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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 旗 玉 笛

                     【第二十九章 武林十害】 
    
        歐陽昭只覺得眼前的千手嫦娥宋驪珠,如同換了一個人似的,一反她嬌美溫柔之態
    ,黛眉中殺氣騰騰,杏眼中威稜逼人,凶光閃閃,獰惡如同劊子手似的,自己雖毫無所
    懼,但也不自覺地心頭一寒。 
     
      千手嫦娥宋驪珠卻早又接著道:「第二禁忌可沒有這等嚴格!」 
     
      歐陽昭淡然地道:「也請副教主你給說說,看我守得了守不了,守不了這個禁忌, 
    乾脆我就不擔當這個差使。」 
     
      宋驪珠的殺氣漸退,面色稍霽,顯然這個第二禁忌,沒有第一條來得要緊,但可也 
    正著臉色道:「藏珍樓後有一片竹林,竹林以外,你不能擅自前去。」 
     
      她說著,又玉手一指那高樓後面的千竿修篁,搖曳的大茅竹。 
     
      歐陽昭聞聽,一時覺得茫然,心忖,藏珍樓既是一統教的神秘要地,為何那竹林以 
    後又不准閒人前往,難道比藏珍樓更為重要嗎? 
     
      想著,愣愣地道:「為什麼?」 
     
      「不為什麼。你自管依言行事,不去也就是了。」 
     
      千手嫦娥宋驪珠說完,對著台下的一統教眾揮手道:「各歸泛地!」 
     
      一統教中的各級教眾聞聽,全都紛紛出了廣場。 
     
      五爪金龍岳麟拱手對著鐵筆窮儒桑子修道:「桑老大,今後這一統教群雄會全看你 
    的了,以你老兄人緣之好,聲譽之隆,今後武林高士,江湖豪傑,必然望風而來,眼看 
    一統教統一武林的大功告成就仰仗著你這位風塵奇士了!」 
     
      一言未了,忽地黑影由破風聲裡一掠而至,人未到聲先發,聲如梟隼,音似破羅, 
    厲聲喝道:「好厚的臉皮,臨老變節,五龍會讓你糟蹋了,風塵二友也虛有其名!」 
     
      人影來得突然,話也說得刻薄。 
     
      五爪金龍岳麟勃然變色,晃肩迎了上去,怒吼聲道:「什麼人?」 
     
      鐵筆窮儒桑子修也老臉一紅,閃身從台上穿了下來,同時喝道:「風塵二友怎的虛 
    有其名!」 
     
      「哈!哈哈……」 
     
      慘笑聲裡,那條黑影已現身當場。卻是一個頭大如斗,其胖如球的肥矮怪人,一張 
    粉白的圓臉上,五官擠在一起,幾乎分辨不出,奇醜之態天下少有。 
     
      五爪金龍岳麟與鐵筆窮儒桑子修二人一見,不由同時噫了一聲,面現驚奇,目露疑 
    光,一時愣住。 
     
      大頭矮胖怪人瞇起小眼,咧嘴陰笑著道:「怎麼?二位大當家,不認得小老兒了嗎 
    ?」 
     
      五爪金龍岳麟面色一沉,喊道:「過天星!你這老怪物還沒死?」 
     
      他雖然是厲聲吼叫,但語氣之中,有一種既驚奇又意外的八分意思,另外二分,卻 
    是氣餒的怯意。 
     
      大頭怪人白牙一露,大頭連晃道:「尤老七的命長。怎麼,你沒料到吧?」 
     
      此時,在檯子上已起未走的千手嫦娥宋驪珠也飄身下了台來,越過了岳麟與桑子修 
    ,嬌叱聲道:「何處狂徒,瞧你這三分不像人,七分卻像鬼的長像,竟敢闖進柳暗花明 
    莊撒野,敢莫是活得不耐煩嗎?」 
     
      叫做過天星尤七的大頭怪人並不生氣,小眼連連地眨個不停,對著宋驪珠打量個夠 
    ,然後才慢吞吞地道:「喲。今天算開了眼了。這位是不是一統教的副教主,柳暗花明 
    莊的東道主,叫做什麼千手嫦娥的小姑娘!」 
     
      這怪人的話了說的是慢條斯理,可分明透著百分之百的大不敬。 
     
      千手嫦娥宋驪珠哪裡受過這等搶白,不由粉面生寒,一抖雲袖就待動手。 
     
      她身後的五爪金龍岳麟,忽然搶上一步,湊在她的耳邊,低聲道:「上稟副教主, 
    這點子扎手!還是讓屬下與他比劃比劃吧!」 
     
      此言甫落,宋驪珠的臉色不由一寒,豎起一對蛾眉,眼神盯在岳麟的臉上,久久不 
    言不語。 
     
      五爪金龍岳麟一見,頓時也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冒失,顯得不清不楚,連忙含笑解說 
    道:「屬下失言,我的意思是……」 
     
      千手嫦娥宋驪珠沉聲道:「是以為副教主的功力不及老堂主?」 
     
      五爪金龍被這句話一挑明,老臉不覺紅起耳根,連忙分辯道:「屬下怎敢,我是說 
    ……是說殺雞焉用牛刀,遇到這種毛賊還值得副教主你動手嗎?那還要我們這些手下何 
    用?」 
     
      鐵筆窮儒桑子修聞言,心中不由暗暗失笑。 
     
      他深知這位經多見廣,江湖閱歷極深的五爪金龍岳麟,這番話不過是向千手嫦娥宋 
    驪珠的臉上貼金,可算是用心良苦。 
     
      他明知道矮胖大頭怪人,乃是五十年前江湖之上的十大害之一。數十年前,十大害 
    互相殘殺,約在雲夢山比武論藝,結果是十傷其八,只剩下這眼前的過天星尤七與另一 
    個蛇蠍美人曹麗雲,而且也都身受重傷。 
     
      自從那次比武論藝之後,江湖上再沒有見到過他們,甚至連提也沒聽人提到。 
     
      這樁五十年前的武林大事,先一輩的江湖道,可是耳熱能詳。 
     
      如今隔了數十年,這位十大害僅存二害之一的過天星尤七,忽然在巢湖出現,怎不 
    叫人大出意料以外呢。 
     
      所以,五爪金龍岳麟料著宋驪珠不知道當前敵人的來頭,又恐她大意輕敵,萬一一 
    個失手,一統教新起未久,根基未穩,豈不立刻丟人現眼。 
     
      他們這裡各懷鬼胎,一問一答的錯愕之際,那過天星尤七嘶啞的喉嚨一扯,又是發 
    出陣刺耳的怪笑,大腦袋一晃,吼道:「岳麟,你少賣關子,姓尤的這百十年並不是白 
    活的,你配與我動手嗎?」 
     
      千手嫦娥宋驪珠乃是心思敏慧,聰穎絕頂的人,眼見五爪金龍岳麟的神色有異,心 
    中早已覺著其中必有怪異,此時耳聞尤七之言,不由心中一動,面上裝成十分自然,微 
    一揮手,對著歐陽昭道:「區家揚,適才我沒見到你的浩天神功,如今可派上了用場了 
    ,來逗逗這個大羅漢,全當是元宵節鬧花燈吧。」 
     
      她這算是一舉幾得的事,可說恰當至極。 
     
      若是歐陽昭毀了過天星尤七,當然是一喜。 
     
      縱然是過天星尤七毀了歐陽昭,不但對一統教的名譽絲毫無損,最少也可看得出這 
    個怪物的出手路數身法手式。 
     
      歐陽昭尚未答言,一旁的鐵筆窮儒桑子修可著起急來,一震臂大袖一揮道:「副教 
    主,這老怪物乃是當年十大害之一,區家揚出道未久,萬一一個失手,豈不長了他人的 
    威風,壞了柳暗花明莊的聲威。」 
     
      千手嫦娥宋驪珠焉能不知桑子修此言的用意,全是在替歐陽昭著想,一時既無話可 
    說,不由粉面一寒,強掙著道:「總舵主,你這話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一統 
    教還沒碰到過上門挑事的三頭六臂,我也……」 
     
      她的話未說完,五爪金龍麟更接著道:「副教主說得是,他真能勝了區家揚,隨後 
    也少不了一個公道。」 
     
      此時,過天星尤七,面露不屑之色,陰沉沉地道:「原來一統教臨陣交鋒當場比武 
    也是不能統一,居然想統一天下武林,真不怕人笑掉大牙,這簡直是癡人說夢。嘿,哈 
    哈,我看你們還是一窩蜂地上吧,免得老夫多費手腳,耽擱時間。」 
     
      鐵筆窮儒桑子修,被千手嫦娥宋驪珠搶白了幾句,自是滿腔怒火無處發作,聞言勃 
    然大怒,一跨步,走式運功,冷然一笑道:「好狂妄的老怪,你憑什麼?」話落人動, 
    青衫飄處就待發招。 
     
      他快,誰知歐陽昭更快,青衫一晃,人已越過鐵筆窮儒桑子修,口中亂嚷亂叫地吼 
    道:「副教主與岳老堂主說的不錯,能逃出我拘魂使者的手下,也難逃巢湖柳暗花明莊 
    的公道,桑總舵主先看我區家揚的。」 
     
