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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 血 金 刀

                     【第十六章】 
    
        在相府後院留下不少人,挑燈龍、打火把的,大家都站在那裡發楞。 
     
      要走吧!陸嬤嬤沒有說讓他們離開;不走吧!站在這裡做什麼呢? 
     
      厲如冰四下看看,說道:「你們不走站在這裡是不是要找死?你們真的要想死,那 
    是非常的容易,我會立刻成全你們。」 
     
      只見她玉刀一閃,寒光揮動如帶,令人股寒欲墜。 
     
      很靈光,四周的人提著紗燈,扛著火把,霎時間跑得一個不剩。 
     
      厲如冰笑笑收起玉刀,相府後院院門沒有關上,她從容地走進院門,裡面的情形, 
    她是十分熟悉的,很快她來到老夫人靜室附近,裡面燈火已暗,也沒有了人聲。 
     
      在那裡,心裡不停地在想道:「陸嬤嬤如此匆匆離開,必然是相府裡發生了大事, 
    一定與老夫人有關,為什麼此刻沒有了一點動靜呢?」 
     
      她在想道:「要不要到老夫人靜室裡去看看,陸嬤嬤會不會在這裡設下陷阱?」 
     
      當然,陷阱是嚇不住厲如冰的。 
     
      她正要邁步起身,走向老夫人的靜室,忽然,靜室前面有人影出現。 
     
      厲如冰第一眼看到那人影,就脫口說道:「是你呀!陸嬤嬤!」 
     
      陸嬤嬤徒手沒有拄枴杖,臉色在陰暗的微光下,也可以看得出十分嚴肅的。 
     
      陸嬤嬤一直走到厲如冰面前不遠,才站住了腳步,沉聲說道:「你應該想到我會在 
    這裡,就如同我會想到你一定會來到這裡是一樣。」 
     
      厲如冰說道:「你的出現,老實說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老夫人出了重要的事,是 
    嗎?你不在她身邊,豈不是奇怪。」 
     
      陸嬤嬤聞言一楞,然後她點點頭說道:「你很聰明。」 
     
      陸嬤嬤問道:「這麼說是我猜對了,能告訴我,老夫人出了什麼事?」 
     
      陸嬤嬤沉下臉色,正要發作,但是,她又遲疑了一下,終於松下口氣,說道:「厲 
    姑娘!如果我告訴你,老夫人出了什麼事,你會離開桐城嗎?」 
     
      這個條件開出來,真的讓厲如冰不能相信自己耳朵,陸嬤嬤為什麼要如此的前居後 
    恭。 
     
      厲如冰定下心來答道:「陸嬤嬤,為什麼要把回答的問題,與我離開桐城住扯在一 
    起。」 
     
      陸嬤嬤說得很乾脆道:「因為問題的答案裡的事,與你厲如冰有關。」 
     
      厲如冰長長地「啊」了一聲,她越發地不能相信了。 
     
      陸嬤嬤接著說道:「你知道老夫人發生了什麼事嗎?她方才仰藥自盡了。」 
     
      厲如冰這一驚非同不可,人在一驚之餘,不由地腳下一個踉蹌,人跟著晃了一下。 
     
      她以一種極端不相信的語氣說道:「那是絕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陸嬤嬤說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這種壞話呢?」 
     
      厲如冰忍不住喃喃自語說道:「不會的啊!老夫人她是一個誦經禮佛的人,絕對不 
    會做這種傻事。」 
     
      她忽然問道:「陸嬤嬤,老夫人現在情形如何?」 
     
      陸嬤嬤說道:「幸虧發現得早,而且中毒不深,我身上又有解毒的靈藥,在這樣三 
    種條件配合下,總算挽回了她的性命,只是人是非常的虛弱。」 
     
      厲如冰口中一直在喃喃地說道:「這是為什麼呢?是沒有原因的啊!」 
     
      陸嬤嬤說道:「這就是我要你離開桐城的原因,因為你在桐城,給老夫人帶來困擾 
    ,給整個相府帶來困擾,偏偏你又不走,所以在百般無奈的情形之下,她只有走上絕路 
    。」 
     
      厲如冰幾乎跳起來說道:「你不能這樣血口噴人,我絕不會為老夫人帶來任何麻煩 
    ,一定是你故意這麼說的,是不是?」 
     
      陸嬤嬤還沒有說話,厲如冰又接著問道:「你根本就是京城裡皇上派你來這裡監視 
    張家的,如果說逼死老夫人的,不是我這個無關之人,是你,一定是你,我絕對相信是 
    你。」 
     
      陸嬤嬤沉思了一下,抬起頭來說道:「厲姑娘,我們到那邊去坐下來談談。」 
     
      厲如冰回頭看看,那邊有一塊大石頭,她便過去坐在石頭的一邊,陸嬤嬤隨後來到 
    石頭的另一邊,站在那裡,看著厲如冰說道:「你似乎開始相信我的話,否則,你不會 
    這樣毫無戒心地走過來,因為,你方纔那麼一轉身,我有足夠的機會一舉制服你。」 
     
      厲如冰說道:「說吧!我能分得出說話的真和假。」 
     
      陸嬤嬤說道:「你是個很聰明的姑娘,你說的話很對,我是皇上派來的。」 
     
      儘管厲如冰一直這麼說,可是一旦等到由陸嬤嬤口中親自說出來,那還是讓她吃驚 
    的。 
     
      常言道是:在朝伴君如伴虎,果然是有道理的,張家兩朝宰相,忠誠不二,居然皇 
    上還要派人來監視,怪不得有人看破仕途,寧願老死山林,落得一個清靜。 
     
      厲如冰忍不住歎了一口氣,不禁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陸嬤嬤繼續說道:「為什麼我不知道?我們這種在宮中做事的人,多聽話,少發問 
    ,叫怎麼做,認真去做就可了,少問為什麼那是忌詞。」 
     
      厲如冰說道:「相府那麼多人,你監視的是什麼?」 
     
      陸嬤嬤說道:「監視老夫人一個人。」 
     
      厲如冰啊了一聲,這真是一連串的意外。 
     
      像老夫人這種人,已經是與人無爭,與世無爭了,而且是一位深居不出的朝庭命婦 
    ,為什麼要派人來監視她呢? 
     
