞中,與人一種刺膚徹骨的淒冷酷寒之意。 
     
      迎著當頭寒鳳,承受著撲面的飛雲,寒松齡風馳電掣地向女兒河東北方的落鳳 
    台奔馳著。 
     
      白天,在女兒橋橋頭上,他曾詳細地看過方向,預測過距離,但為了謹慎起見 
    ,他仍然提前了些時間動身。 
     
      以他的目力,雖然仍難看清十丈以外的景物,但高聳如落鳳台般的巨大形體, 
    他卻在二十丈外便已看到它的輪廓了。 
     
      輕輕一躍,寒松齡落身在落鳳台下,恰在這時,台上響起一聲驚訝中充滿憤怒 
    的悶哼聲道:「是你……」 
     
      經驗告訴寒松齡那上面此時已發生了事故,幾乎想都沒想,他飛身躍上了高達 
    二十多丈的台頂。 
     
      寒松齡人才著地,平坦廣闊的土台對面,恰好有一條胖大的人影一閃飛落台下 
    ,消失於夜幕中。 
     
      土台足有半畝方圓,由寒松齡立足之處到對面,少說也有二十幾丈,他就算追 
    過去,也絕難找到那人的蹤跡,何況,此刻他面前三尺左右處,躺在雪地上的那個 
    人,也不容許他置之不理。 
     
      一身藍衣,一柄古劍,這般裝束,使人很容易想起藍色劍的綽號。 
     
      此人年約二十四五,除了嘴唇與眉毛之外,此人幾乎沒有一處不像雪俠,因此 
    ,寒松齡一眼就已斷定了他是誰了。 
     
      藍衣人手臂在雪地上吃力地支撐了一陣,終究無法撐起身子,無力地再躺了下 
    去。 
     
      窘迫地笑了笑,藍衣人道:「前面可是寒盟主嗎?」 
     
      寒松齡站在那人身旁,平和地道:「閣下是藍色劍白鳳環吧?」 
     
      用右手衣抽抹抹嘴角上的血,藍衣人點頭道:「是在下,寒盟主,咱們這樣見 
    面。實在令人尷尬。」 
     
      寒松齡道:「藍色劍,也許寒某做出令你更覺尷尬的事情。」 
     
      藍色劍白鳳環一怔,隨即會意道:「把我扶起來?」 
     
      寒松齡蹲下身去把藍色劍白鳳環扶坐起來。 
     
      藍色劍白鳳環有些迷茫地道:「寒盟主,你所做的事與你的為人,完全不能符 
    合,舍妹一直說你是一個好人,而我卻一直……」底下的話他沒有再說下去。 
     
      寒松齡道:「尊駕難以相信?」 
     
      白鳳環一窒道:「寒盟主,這話會令你覺得難堪。」 
     
      寒松齡笑笑道:「各人看法不同,誰也不能禁止別人怎麼想。」 
     
      話落突然岔開話題道:「尊駕好像傷得不輕,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寒某要再做 
    一件令你覺得難堪的事情。」 
     
      白鳳環道:「替我治傷?」 
     
      寒松齡點點頭。 
     
      藍色劍苦笑一聲道:「你看我傷得如何?」 
     
      寒松齡道:「寒某說過,不輕。」 
     
      白鳳環道:「你能比我更清楚?」 
     
      寒松齡道:「寒某既說要治,就有替治癒的把握,白朋友,我敢說我與你一樣 
    的清楚。」 
     
      白鳳環道:「寒盟主,你很托大。」 
     
      寒松齡笑道:「白朋友,你如果說寒某很有信心,這話或許更好聽些。」 
     
      藍色劍白鳳環道:「寒盟主,假使你在我這種情況下,你會不會接受我替你治 
    傷?」 
     
      寒松齡道:「我會,朋友,因為我曾欠過你們的。」 
     
      白鳳環一怔道:「你欠了我們什麼?」 
     
      寒松齡道:「令妹沒告訴你?」 
     
      白鳳環盯著寒松齡道:「寒盟主,舍妹只告訴我,她為你指引過三次路,這算 
    不了什麼吧。」 
     
      寒松齡道:「不能說算不了什麼,朋友,那兩次指引,使寒某先後救出本盟三 
    個主要人物。」話落探手人懷,摸出一片芝葉,遞給白鳳環道:「朋友,把這個服 
    下去,寒某助你恢復。」 
     
      遲疑了一下,白鳳環伸手接了過來,凝重地道:「寒盟主,你一直沒有問我的 
    傷是怎麼來的。」 
     
      寒松齡道:「朋友,你的信已暗示過我了,我們沒有時間,因此,我以為此刻 
    最好什麼也別談,服下去吧!」 
     
      白鳳環焦的地道:「寒盟主,這是一個圈套,他們會以雷霆萬鈞之勢橫掃回來 
    。」 
     
      寒松齡道:「我說服下去。」 
     
      白鳳環怒聲道:「寒盟主,我不領你這個情。」 
     
      寒松齡道:「令尊會領,朋友,因為他只有你這一個兒子,他知道你的傷,我 
    一走,你就得死。」 
     
      蒼白的臉,痛苦地抽搐著。 
     
      寒松齡道:「朋友,拖一分時間,你就給寒某多帶來一分危機,我相信你不至 
    於叫寒某親手餵你吧?」 
     
      白鳳環伸手把芝葉服了下去,痛苦地道:「寒松齡,你在嘗試死亡。」 
     
      寒松齡道:「朋友,生死一線之隔,誰也難說誰能迫使對方跨越那一線。」 
     
      白鳳環道:「你仍然很托大。」 
     
      寒松齡道:「朋友,時間是我的,別再拖延了。」 
     
      雙掌抵在白鳳環背上,寒松齡將自身雄渾的真力緩緩注入白鳳環體內,助他推 
    動阻滯的氣血。 
     
      懷著一份莫可名狀的感激,白鳳環凝神一志地運功調息。 
     
      淒厲的冷鳳,仍然呼呼地怒吼著,飛雪一層層地舖疊在兩人身上、頭上、臉上。 
     
      時光在寒鳳中流失,雪,仍在一層層的飛捲著、撲打著。 
     
      突然那單調呼號著寒鳳中傳來一絲輕微得幾乎無法聽到的雜異聲音。 
     
      這是一絲警兆,寒松齡突覺心頭往下一沉,他知道,聲音既能聽到,距離必然 
    已經很近了。 
     
      緩慢地收回雙手,寒松齡起身冷漠地道:「朋友,寒某得走了。」 
     
      話落大步向來路上走去,只走了幾步,便已到了石台邊緣了。 
     
      就在這時候,對面石台邊緣上,幾乎在同一時間內飛躍上來了三個老者。 
     
      場中景象使三個老者臉色齊都為之一變。中間那個身著狐裘,劍眉虎目,留有 
    五柳長髯的五旬上下的老者突然驚聲叫道:「環兒,你傷得如何?」話聲中,人已 
    如掠空巨鵬般地飛落在藍色劍白鳳環身邊,身法快得驚人。 
     
