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貌合神離】
季雲娘冷笑道:「世間竟有如此巧事,你才懸出賞格,當天就收到了效果?」
百里玄笑道:「是啊!我也有此同感。」
緊接著,又得意地笑道:「雲娘,人家都說,聖天子暗中自有百靈呵護,要風
得風,要雨得雨,如今,我已是武林中的聖天子,我要誰死,誰就不敢活下去……」
季雲娘不耐煩地,截口接道:「少臭美了!我問你,那另一個是誰?」
百里玄一怔道:「甚麼另一個啊?」
季雲娘道:「我說的是另一個被殺的人。」
百里玄「哦」了一聲道:「據說,那是一個算命的,姓張名三,外號『張鐵嘴
』。」
季雲娘蹙眉接道:「能同任侗在一起的人,決非平常人物……」
百里玄接道:「不錯,據說,那張鐵嘴的身手,不比任侗差。」
季雲娘道:「可是,江湖上,以及任侗的朋友中,都不曾聽說過,有這樣的人
。」
百里玄正容說道:「是的,我也覺得其來歷可疑,而正在多方面查證中。」
季雲娘冷冷地一笑道:「像這樣的兩位頂兒、尖兒的高手人物,就憑『黑白雙
姬』,和『秦嶺雙凶』等四人,能殺得了?」
百里玄正容說道:「雲娘,『黑白雙姬』,與『秦嶺雙凶』,也算是江湖上的
一流高手,何況,那被殺的兩個,又都是在色迷心竅的情況之下……」
季雲娘截口接道:「據我所知,任侗並不好色。」
百里玄笑道:「貓兒不愛腥,除非它是病了!」
季雲娘怒聲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見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動路了。」
百里玄涎臉笑道:「雲娘,我說句直率的話,你可莫生氣,方纔,你說任侗不
好色,那麼,當年他怎麼會跟你要好的?」
季雲娘冷然接道:「當初,是我想利用他,而主動引誘他的。」
百里玄笑道:「不能抗拒女人引誘的人,不能算是不好色。」
季雲娘哼了一聲,百里玄立即正容接道:「好了,雲娘,事情已經過去,不必
再提了,從今之後,你我二人,同心合力,共同為我們……」
季雲娘截口一歎道:「這些,以後再說吧!」
接著,臉色一沉道:「記著,那兩個妖女,我命令你立即給我殺掉!」
百里玄一楞道:「你指的是誰?」
季雲娘冷然接道:「我說的是『黑白雙姬』。」
百里玄苦笑道:「雲娘,年紀一大把了,怎還如此胡鬧。」
季雲娘注目冷笑道:「捨不得下手,是也不是?」
百里玄苦笑如故地道:「如今,那二位已是本城中人,沒有適當理由,怎可任
意殺她們……」
季雲娘一挫銀牙,截口接道:「好!我幫你代勞。」
「不!不!」百里玄連忙搖手接道:「不敢有勞夫人。雲娘,我立即將她們調
走調得遠遠的,你總該放心了吧!」
季雲娘的俏臉上,這才掠過一絲勝利的微笑,哼了一聲道:「希望她們永遠不
要碰上我!」
百里玄連連點首道:「好的,好的!我一定謹遵懿旨……」
※※ ※※ ※※
在一個其實並非是偶然的偶然機會中,杜少彬與吳世玉碰頭了,時為傍晚,地
點則為「百靈城」中湖濱的垂楊下。
由於「百靈城」中的太上城主,太上護法都已公出,而城主又閉關進修,因而
使得住在特別賓館中的杜少彬,除了與季巧兒談談之外,大部分的時間,都只好以
在湖濱釣魚來打發。
吳世玉這位「百靈城」中的新貴,似乎對杜少彬頗為巴結,老遠就打著招呼道
:「杜公子,今天成績如何?」
杜少彬揚聲笑道:「馬馬虎虎,今宵的下酒菜是夠啦!」
吳世玉笑道:「那好極了,今天下午,我也打了一隻野兔和兩隻山雞,待會由
我親自下廚,咱們好好地喝上幾杯。」
說話間,人已到了杜少彬身邊。
杜少彬早已於答話間,機警地向四周掃視了一下,只見距離最近的人,也在箭
遠之外,當下立即壓低語聲問道:「吳叔叔,你的成績如何?」
吳世玉也壓低語聲說道:「我的成績,可並不怎麼好。」
杜少彬道:「我希望先知道上官爺爺的消息。」
吳世玉苦笑道:「少彬,這一方面,我恐怕難以使你滿意。」
杜少彬道:「此時此地,能夠知道多少就算多少吧!」
吳世玉道:「你上官爺爺所住的地方,是本城中最高的機密,也是戒備最森嚴
之處,據我所知,除了太上護法本人之外,未經他的特許,任誰也不能進去。而且
,只要接近禁區十丈之外,就會被擋駕了。啊!好一條漂亮的鯉魚!」
原來杜少彬釣桿一揚,已釣起一條斤多重的紅鱗大鯉魚來。
杜少彬慢條斯理地,將釣起的鯉魚由魚鉤上取下,一面接問道:「吳叔叔,那
個秘密禁區,在甚麼方向?」
吳世玉道:「順著你現在的姿勢,不必轉動頭部,向略為偏右的方向瞧去,約
莫半里之外的那一片排雲峭壁,看到了麼?」
杜少彬點點頭道:「看到了。」
吳世玉道:「上官前輩的住處,就在那峭壁的山腹中。」
杜少彬「哦」了一聲道:「那百里玄軟禁上官爺爺的目的何在呢?」
說話間,他已將魚鉤重行裝上餌,扔下湖中。
吳世玉道:「據我所聽到的消息,上官前輩的任務有兩項,一項是研製毒藥;