      過天星尤七正在洋洋得意之際,猛見這奇醜的少年現身當面,不由仰天打了個哈哈 
    ,乾笑一陣,大頭連搖,老氣橫秋地道:「真乃世道大變,居然對十大害的聲名一點也 
    不知道。」說著,橫跨一步,不理歐陽昭的叫陣,反而對著千手嫦娥宋驪珠道:「女娃 
    娃,虧你還自充為一教的副教主,竟調派出這等胎毛未退,乳臭未乾的手下出來同老夫 
    交手,是看不起老夫,還是存心叫他送死?」 
     
      他這番話說得是顛而又狂,尊而又大,只把個千手嫦娥宋驪珠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 
    陣,口中的銀牙咬得吱吱作響。 
     
      那廂的歐陽昭的容顏雖變,心裡依然豪氣千丈,又何嘗受過這等白眼,不等宋驪珠 
    開口,怒叱聲道:「廢話少說,接我三招。」 
     
      過天星尤七大嘴吧一咧道:「三招,老夫不動手讓你拍上三五百掌又待如何。」 
     
      原來他覺得眼前的少年,最多也不過二十來歲,任他從出娘胎練起。也只有二十年 
    的修為,以自已近百年的功力,一甲子的內功,哪放在心上。 
     
      歐陽昭若是個刁鑽狡猾的人,原可以打蛇隨棍上,抓住他這一句話,給他壹個不防 
    備。 
     
      怎奈他乃是個光明磊落的性格,不願投機取巧,聞言醜臉一正道:「老怪物,你不 
    要自滿,浩天神功乃是絕代奇學,何苦死要面子。」 
     
      不料,這句話更激起了過天星尤七的驕橫之態,兩手向背後一負,挺起圓滾滾的大 
    肚皮,狂笑聲道:「娃娃,浩天神功,這名字倒新鮮,來,讓老夫開開眼界,你盡量施 
    為吧。」 
     
      說著,邁開八字步,還蠻不在乎地上前兩步。 
     
      桑子修料定要以歐陽昭的星月交輝旗笛並用的絕學,斗這十大害之一的過天星尤七 
    ,確是旗逢對手,保險是個半斤八兩,先前他擔心的是歐陽昭此時不能亮出辟毒追魂寶 
    旗同碧玉笛來,因此不想叫歐陽昭出馬。 
     
      這時見尤七情願不還手地讓歐陽昭拍內功難到的肚皮,他不由暗自欣喜。 
     
      因此,他上跨一步,對著歐陽昭一霎眼,口中連忙道:「既然如此,家揚,你就恭 
    敬不如從命吧。」 
     
      過天星尤七又是梟笑一聲道:「桑子修,少要搗鬼,我尤七還不在乎。」 
     
      五爪金龍岳麟也看出了便宜,一廂催促道:「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區使者,武林中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儘管打吧。」 
     
      經過他二人一吹一唱,歐陽昭不由寒臉一笑道:「既然如此,尤老怪,小心了,看 
    招!」 
     
      招字出口,抖臂揚掌,不開氣,不揚聲,輕虛虛地單掌斜揮,腳下並未上步,憑空 
    向挺胸負手的過天星尤七右肩發出。 
     
      他這一掌乃是內功所聚,因為對方不閃不躲,歐陽昭也不過是用上了四成以下的力 
    道。因此,更加不見破風之聲,不見他運功凝神的外相。 
     
      過天星尤七眼見歐陽昭毫不經意地虛揮一掌,還道他是聚力運功的先兆,全然不在 
    意下。 
     
      然而,久久不見他發招,心中感到奇怪,正想開口追問,忽覺一股奇大無比、蒼勁 
    不凡的力道,直對自己右肩迫至,他圓臉不由一變,就打算運功護體。 
     
      但是,哪裡還來得及,試著右肩骨痛如裂,血凝氣結,大喊一聲:「不好。」 
     
      他的人,也像一個肉球,一旋身連滾帶翻,直退出三丈開外,左手摸著右肩,小眼 
    睜得圓碌碌,叫道:「好小子,這是什麼鬼門道?」 
     
      歐陽昭淡然一笑道:「老怪物,開了眼界了吧,這就叫浩天神功。」 
     
      過天星尤七一招之下出盡了洋相,固然是心中犯疑,愣愣地一時想不通這個古怪的 
    功力來源,對著歐陽昭愕然無語。 
     
      而場子中的千手嫦娥宋驪珠與五爪金龍岳麟,二人也不由互望了一眼,覺得這一掌 
    太也奇怪。 
     
      這二人乃是一時武林高手,算得是個大行家,現在又是旁觀者清的地位,難道說對 
    歐陽昭的內功修為全看不出嗎? 
     
      原因是這等內功潛力在毫不經意之下,能以使功力高極的過天星尤七消受不了,除 
    了百年以上的功夫,斷斷辦不到,而眼前的歐陽昭,既是鐵板神數關漢聲的弟子,哪會 
    有百年的浸淫,除了邪門武功,還能找出第二個理由嗎? 
     
      所以,他們對歐陽昭的浩天神功愈發感到驚異、奇怪。 
     
      卻說,過天星尤七惱羞成怒,聞言對著歐陽昭一指道:「好小子,你想蒙人?什麼 
    浩天神功,分明是旁門邪道,鬼畫符的怪異手法。」 
     
      歐陽昭不加分辯,冷哼一聲道:「坐井觀天,不管是鬼功也好,邪法也行,知道利 
    害就好。」 
     
      過天星尤七哪裡肯服,大頭一晃,沉聲說道:「你也接老夫一招。」 
     
      說著,肥胖的大肚皮一吸,聚功運神,抖臂待發。 
     
      鐵筆窮儒桑子修一見,晃身而前,攔在中間,寒著臉色道:「過天星,怎麼?言而 
    無信,當面反悔?」 
     
      尤七也冷冷地道:「老夫何處言而無信?」 
     
      「適才你曾說過,任由他拍上三五百掌,為何連一掌也受不起?」 
     
      他此言一出,過天星尤七的一張胖臉,紫得像兩片豬肝,但適才歐陽昭一掌的滋味 
    已經嘗到了,此時哪敢嘴硬。 
     
      因此,他不答桑子修的話,一分雙掌,反而對著鐵筆窮儒身前揚來,口中卻道:「 
    關你屁事,想接岔嗎?」 
     
      過天星尤七乃是江湖早期成名的人物,突襲猛攻,原是情爭無奈,怒火難遏之下, 
    事出不得已而為,借此好下台階。 
     
      鐵筆窮儒桑子修全未料到有這一著,等到警覺起來,已成一股猛不可擋的力道,平 
    胸推至,百忙中一彈腿,側躍七尺,怒喝道:「好個無恥的老怪物。」 
     
      由他鐵筆窮儒桑子修的起勢多快,但也被過天星尤七的掌風掃及,落下地來,冗自 
    立樁不穩。 
     
      過天星尤七總算爭回了一點面子,寒聲道:「就憑這點雞毛蒜皮的功力、也敢出面 
    攬事,開口接岔?」 
     
      歐陽昭一見盟叔失著,不由怒火更熾,厲聲道:「老不死的肥豬,你再接一招!」 
     
      他氣極之下竟使出七成以上的力道,推拍兼施,直向過天星尤七逼到。 
     
      也是過天星尤七命裡該當栽這個跟頭,他有了先前的一招,深知歐陽昭功力怪異, 
    存心要以內力壓倒對方,因此,竟冷笑一聲,雙掌微挫,以自己九成功力,不躲不讓, 
    反而迎了上來。 
     
      這樣一來,苦頭可就吃大了。 
     
      原來潛功內力的火拚,要以對方的反應為主,對方的功力愈高,其引起刺激愈大, 
    所發生的力道也愈強。 
     
      過天星尤七一心以為歐陽昭不過是功力怪異而已,因此要用內力的真功實學,自己 
    百十年的修為,克制怪異力道。 
     
      誰知恰巧相反,他做夢也沒想到歐陽昭才真正是不折不扣的內功修為呀。 
     
      但聽,轟!一聲石破天驚的大響,人影飛騰半空。 
     
      歐陽昭震起二丈,落在場子上,神定氣閒,大氣不喘。 
     
      過天星尤七雖也躍起丈餘,但人卻翻跌著退出五丈有餘,—肥臉蒼白,雙目失神, 
    雙手按在胸際,痛苦之情,不問可知。 
     
      歐陽昭朗朗一聲道:「老怪物,這才叫真功實學,讓你見識見識。」 
     
      過天星尤七雙手未放,蹌踉上欺幾步,痛苦地對著歐陽昭,吃力的道:「小娃兒… 
    …你……你是……何人……何人的弟子。」 
     
      歐陽昭冷然一笑道:「你管不到。」 
     
      「好,我……我尤……尤七……今天認栽……哇,哇!」 
     
      他連咳兩聲,突然噴出一口血雨。咚,一屁股跌坐在實地上,再也抬不起頭來。 
     
      歐陽昭眼見過天星尤七內傷已到無可救藥之地,心中反而自覺孟浪,自忖與他無仇 
    無怨,深悔不該下此毒手,因此,反而上前低聲道:「不必氣惱,快些運功止血,調息 
    傷勢。」 
     