      在狐裘老者飛身撲出的同時,原先分立在他兩旁的那兩個灰衣老者也同時飛身 
    撲向站在崖邊的寒松齡,人未到,四道罡猛無倫的掌鳳已自撞到。 
     
      雖然明知自己此刻真元消耗過多,難以與二人抗衡,寒松齡仍然轉身提足全力 
    推出了雙掌。 
     
      轟然一聲大響聲中,崩散的掌鳳,把雪地震出一個丈許方圓的大坑,在飛雪瀰 
    漫中,寒松齡翻身跌下了落鳳台。 
     
      夜色本就漆黑如墨,再加上飛雪一掩,兩個老者根本就無法看清對面景物,是 
    以,誰也不敢貿然再出手進擊。 
     
      白鳳環本來不敢在此時停止運功療傷的,但形勢所迫,他已顧不了自己的傷勢。 
     
      猛然睜開那雙黑白分明的虎目,他大聲叫道:「爹,叫史堂主與王堂主不要追 
    他。」說話時真氣一衝,嘴角突然又溢出了鮮血。 
     
      狐裘老者急聲道:「環兒,你別管那些,快運功療傷要緊,快。」 
     
      冷聲抗言,白鳳環道:「爹,你先阻住他們兩個,快。」 
     
      老臉一變,狐裘老者道:「為什麼?」 
     
      「不要問為什麼,如果你不阻住他們兩個,孩兒死也無法靜心療傷。」話聲斬 
    釘截鐵,毫無轉變餘地。 
     
      知子莫若父,狐裘老者深知愛子的個性,當下轉向正預備撲向台下的兩個堂主 
    道:「二位堂主,不要追擊了。」 
     
      兩位老者同時一怔道:「為什麼?難道咱們少主就這樣被姓寒的白白傷了不成 
    ?」 
     
      白鳳環冷冷地道:「難道說二位真個不知道我白鳳環是傷在誰手中不成?」 
     
      狐裘老者沉聲道:「環兒,你怎麼這般沒大沒小的說話,對長輩,怎麼可以這 
    樣?」 
     
      白鳳環冷冷地追問道:「二位堂主怎麼不開口呀?」 
     
      兩位老者中,左側那個面如鳳干了的桔子皮的老者道:「少主不是被寒松齡傷 
    的嗎?」 
     
      白鳳環冷笑道:「恰巧相反,我是被寒盟主救活的,這使二位覺得意外吧?」 
     
      兩個老者心頭同時一窒,齊聲道:「這怎麼可能呢?」 
     
      白鳳環冷笑道:「二位堂主是說我怎麼可能活到現在是嗎?」 
     
      狐裘老者心地雖不是險惡,但他身為一派宗師,經驗、才智卻都有其過人之處 
    ,聞言心頭一動,針對問題核心問道:「環兒,那麼是誰傷了你的?」 
     
      反手抓住自己的後領,白鳳環提足全身力氣,雙手猛然左右一分,嘶的一聲, 
    一襲藍衣沿著背脊一分為二,露出雪白的背部,那上面豁然印著六個手指的一隻白 
    色掌印。 
     
      事實勝於雄辯,一切全都一目瞭然。 
     
      祥和、厚道的老臉上,籠上一層厚厚的冷霜,狐狐老者扶著白鳳環,轉向兩個 
    堂主道:「二位知不知情?」 
     
      二人齊聲道:「屬下全不知情。」 
     
      狐裘老者道:「不知情最好,我們回去再說,走。」 
     
      兩個堂主急步攏上,要扶住白鳳環,狐裘老者卻伸臂把白鳳環挾於腋下,飛身 
    向落鳳台下飛射而未,兩個堂主彼此互望了一眼,也跟著起身向台下飛馳出去。 
     
      從二十多丈高的台上翻落下來,雖然寒松齡全身功力未曾盡失,但重創之下, 
    落地那一震,也著實不輕。 
     
      在冰冷的雪地上,他躺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地坐了起來。突然,他看到前面不 
    到三尺處有一雙腳站在那裡,一雙屬於男人的腳。 
     
      心在往下沉,人卻格外的冷靜,冷靜的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寒盟主,有道是,龍困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姓寒的,你目前的境 
    況可實在不好。」 
     
      寒松齡道:「虎瘦雄威在,朋友,原來你傷了你的少主之後,便一直未曾離開 
    落鳳台附近。」 
     
      那人冷森的一笑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老夫若不在此等你,讓你一回到 
    老巢,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寒松齡道:「朋友,有一點你仍然沒有考慮過,那白鳳環並沒有死,你已經沒 
    有退路了。」 
     
      那人森寒的一笑道:「你以為我會再回到姓白的那裡去?寒盟主,哈哈,你錯 
    了,你大概還不知道你頸上那顆六陽魁首值多高的代價吧?」 
     
      心頭一動,寒松齡冷聲道:「三佛台出的價吧?」 
     
      「對,寒盟主,他們料定了你會找機會先與白老兒這幫子妥協,因此,叫我留 
    意可乘之機,寒盟主,事到如今,你該相信三佛棋術高你一著吧?」 
     
      寒松齡道:「到目前為止,的確是如此,不過,事情還沒成定局,朋友,我還 
    活著。」 
     
      話落突然仰起臉來。 
     
      圓盤般的一張白臉,配上一雙彎眉笑眼、蒼發、蒼髯,更襯托出他的祥和氣質 
    ,只是,那張臉白得有些令人生厭。 
     
      寒松齡道:「久聞塞外有個六指銀面柳元,大概就是朋友你了?」 
     
      白面老者點頭道:「不錯,寒盟主,那正是老夫我,只可惜咱們才一見面,就 
    成永訣了。」 
     
      寒松齡冷冷地道:「朋友,你的話說得很有把握。」 
     
      柳元森冷地道:「老夫的行動,與老夫的話一樣的有把握,把握到連你站起來 
    的時間都沒有。」 
     
      寒松齡道:「朋友,你好像等不及了。」 
     
      柳元陰沉地道:「寒盟主,夜長夢多,老夫的確有些等不及了。」 
     
      後落雙掌猛然向上一揚,就要出手。 
     
      就在此時,柳元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清脆冷怒的女人聲音道:「柳元,你叛幫賣 
    主,該當何罪?」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六指銀面柳元很熟,熟得在潛意識中,他對這聲音有些畏 
    俱。 
     