一項是研制補藥,而且,上官前輩還有十名以上的助手,據說,那些助手,也都是
各地極負盛譽的名醫哩!」
杜少彬蹙眉問道:「百里玄用甚麼方法,使這些名醫替他效力呢?因為,別的
人我是不敢說,但上官爺爺是決不會甘心替百里玄效力的。」
吳世玉苦笑道:「是的,這一點,我也是這麼想,可是,這個謎底,目前卻沒
人能夠解釋……啊!三小姐來了,也許她會知道。」
不遠處,三小姐季巧兒,蓮步姍姍地走了過來,並揚聲嬌笑道:「杜公子,天
都快黑了,你還要釣。」
杜少彬笑道:「再釣一條,我就收工啦!」
吳世玉卻向季巧兒躬身施禮道:「屬下參見令主。」
季巧兒含笑點了點頭道:「你們在談些甚麼啊?」
吳世玉道:「我們正在談到三小姐,可能會知道我們沒法解釋的問題。」
季巧兒目注杜少彬問道:「甚麼問題啊?」
杜少彬蹙眉答道:「就是有關那百里玄如何使我上官爺爺替他賣力的問題。」
季巧兒嫣然一笑道:「不錯,這問題,你們算是問對人了。而且,如果你們早
一個時辰問我,我也沒法回答。」
吳世玉笑道:「那真算是最新消息了。」
「是的。」季巧兒含笑接道:「因為,這消息,連我娘都還不知道。」
杜少彬「哦」了一聲道:「那麼,你又是怎會知道的?」
季巧兒笑道:「這事情,說來真巧,但也說來話長,你們看那百里玄,像不像
一隻大馬猴?」
吳世玉點首笑道:「不錯!倒是有一半以上像只大馬猴。」
季巧兒含笑接道:「其實,這老怪物就是生長在『喜瑪拉雅山』山區的一個半
人半猴的野人……」
杜少彬、吳世玉二人同聲一「哦」道:「那就怪不得啦!」
季巧兒娓娓地接道:「由於他天賦異稟,資質秉賦也異於常人,同時,因為『
喜瑪拉雅山』與『天竺』接界,這老怪物從小就精通『天竺』語言。也略為懂得一
點『瑜珈術』。」
她一頓話鋒,美目分別在杜少彬、吳世玉二人臉上一掃,才接問道:「二位該
聽說過,『瑜珈術』是出自『天竺』的一種神奇玩意兒?」
「是的。」杜少彬心頭一動地,立即反問道:「三小姐,莫非百里玄就是以『
瑜珈術』在控制我上官爺爺替他效力?」
季巧兒正容點首道:「杜公子只猜對了一半,那老怪物是以『瑜珈術』控制上
官前輩替他效力,但施術的,卻不是老怪物本人。」
吳世玉接問道:「那是誰在施術呢?」
季巧兒道:「是老怪物由『拉薩』請來的一位紅教高手,此人不但已獲『密宗
』武學真傳,也精通『天竺』的『瑜珈術』。」
吳世玉蹙眉接道:「那算是『西藏』的喇叭僧?」
「不!」季巧兒接道:「此人是紅教俗家弟子,年紀也不過三十來歲。」
接著,她才得意地一笑道:「現在,該說到我獲得此一消息的來源了,說來難
以令人相信,我這消息,就是阿布多本人親自告訴我的。」
杜少彬訝問道:「阿布多是誰啊?」
季巧兒笑道:「阿布多就是那個擅長『瑜珈術』的『西藏』人,方纔我忘記介
紹他的名字了。」
吳世玉「哦」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此人曾經和百里玄去過神機堂的。」
季巧兒道:「此人就住在上官前輩所住的山洛中,經常與百里玄那老怪物走在
一起,本城中人,連我娘在內,只知道老怪物身邊有這麼一位親隨,卻不知其姓名
來歷。」
杜少彬笑問道:「今天,你又是怎會知道這些的?」
季巧兒笑道:「方纔已說過,這是一種巧合,也算是一種機遇。」
她,一頓話鋒,又含笑接道:「原來阿布多因為老怪物和我娘都已外出,方纔
,竟獨自跑到我那邊去,說出很多機密也很可笑的話來。」
接著,她「格格」地嬌笑道:「二位不妨猜猜看,那廝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
甚麼?」
吳世玉苦笑道:「三小姐,別賣關子嘛!」
季巧兒笑道:「事實上,你們也委實沒法猜中的,嘻嘻……那廝說,他是我姐
夫,他很愛我,希望我像娥皇、女英一樣,兩姐妹都嫁給他。」
吳世玉注目問道:「難道說,二小姐已經由老怪物作主,許配給那廝了?」
季巧兒苦笑道:「何止是許配給他,事實上他們已經成了親,目前也住在那山
洞中了呢!」
吳世玉笑道:「這真是胡鬧,我們這些人,可一點都不知道啊!」
季巧兒苦笑如故地道:「其他的人不知道算得了甚麼,連我娘都被蒙在鼓裡哩
!」
杜少彬注目問道:「三小姐,平常,令兄與令姐,是否都是向著老怪物的?」
季巧兒點點頭道:「是的。」
杜少彬輕歎一聲道:「如此說來,今後,令堂的處境,可就越來越艱險了。」
季巧兒幽幽地歎了一聲,沒接腔。
杜少彬接問道:「哦!對了,令堂與我爺爺有沒有消息?」
季巧兒搖搖頭道:「沒有。」
杜少彬苦笑道:「好!還是先說那阿布多的事情吧!」
季巧兒苦笑了一下道:「那廝說,他在『百靈城』中,雖然是默默無聞的人物
,但事實上,掌握著『百靈城』實權的百里玄,卻不敢不聽他的話,所以,只有他
才是『百靈城』的真正主人。」
「那廝又說,基於『男人掌握天下,女人掌握男人』的道理,誰嫁給他,誰就
是未來武林中的主宰。」