      這是多麼說不過去的事啊? 
     
      陸嬤嬤說道:「我只知道監視老夫人不許與外界人等接觸,特別是有兩個人,一個 
    是玉蟬秋,另一個……」 
     
      厲如冰立即接著說道:「另一個是我?」 
     
      陸嬤嬤說道:「當初我並不知道姑娘的姓名,只知道要監視另一個與玉蟬秋長得十 
    分相似的姑娘。」 
     
      厲如冰說道:「你的話有破綻。」 
     
      陸嬤嬤哦了一聲道:「說吧!」 
     
      厲如冰說道:「第一,玉蟬秋在相府裡住了很久。第二,我是個江湖上流浪之人, 
    自幼隨師父在杳無人煙的地方長大的,沒有防我。」 
     
      陸嬤嬤說道:「玉蟬秋在相府住了很久,那是真的,不過,那是在我來相府之前, 
    至於你,長得跟玉蟬秋相似,為什麼憑這一點要禁止你和相府老夫人見面?我說過,像 
    我們這種人,是不能問為什麼的。」 
     
      厲如冰說道:「老夫人知道這件事?知道你來這裡的任務?」 
     
      陸嬤嬤說道:「她當然知道,否則,她又何必害怕到這種地步,違背皇上的旨意, 
    後果是十分可怕的。」 
     
      厲如冰低下頭,是在苦苦沉思。 
     
      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是,可以想得到的,她的心裡不但充滿了迷惘,而且也充 
    滿了不快樂。 
     
      陸嬤嬤問道:「厲姑娘,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厲如冰忽然抬起頭來,說道:「這件事到目前為止,我心裡只有一個疑問,為什麼 
    遠在北京的皇上,要遠從京城派你來監視一個女流,而且,還牽扯上兩個不相干的少女 
    ?這是為什麼?這其中有什麼秘密?」 
     
      陸嬤嬤說道:「姑娘應該相信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厲如冰忽然問道:「陸嬤嬤,請問你,如果你是我,面臨現在這樣的問題,你是如 
    何來處理?」 
     
      陸嬤嬤說道:「如果我是你,我現在離開桐城……」 
     
      厲如冰叫道:「啊!是麼?」 
     
      陸嬤嬤說道:「你一定是以為我為自己的事才這麼說,其實我是真的為了你,因為 
    你留在桐城,對相府確是不好,而對你自己也未見得有利,我以為,你要解除你心中的 
    謎,現在你要去找一個人。」 
     
      「誰?」 
     
      「玉蟬秋!」 
     
      「啊!」 
     
      「你們長得如此的相像,你的問題也可能就是她的問題,合你們二人之力,去察訪 
    ,去瞭解,相信存在你們心中的一切疑問,終有澄清之日。」 
     
      厲如冰望著陸嬤嬤,見她說得很誠懇,而且,雖然聽起來似乎是不成為理由,但是 
    ,再仔細想想,也就覺得不無道理。 
     
      厲如冰忽然問道:「老夫人真的不會有生命危險嗎?」 
     
      陸嬤嬤說道:「如果你要去找她,那才真正讓她有生命危險。」 
     
      厲如冰點點頭,站了起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說道:「我聽你的,而且相信你所 
    說的話都是真的。我走了,謝謝你的指點。」 
     
      她走到院牆旁,忽然又轉身過來說道:「我會去找玉蟬秋的,不過,我以為,即使 
    我找到了玉蟬秋,也不見就知道事情所藏的真象,到時候,我還會回來,見到老夫人, 
    因為只有她才是關鍵性的人物。」 
     
      她說著話,一個騰身,躍上院牆,飄身落到外面。 
     
      此刻深夜,雲掩星月,一片迷濛,而且還有涼意。 
     
      桐城城西,本來就是荒涼的地段,此刻更是一點人聲都沒有。 
     
      厲如冰默默地在街上走著,她在想一個問題:「自己為什麼會扯進相府與皇上之間 
    的關係中去?」 
     
      這是一個人十分說不通的事,難道說:「……。」 
     
      她瞿然一驚。 
     
      她立即為自己否認道:「絕無此理,我的身世怎麼會跟相府扯上關係?相府更與皇 
    上扯不上關係。」 
     
      她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樣的問題上。 
     
      一路上思潮起伏,得不到一個結論。 
     
      不知不覺之間,回到了東門城外的白衣庵,悄悄地回到室內,只見白衣庵的住持老 
    尼端坐在室內。 
     
      厲如冰停在門口,說道「師太怎麼會到這裡來?」 
     
      她發覺自己這話問得有些不合道理,立即又改口說道:「師太如此深夜來到此地, 
    想必有事指教。」 
     
      平心老尼姑站起來合掌說道:「施主遭受到了困難?」 
     
      厲如冰思忖了一會說道:「也沒有什麼,只是彼此之間的一點點誤會罷了。」 
     
      平心老尼說道:「欲除煩惱須無我。施主,如果能把『我』字看開一些,就多一份 
    佛心,就淡一份世俗,就少一份煩惱,令師留你在桐城,用心是好的,但是,未見得有 
    好的結果。」 
     