      舉起的雙掌本能的頓了一頓,然後又突然醒悟似的全力對準寒松齡拍了下去。 
     
      就在六指銀面柳元一頓之際,寒松齡的右手突然抽出寒劍扭轉著向外一揮,森 
    寒的冷芒一閃,一道冷電飛射向六指銀面柳元腹部。 
     
      砰然大聲響中,揚起一聲窒息般的沉悶哼聲,緊接著是一個少女斷腸般的嬌呼 
    及一個婦人痛心焦急的驚叫關懷聲。 
     
      混亂、錯綜的聲音全發生在短暫一瞬間,這眨眼的一段時間過後,全場突然陷 
    入可怕的死寂。 
     
      六指銀面柳元雙手緊緊地抓住小腹外面的一柄白色的劍柄,血紅的劍穗迎著冷 
    淒的寒鳳飄動著。 
     
      柳元小腹上並沒有絲毫血跡,但寒劍則確確實實地透體而出了,那張本來就白 
    得令人生厭的老臉,此刻更泛上了死灰色。 
     
      背貼在落鳳台結了冰的上壁上,六指銀面全力的一掌,把寒松齡震出了八尺多 
    遠,他那張俊臉也白得泛青,鮮血沿著他緊閉的唇角,汩汩地向外流著。 
     
      兩人此刻的現象,就是方纔那短暫上瞬間所留下的後果。 
     
      一個頭挽宮髻,柳眉鳳目,儀態端莊中透著逼人的高華氣質的四旬上下的婦人 
    ,扶著一個全身白衣,花容憔悴的少女,緩步走到寒松齡身邊,那少女,寒松齡認 
    得她,正是雪俠。 
     
      彎著腰,六指銀面柳元向前跨了兩步,盯著寒松齡慘然一笑道:「寒松齡,他 
    們一開始就叮嚀我不要低估了你,如今,我仍然低估了你。」 
     
      用手臂擦擦嘴角上的血,寒松齡冷冷地道:「很不幸,朋友,你一著失算竟付 
    出了你永遠無法挽回的代價。」 
     
      銀面柳元迫切地道:「你付的代價又如何?」 
     
      寒松齡道:「朋友,我說出來你會失望,因為,我死不了。」 
     
      宮髻婦人身邊的白衣少女——雪俠憂懼焦的地急聲道:「寒少俠,我快運功療 
    治內傷吧,不要再說話了,快。」 
     
      抬頭看看身側地二人,寒松齡淡淡地道:「姑娘,你我又相逢了,這是第四次 
    ,也是我最難堪的一次。」 
     
      宮髻婦人柔和地道:「孩子,你很好強。」 
     
      寒松齡道:「也許是如此。」 
     
      宮髻婦人輕聲道:「既然知道,那就別再硬撐下去了,你傷得不輕,得盡快設 
    法療治了。」話落探手從袖中摸出一個白玉瓶,遞給雪俠道:「儀兒,給他服上兩 
    顆,你能走動嗎?」 
     
      雪俠道:「能,娘,我能。」話落接過玉瓶,上前一步,在寒松齡身側蹲了下 
    來,順手撥開瓶蓋,倒出兩粒白色大如桂圓核般的丹丸來。 
     
      伸手把丹九送到寒松齡面前,雪俠關懷地道:「寒少俠,你快服下吧,這種丹 
    九對內傷有奇效,快嘛。」 
     
      寒松齡道:「姑娘,你忘了我們的立場了?」 
     
      雪俠怔怔地盯著寒松齡那張平靜得異乎尋常的俊臉,道:「你,你仍把我看成 
    敵人?」 
     
      寒松齡道:「姑娘,嚴律之下無私情,你我目前的立場如此。」 
     
      宮髻婦人道:「孩子,你曾救過我唯一的兒子,難道我就不可以報答你嗎?」 
     
      寒松齡搖搖頭道:「夫人,令媛昔日在摩天嶺曾有三次示警相助之恩,寒松齡 
    今夜之舉,也不過只能算是扯平而已。」 
     
      雪俠淒惋地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把恩怨看得那麼重?」 
     
      寒松齡沉重地道:「姑娘,我得領導他們。」 
     
      此時已跌坐在雪地上的六指銀面柳元突然插口道:「寒盟主,你得領導他們消 
    除所有能威脅你們的敵人是嗎?」。 
     
      寒松齡道:「朋友,我知道你此言的用心,是想借刀殺人,不過你並沒有說錯 
    ,那是事實。」 
     
      柳元一怔道:「寒盟主,假使老夫是你的話,在目前這種情況下,絕不會說後 
    面那句話。」 
     
      寒松齡道:「你我都不是初人江湖的人,朋友,誰都知道縱虎歸山,後患無窮 
    。」 
     
      柳元一怔,佩服地點點頭道:「行,的確行,寒松齡,你料事之明遠勝過老夫 
    ,不過,老夫仍有信心可以在黃泉路上等到你的,而且,時間絕不會太遠。」話落 
    目光突然轉到宮髻婦人臉上,道:「夫人,你說是嗎?」 
     
      宮髻婦人道:「柳元,你此刻該想想的是你自己了。」 
     
      柳元道:「我?夫人,我已用不著替自己擔心,必須走的那條路已擺在我面前 
    了,說起來,也活該如此,我早該想到小姐不可能真個等在家裡讓少主獨自來見寒 
    松齡的,我少算了這一著而落了一個如此的後果。」 
     
      宮髻婦人冷冷地道:「柳元,你還想說些什麼?」 
     
      柳元道:「夫人,為本派著想,寒松齡放不得。」 
     
      「你指的本派是哪一派?」 
     
      柳元一怔道:「夫人,你……」 
     
      宮髻婦人道:「驅虎吞狼,柳元,你仍在替三佛台設想。」 
     
      柳元誠懇地道:「夫人,柳元已是將死之人,替哪一派著想,於我自己均無利 
    益,目下是個三足鼎分之勢,而這種時機也不可能再現,夫人,這是消滅碧血盟的 
    唯一時機。」 
     
      雪俠聞言大驚,脫口道:「娘,別聽他的,他胡說,王叔叔、史叔叔與他都是 
    同夥,我們消滅了碧血盟,將被完全孤立起來,我們不能上他的當。」 
     
      柳元正色道:「小姐,你衛護他,只是為了自己一份傾慕的私心,寒松齡是梟 
    中之雄,留下他,將給世間遺下無窮後患,因為,他比即將就木的三佛年輕得多, 
    有他活著,令兄將永無出頭之日。」 
     