      不料千手嫦娥宋驪珠在一廂道:「區家揚,你的事已完,不必管他。」說完,也走 
    到過天星尤七的身邊,語氣忽然一變,冷兮兮地又道:「尤老怪,這是你找上門來,可 
    不能怪我一統教手段毒辣。」 
     
      過天星尤七當年揚名立萬之時,只怕宋驪珠還沒出世,自視當然是目高於頂,此時 
    雖然負著重極的內傷,也不肯丟臉,聞言勉強抬起頭來,口角還流著血痕,語同游絲地 
    道:「丫頭,少賣派勢,姓尤的是輸命不輸臉。」 
     
      千手嫦娥粉面一寒,語音沉重地喝道:「住口,姑娘我今天非要你輸臉不可。」 
     
      過天星尤七臉上的肥肉連動,也強叫道:「丫頭,你做夢!」 
     
      答話之中,口中的烏血,向外翻著血泡,慘絕人寰,使人不忍猝睹。 
     
      千手嫦娥宋麗珠不稍息怒,毫不動容,沉聲道:「過天星,眼前有三條路由你走。 
    」 
     
      歐陽昭心想:這等慘法,還有什麼三條路好走。 
     
      當事的過天星尤七,也不由微睜雙眼,嘴唇動了一動,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 
     
      千手嫦娥宋驪珠朗聲道:「第一條,立刻宣誓終身歸服本教,本副教主願替你療傷 
    活命。」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一雙眸子落在過天星尤七的臉上。 
     
      尤七此時的臉色,如同白中泛黃的臘人一般,哪有半點血色,他口中雖不能說話, 
    但眼神微動,牙關緊咬,分明是傷心至極。 
     
      千手嫦娥宋驪珠卻自顧道:「第二條,不入本教也不勉強,必須發下宏誓大願,出 
    了巢湖,到處遵本教的命令行事,若有差遣不得違抗。」 
     
      過天星尤七已經癱瘓的身子不由一震,明透著恨不得劈掌拚命。 
     
      但是,此刻他傷勢既重,氣惱沖心,離死已至不遠,哪有半點力量,只不過一股無 
    名怒火,可以使人明白他的心意而已。 
     
      千手嫦娥宋驪珠臉色更加難看,聲音提高道:「第三條就得按擅闖禁地藐視本教, 
    梟首分肢,掛在巢湖周近,以作未來者戒,也好讓一些不知死活的狂人做個榜樣。」 
     
      她的話說得字字有力,驚人至極。 
     
      不料那個過天星尤七,也許是自覺內傷過重,痛苦難當,巴不得早早一死,免得受 
    這份活罪,但見他突然由跌坐之勢一彈而起,聲如猿啼狼號,猛然叫道:「殺斬由…… 
    」話音未落,通的一聲,直挺挺地跌在地上,已像一堆爛泥,順著七孔,不斷滲出淤血 
    ,眼看活不成了。 
     
      過天星尤七的人已算是死定了。 
     
      但是,千手嫦娥宋驪珠並未稍稍心動,一揮手,對著身後的黑衣少婦道:「將肢分 
    屍解,分懸巢湖各寨,給那些自命不凡的人看看。」說著一回身,又對歐陽昭道:「區 
    家揚,你這份浩天神功,果然不比尋常,改一天本副教主要領教領教。」 
     
      歐陽昭不由心中一動,呆呆地看著她,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千手嫦峨宋驪珠嫣然一笑道:「你發個什麼愣,我所說的領教,乃是真的要向你討 
    教,不是要與你比拚過招,真的動手,我不會像尤七這等濃包!」 
     
      歐陽昭依然愣愣地,不置可否。 
     
      然而,他心中卻暗暗道:你的功力,在黃鶴樓見面的當天,我已領教過了,並不比 
    尤七強到哪裡去。他想著,傻笑一笑,勉強掩飾道:「副教主的功夫蓋世,我哪配同你 
    動手,嘿嘿。」 
     
      千手嫦娥宋驪珠又是盈盈一笑道:「本教志在使武林一統,勢必一統武林,各門各 
    派的絕學,務必一脈貫通,因此浩天神功也不例外,好在人已入本教,遲早都容易問道 
    ,各守本位去吧,那兩條禁忌,休要忘懷。」說著,彩袖輕拂,在幾對少女擁著之中, 
    已轉身而去。 
     
      此時,五爪金龍岳麟,已對著鐵筆窮儒桑子修道:「總舵主,你我走吧。」 
     
      鐵筆窮儒桑子修只好對著歐陽昭道:「家揚,藏珍樓中干係非小,你要當心了。」 
     
      他這話明是囑咐歐陽昭小心守護藏珍樓,暗裡可是對他一種叮嚀,叮嚀他凡事小心 
    將事,休要露出馬腳。 
     
      歐陽昭自然會意,一咧歪嘴答道:「師叔放心,一切有我,諒也無妨。」 
     
      說完,他一飄身,竟向高矗入雲的藏珍樓穿去。 
     
      這時,已是黃昏時分。 
     
      歐陽昭人才落了下來,樓門呀的一聲,已打開了來,已有兩個一統教眾迎出,雙雙 
    翦拂同聲道:「弟子乃藏珍樓清掃司事,迎候使者。」 
     
      歐陽昭乍見,不由一愕,心忖:原來千手嫦娥宋驪珠派有二人監視著我。 
     
      但是,他對這二人眼神略一審視,不由暗暗好笑。 
     
      因為,從這二人眼中神色來看,分明功力不見得高明,一顆心便放了下來,道:「 
    一切俗禮全免,勞碌了一天,該休息了。」說著,大跨步進樓,直向門首貼有,「藏珍 
    重地,擅闖者死」的樓門進去。 
     
      那先前二人一見,同聲道:「上稟使者,樓上乃本教禁地,樓下乃使者安身靜室, 
    尚請留步!」 
     
      歐陽昭腳下未停,口中卻道:「噫,連我這守樓的也要禁步嗎?」 
     
      那兩個弟子忙道:「不是此意。」 
     
      歐陽昭故作不解道:「是什麼意思?」 
     
      「只有發現可疑的跡象,或者有人侵入之際,守護之人才能不受忌禁的限制。」 
     
      「到那時我對樓內情形毫無所知,怎生護樓守寶?不關爾等之事,副教主責問,完 
    全由我擔代。」 
     
      兩個一統教的嘍噦,見他說得順理成章,振振有辭,只好連連點頭道:「使者說得 
    極是,樓下靜室打掃妥當,看完了此樓的形勢,請逕自安息,屬下等不敢擅入禁地,恕 
    不引領了。」 
     
      「你等自管安心,此樓若有閃失,一切由我擔當,斷不連累二位。」 
     
      他打發兩個教眾去後,從底樓一直察看到頂層,看到那樓建造的並無特別之處,只 
    是每層中安放著一些鐵櫃,略略有些兒刺眼,大約那些鐵櫃之中,必是存放著奇珍異寶 
    ,或是有關廣統教的利器秘本,稀世物品。 
     
      因是在白晝之間,歐陽昭不便查看,生恐為人看見,略一審視之後,即便回到樓下 
    靜室中。 
     
      他不敢安睡,只在床上運功行氣,打坐調息。 
     
      歐陽昭的人,折騰了一天,也真個地乏了,這一坐下來,就是一個更次,正待起身 
    登樓。 
     
      驀然,一絲勁風擦空而過,分明是衣袂震動之聲,不過是十分細微而已,換了功力 
    稍差之人,還真分辨不出,就是歐陽昭若不是調息打坐沉寂寧靜之時,恐也不能斷定是 
    有人侵入。 
     
      歐陽昭不由悚地一驚,深知來人功力高絕,他那敢怠慢,打坐之勢不變,一提真氣 
    ,由床上平飄下來,輕撥窗門一射而出,可說輕如落絮,快比閃電。 
     
      然而,星月在天,萬籟俱寂,哪有半點人影。 
     
      他一提勢子,不由樓門拾級上樓,一個騰身,人已上了第一層的樓窗。 
     
      「叭噠!」一聲清脆的輕響,反而落在自己適才起身的院落之中。 
     
      歐陽昭暗喊了聲慚愧,百忙中不暇多想,翻身向發聲之處射回。 
     
      噓,空氣發出聲裂帛音響,一條紫絳的人影晃眼而過,快比流星,竟向莊外瀉去, 
    絲毫不停。 
     
      月光皎潔,分明看得清楚。 
     
      歐陽昭更不怠慢,毫無考慮地直向那紫絳人影追去。 
     
      不料那紫絳人影彷彿知道有人追趕一般,悶聲不響,一味風馳電掣,一瀉三丈,連 
    點之下,快捷無倫,任是歐陽昭輕功登峰造極,也不過是追個不先不後,要想越過他, 
    攔著去路,甚是不易。 
     