      厲如冰驚道:「老師太認識我的恩師?」 
     
      平心老尼淡淡地說道:「令師是一位有大來歷的高士,我們沒有機會相識,如果要 
    是相識,我一定要勸令師,帶你離開桐城,逍遙山林……當然,令師不是這種人,我即 
    使勸她,也未見得聽得進去。」 
     
      厲如冰問道:「老師太也主張我離開桐城嗎?」 
     
      平心老尼說道:「如今這些話都已經是多餘的了,你現在的打算呢?」 
     
      厲如冰說道:「我要去找玉蟬秋!」 
     
      平心老尼也沒有問「玉蟬秋」是何許人,只是說道:「茫茫人海,你如何找得到? 
    」 
     
      厲如冰忽然想起一件事,即刻問道:「老師太,你深夜到此,當然不是為了跟我說 
    這樣幾句話吧?莫非有什麼指引,厲如冰敬謹接受。」 
     
      平心老尼說道:「佛緣來到,情緣未了,再說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厲如冰若有所悟地說道:「老師太之意,是要我找一個同行的伴侶?大家一路上也 
    好有個照應,是嗎?」 
     
      平心老尼說道:「施主雖然一直承令師在一起,不一定有機會結交知己,其實也不 
    見得,有些朋友只要萍水相逢,就會莫逆於心,有些人相交幾十年,也不見得能有深厚 
    的友誼。」 
     
      厲如冰忽然想起一件事說道:「老師太,我有一件事冒昧相求,我看老師太今年已 
    經六七十歲了吧?」 
     
      平心老尼掌喧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老尼已經九十有五,六七十歲那已經過去 
    很久的事了。」 
     
      厲如冰大喜說道:「我原以為老師太只有六七十歲,覺得你體力有逾常人,眼神更 
    是充足有光,如今聽說你有九十五歲,更堅定我的看法。」 
     
      平心老尼沒有答話。 
     
      厲如冰說道:「老師太不止是養生有術,而且精通岐黃,是一位醫道高手。」 
     
      平心老尼又低低地唸了一聲道:「阿彌陀佛!」 
     
      厲如冰忽然走到平心老尼面前不遠站住,深深一躬,很恭謹地說道:「老師太,方 
    纔你說我應該有一個同伴,去走遍萬水千山,確是令人感動,只是我有一位同伴,只可 
    惜他中了玄陰掌,性命保住,功力全失……。」 
     
      平心老尼說道:「施主,你的意思是……。」 
     
      厲如冰低頭說道:「實不相瞞,這個人正是中了我恩師的玄陰掌,因而喪失了功力 
    ,而這個人又與玉蟬秋相識,有這個人作伴,應該是最為合適,只是,他的功力如果不 
    恢復,就一切毫無幫助。」 
     
      平心老尼又是一聲悠長的低歎號,緩緩地站起身來,在左邊的大袖袖摸索了一會拿 
    出一個布包,交給厲如冰,鄭重地說道:「施主!你的心地好,而且又是如此的坦白直 
    率,也算我助了一臂小小的力量。」 
     
      厲如冰恭謹地雙手接過。 
     
      干心老尼就向房門外走去。 
     
      厲如冰緊隨著兩步,在身後說道:「老師太,這布包裡面……?」 
     
      平心老尼頭也沒有回,只有淡淡地說道:「一切都是機緣,到時候你自然會瞭解。 
    」 
     
      厲如冰追問道:「請問老師太,我明天拿這個包裹,自然是去幫助……嗯!幫助我 
    的朋友恢復了功力了,但是不知道是從醫?還是從武功去著手?」 
     
      平心老尼沒有回答,她已經走到白衣庵的大門前。 
     
      只聽到從黑暗中傳來兩句話道:「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 
     
      餘音緩緩,消失在黑夜裡。 
     
      厲如冰本想一直追下去,她要問個究竟。 
     
      但是,她沒有。她已經確定一點,平心老尼不是平凡的人,她也許是一位武林高人 
    ,看破紅塵,隱居在此地,也許她是一位得道的比丘尼,隱居市裡,暗中流人。 
     
      這種人就算是追上去,她又能告訴你什麼呢? 
     
      她手裡捧著這個小布包,心裡存有一分敬意與感激。 
     
      唯一使她不能瞭解的,是平心老尼兩次特別強調,欲除煩惱須無我,究竟她要說的 
    是什麼? 
     
      厲如冰沒有去深想,悄悄回到房裡,默默地盤坐在榻上,在盤算著明天天亮之後, 
    應該如何展開她的行動。 
     
      因為,她實在沒有辦法預想得到,當金盞花預和他的功力可以恢復時,那將是一個 
    什麼樣的場面。 
     
      當然,厲如冰也想到另外一個問題道:「我為什麼要決定選擇金盞花作為找尋訪玉 
    蟬秋的旅途夥伴?我這麼做,是真的為了替師父那一掌玄陰掌贖罪嗎?我什麼時候改變 
    得如此仁慈?還有對金盞花特別……」 
     
      她的臉都想得燥熱起來。 
     
      但是,她立刻否定了自己說道:「我不是那樣的人,這一舉動我只有一件事是我最 
    重要的,便是要查清楚我的身世,然後……平心老尼不是一再說我與佛有緣嗎?青燈古 
    佛,具藥梵經,應該是我最好的結局,其他……。」 
     