杜少彬笑道:「這一套求婚的理由,倒是蠻中聽的嘛!」
吳世玉也笑道:「如果我是一位小姐,而那廝也肯向我求婚的話,我會毫不考
慮地答應他……」
季巧兒忍不住白了他們一眼道:「嗨!你們二位,還要不要聽下去?」
杜少彬含笑接道:「當然要聽嘛!」
季巧兒「唔」了一聲道:「那就少打岔!」
「是!」杜少彬、吳世玉二人同聲應「是」之後,季巧兒才笑了笑道:「當時
,我為了要刺探他的秘密,乃故意虛與委蛇地,問他憑甚麼能使老怪物也不敢不聽
他的話,於是,有關他用『瑜珈術』控制上官前輩的秘密,就自動地洩漏出來,同
時,他還說,他也是老怪物以及我大哥和二姐的師傅哩!」
杜少彬一怔道:「是哪一方面的師傅啊?」
季巧兒道:「自然是『密宗』功夫,和『瑜珈術』方面的師傅嘛。」
杜少彬笑道:「那就怪不得那廝如此神氣啦!」
吳世玉神色一整道:「少彬,說正經的,這個阿布多的危險成份,並不下於百
里玄,我們必須設法,盡速將其除掉才對。」
杜少彬含笑接道:「這問題,就得有勞我們這位三小姐啦!」
「我?」季巧兒苦笑道:「你太抬舉我啦!」
杜少彬正容接道:「三小姐莫太以自謙,不論從哪一方面來說,在目前這三人
當中,你是最適當的人選了。因為……」杜少彬訕然一笑道:「我跟吳叔叔都沒法
接近那廝,但對你而言,情況就不同了……」
季巧兒截口一「哦」道:「原來你指的是這個。」
接著,又苦笑了一下道:「不錯!對我而言,阿布多會自動送上門來,但二位
曾否考慮到我的力量,夠不夠完成這艱鉅任務呢?」
吳世玉含笑接道:「三小姐,這是屬於細節方面的問題,我們回去再談可好?」
杜少彬也笑道:「對了,天都黑了,我也該收工啦!」
※※ ※※ ※※
流光如矢,彈指間,又是七天過去,已經是七月底,距「百靈城」所公佈的大
婚盛典日期——八月十五,只有半個月了。
在最近這七天中,「高平」城中的江湖人物,一天比一天多,不但所有客棧家
家客滿,連民間的空屋,以及城郊的寺廟、祠堂,也都利用上了。
當然,那「百靈城」設在「高平」城中的賓館,也有人滿之患,而不得不向「
百靈城」中疏散,因而使得「百靈城」中,杜少彬所住的特別賓館附近,臨時增搭
了不少的帳幕,以資容納那些日益增多的來賓。
以「秦嶺雙凶」身份,住進「高平」賓館中的任侗和張三,這幾天中,並沒甚
麼進展,而且,相反地感到相當沮喪,因為,「黑白雙姬」司馬嬌、符玉霜二人,
在「百靈城」中,只呆了一個晚上,又立即被調走了。
任侗、張三兩人,自然不明白「黑白雙姬」被調走的原因,「黑白雙姬」兩人
也不明白。
同時,由於「黑白雙姬」進入「百靈城」是那麼來去匆匆,也沒法與杜少彬取
得聯繫,因而使得城裡城外,雙方都不知道對方的近況,而深感不安。
也因為如此,任侗、張三兩人,已下定決心,在八月初十之前,如果還不能與
吳伯同取得聯絡,那他們也只好提前進入「百靈城」了。因他們滯留「高平」城中
的主要目的,是想與吳伯同早點聯絡上,以共商今後的行動方針。
至於住在那特別賓館中的杜少彬,雖然進入「百靈城」已有十來天,但除了與
三小姐季巧兒、吳世玉二人不時敘敘,以及利用秋香的關係,對爭取身為總管的朱
千里的工作,頗有成績之外,其餘也是乏善可陳。
同時,由於百里玄、季雲娘二人,自從「公出」之後,一直不曾回城,季巧兒
與乃母之間,也等於聯絡中斷,而殊感不安……
總而言之,這幾天,「百靈城」裡外外,正邪雙方,都處在一片沉悶的氣氛中。
儘管這兒的氣氛是那麼沉悶,也儘管這兒已算是有人滿之患了,但來自江湖上
各個不同角落的英雄好漢們,卻仍然是三個一批,兩個一組地,湧向這小小的「高
平」城中。
這是一個夕陽無限好的黃昏時分。
離「高平」城約莫還有裡把路的官道上,一騎長程健馬,不疾不徐地,向「高
平」城馳去。
馬上人是一位年約三十出頭,有著一張紫膛臉,長得頗為英俊的青衫文士。
由於此人的風塵滿面,以及雙目中不時流露出的憂鬱目光忖測,顯然是走過了
一段不算太近的路程,同時,也必然有著不算太輕鬆的心事。
官道旁邊,是一片佔地頗廣的松林,當這位青衫文士的坐騎,經過松林邊時,
松林中卻傳出一個沙啞語聲道:「嗨!這位相公,停下來歇一會兒吧!」
青衫文士循聲投注,只見松林中一株巨大古松之下,一位短裝老者,正向他含
笑注視著。
由於時已黃昏,松林中光線較暗,而他們雙方的距離,又在五丈以上,因而青
衫文士沒法看清短裝老者的面容。
青衫文士目光一掃之下,勒住坐騎,扭頭笑問道:「閣下是在叫我?」
短裝老者笑道:「是啊!」
青衫文士接道:「有何見教?」
短裝老者含笑反問道:「老弟台是準備進城?」
青衫文士點點頭道:「不錯。」
短裝老者道:「老弟台是前來高平投親、探友或者是前來趕熱鬧的江湖人?」
青衫文士道:「這些與閣下何干?」
短裝老者笑道:「這些與老朽自然無干,但對你老弟,卻是大有關連。」
青衫文士漠然地接道:「在下恭聆?」
短裝老者笑了笑道:「老弟台如果是來投親、訪友,倒也罷了,萬一是前來趕