      那紫絳影子出了柳暗花明莊,逕向沙塢湖畔落荒而去。 
     
      此時,按說對不是歐陽昭的守地,照理自可不聞不問,任由他去,然而歐陽昭來到 
    柳暗花明莊,原是要看個究竟,遇上這等事兒,焉能放手,因此,也不願驚動別人,一 
    味不聲不響,埋頭窮追不捨。 
     
      這兩人都以上乘輕功,極快的勢子,轉眼之間,已到了水波淼淼,蘆葦深沉的後莊 
    湖畔。 
     
      前面那條人影,絳紫的光影一瀉,直向蘆葦深處落去,如同一隻紫色鷗鳶一般,連 
    那蘆花也沒帶倒一根,輕功之巧妙,實為不可多見的高手。 
     
      歐陽昭怕他藉著蘆葦掩護難以捕追,又怕他先已安排了舟船,自己水性不通,到時 
    少不得望水興歎。因此,猛一運氣,施出全身功力,並手疊腰,也追蹤落下,論快慢, 
    也不過是分寸之差而已。 
     
      誰知,落下地來,風聲蕭蕭,隨風搖曳的蘆花,枝葉嗖嗖作響,卻不說那絳紫的人 
    影,連蘆葦也沒看到踐踏的痕跡。 
     
      歐陽昭不由一陣茫然,心想:好快的身法,好俊的輕功,這一遭我的跟頭可算是栽 
    大了。想著,口中不由噫了一聲。 
     
      「哼!」 
     
      忽然,一聲冷冷的陰笑,起自身側不遠之處,聲音雖低,但夜闌人靜,所得十分清 
    楚,也十分刺耳。 
     
      歐陽昭循聲一撲而去,口中低喝道:「什麼人?」 
     
      絳紫的人影一晃,由蘆葦之中一閃而出,低聲道:「大呼小叫,是想要柳暗花明莊 
    的蝦兵蟹將出來群毆群鬥嗎?」 
     
      敢情是個女的,聲音雖然極低,但也掩不住那股嬌滴滴的韻味,但甜美中,隱含著 
    一些凌厲的意味,從字字清晰,餘音不息上看,分明功力極高,修為不弱。 
     
      歐陽昭原也不想驚動了一統教中人,因此,也以細微的聲音,深厚的功力道:「放 
    心,你能逃出我的一雙肉掌之下,柳暗花明莊縱有千軍萬馬也擋不住你,但我提醒你一 
    句,想要逃出我的一雙肉掌,可比逃出千軍萬馬還要艱難百倍。」 
     
      此時,他已同那紫絳人影相隔不遠,蘆葦雖然把目光變得影影綽綽,但以歐陽昭的 
    絕佳目力,已看出那影子確乎是個十分娟媚的女子,白皙面孔,雙瞳如水,五官秀麗, 
    通身紫絳勁裝,連包頭都是紫絳色的。 
     
      那身著絳紫的女人似乎為歐陽昭深厚內力所驚,噫了聲道:「噫!瞧不出。」 
     
      歐陽昭不知她所指為何,又沉聲道:「夜闖巢湖,私入禁地,是什麼路數?講。」 
     
      果然,那紫衣女人右手一分擋在她眼前的蘆花,對著歐陽昭仔細打量一個夠,然後 
    才慢吞吞地道:「休要問我,你究竟是誰的弟子,那個門派,到巢湖來潛龍臥底,為的 
    是什麼?」 
     
      歐阻昭聽完之後,心中不由忽地一驚,暗喊了聲:「糟糕!」 
     
      原來他聽這女子所說潛龍臥底四字,以為她乃是柳暗花明莊的人,又覺得她是識破 
    自己行藏的人。 
     
      因此,他的殺心頓起,他想:不毀了當前的女子,自己的底牌不難被她揭開。一念 
    既起,腳下微微前欺,壓低了喉嚨道:「私入巢湖,窺人秘密,反而查問起我來了。」 
     
      那女人面色一沉,低叱聲道:「站住,你待怎樣?」 
     
      歐陽昭道:「我要你知道柳暗花明莊不是庵觀寺院,任由你說來就來,說去就去。 
    」 
     
      「哦,好大的口氣!」 
     
      「看招。」 
     
      一問一答之間,歐陽昭已發招揚掌,朝空中直向來人拍去。 
     
      不料那絳紫裝扮的女子並不還招,身影一閃,霍地飄出七尺,歐陽昭不由心頭一懍 
    ,暗讚了聲:「好快的身法,好輕的式子。」 
     
      原來那女子晃動之間,形同鬼魅,不但毫無聲息,而且是從那密度極大的蘆花叢的 
    空隙之中穿去,就連高大的蘆葦也沒碰動一根。 
     
      這份使人難以相信的輕功,歐陽昭自己也料著辦不到,因此,越發覺著不能放鬆, 
    非要追問不可。他的一招落空,毫不稍緩,一提氣,風聲動處,二次出手,招發人隨, 
    口中輕哼一聲道:「你想走!」 
     
      誰知那女子更不還手,也不答話,一味像捉迷藏似地,悶聲不晌,儘管在周圍二十 
    餘丈的蘆葦之中東閃西躲,穿梭避招,逼得歐陽昭牙癢癢的,恨不得一掌把她立斃當地 
    ,方消心中之恨。 
     
      然而,那女子的輕功太也怪異,總是可望而不可即,滑溜之至。 
     
      眼看已是十餘招下去,兀自若即若離。 
     
      忽然,歐陽昭一掌初發心頭一動,口中不由失聲道:「不好,敢莫中了她的調虎離 
    山鬼計。」 
     
      紫衣女子聞言,冷冷一笑,陰裡陽氣地道:「小子,為時已晚,你以為我怕了你是 
    嗎?」 
     
      —言未了,她一反先前毫不還招,只顧閃躲的架勢,雙袖一抖,嗖!由腰中解出一 
    幅絳紫羅帕來,迎風一揮,進步襲敵。 
     
      一片嘩啦呼嚕之聲,那些蘆葦,被她掃去丈來方圓一片,羅帕也夾起勁風,如鞭似 
    棍,直向歐陽昭肩胛掃到。 
     
      這樣一來,歐陽昭更覺所料不錯,一晃肩,平地冒起兩丈,直向莊內奔去。 
     
      這並不是歐陽昭怕了紫衣女子手中的軟兵器,而是他覺得回護藏珍樓要緊。 
     
      難道歐陽昭真的是對一統教忠心耿耿嗎? 
     
      不過他覺得自己初到巢湖,要探聽的事毫無端倪,若是藏珍樓出了岔子,如何使千 
    手嫦娥宋驪珠相信,既不能使她信任,就難在柳暗花明莊存身,豈不空費了一番心思, 
    到頭來前功盡棄。 
     
      有了這些想法,因此,他心中擔心,怎肯與這女子糾纏。 
     
      焉知,越是他急欲回莊,那女子手中的紫絹羅帕舞成一團光圈,窮纏苦逼,加之她 
    身法又快,一時難以脫出勁風之外。 
     
      逼得歐陽昭怒火如焚,也不喝叫,一探手,就待亮出辟毒追魂寶旗,打算三招兩式 
    之下,打發她上路。 
     
      忽然,白影一線,劃空而至,人未至,聲先發,低喝道:「何處毛賊,竟在巢湖鬧 
    事!」 
     
      歐陽昭心中不由一喜,低聲道:「段姐姐,這點子交給你了。」 
     
      敢情那點白影乃是白衣追魂段冰蓉。 
     
      白衣追魂段冰蓉長袖一舞,接下了絳紫勁裝的女子,口中叫道:「桑師叔隨後就到 
    ,莫要中了她調虎離山之計,快回藏珍樓。」 
     
      絳紫衣的女子手中羅帕猛抖,迎著白衣追魂段冰蓉滿頭蓋臉地掃了下來,也怒叱聲 
    道:「無知的娃兒,你接這一招!」 
     
      此時,歐陽昭不敢怠慢,道了一聲:「段姐姐,小心!」他的人已像一隻離弦之箭 
    ,一射穿出蘆葦叢,反身徑向莊內瀉去。 
     
      刷!刷! 
     