      她自己不禁輕輕歎了口氣。 
     
      一時間心血來潮,無法安神定心,打坐下去。 
     
      可是在另一方面,住在雙井街方家後院的金盞花,也是心血來潮,不能入睡,也不 
    能寧靜下來。 
     
      金盞花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個罪人,由於他中了玄陰掌,以致讓玉蟬秋以黃花閨女之 
    身,裸裎相擁,救了他的性命,也喪失了少女的尊嚴。 
     
      雖然說是玉蟬秋出自自己的心願,而且,也早有以身相許的意思,但是,就金盞花 
    來說,那是多大的一筆人情債,可能一生壓在心頭,使他喘不過氣來。 
     
      事實上還不止於此。 
     
      玉蟬秋為了恢復他的功力,不惜跋涉千山萬水,去尋找靈藥,甚至冒著不可知的危 
    險,這樣的深情,如何還得了呢? 
     
      尤其使金盞花無以自處的,是方家小姐方倩柔。 
     
      這位瞎了雙目的姑娘,早已經將一縷情絲,繫在金盞花的身上,柔情似水,默默地 
    流向金盞花的心田。 
     
      金盞花能接受嗎?那將對玉蟬秋何以對得起? 
     
      金盞花能拒絕嗎?一則玉蟬秋離開之前,將金盞花托付給方倩柔,他不能辜負玉蟬 
    秋的一番好意,斷然離開方家。 
     
      再則方倩柔如此全心全意地對他好,燃起了人生的希望,如果一走了之,對這位瞎 
    了雙目的好姑娘,何以交代呢?又於心何忍? 
     
      俗話說:最難消受美人恩,玉蟬秋和方倩柔都是多情的美人,金盞花真有無法消受 
    的感覺。 
     
      他睡不著,坐不寧,想到極致,他會發瘋。 
     
      因此,他連想到最後一個問題。 
     
      都是由於那一掌玄陰掌,使他消失了功夫,否則,也不會有這麼多事情發生。 
     
      困在方家後院,有寄人籬下的感覺,有龍游淺水的悲傷,有一種春兒作繭自縛的痛 
    苦。 
     
      金盞花突然有一種衝動,他要離開方家後院,流落到茫茫人海中去,讓自己平凡的 
    人生,平凡的死,與草木同腐一生,也就算了。 
     
      他告訴自己說道:「我決心這麼做,管她玉蟬秋或者是方倩柔,你們都離開我的生 
    命遠一些,反正我這一輩子沒有辦法還你們這些債。」 
     
      決心一定,反倒解脫了,百念俱寂,安然入睡。 
     
      他不需要整理什麼東西,孑然一身,從此消失在一切熟人的記憶裡。 
     
      這一覺他睡得真熟。 
     
      睜開眼睛醒來時,已經是日照三竿。 
     
      輕鬆地伸個懶腰,正準備起來梳洗,就要悄悄不告而別。 
     
      突然,門外有人敲門。 
     
      門外是春蘭的聲間說道:「金盞花,你起來了嗎?」 
     
      只有春蘭就這樣一直稱他:「金盞花」,還可以勾起他一些昔日的回味。 
     
      方倩柔的「花大哥」,或者玉蟬秋說的「花相公」,都使他有一種不是滋味的感覺 
    。 
     
      按照平日的習慣,金盞花都是起得很早。 
     
      按照平日的習慣,春蘭也好,秋連也好,從來沒有來叫過他的門。 
     
      因為方倩柔姑娘鄭重地交代過說道:「只要花大哥的門是關著的,就不許去驚擾他 
    ,他或許是練功,或許是休息,都不宜於去驚擾。」 
     
      今天春蘭為什麼來敲門呢? 
     
      金盞花的武功消失了,但是,他的武功以外的警覺性,並沒有消失。 
     
      他立即想道:「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他匆匆地過來開門,迎面就問道:「春蘭姑娘,是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嗎?」 
     
      春蘭站在那裡,臉上透著一股奇怪的表情,說道:「金盞花,你是真的關心我們家 
    小姐嗎?」 
     
      金盞花立即說道:「春蘭姑娘,你這句話有些傷人。」 
     
      春蘭歪著頭帶著一些調皮的口氣說道:「是嗎?怎麼會傷到你呢?」 
     
      金盞花說道:「你家小姐對我是有著天高地厚的恩情,難道我一點也不會關心她? 
    那樣我金盞花算是什麼人?」 
     
      春蘭笑笑說道:「算我說話不當,我要向你賠不是,不過,是不是真的心口如一, 
    待回頭就看你的了。」 
     
      金盞花明白春蘭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當時還真有些不悅之意,當下說道:「春蘭姑 
    娘,我這個人說話,自來就是心口如一,你不應該這樣懷疑我。」 
     
      春蘭說道:「對不起,我說錯了,請吧!」 
     
      金盞花說道:「倩柔找我有事嗎?」 
     
      春蘭說道:「到了你就自然知道。」 
     
      這情形顯得十分暖味,為什麼春蘭是如此吞吞吐吐地,有著隱藏之意,到底是為什 
    麼? 
     