      宮髻夫人心頭一動,鳳目中掠過一絲殺機,人,沒有不自私的。 
     
      雪俠爭辯道:「娘,別聽他的,他在挑撥我們,因為他恨寒松齡而卻無力奈何 
    他,因此,他想借刀殺人,消除他心頭之恨。」 
     
      柳元慘然一笑道:「不錯,小姐,我恨他,但絕不只是為了我敗在他手中而恨 
    他,主要的原因,我已說過,寒松齡是人中之龍,梟中之雄,他有獨霸天下的雄心 
    ,而殺盡他以為該殺的所有的人,自他出道至今,事實已證明我說的絕沒有錯,看 
    看過去,有幾個與他對敵的人,在他手中逃過活命了」 
     
      說得宮髻婦人更動容了。 
     
      一把抓住寒松齡的肩膀,雪俠急聲道:「你說話呀?人家在誣陷你,你怎麼不 
    說話呀?」 
     
      寒松齡道:「姑娘,他沒有說錯,我定要殺盡所有我要殺的人。」 
     
      宮髻婦人冷冷地道:「寒盟主,人,都要生存是嗎?」 
     
      寒松齡淡淡地道:「夫人,不錯,生存是人生的第一件無法遷就別人的事。」 
     
      宮髻婦人道:「你的話已經威脅了我們的生存。」 
     
      急忙起身擋住寒松齡,雪俠道:「娘,你不能殺他。」 
     
      宮髻婦人道:「儀兒你不要管。」話落轉向寒松齡道:「寒松齡,人都有自私 
    之心。」 
     
      寒松齡道:「私心加上慾望,才會處心積慮地想去陷害別人,夫人,你並不是 
    只為了求生存的私心。」 
     
      宮髻婦人道:「我有什麼慾望?」 
     
      寒松齡道:「讓令郎統轄武林。」 
     
      宮髻婦人道:「你的慾望呢?」 
     
      寒松齡道:「殺盡所有我要殺的。」 
     
      宮髻婦人道:「他們阻礙了你稱雄之心?」 
     
      寒松齡道:「我只是討回他們所欠我的鮮血與生命。」 
     
      宮髻婦人道:「這麼單純?」 
     
      」寒松齡道:「事情越單純就越令人難以置信。」 
     
      宮髻婦人道:「你也覺得難以置信嗎?」 
     
      只冷漠地笑笑,寒松齡沒有再說什麼。 
     
      宮髻婦人鳳目中不時閃爍著冷芒與殺機,她覺得寒松齡對她兒子未來的威脅很 
    大,但雪俠淒惋、哀怨的神情卻又使她無法狠心下手。 
     
      柳元呼吸越來越急促了,視線也開始模糊,他知道這是一種什麼徵兆,他恐懼 
    ,對死亡恐懼,但卻深知自己絕無法不走那條人生必走的路。 
     
      一種英雄本色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他握在寒劍劍柄上的手開始費勁地向 
    外抽,當然,他知道寒劍離開身體後會立時出現的結果,因此,那雙手不停地顫抖 
    著,也顯得更加吃力。 
     
      就在柳元快要把劍拔至一半的時候,雪地上突然出現了乾坤一乞與他帶來的六 
    個老少不一的武裝漢子。現場的情形他似乎並不吃驚,但卻很快地揮手示意六個武 
    裝漢子把寒松齡圍了起來,表面上看來,像是要保護寒松齡。 
     
      雪俠從未見過這些人,見狀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嬌軀不過才站直,乾坤一乞 
    突然閃身一把扣住了她的右手腕脈。 
     
      雪俠在芳心紛亂的情況下,根本無力應變,只怔忡地望著乾坤一乞。 
     
      宮髻婦人臉色猛然一變道:「老化子,你想幹什麼?」 
     
      乾坤一乞奸險地一笑道:「嘿嘿,不幹什麼,夫人,老要飯的只想向你討個人 
    情,讓我把盟主帶回去而已。」 
     
      雪俠芳心立時一鬆,暗忖道:「我幸虧沒有閃避。」 
     
      宮髻婦人冷笑一聲道:「老化子,你配嗎?」 
     
      乾坤一乞毫不示弱地道:「夫人,老要飯的人窮位卑,本來沒資格與你打交道 
    的,不過,現在情況可就不同了。」 
     
      宮髻婦人道:「這是威脅?」 
     
      乾坤一乞道:「夫人,假使你不覺得這名詞顯得難聽的話,就算是吧,不過, 
    老要飯的總以為用交易兩字比較妥當些。」 
     
      宮髻婦人投鼠忌器,強忍著滿腔怒火,冷冷冰冰地道:「老化子,天地雖寬, 
    卻無人敢深信人沒有碰面的機會。你可曾考慮過後果?」 
     
      乾坤一乞大笑道:「哈哈,夫人說得極是,老要飯的乞討度日,漂泊不定,對 
    這一點最是相信不過了。」 
     
      宮髻婦人看看在乾坤一乞控制下的愛女,突然下定決心地道:「老化子,你把 
    他帶走吧。」 
     
      乾坤一乞道:「老化子這廂多謝夫人。」話落朝六個武裝漢子道:「把盟主的 
    劍拿回來,你們先帶著盟主走,怎麼走法你們知道,快。」 
     
      一個黃面漢子,聞言飛身落在六指銀面柳元身前,伸手欲去搶劍,柳元暗自一 
    咬牙,提足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悶哼一聲,把劍拔了出來,劍才離手,人也跟著斜 
    倒在雪地上,只抽搐了幾下,便已氣絕身亡。 
     
      黃面漢子彎腰拾起地上的寒劍,回身走到寒松齡面前,替他把劍歸人鞘內。 
     
      在六個漢子的扶持下,他們向鳳棲鎮方向走去,不大工夫便已消失於漆黑的夜 
    幕中了。 
     
      以冰冷而帶有煞氣的目光盯著乾坤一乞,宮髻婦人道:「老化子,你可以放人 
    了吧!」 
     
      乾坤一乞態度突然一變,躬身道:「老要飯的遵命。」話落鬆手放開雪俠,轉 
    身朝那六個武裝漢子消失的方向奔去。 
     
      宮髻婦人本來有意要阻攔他,卻被雪俠擋住了。 
     
      既痛惜又氣惱地望著身邊的愛女,宮髻婦人焦灼地道:「儀兒,你難道連我們 
    日後的處境都不顧了?」 
     
      雪俠淒惋而又誠懇地道:「娘,相信我,請相信我,他,他寒松齡不是你老人 
    家想像中的那種人。」 
     
      宮髻婦人道:「儀兒,你與他才見過幾次面?人心隔肚皮,儀兒,不能以貌取 
    人。」 
     
      雪俠堅定地道:「娘,我也說不出是為什麼,但是,我知道絕錯不了。」 
     
      宮髻婦人道:「儀兒,你沒有任何根據,是嗎?」 
     
      雪俠搖搖頭道:「是的,娘,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但是,我有預感, 
    娘,他不是那種人,一種人類潛在的靈性,預感,使我知道絕錯不了。」 
     