熱鬧的江湖人,那就最好聽老朽的話,在這兒歇一會兒。」
青衫文士注目問道:「為甚麼?」
短裝老者道:「不為別的,只為高平城中,能住人的地方,都已經客滿了。」
青衫文士接問道:「閣下怎會知道的?」
短裝老者苦笑道:「老朽是在高平城中,碰過一次釘子之後,才回到這兒來的
……」
青衫文士截口笑問道:「到這兒歇一會兒,就能解決問題麼?」
短裝老者答道:「不錯,到了這兒,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
青衫文土笑了笑道:「多謝老丈!我想,我還是趕進城去,比較妥當。」
說著,一帶韁繩,跨下坐騎,又向前頭徐徐前進。
短裝老者揚聲說道:「也好,如果老弟台證實老朽所言不虛,並沒法找到住處
時,歡迎你再回到這兒來。」
青衫文士揚聲笑道:「好的。」
官道沿著松林,有個九十度的折轉,因此,拐了一個彎後,青衫文士與短裝老
者之間的距離,卻是縮短了丈許之多。
由於雙方距離縮短,青衫文土的坐騎走得又不快,儘管因天色已逐漸暗了下來
,然而仍然沒法看清對方的面目,但卻是連雙方的呼吸聲也可以聽到了。
也就當青衫文士拐過那九十度的拐角時,松林中的短裝老者卻忽然長歎一聲道
:「杜家的祖先,可能是作孽太多了,這唯一剩下的一根幼苗,眼看又是凶多吉少
啦!」
短裝老者的話聲雖然不高,但青衫文士卻是聽得清清楚楚,而不由心頭一動地
兜轉馬頭,又往回走,同時並脫口問道:「老丈你在說甚麼啊?」
短裝老者漫應道:「我說的與你不相干。」
青衫文士蹙眉問道:「方纔,老丈說的是哪一個杜家?」
短裝老者似乎是未經考慮地,脫口答道:「以往的『無極派』杜家。」
青衫文土接問道:「那麼,老丈說的杜家後人,是——?」
短裝老者依然是漫不經意地接道:「就是最近曾在江湖上,作驚鴻一現的杜少
彬……」
青衫文士身軀一震地,截口問道:「杜少彬怎樣了?」
短裝老者道:「據說,已經被他的仇敵,給軟禁起來了。」
青衫文士接問道:「那是那一方面的人?」
說話之間,已不自覺地飄身下馬,進入松林,向短裝老者身前走去。
此時,夜幕已經下垂,青衫文土雖已走近短裝老者身前,卻仍然沒法看清對方
的面目,迷濛夜色中,只能隱約地看出那是一位虯髯滿頰的,年約半百的精壯老者。
短裝老者頭也沒抬一下地,順口答道:「有人說是『碧雲山莊』的人,也有人
說是『百靈城』的人,總而言之一句話,不論落在誰的手中,都是凶多吉少。」
說到這裡,他才好像是才發覺青衫文士已站在他的面前,而「咦」了一聲道:
「老弟怎麼又自己進來了?」
話才出口,又啞然失笑地接道:「對了,我真是越老越糊塗啦!你老弟是為了
查問杜家的後人才來的。」
青衫文士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短裝老者注目問道:「老弟與杜家是朋友還是仇敵?」
青衫文士漫應道:「談不上敵友,在下不過是與杜公子有過一面之緣而已。」
短裝老者這才如釋重負似地,「哦」了一聲道:「這樣,我就放心了。」
青衫文士注目問道:「方纔,又有甚麼不放心的?」
短裝老者苦笑道:「老弟台,你不知道,目前的高平城,是多麼複雜,而那位
杜公子,更是各方矚目的風雲人物,一個不巧,為了一句無心的話,就會送掉老命
,你說,老朽該不擔心?」
不等對方接腔,又「啊」了一聲道:「已經天黑了,老弟台,我看,你也不用
進城去碰釘子了,將就一點,住在這松林中吧!」
青衫文士蹙眉說道:「這松林中怎麼能住?」
短裝老者笑道:「松林中當然不能住,但這松林中,有一座新建不久的山神廟
,可以聊避風雨,已經被老朽和另一位道爺暫時借用下來,再加上老弟你,也不會
嫌多。」
青衫文士搖搖頭道:「不!我還是要進城去……」
這位青衫文士,可能是身體太衰弱了,也可能是搖頭搖得太以猛烈了一點,居
然搖得一個踉蹌,倒退了兩步才勉強站穩,並臉色大變地,注目怒叱道:「老賊!
你使了甚麼手腳?」
短裝老者陰陰地一笑道:「不要緊的,小妞兒……」
青衫文士怒叱道:「誰是小妞兒?」
短裝老者笑道:「就是你呀!冷雪梅,你以為插上幾根羽毛就真的變成公雞了
。」
聽短裝老者這語氣,目前這位青衫文士,還是那位業已脫離「碧雲山莊」的白
虎堂堂主冷雪梅所喬裝哩!
青衫文士脫口怒叱一聲:「放屁!」
短裝老者「嘿嘿」輕笑道:「據說,美人兒放的屁,也是香的,我就是有點不
相信……」
說著,已飛身飄落青衫文士身前,抬手摸向青衫文士的臉頰。
青衫文士氣極之下,順手一記巴掌,摑了過去。
但他那一掌,顯得不帶一絲勁力,被短裝老者輕易地捉住了,並曖昧地笑道:
「啊!十指尖尖,柔若無骨,光是摸摸這雙玉手,也算是不虛此行啦!」
話聲中,他的另一隻手,已輕描淡寫地,將青衫文士頭上的偽裝,臉上的人皮
面具,一齊揭了下來,可不赫然就是那位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冷雪梅!