      但是,有一點金盞花可以肯定的,倩柔一定沒事,否則春蘭不會如此的刁鑽使壞。 
     
      他隨著春蘭之後,走到倩柔住的地方。 
     
      還沒有進門,金盞花發覺到氣氛不對。 
     
      在倩柔日常起居的地方,除了春蘭和秋連,再也沒有第三者在,從金盞花來到這裡 
    ,借居到現在,也從來沒有看見過其他的人。 
     
      可是今天倩柔專用的客廳裡,居然出現了其他的人,是一男一女兩位老人家。 
     
      方倩柔姑娘乖順地坐在老夫人身旁。 
     
      那位老爺子藍長袍、黑馬褂、胖胖的腮幫,疏落的三絡鬍鬚,一看就知是方倩柔的 
    父母。 
     
      方家二老同時出現在方家後院,是從未有過的事。 
     
      自從方倩柔雙目失明之後,為了順從倩柔的意思,把後院劃為禁區,任何人不得入 
    內。 
     
      除了老夫人偶爾來看看心愛的女兒之後,坐下來陪女兒話家常之外,連老太爺也不 
    例外。 
     
      今天二老同時到後院,金盞花當然能感覺得到,必定是有很特殊的事,而且這事一 
    定與金盞花有關。 
     
      金盞花腳步稍微遲緩了一下,他的心裡已經有了周詳的準備。 
     
      鄭重地說明他所以住在後院的前因後果,誠懇地向二老以及方倩柔姑娘表示歉意與 
    謝忱。 
     
      同時,他要向二老及倩柔辭行,對於倩柔不顧一切收留他這些日子,使他在最失意 
    、最落魄的時刻,給予他繼續生存下去的勇氣。 
     
      這份恩德,只有來生來世,再圖報答。 
     
      心意已定,他便大踏步地走進客廳。 
     
      方倩柔的耳朵是十分靈敏,她立即站起身來說道:「是花大哥嗎?」 
     
      金盞花立即答道:「倩柔姑娘,是我。」 
     
      方倩柔鬆開母親緊握著的手,快步走向門口。 
     
      因為今天的坐位有了改變,倩柔如此急步匆忙,幾乎撞上了一張椅子,金盞花搶上 
    前一步扶住說道:「倩柔,你要小心啊!」 
     
      倩柔急急地說道:「花大哥,你怎麼來了?是不是有什麼事嗎?」 
     
      金盞花一愕,不覺說道:「是春蘭叫我來的啊!」 
     
      倩柔立即沉聲叫道:「春蘭,你過來。」 
     
      這時候老夫人說道:「孩子,不要責任春蘭,是我讓她去請花相公的。」 
     
      倩柔依然沉著臉說道:「她為什麼不跟我說?」 
     
      老夫人說道:「是為娘我交代的啊,孩子,要怪就怪娘吧!其實我們沒有一點壞意 
    。孩子,你過來,坐在娘這裡……」 
     
      倩柔委屈地叫一聲道:「娘!你沒有尊重女兒當初的約定,女兒眼睛瞎了,與世無 
    爭,連個安靜的環境都不肯給我麼?」 
     
      她的眼淚就簌簌而下。 
     
      這一下老夫人可慌了手腳,趕忙過來,攜住倩柔不住叫道:「孩子!我的心肝寶貝 
    ,你可千萬不要生氣,尤其千萬不要哭,大夫不是說過嗎?哭出眼淚,對你的眼眼不好 
    啊!快別哭。」 
     
      倩柔流著眼淚不再說話。 
     
      老夫人真不知道怎麼樣才好,口口聲聲「心肝寶貝」充分流露出母愛的真摯。 
     
      金盞花這時候說道:「倩柔,你是從來不生氣的,為什麼今天要生這麼大的氣呢? 
    再說,這件事並不是壞事。」 
     
      倩柔低低地說道:「可是……可是……」 
     
      金盞花道:「我一直沒有跟你提起,令尊、令堂那裡我早就應該去拜見,難得他們 
    兩位老人家親自來到這裡,豈不是正好麼?這有什麼關係呢?」 
     
      倩柔抬起頭來說道:「花大哥,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金盞花說道:「為什麼不是真的呢,我花非花飄、I白江湖半生,孜然一身,能夠 
    認識兩位長輩,而且又是至交好友的親長,這是十分難得的事,有什麼不好呢?」 
     
      倩柔這才轉過頭說道:「娘,這種事你們應該先跟女兒商量一下啊!」 
     
      老夫人好不容易聽到女兒有轉緩的口氣,忙不迭地說道:「是啊!是啊!娘下次可 
    要記住心肝寶貝女兒的規矩。」 
     
      娘這麼一說,把倩柔也給逗笑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是,究竟將金盞花找來是為了什麼事?金盞花並不知道。 
     
      「今天就是我留在方家後院最後的一天。」 
     
      金盞花大大方方地走上前行禮,說道:「晚輩花非花向二位老人家請安。」 
     
      他的態度很好,而且稱呼也很得體。 
     
      方老爺子本來是捧著一個擦得雪亮的水煙袋,一直在呼嚕呼嚕地抽著水煙。 
     
      這會子笑呵呵地說道:「年輕人,不要多禮,坐下來,坐下來,在這好講話。」 
     
      老夫人緊接著說道:「你方才說什麼叫花非花,我不是聽說你叫什麼金盞花嗎?」 
     
      金盞花坐在椅子上,微欠著上身,很認真地說道:「晚輩姓花,我恩師為我取了個 
    學名叫非花,至於金盞花那是當年江湖上的朋友,為晚輩取的一個綽號,是不能登大雅 
    之堂。」 
     
      老夫人點點頭說道:「這就是了。」 
     
      她和老爺子對看了一眼,又說道:「年輕人,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高堂父母可都 
    還健在否?」 
     
      金盞花頓時有一分傷感,黯然說道:「晚輩命途多難,自幼就遭受到遺棄,實在說 
    來,晚輩是一個孤兒,這種悲慘的身世,是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我是從有記憶曉事 
    開始,我只曉得師父,可以說我是隨恩師長大的。」 
     