      宮髻婦人沉重地歎息一聲道:「儀兒,不要再想這些了,我現在不去追他就是 
    了,我們走吧。」 
     
      就這麼各懷著不同的心情,這母女二人躍上了歸途走向她們暫時的住處——白 
    雲山莊。 
     
      為怕愛女體弱受了鳳寒,宮髻婦人抱著雪俠全力向白雲山莊奔去。越過白雪皚 
    皚的一片草原,白雲莊後的那片巨大松林已然在望。 
     
      就在她們母女距松林尚有二十幾丈的時候,宮髻婦人看見七八條人影一閃沒人 
    林中。 
     
      小巧的唇角上浮起一片冷冷的笑意,宮髻婦人自言自語地道:「這可真是冤家 
    路窄。」 
     
      雪俠的目力看不了那麼遠,聞言一怔道:「娘,你說什麼?」 
     
      宮髻婦人一笑道:「進林之後,你就知道了。」 
     
      雪俠芳心一動道:「你發現有可疑的人?」 
     
      宮髻婦人道:「不只是可疑,我已可以斷定他們是敵人了。」 
     
      進入林中約十五六丈,宮髻婦人看到了她要找的人,再向前走了五六丈,雪俠 
    也看清楚了,芳心一沉,她幾乎驚叫出聲。 
     
      宮髻婦人道:「儀兒,現在你可以相信娘的話了吧?雪俠搖搖頭道:「娘,我 
    仍然相信他不是那種人,他此刻身受重傷,不可能來偷襲我們。」 
     
      宮髻婦人道:「也許他有治傷的奇藥,否則他不會來。」 
     
      雪俠道:「娘,你……」 
     
      宮髻婦人道:「儀兒,不要多說了,我們先掩過去聽聽他們計劃些什麼,就知 
    道了。」 
     
      只要不是馬上採取行動,雪俠就會覺得放心很多,她仍然相信寒松齡不是那種 
    人。 
     
      加上乾坤一乞,共是七個人圍住坐在雪地上的寒松齡,乾坤一乞就站在寒松齡 
    對面。 
     
      輕鬆地笑了一聲,乾坤一乞道:「寒盟主,一路上你一直沒有問為什麼走這個 
    方向,為什麼?」 
     
      寒松齡道:「脫虎穴,人龍潭,老化子,我早就知道我自己到什麼地方了。」 
     
      乾坤一乞一怔道:「你是說你早就知道我會向這邊走了?」 
     
      寒松齡道:「狗記三千,貓記八百,老化子,我當然知道你不會忘了回家之路 
    的。」 
     
      乾坤一乞道:「寒盟主,老要飯的奉勸你別在口頭上討便宜,否則,你將身受 
    比佔這點便宜的更大苦痛。」 
     
      寒松齡冷笑道:「你以為我怕?」 
     
      乾坤一乞陰森地道:「寒盟主,死的手法有多種。」 
     
      寒松齡道:「我知道,用不著你教我。」 
     
      乾坤一乞陰聲道:「老要飯的只是提醒你。」 
     
      寒松齡道:「尊駕盛情,寒某心領了。」 
     
      乾坤一乞道:「寒盟主,那麼老要飯的就不多言了。」話落微微一頓道:「寒 
    盟主,老要飯的至今還不明白,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不是真心向著你的?」 
     
      寒松齡道:「你還要耽擱時間?」 
     
      乾坤一乞道:「老要飯的自信有足夠的時間,現在距天亮還有一段相當長的時 
    間,是嗎?」 
     
      寒松齡道:「你很有把握?」 
     
      乾坤一乞自豪地一笑道:「老要飯的生平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寒盟主,你還沒 
    有回答老要飯我問的問題。」 
     
      寒松齡輕蔑地道:「在翠松園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乾坤一乞一怔道:「寒盟主,你叫老要飯的怎麼會相信呢?」 
     
      寒松齡道:「不相信我為什麼不殺你是嗎?」 
     
      乾坤一乞道:「老要飯的的確有這個疑問。」 
     
      寒松齡道:「寒某不想樹敵。」 
     
      乾坤一乞道:「你就准知老要飯的不是三佛台的人?」 
     
      寒松齡點頭道:「老化子,你失算的地方很多,也許你並不覺得,但寒某卻看 
    得很清楚。」 
     
      乾坤一乞道:「可否舉個例子?」 
     
      寒松齡道:「最明顯的是,當照日掌他們出現的時候,老化子,你所關心的, 
    並不是我們。」 
     
      乾坤一乞一呆道:「老要飯的以為那時你正忙著,寒盟主,是嗎?」 
     
      寒松齡道:「老化子,你忽略了寒某絕不會把照日掌那種對手放在心上的事實 
    了,因此,你以為寒某無暇分心。」 
     
      乾坤一乞道:「寒盟主,你的話使老要飯的心寒莫名,說實在的,老要飯的此 
    刻就覺得很慶幸。」 
     
      寒松齡冷笑道:「慶幸你仍然活著?」 
     
      乾坤一乞點頭道:「不僅如此,老要飯的更值得高興的是日後再也不因為作這 
    麼一個智慧武功均令我毛骨聳然的人的敵人而擔心了,寒盟主說實在的,你今夜單 
    獨行動是失著了。」 
     
      寒松齡道:「你那麼想?」 
     
      乾坤一乞道:「老要飯的真是那麼想的,你想想看,如果你把貴盟的主力帶來 
    ,然後慢慢現身,等柳元殺了我們少主,然後你再現身,相信以你的功力及那些得 
    力手下,我們這邊就算不至於全軍覆沒,起碼也得傷亡慘重。」 
     
      寒松齡道:「老化子,你說的或許有理,但是,你忽略了寒某不可能忽略的一 
    點。」 
     
      乾坤一乞想了想,突然若有疥悟地道:「信諾?」 
     
      寒松齡道:「不錯,信諾。」 
     
      乾坤一乞道:「寒盟主,說來令人歎息,這是你唯一的一個缺點,也是致命的 
    一個缺點。」 
     
      寒松齡道:「老化子,人沒有十全十美的。」 
     
      乾坤一乞道:「就因為人沒有個全十美的,所以才能互相剋制,寒盟主,如果 
    你能早把這個缺點改掉,日後武林盟主,非你莫屬,現在說起來,仍然令人扼腕歎 
    息,寒盟主,老要飯的全是實話。」 
     