冷雪梅連眼淚也急出來了,但她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只是將一口銀牙
咬得「格格」作響。
短裝老者低聲笑道:「美人兒,別怕,我不會虧待你的。」
冷雪梅強抑心頭怒火,卻是俏臉鐵青地,注目問道:「你在我身上作了甚麼手
腳?」
短裝老者笑了笑道:「沒甚麼,不過使你暫時失去功力而已。」
冷雪梅接問道:「你是乘我方才說話疏神之際,作的手腳?」
「對了。」短裝老者含笑接道:「方纔,我正好是站在你的上風呀!」
冷雪梅美目深注地問道:「你是誰?」
短裝老者笑道:「想來,這真是笑話,咱們本來都是一殿之臣,只因已經改裝
易容,並服下變音丸,就相見不相識……」
冷雪梅截口怒喝道:「老賊!我問你是誰?」
短裝老者得意地笑道:「在下東方明,夠了麼?」
冷雪梅長歎一聲道:「東方明,你好卑鄙的手段!」
東方明「嘿嘿」淫笑道:「誰教你這小寡婦那麼惹火,使得我魂縈夢牽地……」
冷雪梅冷然截口道:「你打算怎樣?」
東方明笑道:「美人兒,你這一問,就不夠聰明啦!」
接著,特別壓低語聲笑道:「跟你說個明白也好,這幾天,暫時陪我逍遙逍遙
,等這兒的大婚典禮過後,再把你獻給莊主。」
冷雪梅切齒怒叱道:「你敢!」
東方明曖昧地笑道:「俗語說得好:色膽包天,嘻嘻……美色當前,還有甚麼
敢不敢的。」
說著,已將冷雪梅坐騎上的行囊取下,揮鞭將那匹馬趕走,然後回身將冷雪梅
攔腰托起,向松林深處走去,一面並笑道:「美人兒,老夫方纔所說的話,有些是
不實在,但那山神廟,卻是一點都不假的。」
冷雪梅以往執掌「碧雲山莊」白虎堂,亦即是刑堂的堂主,冷面鐵心,不可一
世,但此刻真力消失,成了淺水困龍,渾身軟綿綿地,只有一任對方擺佈的份兒了。
但她畢竟是閱歷豐富的巾幗英豪,儘管在初中暗算時,禁不住悲、憤、憂、急
一齊來,但稍一冷靜考慮之後,立即鎮定下來。
因為,她深深瞭解,在目前情況之下,只有冷靜應變,才有萬一倖免受辱的希
望,如果自己先被憂、憤、悲、急……等情緒,沖昏了頭腦,那後果就更嚴重了。
因此,東方明的話聲一落,她立即冷笑一聲道:「東方明,你知道先夫席天虹
是怎麼死的麼?」
東方明道:「我當然知道,那是被咱們頭兒暗中作下手腳,給害死的。」
冷雪梅接問道:「中行老賊為何要害死先夫呢?」
東方明笑道:「那還不是為了要獲得你這個小妖精。」
冷雪梅道:「你知道這些情況,還敢對我存心不良?」
東方明「嘿嘿」淫笑道:「這有甚麼關係哩!你又不是黃花大閨女,只要你我
自己不說,咱們頭兒又怎能知道。」
冷雪梅冷笑道:「我已經打算豁出去了,你以為我還忸忸怩怩地,說不出口!」
東方明笑問道:「你打算在咱們頭兒面前告狀?」
冷雪梅道:「難道不可以?」
「當然可以。」東方明含笑接道:「只是,那樣一來,對你有甚麼好處呢?」
冷雪梅一挫銀牙道:「至少我可以出一口怨氣。」
東方明壓低嗓音,得意地笑道:「錯了!美人兒,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咱們頭
兒因為你軟硬都不肯就範,如今更是腳底揩油,溜之呼也,使得他一番心血,盡付
東流,氣憤難平之下,乃問計於我……」
冷雪梅截口一「哦」道:「我明白了,今宵的一切,都是你這狗頭軍師有計劃
的安排?」
東方明道:「是的,也是奉准有案的安排。」
冷雪梅接問道:「此話怎講?」
東方明笑道:「那就是改派『金衫令主』常文廣專責對付杜家那孽種,至於我
麼,就專門對付你這個小狐狸精。」
冷雪梅「唔」了一聲道:「那協定中,也包括你對我的不良企圖在內?」
「是的。」東方明含笑接道:「那是咱們頭兒對我的獎勵之一,他說得好,只
要交給他一個毫髮無損的活人就行,在獻美以前的一切行為,他都不會過問。」
冷雪梅冷冷地一笑道:「好!咱們騎驢看唱本,且走著瞧吧!」
說到這裡,東方明卻垂首在她的俏臉上親了一道:「美人兒,已經到啦!」
說著,已俯身將她的嬌軀,輕輕放在地面之上。
不錯!這委實是一座新蓋不久的山神廟,廟兒雖然不大,但神堂之前,睡上三
五個人,卻還綽有餘裕。
但事實上,此刻的山神廟內,連同有若待宰的羔羊似的冷雪梅在內,也只有兩
個人。
冷雪梅被放置的地面,有一張草蓆,草蓆下面感到軟綿綿地,顯然還舖著一層
厚厚的松針。
東方明將冷雪梅的嬌軀放落地面上之後,自己也躺了下來,並顯得非常猴急地
,將冷雪梅的嬌軀摟入懷中,在她的俏臉上「嘖」地親了一下道:「美人兒,從現
在起,這半個月之內,你是屬於我的了。」
冷雪梅不勝嬌慵地「唔」了一聲道:「我好餓,有沒有吃的?」
東方明連忙歡笑道:「我真該死,竟然忘了你還沒吃東西。」
冷雪梅哼了一聲道:「少來這一套,快去弄點吃的來吧!」
東方明心中暗笑著:「小寡婦,你也少在我面前玩花槍……」
但他口中卻連忙接道:「不必另外去張羅,酒、菜、饅頭、都是現成的。」
說著,已一骨碌地爬了起來,一面並曖昧地笑道:「喝點酒,嘻嘻……待會,
更……更能增加情趣。」
冷雪梅「呸」了一聲道:「待會,同你娘去『情趣』吧!」
東方明賊忒嘻嘻地笑道:「沒關係,只要你肯同我好,叫你親娘也行。」
說著,滷菜、饅頭、酒、都搬了過來,還有兩隻磁碗。
東方明先在兩隻磁碗中,斟滿了酒,使得這小小的山神廟中,立即充滿了冷冽
的酒香,冷雪梅並脫口讚道:「好酒!」
東方明搖著盛酒的竹筒,含笑說道:「這是本省名產,聞名全國的『汾酒』,
可惜已剩余無幾了。」
冷雪梅披唇一哂道:「不必肉痛,我不會喝酒,還是你自己取用吧!」