      倩柔感傷地說道:「花大哥,對不起呀!讓你說出了傷心的身世。」 
     
      金盞花說道:「沒有什麼!令堂老大人她老人家是關心我,我應該說真實的話。」 
     
      老爺子停止吸水煙,讓紙媒子燒成一大截灰,老人家兩雙眼睛望著金盞花,點點頭 
    ,慢條斯理地說道:「年輕人,你師父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他……」 
     
      金盞花立即恭謹地回答道:「晚輩恩師是一位隱世的高人,恕晚輩不能將恩師的姓 
    名說給老人家聽。」 
     
      老爺子呼嚕了一口水煙,搖頭著腦袋說道:「不要緊,我在年輕的時候,也交往過 
    一些江湖好漢對於江湖上一些忌詞,大致還能夠知道一些。」 
     
      倩柔忽然插嘴說道:「沒想到爹年輕的時候還有這一段事情。」 
     
      老爺子呵呵地笑道:「爹做的事情,還有許多是你不曉得的吶!」 
     
      他老人家如此一說笑話,使得整個客廳裡的氣氛,就輕鬆起來。 
     
      金盞花也覺得方家老爺子是十分慈祥而又風趣的人,他覺得像這樣爹,應該常來陪 
    陪失明的女兒,一定可以使倩柔不致於深鎖住自己的心扉,過著禁錮自己的生活。 
     
      老爺子接著又問道:「聽說你有很高的武功?」 
     
      金盞花說道:「在以前晚輩是懂得一些武功,不過現在我是一點功力也沒有了。」 
     
      老爺子嗯了一聲說道:「我明白,在你來說,這是一項重大的損失,可是如果想得 
    開,在另外一方面也未嘗不是收穫,至少你在這一段時日,獲得了寧靜的生活,這在以 
    往恐怕是不可得的。」 
     
      金盞花立即說道:「在此晚輩要真誠的感謝令緩倩柔姑娘,是她的仁心,請晚輩在 
    這裡能有一棲之地,療傷養病。」 
     
      他把「療傷養病」四個字,特別加重了語氣。 
     
      他想了一下之後,又繼續說道:「對於倩柔姑娘這份恩情,我是終生難忘的。」 
     
      倩柔立即說道:「花大哥,你怎麼又說出這種感恩的話來了。」 
     
      老爺子嗯了一聲說道:「孩子,一個人能知恩圖報,他是個正派君子,你花大哥能 
    有這份心,那是他為人的根本,是值得稱許的。」 
     
      老爺子又望著金盞花說道:「年輕人,你的心地很好,我很喜歡,方纔你提到感恩 
    圖報的話,那倒是不必,不過有一個問題,比感恩圖報更重要,不知道你可曾想到過? 
    」 
     
      倩柔忽然說道:「爹!你老人家說這些話做什麼?」 
     
      金盞花立即說道:「晚輩愚昧,請老人家指點。」 
     
      老爺子說道:「我的女兒是雲英未嫁的閨女,如今在她的後園住了一位年輕的男人 
    ,無論這件事是不是會傳出去,我們方家都背不起這個名譽了……」 
     
      倩柔不覺站起來,沉聲說道:「爹!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呢?這裡的一切的事, 
    都是你女兒心甘情願的。爹!你說這話些,豈不是傷了女兒的心麼?」 
     
      老夫人趕緊摟住倩柔好言勸道:「乖女兒,你不要急嘛!你爹的用心是好的,請讓 
    他把話說完嘛!」 
     
      金盞花恭謹地說道:「老人家責備甚是,晚輩雖少讀詩書,也粗知禮義,對於倩柔 
    姑娘的名節,我自知理虧,但是……」 
     
      老爺子微笑著說道:「年輕人,光是理虧兩個字,是不能解決問題的,也是於事無 
    補的。」 
     
      倩柔突然說道:「爹!請你不再要說下去了,自從女兒眼睛瞎了以後,女兒就請爹 
    只當作沒有我這個不肖的女兒,今天也是這句話,如果爹認為有辱家風,我可以搬出去 
    ,或者我乾脆死掉算了!」 
     
      老夫人一再顫聲叫道:「乖女兒!乖女兒!」 
     
      金盞花卻在這時說道:「倩柔,令尊的話,並沒有錯,你平素就是孝順而乖柔的人 
    ,為什麼要為今天的事,逾越常軌的說話。」 
     
      他立即又緩下語氣說道:「倩柔,對不起,我不是責備你,而是說,令尊他老人家 
    說的都沒有錯,只不過在以往我們都沒有真正的面對這個問題,包括玉蟬秋在內,都沒 
    有去深一層地想。」 
     
      他轉向老爺子說道:「老人家,就你來看,事已如此,應該怎樣才是?只要我能做 
    得到的,只要是對事情有好處的,晚輩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老爺子一直臉上掛著微笑,只是這微笑是倩柔所無法看到的,但是,真正說來,在 
    他說話的聲音裡,還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老爺子微笑著說道:「年輕人,你仍然有江湖上那種豪氣,我相信你說的話,你說 
    得到就能做得到,不過,你要我說話,不曉得我的女兒是不是讓我說。」 
     