      兩條龐大韻身影,由莊內如追風,並肩射來。 
     
      歐陽用不由大急,以為又是那紫衣女子的同黨,一展勢子迎了上去。 
     
      此時他心中反而覺得守寶護樓事小,萬一這三人連手合擊,段姐姐如何吃得消,因 
    此,他的勢子一緩,打算先了結這二人再說。 
     
      眼看兩條人影來到切近,心中一塊石頭才放下來,朗聲叫道:「岳老堂主,桑師叔 
    ,快去接應段姐姐。」 
     
      鐵筆窮儒桑子修焦急地道:「你為何擅離重地,藏珍樓乃是你的守地。」 
     
      五爪金龍岳麟也道:「區家揚,粗心大意!」 
     
      歐陽昭心中十分不悅,但此時哪能分辯,一弓腰,晃肩向藏珍樓騰去,捷比鷹隼, 
    快如閃電。 
     
      片刻之際,已落身樓門之前,抬頭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氣,暗喊一聲:「不好! 
    」 
     
      但見藏珍樓的樓門大開,樓梯口地上,黑乎乎地倒著兩個人,不是先前迎接自己的 
    兩個一統教教眾還有哪個。 
     
      此刻,他不暇細看,一湧身,彈腿向樓中射去。 
     
      樓下層,燭影搖動,並無異樣。 
     
      但是,通往第二層的樓梯,原來有鐵柵欄鎖好,這時,已經敞開,地上有斷鎖敞閂 
    ,分明是被人以大力手法扭斷。 
     
      歐陽昭正待邁步上樓,驀然,轟,一聲大響,二樓上火光一亮,如同閃電一般,接 
    著,「啊呀!」人聲慘叫,淒厲刺耳,使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這陣火光來得奇怪,這聲慘叫更使人驚慌。 
     
      歐陽昭一運功,正待騰身上樓。 
     
      咕嚕嚕,沿著樓梯,一團黑影,連滾帶翻地跌了下來。 
     
      歐陽昭大吃一驚,已起的勢子百忙中一收,側躍在樓門一旁,暴喝聲道:「大膽的 
    東西!」 
     
      還沒等他看清二樓上滾下來的是什麼,那團黑呼呼的東西已到了身前,忽然發出一 
    聲淒然的吼叫:「好毒的手段,我與你拼了。」 
     
      藉著微弱的燭火之光,歐陽昭不由暗暗稱奇,心想:「真是活見鬼,難道說她真有 
    這等快法,抄在我的前面來了,怎麼又弄得如此慘法呢?」 
     
      原來滾下來的,也是一個女子。 
     
      這女子通身上下,同樣的絳紫勁裝,紫絹包頭,身材長相與自己追到湖邊的那一個 
    ,完全沒有分別。 
     
      唯一不同的,這個女子此時雲鬢紛亂,包頭的絹子,歪斜不正,臉上血肉模糊,儼 
    如鬼怪,分不出五官,兀自血跡斑斑,傷痕纍纍,似乎是才受傷未久。 
     
      歐陽昭只顧愣神,那女子已撲身由地上彈起,霍地向他襲到,口中還怒叫著,聲如 
    鬼哭神嚎,吼道:「暗襲姑娘,算是英雄好漢嗎?我同你拼了!」 
     
      那股慘狀令人魂奪神搖,那份狠勁,如同一隻瘋了的大蟲。 
     
      歐陽昭不明所以,閃身一躍,側縱七尺,喝道:「何處的瘋婆子,大膽侵入藏珍樓 
    !」 
     
      那個面帶傷痕之人的五官已毀,雙目自然失明,但視力雖無,聽風辨位的功夫甚好 
    ,不等撲勢過老,已在半空中折身而停,梟叫聲道:「小輩,你瞎了眼了,叫我瘋婆子 
    。」說著,二次又向歐陽昭立身之處撲來。 
     
      歐陽昭聞言,不由冷笑一聲:「哼,你才真是瞎了呢?還說別人……」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那女子的怒火,前撲之勢不變,絲的一聲,順手在腰際扯下一 
    條幾尺長的紫色羅帕,突地一抖,直向歐阻昭纏到,嘴裡卻道:「連鬼谷二美也不認識 
    ,你過來吧。」 
     
      「鬼谷二美。」 
     
      歐陽昭一面閃身避過活如靈蛇的羅帕,口中低吟子一聲,這才豁然大悟。 
     
      原來這兩個紫絳勁裝的女子,乃是鬼谷門中,鬼谷仙狐藺如黑的一對雙胎女兒,怪 
    不得穿著打扮完全一模一樣,甚至於身材高低肥瘦也是彷彿。 
     
      鬼谷一門,乃是九派一邦之外的武林道,儼然自成一家,百餘年前崛起於鬼谷山中 
    ,創派的祖師共有五個,自稱鬼谷五老,卻也威震一時,不料後繼無人,便一代之後, 
    衰落下去。 
     
      鬼谷門中落的原因,據說乃是有一條門規所限,那就是凡是進入鬼谷一門,必須是 
    童身未破,而進入鬼谷門之後,又復同剃度出家一般,打一輩子的光棍,終身不接近女 
    色,否則,即有受門規治裁之報。 
     
      因此之故,好多武林中奇材,便望而卻步。 
     
      傳到了鬼谷仙狐藺如黑,已是第五代了,他為人聰慧過人,但也狡計多端,眼見鬼 
    谷一門已成了金線系葫蘆,單脈一傳,終於免不了斷了香火,遂下了最大的決心,身負 
    欺師滅祖之譏,改弦易轍,不但開放了色戒,而且以淫字出名,竟在黑道之中揚名立萬 
    。 
     
      一時,黑道中的魔頭,武林中的敗類,莫不臭味相投,一般不肖的武林,更趨之若 
    鶩,紛紛地投入鬼谷門中,一時香煙鼎盛,居然人才濟濟,做得有聲有色,把即將中落 
    的鬼谷門振興起來。 
     
      鬼谷仙狐藺如黑,既承受了鬼谷五老的衣缽,功力也自不弱,又仗著他天生的過人 
    穎慧,凡是進入鬼谷門的人,會什麼特殊功力,他千方百計也要軟硬兼施,直到被他學 
    會為止。 
     
      天長日久,他不但武學雜陳得近於淵博,而且獨創一格,融各家所長於一體,成了 
    一套鬼谷門特有的鬼谷萬象功。 
     
      鬼谷仙狐藺如黑,仗著這一手鬼谷萬象功,在江湖上頭角嶄露,確乎也�蟧恕@時, 
    成為黑白兩道很少不知道的知名人物。 
     
      當時,也曾引起九派一幫的注意,甚至有人對他不滿。 
     
      然而,一則鬼谷仙狐藺如黑為人圓滑做事面面俱到,二則他門下的人,五方雜處, 
    一旦引起事端廣牽動過大,少不得要涉及軒然大波。因此也就在這種夾縫的矛盾之中, 
    延續下去。 
     
      最重要的一點,還是鬼谷仙狐藺如黑見風轉舵,知道急流勇退,風聲稍有不利,他 
    立刻消聲斂跡,悄悄地退出武林,不但不再在江湖上廝混,而且遠離以前的一些狐群狗 
    黨,帶了兩個來歷不明的女兒隱匿起來。 
     
      這兩個紫絳衣衫的女子,正是幾乎被人遺忘的鬼谷雙妖,藺小翠與藺小玉。 
     
      這些都是過去之事,在此交代過不提。 
     
      歐陽昭躲過襲來的羅帕,厲聲吼道:「鬼谷二妖,好厚的面皮,居然稱起二美來了 
    ,你是大妖還是小妖?」 
     
      那女子聞言,怪聲一叫道:「狂徒,看翠姑娘不要了你的命。」 
     
      「如此說來,你是大妖藺小翠了?」 
     
      藺小翠手中羅帕一卷而回,大約因她氣憤過度的關係,臉上的傷痕破裂,不斷地滲 
    出鮮血,形狀既慘又復驚人,怪叫聲道,「小輩,你們一統教原來都是些鬼蜮伎倆,全 
    靠著暗算害人。」吼叫之中,手中的一幅羅帕電射舞至。 
     
      歐陽昭眼前放著兩點不明。 
     
      第一,鬼谷一門久不在江湖露面,為何竟使鬼谷仙孤的一對掌上明珠雙雙出馬,闖 
    入柳暗花明莊來。 
     
      第二,眼前的大妖藺小翠,面部被何人所傷。 
     
      因此,他急欲問明個來風去浪,一時並不過招還手,又是側躍斜縱閃了開去,口中 
    叫道:「藺小翠,你有完沒有,瞎眼亂拼,你推知道我是一統教的人?」 
     
      這話一出,果然生效,大妖藺小翠手中的羅帕一收,愣愣地站在那裡,愕然失神地 
    問道:「咦!怎麼?你不是一統教的人?」 
     
      歐陽昭虛與委蛇,冷冷答道:「若是一統教的人,既能躲開你的帕招,就能還手, 
    縱然無力還手,還有個不鳴鑼告緊,等到現在的嗎?姑娘眼睛受了傷,難道心也受了傷 
    ,完全想不到嗎?」 
     
      這篇鬼話,說來順理成章,聽者自然不疑。 
     
      大妖藺小翠雙手一搓,道:「難道你也是意在盜那武林奇珍的?」 
     
      歐陽昭心中一動,暗忖:武林奇珍?什麼武林奇珍? 
     