      冷冷地笑笑,寒松齡道:「朋友,你以為寒某志在武林霸業?」 
     
      乾坤一乞道:「寒盟主,我很難相信一個武功高冠群倫的人會沒有這種想法。」 
     
      寒松齡冷笑道:「寒某也許出你意料之外。」 
     
      乾坤一乞道:「死亡會使人有萬念俱灰的感覺,寒盟主。」 
     
      寒松齡冷笑道:「寒某此刻的確是面臨著死亡,但過去卻並非如此,是嗎?」 
     
      乾坤一乞道:「與過去有關連?」 
     
      寒松齡道:「寒某可以不必急急入關。」 
     
      乾坤一乞道:「老化子有點明白了,寒盟主,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你想稱霸武 
    林的話,你會在翠松園等我們,在三佛台鞭長莫及的情況下,先與我們決一死戰。 
    」 
     
      寒松齡道:「你以為沒有那種可能?」 
     
      乾坤一乞道:「或許你說得也有道理,寒盟主,不過,老化子我,仍然替你可 
    惜。」話落一頓,道:「寒盟主,時間快到了。」 
     
      寒松齡平靜地道:「寒某一直在等著你。」 
     
      乾坤一乞冷冷地道:「寒盟主,你還想負傷一戰?」 
     
      寒松齡道:「你叫我束手就縛?」 
     
      乾坤一乞陰沉地道:「寒盟主,那是你唯一能走的路。」 
     
      寒松齡突然一躍而起,冷冷地道:「我走的路,由我自己決定。」 
     
      「錚」然一陣兵器出鞘之聲過處,圍在寒松齡周圍的六個漢子,全都抖出了傢 
    伙。 
     
      臉色變得更加陰冷,乾坤一乞道:「寒盟主,由不得你了。」話落猛一揮手, 
    六種不同的兵器全都指向寒松齡。 
     
      驀地,人影一閃,宮髻婦人與雪俠雙雙進入包圍圈內,落在寒松齡身邊。 
     
      突如其來的變化,完全出人意料之外,乾坤一乞與寒松齡全都怔住了。 
     
      宮髻婦人冰冷地道:「都把傢伙給我收起來。」 
     
      六個漢子,十二道目光全都集中在乾坤一乞臉上,似在等他的命令。 
     
      乾坤一乞凝重地道:「夫人,我們的話你全聽到了?」 
     
      宮髻婦人冷冷地道:「不錯,全聽到了。」 
     
      乾坤一乞笑道:「這麼說,夫人你是知道老化子及這些人是誰的手下了?」 
     
      宮髻婦人仍然冷冷地道:「所以我才叫你們把傢伙全都收起來。」 
     
      乾坤一乞笑道:「夫人要親自動手?」 
     
      宮髻婦人道:「我要放他回去。」 
     
      全身一震,乾坤一乞道:「什麼?」 
     
      宮髻婦人道:「我要你放他回去,他與本派並沒有什麼仇恨,你聽清楚了沒有 
    ?」 
     
      乾坤一乞抗聲道:「夫人,為求生存,我們不能存有婦人之仁,此人放不得。」 
     
      宮髻婦人道:「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乾坤一乞急聲道:「夫人,老化子有使命在身。」 
     
      宮髻婦人道:「誰的?」 
     
      乾坤一乞道:「三位堂主的。」 
     
      宮髻婦人道:「三位堂主聽誰的?」 
     
      「夫人,老要飯的是屬於他們。」 
     
      宮髻婦人道:「這麼說本派是各自為政了?」 
     
      乾坤一乞凝重地道:「夫人,老化子不敢那麼說。」 
     
      宮髻婦人道:「很好,那麼,叫他們把傢伙收起來,我說過的,放人。」 
     
      乾坤一乞道:「夫人,老化子的苦衷,還請夫人見諒。」 
     
      美目中突然閃出冷芒,宮髻婦人道:「老化子,如果我堅持要放人呢?」 
     
      乾坤一乞道:「夫人,那很難說。」 
     
      宮髻婦人冷冰地道:「說得更清楚點。」 
     
      乾坤一乞道:「夫人一定要那麼做?」 
     
      宮髻婦人道:「不錯!」 
     
      乾坤一乞抗聲道:「那麼夫人就先放倒我們吧。」 
     
      宮髻婦人怒道:「這是威脅?」 
     
      乾坤一乞道:「夫人逼得老化子非走這條路不可。」 
     
      宮髻婦人冷笑道:「好,就走這條路吧。」 
     
      油污的老臉上先浮出一抹猶疑不決的神色,緊跟著又似下定了決心似的把嘴一 
    抿,向後暴退了兩步,乾坤一乞一雙精光閃射的眸子,緊盯著宮髻婦人,冷聲道: 
    「夫人,我們非用兵刃相向嗎?」 
     
      宮髻婦人道:「老化子,不用兵刃相見也可以,只要你把他放走,這場是非便 
    就此了結。」 
     
      乾坤一乞堅定地搖搖頭道:「夫人,老要飯的權能所限,恕難從命。」 
     
      宮髻婦人道:「這麼說,你我之間,是沒有什麼好談的了,你還等什麼?」 
     
      乾坤一乞把心—橫,揚聲狂笑道:「哈哈,久聞北海馭鳳聖女樊梅芳指掌奇奧 
    ,所向無敵,老要飯的只當是此生再也沒有領教的機會了,卻沒想到今夜能有機會 
    與夫人過招,這可真是天從人願,夫人請。」 
     
      馭鳳聖女樊梅芳冷冷一笑道:「老化子,只你一個?」 
     
      乾坤一乞心中另有打算,冷然道:「這樣不是很公平嗎?夫人!」 
     
      似乎已猜透乾坤一乞的居心了,馭鳳聖女樊梅芳冷冰冰地道:「老化子,說句 
    實話,你絕非我的敵手,因此,我勸你別打什麼歪主意。」 
     
      乾坤一乞陰笑一聲道:「夫人,兩軍對陣,各盡所能,夫人你似乎不應該限制 
    老要飯的這一邊有什麼行動。」 
     
      樊梅芳冷聲道:「老化子,我不是限制你,而是勸你。」 
     
      乾坤一乞道:「夫人盛情,老化子心領了,夫人請。」 
     
      扭頭望了仍站在那邊的寒松齡一眼,樊梅芳道:「寒盟主,你最好退到一邊去 
    。」
    
      寒松齡淡然一笑道:「寒某知道怎麼照顧自己。」 
     
      樊梅芳道:「你能?」 
     
      雖然只有兩個字,但這兩個疑問的字所組成的問句,在寒松齡心坎上卻是一記 
    無比沉重的打擊,冷冷地笑了笑,寒松齡道:「夫人也許在等著看事實的證明。」 
     
      樊梅芳原本是一番關懷之意,卻沒想到被寒松齡完全聽反了,臉色一冷,她道 
    :「寒盟主,常言道的好,人不可有傲氣,但卻不能無傲骨,寒盟主,你兩者兼備 
    ,我佩服你,不錯,我是在等著看事實的證明。」 
     