      他說著呵呵笑了起來。 
     
      老夫人在一旁一面安慰著女兒,一面又埋怨著老伴,說道:「老爺子,你有話就說 
    吧!還要跟女兒說什麼笑話。」 
     
      老爺子笑笑說道:「你看,年輕人,她們是母女同心,大概是我可以說出我的內心 
    話了。」 
     
      下來沒有說話,他忽然有一個種很恐怕的感覺,他說出來他不願聽到的事。 
     
      老爺子對整以閒的吸著水煙,呼嚕呼嚕吸了一筒煙,這才抬起頭來說道:「年輕人 
    ,方纔你說到什麼恩惠,其實,你對我們方家也有恩惠。」 
     
      金盞花不安地說道:「老人家是在說笑話了,我受食方家後院,否則衣食難全,還 
    有什麼恩惠可言。」 
     
      老爺子說道:「你很謙虛,我很高興,其實你也明白,倩柔是我們的寶貝女兒,不 
    幸她雙目失明後,她始終快樂不起來,她將自己禁錮在這後院,過著自我心靈放逐的生 
    活,我二老只有悲佃,只有內疚,我們空有財產,有什麼用?卻不能使我們女兒快樂起 
    來。年輕人,自從你來了以後,我的女兒變了,她活得有生氣,後院裡有了笑聲。」 
     
      倩柔輕聲叫道:「爹!」 
     
      老爺子笑笑說道:「孩子,因為我們關心你,對你的一切,儘管我們不能常來看你 
    ,可是我們二老每一時刻都在關心我們的女兒。」 
     
      倩柔輕聲又叫一聲道:「爹!」 
     
      老夫人把她摟住在懷裡,默默地流下淚水。 
     
      老爺子擦了擦眼睛說道:「年輕人,由於你的出現,使我的女兒恢復生活的活力, 
    我們也不知道要怎樣感激你。」 
     
      金盞花肅然說道:「晚輩只是慚愧。」 
     
      老爺子說道:「你不要慚愧,雖然我們感激你,但是也為我們來苦惱,那就是我女 
    兒名節問題。」 
     
      倩柔叫道:「爹!」 
     
      金盞花也說道:「關於這個問題。」 
     
      老爺子說道:「你們都不要說話,現在我要告訴我們一個兩全之計,可以保證我女 
    兒的名節,又可以保持我女兒的快樂生命,同時又可以減除年輕人你的不安之心……。 
    」 
     
      老夫人說道:「你就直接了當地說吧!」 
     
      老爺子說道:「年輕人,我現在鄭重地告訴你,我要把女兒許配給你,你不能推辭 
    ,相信你也不會推辭。你們即日成親,你就成為我們方家的女婿。」 
     
      這真是一個意外的情況,金盞花傻住了。 
     
      方家老爺子要把女兒方倩柔嫁給金盞花,對方倩柔和金盞花,這突然的情況,都是 
    晴天霹厲的。 
     
      方倩柔呆住了。 
     
      金盞花也呆住了。 
     
      雖然他們兩個人都呆住了,在這一剎好那彼此內心的情緒,是不相同的。 
     
      方倩柔的心裡,一剎間充滿了驚喜,也充滿了恐怕。 
     
      驚喜的是:她萬萬沒有想到老爺子是如此的關愛著自己的女兒,能夠一舉擊中女兒 
    的心裡所想又不敢想的。 
     
      方倩柔打從金盞花第一次醉酒,闖進後院,救醒轉來開始,她就在不知不覺之中, 
    將自己的一縷情絲,束在金盞花的身上。 
     
      方倩柔這種情愫的產生,是「盲目」的,但是,又有幾個人在產生感情的時候,眼 
    睛是睜開的。愛,就是用心靈去體認,去給予,去接受的。 
     
      但是方倩柔是一位多麼有教養的姑娘,她從來沒有讓自己的感情,毫無遮攔地表達 
    過。 
     
      雖然,朝夕相處,難免也在自然中不知不覺地流露,那是發乎情、止乎禮的。 
     
      她甚至不敢在暗室裡偷偷地告訴自己道:「我愛金盞花,我要嫁給他,我這一輩子 
    非他不嫁。」 
     
      這固然是由於禮教與矜持,然而,她沒有忘記自己是雙目失明的瞎子,是一個沒有 
    資格愛的人。 
     
      至少她自己是這樣的認為。 
     
      只有把這一份愛,深藏在心底,她將自己的希望,壓抑到最低,只要能夠經常聽到 
    他的聲音,於願已足,甚至於她知道這都是一種奢望。 
     
      她曾經說道:「金盞花是一條龍,是一條游龍,是一條飛龍,他要游在大海,他要 
    飛舞在雲天,他怎麼可以為一個雙目失明的人,留在方家後院一輩子。」 
     
      但是,有很多事情是很難預料的。 
     
      她當然不會想到金盞花會中了玄陰裳,因而喪失了武功,她更不會想到玉蟬秋居然 
    將沒有武功的金盞花,托付給她。 
     
      這是一個大意外。 
     
      這個意外給方倩柔點燃了希望。 
     
      她不敢想和金盞花終生廝守,至少在玉蟬秋採得靈藥回來之前,可以朝夕相處。 
     
      夠了,她已經感到上天待她不薄。 
     
      但是,問題是朝夕相處的結果呢?必須是日增情份,也有時候真自私的想,玉蟬秋 
    不要找到靈藥。 
     
      就是這種情形之下,老爺子突然出現,而且又是如此婉轉而又有理地,向金盞花提 
    出了婚姻的要求。 
     
      這就像是一個口渴的人,突然發現就在自己身邊,有一桶又涼又冽的甘泉。 
     
      在驚喜中藏有一分難以相信的情緒。 
     
      隨著驚喜而來的,是恐怕,是十分的恐怕。 
     
      老爺子的話,是說得十分有理,而且還十分的合情,但是,金盞花能接受嗎? 
     