東方明苦笑道:「雪梅,你竟然把我看得如此小氣。」
冷雪梅抓起一個饅頭,冷笑一聲道:「你小氣也好,大方也好,都與我不相干
。」
東方明一口飲乾自己面前的酒,端起另一碗,遞向冷雪梅道:「雪梅,我敬你
一杯。」
冷雪梅順手一撥道:「我不喝。」
東方明伸手將冷雪梅的嬌軀摟入懷中,「嘿嘿」淫笑道:「不喝,我就強行灌
下去。」
他算得上是劍及履及,口中說著,酒碗已送到冷雪梅的唇邊。
但冷雪梅不知是哪來的氣力,於拚命掙扎中,居然使那碗酒,連酒帶碗,一齊
潑落一旁的地面上。
也許是冷雪梅的掙扎,起了挑逗的來用,也可能是那一碗烈酒,激發了東方明
的獸性,只見他雙目中佈滿了紅絲,欲焰熊熊地,凝視著仍在他懷中掙扎著的冷雪
梅,活像一隻急欲擇人而噬的猛獸。
「嘶——」
冷雪梅的上衣被撕裂了。
那雪白的酥胸,高聳而又顫動著的雙峰,使得東方明目光為之一直,旋即瘋狂
似地,加速剝除冷雪梅的衣衫,「嘶嘶」連響中,冷雪梅那美妙的胴體,已完全裸
露在他的眼前,而冷雪梅,卻早已急得昏死過去了。
東方明顯得手忙腳亂地,開始卸除他自己的衣衫……
眼看冷雪梅即將受到東方明的污辱之際,忽然,一串清脆的木魚聲,隨風傳來。
這神秘的木魚聲,一如它以前出現時一樣,來得那麼突然,那麼正是時候,也
那麼具有一種無形的,而又使人無法抗拒的威力。
首先受到這木魚聲影響的,是那位正在卸除自己衣衫的,「碧雲山莊」的銀衫
令主,「千手太歲」東方明。
他,本來是手忙腳亂地,忙得不可開交的,但一聽到木魚聲,就像是中了邪似
地,一下子就呆住了。
接著,是那業已昏死過去的冷雪梅,她,好像是突然之間,由惡夢中驚醒似地
,一骨碌坐了起來。
當她一眼看到東方明那半裸的醜態,以及發現自己竟是寸縷不掛時,不由發出
一聲尖叫,連忙三把兩把地,將已經被東方明撕毀,而扔在一旁的衣衫,往身上穿
著起來。
這時,那神秘的木魚聲停止了,代之的,是一聲清朗的佛號:「阿彌陀佛!二
位施主,請快將衣衫整理好來。」
冷雪梅一面匆匆著裝,一面揚聲說道:「多承神尼及時搭救……」
那清朗語聲道:「不是貧尼救了你,是你不該有此一劫。」
這時,東方明也飛快地將衣衫整理好,訕然一笑道:「何方高人?能否請現身
一見?」
那清朗語聲道:「貧尼不會見你的,你還是先走吧!」
東方明只好訕然一笑地,向山神廟外走去,那清朗語聲又接道:「東方明,請
寄語貴上,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們都該多多三復斯言!」
東方明「哦」了一聲道:「神尼就是悟空大師?」
那清朗語聲道:「不錯。」
東方明苦笑了一下道:「多謝大師手下留情!在下會將大師的話,轉達敝上的
。」
冷雪梅連忙嬌叱道:「老賊!留下解藥來!」
東方明頭也不回地,苦笑道:「事實上,你所中的迷藥,已經過了時限,自行
解除了哩!」
悟空大師的語聲也連忙接道:「冷施主,你讓他走吧,貧尼還有要緊的話跟你
說。」
冷雪梅嬌應一聲道:「好的,弟子遵命。」
她的話聲才落,眼前人影一閃,山神廟內,已出現一位身著灰色僧衣的妙齡女
尼。
冷雪梅目光一觸之下,禁不住呆住了。
原來在冷雪梅的想像中,這位神秘而又功力高深莫測的悟空大師,應該是一位
寶相莊嚴的高年神尼,但出現在她眼前的悟空大師,由外表看來,不但同她一樣的
年輕,而且是美得不可方物。
對於自己的姿色,冷雪梅也是頗為自負的,也就是因為她有著這一份絕代姿容
,才使得她的丈夫死於非命,自己也落得目前這一份窘境。
可是,如今,與悟空大師當面一比,可就使她不能不自慚形穢了。
也就是因為這些原因,使得她面對這位等於是救命恩人的悟空大師,一時之間
,連禮貌上的道謝也忘記啦!
於是,悟空大師不得不先行開口了。
她美目一掃之下,秀眉微蹙地問道:「冷施主,你那行囊中,是否還有換洗的
衣衫?」
冷雪梅這才如夢初醒地,察覺自己這一份衣衫破裂,等於是半裸的狼狽窘態,
而為之俏臉一紅地,連忙接道:「有,有……」
接著,又結結巴巴地說道:「神尼請……請等一等……難女換……換過衣衫後
,再向您拜謝救命之恩。」
悟空大師嬌笑道:「冷施主快去換衣衫吧!貧尼可不需要你拜謝甚麼……」
說著,她已轉身面向廟外,含笑接道:「那你就快點換衣衫吧!」
冷雪梅匆匆地換好衣衫,才發覺自己方纔那暫時消失的功力,果然已經完全恢
復。
她說不出心頭是一種怎樣的滋味,正準備向悟空大師拜謝之間,悟空大師卻好
像是背後長有眼睛似地,嬌笑一聲道:「我早就說過,不須要這一套。」
說著,已徐徐轉過身來,歉然一笑道:「冷施主,貧尼因半途有要事稽廷行程
,因而使你受了一場虛驚,內心可至感不安。」
冷雪梅來不及問及別的,只是張大一雙美目,訝問道:「難道這兒的一切,神
尼早已知道?」
悟空大師點點頭道:「是的,你的行蹤,早就在『碧雲山莊』的監視之中,至
於他們要算計你的陰謀,貧尼於午前就已經知道了。」
冷雪梅幽幽地一聲長歎,卻是沒有接腔。
悟空大師也輕輕一歎道:「冷施主,咱們都就地坐下來,好好談談。」
話聲中,她自己已當先盤膝坐了下來。
冷雪梅也只好在她的斜對面坐下,美目深注地,問道:「神尼何以教我?」
悟空大師正容接道:「冷施主,貧尼站在同是女人的立場上,說話直率一點,
你可莫見怪。」
冷雪梅淒然一笑道:「神尼有話,請儘管直言。」
悟空大師美目深注地接問道:「冷施主此行,是追蹤杜少彬而來?」
冷雪梅點點頭道:「是的。」
悟空大師聲容俱莊地,接道:「冷施主,貧尼雖然是出家人,也儘管不願提及
過去的一切,但對武林中的情況和動態,我卻敢說瞭如指掌。」