      事情才剛剛要有轉機,突然又一變再成僵局,雪俠白鳳儀焦急萬分地叫道:「 
    娘,你怎麼又與他爭執起來了?」 
     
      樊梅芳冷喝道:「儀兒,你是說娘不對?」 
     
      雪俠白鳳儀道:「娘,女兒不敢,只是……」 
     
      樊梅芳沉聲道:「不必只是……」話落轉向寒松齡,冷聲道:「寒盟主,如果 
    你真有能耐,你可以走了,本夫人還可以送你一個順水人情,替你截住這個要飯的 
    。」 
     
      隱隱散射著疲乏與痛苦光芒的雙目注視著樊梅芳,寒松齡道:「那的確是一個 
    大人情,夫人。」 
     
      樊梅芳冷冷地道:「你不想接受?」 
     
      寒松齡道:「接受了,將是一樁大人情,不接受,寒松齡卻只有死路一條。」 
     
      樊梅芳緊逼道:「你仍然沒有給我一個準確答案。」 
     
      寒松齡凝重無比地道:「寒松齡接受了。」 
     
      樊梅芳冷然一笑道:「寒盟主,你並沒有接受我的什麼,因為,你自己的生與 
    死,仍然操縱在你自己手中。」話落轉向乾坤一乞,冰冷地道:「老化子,我方才 
    承諾的你全聽到了吧?」 
     
      乾坤一乞沉悶的「嗯」了一聲道:「不錯,老要飯的我全聽到了。」 
     
      樊梅芳道:「你以為如何?」 
     
      乾坤一乞笑道:「夫人事先未徵得老化子同意,便答應了,對老化子我來說, 
    雖然有欠公允,但老要飯的仍然覺得你處理得很公平,不過……」 
     
      樊梅芳道:「不過什麼?」 
     
      乾坤一乞望了雪俠一眼道:「不過,令嬡的立場如何,夫人好像沒有表示過。」 
     
      樊梅芳道:「她與我的立場相同。」 
     
      白鳳儀聞言一驚道:「娘,那不行啊,他們有六個人。」 
     
      乾坤一乞冷冷地道:「如果令媛的立場與夫人你相同,老要飯的覺得那是再公 
    平也不過的事了。」 
     
      樊梅芳存心要看看寒松齡這個年輕人能有多大傲氣,突然側跨五尺,一把扣住 
    愛女右手腕脈,然後再躍回到乾坤一乞對面,冷冷地道:「老化子,你可以放心了 
    吧?別在我面前打歪主意,你脫不出我的掌握。」 
     
      乾坤一乞笑容一收道:「夫人,老化子是否能脫出你的掌握,現時還言尚早, 
    不過,老要飯的絕不會乘人之危,不只如此,假使夫人及令媛真能不插手這件事, 
    今夜他寒松齡如能放下老化子的六個手下,老化子說話算話,我願意把頸上這顆人 
    頭也奉送給他。」 
     
      樊梅芳道:「老化子,你很慷慨。」 
     
      乾坤一乞笑道:「人生至重至大之事,莫過於生死,老化子我再慷慨,也不至 
    於慷慨到拿自己的命來送禮,因此,夫人,你該說我老要飯的太有把握致勝才是。」 
     
      白鳳儀心中本來就對此時的寒松齡沒有信心,聞言顫聲道:「娘,你……你真 
    要借刀殺他?」 
     
      樊梅芳冷聲道:「儀兒,你對娘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白鳳儀道:「娘,女兒知道不該那麼說,但你這麼做與我們親手殺了他又有什 
    麼區別呢?」 
     
      樊梅芳沉聲道:「那是他自己說他有這份把握的!」 
     
      乾坤一乞急忙接口道:「夫人沒有說錯,那是寒松齡自己說的,當然,有沒有 
    把握,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白鳳儀淒惋欲絕地道:「娘,你真的狠得下心?」 
     
      樊梅芳冷聲道:「不要再說了。」 
     
      剎那間,好似萬念俱灰了,雪俠白鳳儀黯淡、消沉地道:「我不會再說什麼了 
    ,娘,我再也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樊梅芳心頭猛然一震,急急地道:「儀兒,你在想些什麼,事情並不一定會像 
    你想像的那般惡劣啊?」 
     
      擔心馭鳳聖女會因母女情重而改變初衷,乾坤一乞急急地向著寒松齡道:「寒 
    盟主,事情已然決定,你可以開始了。」 
     
      寒松齡冷冷地道:「老化子,你多擔了一份心事了,寒某不會使你失望的。」 
    話落把寒劍交到左手上,右手緩慢地握住劍柄。 
     
      樊梅芳沒有聽到愛女的回答突覺不安起來,低聲問道:「儀兒,你到底在想些 
    什麼?告訴我。」 
     
      聲音出奇的平靜,平靜得完全超越常規,白鳳儀道:「娘,沒什麼,他們就要 
    開始了。」 
     
      抬頭看看方位,轉過身子,寒松齡面向一個五旬上下的稀眉缺齒老者道:「朋 
    友,我猜你一定不會讓。」 
     
      嘲弄的嘿嘿冷笑了一聲,缺齒老者盯著寒松齡道:「寒盟主,若換了平時,你 
    不是眼前這幅景象,嘿嘿,就算你不開口,我邪虎魏林也不敢擋在你面前,只是十 
    年鳳水輪流轉,寒盟主,時日不同了。」 
     
      寒松齡淡淡地道:「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朋友,你覺得在寒某 
    面前,你已能抬起頭來像個人了?」 
     
      邪虎魏林狂笑道:「哈哈,寒盟主,你不相信?」話落轉向四周其他五個人道 
    :「各位,你們都聽清楚了吧?寒盟主虎瘦雄威在,說出的話來,可還滿唬得人的 
    呢!」 
     