      但口中卻不能露出怯意,隨意答道:「武林奇珍人人皆愛,難道就是你姑娘一人愛 
    嗎?」 
     
      大妖藺小翠冷冷地一哼道:「哼,好一個投機取巧之徒!」 
     
      「姑娘,你何出此言?」 
     
      「你心中明白。」 
     
      「我……我明白?」 
     
      「假裝糊塗是嗎?鬼谷二美之前,你少耍這一套!」 
     
      「在下真的是……」 
     
      「呸,我問你,要不是我妹妹小玉引走了一統教的護樓使者,你能到這一統教的重 
    地毫無阻攔嗎?」 
     
      「這個……」 
     
      「要不是我點倒了兩個看樓門的嘍噦,他們不鳴鑼報警嗎?」 
     
      「哦……」 
     
      「哦什麼?若不是我遭了暗算,你縱然來到了這藏珍樓,又有何用,說不定你比我 
    藺小翠還要慘。」 
     
      她這話正中了歐陽昭的心事,歐陽昭原要追問她臉上傷勢的來源,因此,不放過這 
    句話,追問道:「姑娘臉上的傷勢是何人所傷?」 
     
      「怎麼?你要替我找場?」 
     
      大妖藺小翠對臉上的傷勢像是痛心萬分,因此,說話的神情雖在血肉一片的臉上看 
    不出,但那種淒厲的語調,咬牙崩出的聲音,可以瞧得出她內心的切齒之恨。 
     
      這也難怪,愛美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對於女人,美幾乎是她們的第二生命,藺小翠 
    既以鬼谷二美自居,如今花容被毀,焉能不恨。 
     
      歐陽昭懶與她多扯,順口道:「在下知道這詳情,代你找場報仇,也並非不可。」 
     
      誰知大妖藺小翠冷冷地一笑道:「嘿嘿,用不著!」 
     
      「卻是為何?」 
     
      「鬼谷門中的岔,鬼谷門自己找!」 
     
      「姑娘,你太也……」 
     
      「休要囉嗦!」 
     
      大妖藺小翠忽然厲聲一叫,喝阻了歐陽昭的話音,接著又嚴厲的道:「告訴你,我 
    也不問你的來龍去脈,出身門派,可是,這座藏珍樓從今而後,不許你插手。」 
     
      她這態度變得奇怪,話也來得突兀。 
     
      歐陽昭如同丈二金剛,摸不到頭腦,莫名其妙地道:「藺小翠,你這話……」 
     
      「住口!姑娘的名諱是你叫得的嗎?你記下這話就是。」 
     
      這真叫做乞丐趕廟祝了。 
     
      歐陽昭心中不由暗暗好笑,但卻慢條斯理地道:「你能說出不准我進入藏珍樓的道 
    理嗎?」 
     
      大妖藺小翠一仰血糊糊的臉道:「這還用說?」 
     
      「我又不是你肚裡的蛔蟲,你不說出來,我怎知道?」 
     
      「貧嘴!」 
     
      「你不說,恕我不能照辦了。」 
     
      「連這一點也不懂?那就是說,這樓上的武林奇珍,不許第三個妄想。」 
     
      「嘻嘻,姑娘你這話未免太也傲人了。」 
     
      「怎麼?」 
     
      「憑你臉上這份傷勢,只怕那武林奇珍放在你眼前,你也……嘿嘿!」 
     
      「小子,我已告訴你,我妹妹小玉……」 
     
      歐陽昭不等她說完,早搶著道:「忘了告訴你,你打算等你妹妹藺小玉,只怕是空 
    等一場了。」 
     
      大妖藺小翠聞言,猛地一驚,上跨一步,兩手前探,失聲道:「怎麼?她怎麼了? 
    」 
     
      歐陽昭淡淡一笑,不疾不徐地道:「怪不得那女子的穿著打扮,使用的兵器完全同 
    她一般無二,我還真沒想到是鬼谷門的兩個大小姐。」 
     
      他說話的語氣,完全像自言自語。 
     
      大妖藺小翠被他引逗得更加焦急,急呼呼地追道:「你見到她了,快說!」 
     
      歐陽昭心中自覺好笑,緩緩地道:「見到了,可惜她比你更慘。」 
     
      「更慘?」 
     
      「嗯。」 
     
      「她……我妹妹也受了暗算?」 
     
      「不是暗算,她被一統教活活地擄去了。」 
     
      「真的?」 
     
      「我見到她之時,正被七八個一統教的高手生擒活捉,通身剝得一絲不掛,四馬倒 
    纘蹄地捆在那裡,一身雪白的……」 
     
      「不要講下去了,這話是真的?」 
     
      「我騙你則甚?」 
     
      歐陽昭是存心冤她,藺小翠哪裡知道。 
     
      但見她立在那裡,如同木雕泥塑的一般,愣愣地,久久不發一言,如癡如呆,似夢 
    似囈地沉沉道:「完啦,完啦!」說著,忽然一翻身,起勢躍開兩丈,手中的紫絹羅帕 
    —摔,口中喝道:「朋友,帶我出莊!」 
     
      大妖藺小翠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歐陽昭還只道她是情急拚命,不由猛然一驚,就打 
    算閃身讓招。 
     
      但耳聞此言,不由一愣道:「我憑什麼帶你出莊?」 
     
      藺小翠冷然笑道:「喏,這廂掛的一面鑼,就是一統教柳暗花明莊的緊急告警的訊 
    號。」 
     
      歐陽昭心知她真以為自己是外來的線上人,要以鳴鑼告警威脅自己替她開路,但口 
    中卻道:「你怎知道?」 
     
      「適才我進樓之時,那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就打算鳴鑼聚眾,怎會不知!」 
     
      「你要用鳴鑼告警來威脅我?」 
     
      「你能帶我出莊,藺小翠自然感激,不然,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那你想錯了,你鳴鑼我既進得來,也就走得脫,只怕你兩眼不便,少不得走你妹 
    妹藺小玉的舊路。」 
     
      「哈哈!」 
     
      大妖藺小翠揚聲一笑,看樣子,她把生死已置於度外,接著道:「柳暗花明莊高手 
    如雲,我不相信憑你走得了。」 
     
      「那麼一來,你自己呢?」 
     
      「我已殘廢,生死已不在意中。」 
     
      「何必要我帶你出困?」 
     
      「趁此機會不難走脫,鬼谷門傾全力再來搭救我妹妹。」 
     
      「姑娘打的是如意算盤。」 
     
      「休要絮叨,你答應不答應?」 
     
      藺小翠說著,右手的羅帕虛揚,作勢欲動,一抖臂,就欲向懸掛著的銅鑼敲去。 
     
      歐陽昭還真的被她給逼住了。 
     
      若是不允,她一定鳴鑼,到時不但顯著自己鬥不過一個受了重傷的人,而且這鳴鑼 
    的時間過晚,少不得引起千手嫦娥宋驪珠的疑心。 
     
      若是應允下來,自己勢必要送她出莊,萬一遇上別人,怎生交待。 
     
      還有,這兩個看樓的嘍噦……那樓上的火光。 
     
      想著,一時十分為難,進退維谷,拿不定主意。 
     
      大妖藺小翠早已催促著道:「如何?再不答言,休怪我不夠道義了。」 
     
      歐陽昭可真急了,忙道:「姑娘,容再考慮片刻。」 
     
      刻字尚未出口,那大妖藺小翠似已不耐,一抖手中羅帕,直向那面銅鑼上揮去。 
     
      歐陽昭暗喊一聲:「不好!」欲待攔阻,怎奈相距甚還,藺小翠的出手又快,眼看 
    已來不及。 
     
      嘶,裂帛一響,由樓梯上穿下一條瘦削的黑影,其快如風,低喝聲:「使不得。」 
     
      語落人到,竟在千鈞一髮之時,把大妖藺小翠手中的羅帕撕成兩段。 
     
      大妖藺小翠的人,也被那條黑影震得連退兩步,手中執著一截撕剩的羅帕,站在那 
    裡發呆。 
     
      而那條黑影毫不怠慢,飄身撕斷了藺小翠的羅帕,人也到了樓下紅燭之處,大袖一 
    拂竟將兩座熊熊高燒的蠟燭全給熄去。 
     
      一時樓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對面不見人形。 
     
      這黑影,現身、奪帕、熄燈,一氣呵成,乾脆明快,爽朗自然之極。 
     
      說來太遲,在當時,也不過是一眨眼之際。 
     
      歐陽昭目力雖好,也沒見到這黑影的廬山真面,反而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給弄得 
    呆在那裡做聲不得。 
     