冷雪梅點首接道:「神尼的話,難女自是信得過。」
悟空大師接道:「尤其是對冷施主你此行的動機,我敢誇句海口,除了你本人
之外,絕對不會有第三個知道得比我更清楚的人了。」
冷雪梅嬌軀一震道:「這個,我也自然信得過。」
悟空大師笑了笑道:「你我的態度,都太嚴肅了,現在,我們都該放輕鬆一點
,稱呼方面,也不妨隨便一點,我問你,杜少彬的面目和儀態,都與你那位遇害而
死的丈夫席天虹,有八成相像,是也不是?」
冷雪梅呆了呆道:「是的。」
悟空大師含笑接道:「那麼,你是不是為了這些,而對杜少彬暗中有著特殊的
感情呢?」
冷雪梅苦笑道:「這問題,我自己也沒法解答……」
悟空大師截口笑道:「但卻是不由自主地,自己朝牛角尖裡鑽?」
冷雪梅淒然一笑道:「我想……是的。」
接著,她以乞求的語氣說道:「神尼何以教我?」
悟空大師道:「這種事,旁人可沒法借箸代籌,不過,有一點你儘管放心,我
雖然是出家人,而你對杜少彬的這一份感情,既玄妙又不合世俗禮法,但我卻仍然
願意樂於玉成你們。」
冷雪梅幽幽地一歎道:「多謝神尼德意,只怕我這未亡人福緣單薄,致使好夢
成空。」
悟空大師道:「這是你的想法,但我的想法卻不同,我所擔心的是,杜家祖德
淺薄,深恐杜少彬消受不起你這麼好的賢媳婦。」
冷雪梅苦笑道:「神尼太抬舉我了。」
「不!」悟空大師接道:「我說的完全是由衷之言,因為,我對你們雙方都太
瞭解了。」
冷雪梅怔了怔道:「可是,據我所知,杜家為武林世家,一向仁德廣被,口碑
載道,方才神尼怎麼反而說他們祖德淺薄呢?」
悟空大師長歎一聲道:「這些,以後你慢慢會知道的。」
冷雪梅美目深注地,接問道:「神尼,您既然如此愛護我,能否將您的本來告
訴我呢?」
悟空大師笑了笑道:「方纔我已說過,我不想提及過去。」
冷雪梅注目如故道:「神尼年紀並不比我大,這一身神奇莫測的武功,是如何
練成的?」
悟空大師嬌笑道:「冷雪梅,別枉費心機,想套取我的話了,咱們還是說正經
的吧!」
冷雪梅這才訕然一笑道:「我正恭聆著。」
悟空大師神色一整道:「冷雪梅,在目前這風雲際會的高平城中,你是最不適
合的人了。」
冷雪梅一怔道:「神尼此話怎講?」
悟空大師道:「你自己想想看,『碧雲山莊』必欲生擒你而甘心,『百靈城』
也不見得會歡迎你,還有,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牛鬼蛇神們,又有幾個是好人?以
你的綺年玉貌,和天生麗質,能逃得過這些人的魔掌麼?」
冷雪梅秀眉一蹙道:「那麼,神尼之意,是——?」
悟空大師不答又問道:「你,此行目的,是否準備對杜少彬,助他一臂之力?」
冷雪梅點點頭道:「原先,我是打算不出面,而於暗地裡伺機加以支援。」
悟空大師注目問道:「憑你目前的武功,夠麼?」
冷雪梅不禁一呆道:「這個……我可不曾想到。」
悟空大師道:「這是有關生死存亡的大事,怎可不想到哩!」
冷雪梅苦笑道:「神尼,我是未亡人的身份,本身生死,早已置諸度外了。」
悟空大師正容接道:「你要知道,杜少彬的敵人,都是當代武林中,一等一的
高手,你要想對他有所助益,就該先從充實自己的武功著手。」
冷雪梅蹙眉接道:「可是,明師難求,而且,縱然遇上明師,武功方面,也不
是一蹴可幾的事。」
悟空大師笑了笑道:「如果不能使自己的徒弟速成,那麼,所謂明師,也不過
是浪得虛名之輩而已。」
冷雪梅輕輕一歎之間,悟空大師又注目笑問道:「現在,你懂我的意思了麼?」
冷雪梅微微一怔道:「神尼準備給我介紹一位明師?」
悟空大師「唔」了一聲道:「差不多了。」
冷雪梅一呆道:「差不多,是甚麼意思啊?」
悟空大師頓足長歎道:「冷雪梅,你呀,真算得上是聰明面孔笨肚腸……」
這一說,總算使冷雪梅由恍然中鑽出一個大悟來了。
她,美目連霎,忽然改坐為跪地,向著悟空大師拜將下去道:「弟子叩見恩師
……」
悟空大師泰然自若地,受了她的全禮,一直等她參拜完畢之後,才苦笑道:「
為師費了這麼多的唇舌,總算使頑石點了頭,還不快點起來。」
冷雪梅嬌笑道:「其實,師傅早點開門見山地跟我說,不就得了麼!」
悟空大師忽然回她使了一個眼色,並以真氣傳音說道:「為了收你這個寶貝徒
弟,使我忘了一件大事,現在,人家追上來了,記著,你要給我好好地把他打發走
。」
冷雪梅連忙傳音問道:「那是好人還是壞人?」
悟空大師道:「見面你就會知道的……」
說著,人已鑽到那敞開著的廟門背後,躲將起來。
冷雪梅蹙眉苦笑之間,她也聽出蹊蹺來了。
她已隱約地聽到,十五六丈之外,有著輕微的「沙沙」之聲,那是行人的腳步
踏在地面松針上,所發出的腳步聲音。
那輕寫的腳步聲才入耳,又聽到輕微的自語聲:「奇怪,那木魚聲明明是由這
松林中傳出,怎會沒有一點動靜呢?……唔!這地面有通往山神廟的腳印,且到山
神廟中瞧瞧……」
悟空大師雖已躲在門背後,她卻以真氣傳音在指揮冷雪梅:「雪梅,待會那人
進來時,聽我的傳音指示答話,懂麼?」
冷雪梅傳音答道:「徒兒記下了。」
這時,外面的不速之客,已到了山神廟,並頗為激動地,說道:「文文,文文
,今宵,你總算給我找到了。」
原來這位不速之客,就是杜少彬的唯一親人「吳爺爺」吳伯同。
當然!他口中的「文文」,就是「無極派」掌門人「及時雨」杜行的三小姐,
亦即杜少彬的姑姑,吳伯同的老情人杜文文。
看情形,吳伯同是把悟空大師當作杜文文了,所以才一直窮追不捨。
但大出他意外之外的,是這充滿了感情的話,所換來的,卻是冷雪梅那冰冷的
語聲:「這裡,沒有叫『文文』的人。」
吳伯同一驚道:「你是誰?」