      周圍響起一片暴笑聲。 
     
      眼睜睜地看著這英雄末路的一幕展現眼前,兩顆清淚悄然無聲地滾落在白鳳儀 
    的胸前。 
     
      直等笑聲完全平息下來,寒松齡才平靜地道:「是的,魏朋友,我不怕,英雄 
    與奴才的分界不是武力而是心性。」 
     
      邪虎魏林道:「寒盟主,你這是教訓?」話落右臂一抬,一柄閃耀著冷冽光芒 
    的利劍已指在寒松齡胸前,距離最遠不會超過半尺。 
     
      垂目看看胸前鋒利的長劍,然後再平靜地抬起眼皮凝視著邪虎魏林道:「魏朋 
    友,對你這種欺弱畏強的東西,寒某一向是本著死一個少一個的心理,我不會多費 
    唇舌來教訓你,朋友,你把自己看得太像個人了。」 
     
      臉上肌肉猛然一抽搐,邪虎魏林猛然大吼一聲,踏出一大步,右臂猛力向前刺 
    了出去。 
     
      上身向右一偏,寒松齡右臂猛的向右外方斜抽山去,雖然寒松齡覺得完全力不 
    縱心,但一道多芒,仍然快得使人無法看清。 
     
      寒芒挾著一聲慘哼,血光崩現,一切重又歸於寂靜。 
     
      寒松齡向後追了半步,崩現的血光,是他被邪虎魏林的利劍刺傷的右臂上的, 
    傷處竟達三分,自上而斜向下,足有三寸多長。 
     
      邪虎魏林用呆滯的目光盯著寒松齡,許久許久緩慢地向右倒了下去,插在胸中 
    的寒劍,隨著他漸漸傾倒下去的身子,一寸一寸地退了出來。 
     
      變化有些出人意料之外,乾坤一乞舐舐覺得有些發乾的嘴唇,沉聲道:「虎死 
    餘威在,寒盟主,你的身手仍然使人心寒,魏林的確是有些不自量力,怨不得別人 
    。」 
     
      深深地吸了冰冷的寒氣,壓制住胸腔內熾熱如烈炎的浮動氣血,寒松齡道:「 
    老化子,你何不直接告訴他們,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那句話?」 
     
      乾坤一乞道:「寒盟主,你的口舌仍然十分犀利,不過,老要飯的相信就算不 
    開口,他們也會知道怎麼做的。」 
     
      不錯,剩下的那五個人的確知道該怎麼做,因為他們都正不約而同的,一步一 
    步地向寒松齡逼了過去。 
     
      白鳳儀臉兒與寒松齡一樣的白,但那張臉上的表情,除了平靜中顯得些許惆悵 
    、迷茫之外,竟然找不出一絲緊張、焦慮的色彩。 
     
      白鳳儀的突然轉變,只有一種解釋,那是一個人在萬念俱灰時的必然情形。 
     
      樊梅芳此刻的心情十分矛盾,她既覺得痛惜這個倔強的年輕人,又恨他那股凜 
    然使人不可侵犯的傲氣,她內心想阻止這場爭鬥,但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心中的想 
    法付諸言辭與行動。 
     
      五個人分別在他們認為最恰當的出手距離內停了下來,圍成一個方圓不足五尺 
    的小包圍圈子。 
     
      體內殘存唯一的一點真力也開始失散起來,寒松齡冷漠地向四周掃了一眼,以 
    極其平靜的聲音道:「五位該動手了。」 
     
      寒松齡背後響起一個低沉冷酷的聲音道:「弟兄們,別上他的當,咱們只要圈 
    住他,不用多久,他自己也會倒下去的。」 
     
      心頭一動,寒松齡點點頭道:「這位朋友說的極是,的確,再用不了多少時間 
    ,寒某就會倒下去了。」 
     
      一陣沉默過後,寒松齡上身晃了幾晃。似乎有些支持不往了。 
     
      站在寒松齡正面的一個滿臉白斑的三十上下,手持一對虎頭鉤的漢子,突然大 
    聲道:「讓他自己倒下去,不是太便宜他了嗎?」 
     
      那人右邊的一個使鬼頭刀的黑臉漢子,此時也盛氣凌人地道:「那時咱們就算 
    能在他身上扎上幾千幾萬個洞,也是勝之不武,反弱了咱們兄弟的威名。」 
     
      名與利,本來就是最能誘人失足失算的東西,黑漢於此言一出,剩下的另外兩 
    個沒有開口的漢子,立時震聲附和道:「對,如果咱們對一個重傷下的毛頭小了, 
    還畏首畏尾的不敢動手,宣揚開去,今後咱們兄弟就別想在江湖上混了,動手。」 
     
      寒松齡背後那人,仍然鄭重地道:「你們可別忘了老大是怎麼死的?」 
     
      黑臉漢子氣勢洶洶地道:「就是因為咱們忘不了老大是怎麼死的,所以才堅持 
    要動手啊。」 
     
      白斑臉的漢子道:「要等,老二自己等好了。」 
     
      黑臉漢子緊接著道:「老三,你下令。」 
     
      白斑臉漢子朝寒松齡身後的老二掃了一眼,低沉堅定地間道:「老二,你真不 
    參加?」 
     
      老二沉聲道:「誰說我不參加,只是,我以為時機還沒有到,我們用不著貿然 
    出手。」 
     
      白斑臉的漢子道:「假使咱們現在動手,你也要再等時機?」 
     
      那人道:「最好你們能三思而行。」 
     
      黑臉漢子不耐煩地大聲道:「我們不等了。」話落轉向白斑臉漢子道:「老三 
    ,你不會吧。」 
     
      一橫心,白斑臉漢子道:「好,大家聽我的。」 
     
      「慢著。」排行老二的漢子低聲沉喝道:「我們兄弟一場,禍福與共,我又怎 
    會畏死不前,只是,我心中始終有個不祥的預感,眾家兄弟既然都決定這麼做了, 
    就聽我的吧。」 
     
      黑臉漢子緊逼道:「現在?」 
     
      十分費力地,排行老二的漢子道:「就是現在。」話落左臂緩緩地舉了起來。 
     
      連他自己,五種兵刃隨著他舉起的左臂一起揚了起來,遲緩指向寒松齡。 
     
      排行老二的漢子左臂突然向下一揮,厲聲喝道:「上!」 
     
      五條人影在「上」字聲中,各自展開了迅雷驚電般的行動。 
     
      五種不同的兵刃以寒松齡為焦點,齊向中心刺了下去,森森寒芒閃耀成一片銀 
    網光幕,織密森嚴地把寒松齡整個人都包沒了。 
     
      搖搖欲倒的身子,突然一矮,寒松齡提盡了全身唯一殘留的一點真力,右臂猛 
    力向外揮灑出去。 
     
      劍簧彈起錚然一聲輕微清脆的微響,一切動作卻在這聲輕得幾乎無法聽見的輕 
    響聲中,完全停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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