      但聽那黑影壓低了嗓門道:「藺姑娘,隨我來!」 
     
      說時,好似不走前門,反而向樓梯上走去。 
     
      歐陽昭更覺奇怪,一騰身搶著上了樓梯,落在中央,向下喝道:「什麼人?好大的 
    膽子!」 
     
      誰知一點回音也沒有,竟如沒人一般。 
     
      他越發不解,一震掌力,順勢推開迎面的一扇樓窗。 
     
      此時月已西沉,但耿耿銀河,繁星閃爍,映入樓中看得清楚,不說那條黑影不見, 
    連面傷失明的鬼谷二妖之一的大妖藺小翠,也已不知去向。 
     
      歐陽昭不由怒火如焚,自己站在樓門附近,心想不會鬼神不知地讓他走樓門離去, 
    必是從二樓走無疑。 
     
      心念既定,一翻身,疊腰而起,逕向樓上射來。 
     
      二樓上燈火已熄,但靠近後面的窗子敞開,樓上空洞洞的並無隱身之所,但卻有一 
    股硝煙之氣,隱隱可聞。 
     
      歐陽昭此時不敢耽擱,對樓上一目瞭然的景物,也不敢多看,一起勢,逕向那敞開 
    了的樓窗中騰去。 
     
      原來窗子後面,正是那千手嫦娥宋驪珠所當面交待的第二忌禁之地。 
     
      此時,千竿幽篁被夜風吹得搖曳生姿,竹葉擦摩,嗖嗖作響,越顯得萬籟寂靜,四 
    野死沉。 
     
      忽然,竹梢一分,叢竹之中,射起一個龐大的身形。 
     
      歐陽昭運集目力瞧去,哪裡是龐大的身形,分明是一人背負著一人,不是那黑影背 
    了大妖藺小翠還有哪個。 
     
      他有心追去,又恐犯了千手嫦娥宋驪珠的忌禁,此時翻臉,落個一事無成。 
     
      若不追去,對這條黑影,還真放心不下,他又想到日間自己與桑師叔等在假山中所 
    昕到的冷笑、黑影。 
     
      「一定要看個水落石出。」歐陽昭心中暗喊一聲,一起勢,射出樓窗,全力追了上 
    去。 
     
      藏珍樓後這片竹林好生廣闊。 
     
      歐陽昭兩三個縱躍,才穿出竹林,眼前山回路轉,卻原來只有一條蜒蜿小道,他正 
    待沿著小路追了上去。 
     
      「站住!」一聲嬌呼,起自身後,口音好熟。 
     
      歐陽昭不由自己地回轉身來,但身後竹影迎風,杳無人跡。 
     
      適才分明有人喝止,怎會沒人?敢莫是遇上了鬼魅山精,他想著,一提中氣,朗聲 
    喝道:「竹林內什麼人?是漢子現身答話。」「不是漢子也要現身答話呀?」 
     
      話音嬌柔,宛如黃鶯出谷,語意俏皮,顯然十分刁鑽。 
     
      歐陽昭一晃肩到了林子邊際,怒喝道:「既然如此,就該出來。」 
     
      「這不就來了嗎?」語音未落,竹竿分處,千手嫦娥宋驪珠的人已現身而出。 
     
      這大出歐陽昭的意料之外,不由愣然如癡,十分尷尬地呆住了。 
     
      千手嫦娥宋驪珠此時想是卸了晚裝,雲鬢蓬鬆,淡掃脂粉,越顯得清淡宜人,眼如 
    一泓秋水,眉似兩抹春山,內穿雪白的緊身,外面披了襲鵝黃的雲紗,簡直如天仙下凡 
    ,雅淡中不失高貴,真像朵百合花。 
     
      她的衣著變了,人的神情也彷彿變了。 
     
      臉上一派嬌慵的嫵媚之態,回復了女兒之身,那副傲然不群,君臨萬眾的副教主派 
    頭一掃無遺,梨渦微現,輕言細語地含笑對著歐陽昭道:「區兄弟,怎麼啦,三更天了 
    ,還在外面。」 
     
      歐陽昭心中一動,心忖:這才像個姑娘家。 
     
      他又在心頭泛起了江敏的影子,回憶與江敏恩愛的情景來。 
     
      只顧暇想,可忘卻了答話。 
     
      千手嫦娥宋驪珠見他不答,兩道黛眉微顰,二次開口道:「區使者,為何對我的話 
    不加理會?」 
     
      歐陽昭依舊默默無言。 
     
      這一次不是他在想念什麼,而是一時找不出應該說些什麼。 
     
      因為,一則闖進竹林,犯了二忌之一,二則,不知是不是說出有人侵入柳暗花莊來 
    的好。 
     
      千手嫦娥宋驪珠一揚眉,那對大眼睛轉了一轉道:「是不是為了私闖竹林,破了所 
    約的二大忌禁之一,一時不好轉圈?」 
     
      歐陽昭再也不能裝呆賣傻了,開口做成嚅嚅囁囁地道:「請副教主海涵,此乃無意 
    。」 
     
      「我知道。」 
     
      「副教主知道?」 
     
      「當然,有人侵入藏珍樓,我焉能不知?」 
     
      此言一出,歐陽昭心中不由一陣跳動,感到忐忑不安,私忖:如此說來,我的一切 
    行動,都在她的耳目之中了。因此,他更加留心觀察千手嫦娥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說話 
    ,眼神少不得多在她臉上審視了幾下。 
     
      千手嫦娥宋驪珠脈脈含情,笑意盎然,雪白的貝齒,一咬下唇,斜對著眼神,向歐 
    陽昭道:「怎麼?不認識我?」 
     
      歐陽昭的玉面不由一紅,吶吶地道:「認識,不過……」 
     
      「不過怎樣?不過與日間有些兒不同,是嗎?」 
     
      「不,不是。」 
     
      「不是?那是什麼?」 
     
      「我是說侵入藏珍樓的……」 
     
      「唉。」 
     
      千手嫦娥宋驪珠好似忘記了這回事似地,一揮長有三尺的水袖,毫不經意地道:「 
    提它做什麼?難得如此良辰靜夜,副教主離了位,該過點清靜日子,你何必提那些大煞 
    風影的事。」 
     
      歐陽昭心中頓然起了疑竇,口中不覺道:「誤犯忌禁,副教主……」 
     
      不等他的話說完,千手嫦娥宋驪珠早就連連搖手道:「你又來了。」 
     
      「既然如此,區家揚告辭回藏珍樓了。」 
     
      「忙什麼?喏,這裡有一塊青石板,坐下來,我有話問你。」 
     
      歐陽昭更加茫然,從她的眼神之中,分明看得出情形有異,但也只好依言坐下,暗 
    地裡默運功力,護身戒備。 
     
      誰知千手嫦娥宋驪珠卻毫不顧忌地坐在他的身側。 
     
      夜風吹來,香息微聞,蓬鬆的秀髮不時有意無意地拂在他的臉上,感到有一種十分 
    不自在的酥癢。 
     
      千手嫦娥宋驪珠坐下之後,星眼對著歐陽昭一斜,風情萬種地道:「區兄弟,我有 
    兩點事,要請你說明白的。」 
     
      歐陽昭頓時心中一震,如同鹿撞一般,只好應道:「副教主只管吩咐。」 
     
      「不要如此客套,反而顯得生疏。」 
     
      「副……有什麼話,儘管問吧。」 
     
      「第一,你這套浩天神功,是真是假?」 
     
      千手嫦娥宋驪珠十分平靜,低頭發問,但話問完後,忽地螓首一抬,一雙含情脈脈 
    的眼睛,忽地神光湛湛,射在歐陽昭的臉上,一眨也不眨。 
     
      歐陽昭究竟是恃仗著一身功力,心中雖然感到不安,嘴裡卻道:「我與過天星尤七 
    動手,你是見到的了,那就是憑著浩天神功,不然的話,尤老怪的修為,焉能輕易得手 
    。」 
     
      「那麼,這功夫需要怎麼練法呢?」 
     
      「這個……」 
     
      「我不過是問問經過,增長些見識而已,你不必多心。」 
     
      她乃是武林世家,這個假話是不能離譜,歐陽昭一時之間,也編不出一套內功的根 
    基練法來。 
     
      但他眉頭一動道:「浩天神功必須自幼練起,在下練功之初,乃是無知玩童,完全 
    由恩師一手栽培,所以,至今也就記不起了。嘿嘿。」 
     
      歐陽昭自知這理由太也淺膚,哪有個練功之人,不知道本身武功的基本練法呢?豈 
    不是欺人之談。 
     
      誰知千手嫦娥宋驪珠並不窮追逼問,只是淡淡地一笑道:「很有道理,不過……」 
    她說到這裡,語意忽然一停,盈笑道:「可惜得很,你既不知神功的入門,而今令師尊 
    關漢聲又已仙逝,日後這門絕奇妙極的武功,豈不又要失傳。」 
     
      一席話說得歐陽昭臉上紅如流丹,只好唯唯地道:「呃,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反 
    正我也沒有學成,不傳下去,免得貽笑大方,不倫不類。」 
     
      「你說得是,只是太謙虛了些兒。」 
     
      「副教主,我該回去了。」 
     
      「慢著,還有第二件事。」 
     
      「第二件?」 
     
      「呃,比這一件還悶人,必須問個明白。」 
     
      「噢,是什麼事?」 
     
      「你能不能把你的真面目露出來?」 
     
      此言一出,歐陽昭心中如同迅雷一般,當時連身子也是一震,愕視著千手嫦娥宋驪 
    珠,一時慌了手腳,就待霍地站起。 
     
      不料千手嫦娥宋驪珠,早已防到了這一著,右手三指,已按在他的肩井之上,口中 
    毫不足奇地侃侃言道:「不必驚異,這叫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自以為天衣無縫,神 
    不知鬼不覺,但可沒有瞞過我的一雙識貨的眼睛。」 
     
      歐陽昭不便再動。 
     
      因為,宋驪珠三指所按之處,乃是肩井大穴,此時雖然毫不著力,但一旦著力,人 
    的半片身子,就如同殘廢,功力不達,任何天大的能耐,也是枉然。 
     
      既已到了這步田地,歐陽昭只好硬著頭皮,坐在石板之上,索興裝成蠻不在乎的樣 
    子,大大方方地道:「你是憑著什麼?」 
     
      千手嫦娥宋驪珠成竹在胸地道:「你臉上雖經過易容,頸子卻雪白乾淨,手上塗了 
    藥物,手臂卻忘卻用上,另外,你裝呆做傻,有時談吐儒雅豪放,舉止完全不同,交手 
    過招,全不自然,分明露出受盡束縛的樣子。」 
     