冷雪梅道:「冷雪梅——你是甚麼人?」
吳伯同笑道:「哦!原來是冷堂主,老朽吳伯同。」
冷雪梅這才笑道:「原來是最近江湖上最享盛名的吳大俠,真是幸會!真是幸
會!」
吳伯同蹙眉問道:「冷堂主怎會一個人在這兒的?」
冷雪梅苦笑道:「吳大俠,我已經脫離『碧雲山莊』,請不要再叫我冷堂主了
。」
「好的。」吳伯同點首指道:「那麼,我暫時叫你冷女俠,冷女俠還沒回答我
的問話哩!」
冷雪梅淡然一笑道:「我是來這高平城湊熱鬧的,只因整個高平城中,都找不
到宿處,所以,只好借這山神廟暫時棲身。」
吳伯同「哦」了一聲道:「那麼,冷女俠方才是否曾經看到過,一位年輕貌美
的佛門神尼,到過這兒?」
冷雪梅點點頭道:「是的,那位神尼還救過我的命,可是……她老人家,並非
是年輕貌美。」
吳伯同連忙接問道:「那位神尼長得是甚麼模樣?」
冷雪梅笑道:「長得甚麼模樣,一時之間,我也不知該怎麼形容才好,但卻絕
對不是年輕貌美。」
吳伯同注目問道:「據你估計,有多大年紀?」
冷雪梅沉思著說道:「我想,至少也該有六十歲以上了吧!」
吳伯同不禁深感失望地,長歎一聲道:「看來,我是弄錯人了。」
他,一頓話鋒之後,又接問道:「那位神尼已經走了?」
「是的。」
「走向哪兒去的?」
冷雪梅笑了笑道:「據說,也是來高平城湊熱鬧而來。」
吳伯同「唔」了一聲道:「方纔,你說,是那位神尼救了你?」
冷雪梅點點頭道:「是的。」
吳伯同接問道:「那是怎麼回事呢?」
冷雪梅苦笑道:「是『碧雲山莊』的東方明,對我暗下迷藥,企圖污辱我。」
吳伯同「啊」了一聲道:「幸虧那位神尼,及時趕來救了你。」
冷雪梅點首接道:「是的,說來也真好笑,憑東方明的身手,竟被那位神尼,
一陣木魚給嚇跑了。」
吳伯同蹙眉自語道:「難道說,目前的江湖上,竟有兩位能以木魚聲克敵的神
尼不成?」
「怎麼?」冷雪梅故意訝問道:「吳大俠也碰到過一位神秘的神尼?」
吳伯同苦笑道:「這些,不說也罷!」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我要走了,這兒不是像你這樣的綺年玉貌的人,所應
該呆的地方,如果你能信得過我,跟我進城去,我當替你設法找一個合適的食宿之
所。」
冷雪梅也正容說道:「吳大俠盛意心領了,我還要等一個人,同時,我受過方
纔的教訓之後,我也會特別當心,妥當照顧自己的。」
吳伯同「唔」了一聲道:「那麼,打擾你了,再見……」
話聲未落,人已躍身而起,閃一閃即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
吳伯同一走,悟空大師才由門背後走了出來,如釋重負似地,長吁了一聲。
冷雪梅注目笑問道:「師傅,您跟吳大俠,曾經認識?」
悟空大師點點頭道:「不錯。」
冷雪梅蹙眉接道:「那您為何要躲避他呢?」
悟空大師幽幽地一歎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吧!雪梅,我們也該走啦!」
※※ ※※ ※※
當夜,約莫三更不到光景,微顯憔悴的吳伯同,獨自踏進「高平」城中「百靈
城」所設的那座賓館的大門。
大門口負責接待的,是一位雙鬢斑白的灰衣文士。他,一見吳伯同那股無形的
威嚴,心知其決非尋常人物,因此,吳伯同的前腳才進門,他已含笑起立,注目問
道:「這位爺台貴姓?」
吳伯同淡然一笑道:「在下吳伯同。」
吳伯同回答的,可真夠爽快,人家問他「貴姓」,他卻連「台甫」也一併報了
出來。
真是人的名,樹的影,「吳伯同」三字才一出口,那灰衣文士己滿臉堆笑道:
「哦!原來是吳大俠。」緊接著,卻扭頭向旁立的一位勁裝漢子沉聲說道:「趕快
替吳大俠帶路,前往一號貴賓室。」
「是!」那勁裝漢子連忙向吳伯同恭聲說道:「吳大俠,請隨小的來。」
「且慢!」吳伯同先止住那勁裝漢子之後,才回灰衫文士笑問道:「有一件事
,請教閣下……」
灰衣文士截口諂笑道:「不敢當!吳大俠有事,請儘管吩咐。」
吳伯同笑問道:「據說,住進這賓館的人,都必須持有貴城的請柬?」
灰衫文士點點頭道:「是的……」
吳伯同含笑接道:「可是,在下卻沒有請柬,只因這高平城中已找不到宿處,
才不得不親自前來問個明白。」
灰衣文士笑道:「吳大俠,您是本城特別貴賓,可以不受請柬的限制,而且,
為賓館中的一號貴賓室,還是城主特別交代,替吳大俠留下來的。」
吳伯同呵呵一笑道:「那真是不敢當得很!」
灰衣文士連連諂笑道:「那是應該的,應該的。」
吳伯同又注目問道:「還有一件事情請教,老朽有位故人的孩子,名叫杜少彬
的……」
灰衣文士截口一「哦」道:「您說的那位杜公子,並未住過這賓館,他已直接
進入本城去了。」
吳伯同「噢」了一聲,然後向那奉命帶路的勁裝大漢說道:「老弟台,咱們走
吧……」
這賓館中,規模相當宏大,住的人當然也很多,雖然時已半夜,但卻是到處燈
火輝煌,人聲嘈雜得有如鬧市。
不過,作為貴賓室的那幢房子,因地處最後一進,倒是清靜得多。
當他在那豪華的一號貴賓室中安頓下來時,那專門伺候他的侍女,嬌聲問道:
「吳爺,您要不要吃點心?」
吳伯同笑了笑道:「不必了,但我有幾句話,要問問你。」
那侍女連忙接道:「吳爺有話,請儘管問。」
吳伯同注目問道:「這一幢房子中,一共有幾間貴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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