      一個曾經縱橫江湖的高人,他的情與理,會不會跟一般人是一樣呢? 
     
      更重要的是,金盞花對方倩柔是不是有情? 
     
      這才是方倩柔最害怕的。 
     
      在沒有攤牌之前,至少還可以留在方家後院,如今非攤牌不可,金盞花如果根本沒 
    有愛意,那豈不是逼得金盞花立刻就要離去嗎? 
     
      那樣就曾永久失去了金盞花。 
     
      如何叫方倩柔不為之害怕。 
     
      另一方面在金盞花的心裡,也並不好過。 
     
      老爺子的話,合情合理,有理的話,永遠是別人所駁不倒的,何況金盞花是衷心地 
    接受老爺子所說的道理。 
     
      無論從何種立場來說,金盞花都沒有理由拒絕老爺子提出來的婚姻要求,他也不能 
    拒絕。 
     
      但是,他能答應嗎? 
     
      他如果答應了,怎麼樣對得起玉蟬秋? 
     
      為他裸體擁抱,救回他的性命是玉蟬秋。 
     
      為他千山萬水,千辛萬苦去找靈藥的是玉蟬秋。 
     
      如果此刻他娶了方倩柔,他何以對玉蟬秋。 
     
      還有一點,他可以發誓,他沒有一點瞧不起方倩柔,他絕不嫌方倩柔是雙目失明的 
    人,相反地,他一直覺得自己與方倩柔是生活在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他不配與方倩柔成 
    為夫婦。 
     
      但是,他應該如何來回答方老爺子的話? 
     
      他真的拒絕了,那對方倩柔是一種什麼樣嚴重的打擊,可能會致她於死命的。 
     
      如果方倩柔死了,方家老夫婦倆,情何以堪?晚景的淒涼,恐怕不是筆墨所能形容 
    的了。 
     
      無論金盞花怎麼說了,都有伯仁之憾。 
     
      何況方倩柔對他的確有恩。 
     
      在他最落魄、最可哀的時候,收留了他,而且給他應有的尊敬,就憑這一點,金盞 
    花不能做忘恩負義的人。 
     
      金盞花出汗了。 
     
      方老爺子把話說完了之後,眼眼並沒有看著金盞花,自顧捧著水煙袋,呼嚕呼嚕抽 
    個不停。 
     
      老夫人微張著嘴,僵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這時間並不長,可是給人的感覺,那真是悠長的一刻,令人難挨的一刻。 
     
      終於,方倩柔哇地一聲,她連忙伸手將自己的嘴握住,但是眼淚卻無法握住流了下 
    來。 
     
      老夫人連忙摟住,剛叫得一聲道:「兒啊!……」 
     
      金盞花在這個時候說話道:「兩位老人家,請容我說一句話。」 
     
      他這樣一開口,立即大家都沒有聲音。 
     
      因為在這個時刻,只有他說的話,才是決定性的話,大家都等待著他要怎麼說。 
     
      金盞花很誠懇地說道:「兩位老人家把倩柔許配給我,,那是我的福氣,是我一生 
    最大的福氣……。」 
     
      老爺子呵呵笑道:「等到你這句話就夠了,其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讓我們二老來 
    替你們辦。」 
     
      老夫人也立即擦著眼淚笑著說道:「我們會把你們的婚事,辦得熱熱鬧鬧的……。 
    」 
     
      方倩柔在一旁看著老夫人的衣袖說道:「娘,你讓他把話說完嘛!」 
     
      金盞花連忙說道:「我確實還有話要說給兩位老人家聽。」 
     
      老爺子仍然是笑呵呵地說道:「年輕人,你不致說你不願意的話出來吧!」 
     
      老夫人說道:「老爺子,人家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金盞花說道:「容我再說一遍,兩位老人家願意將倩柔許配給我,那是我一生最大 
    的福氣,我講這話是發自內心的,沒有一點虛假……。」 
     
      老爺子呵呵笑道:「雖然你已經說過了,但是,我們還是很喜歡聽。」 
     
      老夫人說道:「老爺子,讓他把話說下去。」 
     
      金盞花連聲稱謝,說道:「方纔我說我是發自內心的,我自己瞭解自己,我是一個 
    江湖流浪漢,甚至於我是一個連自己身世都不明白的孤兒,我窮得衣食都不周全,而且 
    身無一技之長……。」 
     
      老爺子說道:「年輕人,你既然是一位江湖客,又何必在這些世俗上在意呢?」 
     
      金盞花說道:「兩位老人家不在意,我可要在意,論家世,方家是顯赫世家,論財 
    富,方家更是富甲一方,尤其倩柔的溫柔嫻靜,博學多才,這一切與我相比,都是有雲 
    泥之別……。」 
     
      倩柔此刻可忍不住說道:「花大哥,為什麼要說這些不緊要的話呢?」 
     
      金盞花說道:「倩柔,我覺得這些是緊要的話,因為在這樣的差別之下,兩位老人 
    家居然肯將你許配給我,如何不使我感覺到此生最大的福氣。」 
     
      老爺子緩緩地將紙媒子插在水煙袋的熄火筒裡,沉聲說道:「年輕人,你有什麼意 
    見儘管直說,不要拐彎子。」 
     
      金盞花恭聲說道:「晚輩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由衷之言。」 
     
      老爺子說道:「好!我要聽的就是由衷之言,但是,你要直說。」 
     
      金盞花說道:「雖然我感謝兩位老人家和如此不嫌棄,但是……。」 
     
      他的話還沒有語出來,倩柔已經支撐不住,人一個搖晃,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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