      每句話都使歐陽昭自覺不錯,但宋驪珠意猶未盡,又道:「不瞞你說,鐵板神數關 
    老二,乃是死在本教手下,你果是她嫡傳,會不想報仇反而歸入本教嗎?」 
     
      「鐵板神數乃是你們了結的?」 
     
      「這些姑且不論。風塵二友素以放蕩不羈,嘯傲五湖為樂,豈肯臨老來入本教,白 
    衣追魂粉面書生賽潘安段冰蓉,乃是千山冰魄夫人的得意門生,二代單傳弟子,焉肯捨 
    師別投,改門換派。」 
     
      「這些,非我所知。」 
     
      「你不要插嘴!何況在她與歐陽昭同闖江湖之際,本教教主曾延聘她為執法堂副堂 
    主,當時為她所拒,此時焉能改變初衷,這點豈不明顯之至。」 
     
      千手嫦娥宋驪珠一口氣說到這裡,字字打入歐陽昭的要害,句句逼得她無話可說。 
    他只好強勉分辯道:「我是用了易容術,這點絲毫不假。」 
     
      「所以嘛?我要你恢復本來面目,何必受這些無謂的苦惱。」 
     
      「這一點,我有難言之隱。」 
     
      「難言之隱?何妨說說,本教自然可以為你作主,替你瞭解疑難公案。」 
     
      歐陽昭聞言,不由心中一喜。 
     
      他並不是喜著一統教替他了結公案,而是從千手嫦娥宋驪珠語氣之中,分明是知道 
    他改頭換面,用了易容術,而並不知道自己是誰,當然更不知道是歐陽昭了,想到這裡 
    ,索興裝成神秘地道:「不瞞你說,我不是區家揚,被你看透了,但我也不能用真面孔 
    與任何人見面。」 
     
      「卻是為何?」 
     
      「因為……」歐陽昭故意裝出有苦難言之狀,左右看了一眼,才低聲道:「因為我 
    身負血海深仇,而且……」 
     
      「而且怎麼?」 
     
      「而且仇家乃是一個組織龐大的梟雄團體,正在千方百計地打探我,想要絕門滅戶 
    ,斬草除根。」 
     
      「真的嗎?」 
     
      「自然不假,我何必欺瞞於你!」 
     
      「果有其事,一統教自然替你出面!」 
     
      「血海深仇,在下不願假手別人,立志手刃仇家。」 
     
      「此乃人之常情。然而,此刻四下無人,能不能說出你那仇家的門派姓氏,也許幫 
    你有益。」 
     
      「這個……更加不便了。」 
     
      「又……哎呀」 
     
      千手嫦娥宋驪珠還待說下去,驀然間,莊內鑼聲大響。當! 
     
      當……不絕於耳。 
     
      她不由叫了聲:「不好!」人也一彈而起,對著歐陽昭道:「快回藏珍樓,不要離 
    開,其餘的事不用你管。」 
     
      她叫著,人已如同一縷白光,在翠竹幽篁之中,疾掠而過,快如蛺蝶,形似輕煙, 
    輕功之健,實屬不凡。 
     
      歐陽昭立在當地,目送她的身影,不禁久久沉默,深深地出了口氣,不知是驚於這 
    位女副教主的美艷,還是擔心自己的行藏敗露。 
     
      停了片刻,才一跺腳,自言自語道:「為何我專同女人打攪?命中難道注定了要與 
    女的打交道不成?」 
     
      他自言自語,不禁自己好笑起來。鬱悶至極,忽的一騰身上射三丈,人在凌空,發 
    出一聲龍吟鳳鳴的長嘯,以舒胸中積愫。 
     
      但凌空之中,卻見柳暗花明莊內火把亂繞,人影幢幢,不知為了何故,急忙一層勢 
    子,竟向莊中瀉去。 
     
      藏珍樓上,並未二致,只是二樓靠門的一個鐵匣被人打開,裡面隱隱有一股硝磺氣 
    味,濃鬱鬱的中人欲嘔。 
     
      先前,他離樓追趕那黑影與大妖藺小翠之際,未曾留心,此時見到,才知原來那藺 
    小翠臉上的傷勢,乃是這鐵匣內的硝磺所傷,依這看來,這樓上每一隻鐵匣,必然都按 
    上了惡毒機關,幸而自己未曾魯莽,不然,縱然有天大的功力,豈能與無知無覺的機關 
    拚上。 
     
      歐陽昭將藏珍樓審視了一遍,然後下樓向莊前大廳奔去。 
     
      那兒正是人影火把菌積的所在。 
     
      此時,燈燭輝煌,黑壓壓的,站滿一大廳,全都是一統教的會下,全在交頭接耳, 
    議論紛紛。 
     
      大廳的正中地上,橫臥著一個女子,正是鬼谷二妖的小妖藺小玉。 
     
      藺小玉這時已不成人形,衣衫泥污,粉面之上毫無血色,蒼白怕人,看樣子似乎是 
    受了制命的內傷。 
     
      五爪金龍岳麟,大刺刺地,端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之上,以下是鐵筆窮儒桑子修、 
    白衣追魂段冰蓉。 
     
      歐陽昭從人群裡,慢慢溜到段冰蓉身後空著的椅子上坐下,低聲對她道:「大姐, 
    這藺小玉是你幹的?」 
     
      白衣追魂粉面書生賽潘安段冰蓉回首一笑,對著五爪金龍岳麟鼓鼓嘴道:「是岳老 
    堂主制服的。」 
     
      大廳的正中公案之上,副教主尚未出堂。 
     
      歐陽昭又湊到五爪金龍岳麟身旁道:「老堂主的功力果然不同凡響,鬼谷二妖之一 
    的藺小玉,也是不凡的人物。」 
     
      五爪金龍岳麟一捋胸前銀髯,洋洋得意地道:「老朽也不過是僥倖而已,這小妃子 
    的確有個三招兩式,差一點,我就栽了。」 
     
      鐵筆窮儒桑子修一見歐陽昭的人,一顆心總算放下來了,但依然問道:「家揚,藏 
    珍樓出了岔子沒有?」 
     
      這位老英雄說話之時,一種關心的神色溢於言表,把岔子二字的聲音,特別提高。 
     
      歐陽昭聰明過人,自然聽得出他的言外之意。 
     
      他深知這位盟叔明是問的藏珍樓,暗裡不過是點問自己,因此,也就眨眨眼睛,悄 
    聲地道:「使人撲朔迷離,原來副教主對這樁事,早已預先知道了一半。」 
     
      五爪金龍岳麟聽這一老一少的一問一答,怎知他們的言外之意,不由吃驚道:「啊 
    ,這事副教主已知道了?」 
     
      歐陽昭尚未回答,大廳的後面已轉出了兩個黑衣少婦,朗聲叫道:「副教主出堂。 
    」 
     
      一時,大廳上的一統教從,全都肅靜無嘩,坐著的,也都肅立起來。 
     
      千手嫦娥宋驪珠在八個少女引導之下,施施然由大廳後面徐徐而出。 
     
      歐陽昭見她此時已恢復了盛妝,粉面含威,黛眉上揚,與適才在竹林之內,判若兩 
    人,心中不由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 
     
      他覺得這個女子,好生奇怪,卻非一般江湖武林中的婦女可比,更不論是那些俗脂 
    庸粉了。 
     
      此時,五爪金龍岳麟離座上前,恭身答:「功德堂主岳麟,上稟副教主,鬼谷門中 
    鬼谷二妖之一的藺小玉,私闖禁地,被屬下與桑總舵主同段副堂主合力制服,請副教主 
    定奪。」 
     
      千手嫦娥宋驪珠雙眉一掀,兩眼神光暴射,沉聲道:「老堂主,鬼谷二妖出入雙雙 
    ,但不知另一個露面沒有?」 
     
      她說話之際,眼神忽然射向歐陽昭的臉上。 
     
      歐陽昭不由心中一懍,心知她必定已知此事,反正自己追出竹林她已知道,甚至於 
    自己是改頭換面,也瞞不了她,因此,不等她追問下去,越眾而出,朗聲道:「上稟副 
    教主,藏珍樓中被人侵入,也是一女子,穿裝打扮與此女一式無二,不知可是二妖之一 
    。」 
     
      誰知千手嫦娥宋驪珠玉面一沉,厲聲道:「既然藏珍樓有人侵入,那侵入之人呢? 
    」 
     
      歐陽昭心中奇怪,心想:你不是明知故問嗎?口中答道:「她身負重傷,由樓窗被 
    人救走。」 
     
      千手嫦娥宋驪珠勃然大怒,一按公案,由坐位突地站了起來,厲聲道:「大膽!你 
    護寶守樓,為何竟將侵入之人放走?」 
     
      「限於忌禁,無法追趕。」 
     
      「為何不鳴鑼示警?」 
     
      千手嫦娥宋驪珠的神色大變,怒不可遏,臉上充滿煞氣,一拍公案,對著執法堂的 
    三十三位執事弟子喝道:「來,把拘魂使者區家揚拿下,交執法堂義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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