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唐聖華費盡了心力,方將怪僧的話聽明白,不由心頭猛然的跳動,如同冷水澆頭,
打了幾個寒噤。
但是,怪僧這時的語聲,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斷續得倏然而止。
唐聖華忽地心中一動,殺機頓露,急想道:「這裡就是他一人,除了他,就沒有人
將我置於死地,為了活命,不如趁他在不防備的當口,我先下手將他擊斃……」
念頭閃過,慢慢的移前了兩步,正要作勢動手,猛可裡又一念頭侵襲而至,忖道:
「這老人奄奄一息,若將他擊斃,於心何安,再說,我縱然將他打死,還是出不了這座
死洞,他把我處死,倒是件痛快之舉,總比在此活生生的餓死悶死,要強得太多……」
這孩子心地善良,純厚無比,經此一想,反而將出洞的希望放棄,淡然一笑,道:
「既然貴寺訂此條規,自不能輕易破除,請你動手將我處死吧!」
「……」
對方沒有反應,他說此話,本是底著頭說的,然而人家並未動手,更未說話。
唐聖華不禁大奇,抬頭一看,恰巧那老人也張目相看,四目相對,唐聖華又被那對
碧綠的眼睛神,震懾得猛然一震。
老人的嘴唇,似乎又在蠕動,只聽他道:「速將真力凝聚雙掌,撐傳……我……命
!門!我還有……話!說……」
這聲音漸說漸弱,斷斷續續的,簡直難以聽真。
唐聖華將他前面的話意做去,或許這中間另有別情,因而使我有脫困之望。
他毫未考慮後果,一心一意的要將老人救活,趕忙凝功,一長身形,就飄落在老人
身後,雙掌抵住老人的命門重穴,將本身的真元,透過雙掌,直輸一老人宮脈,漸漸的
抵達丹田。
大約在一盞熱茶的時光,唐聖華神情逐漸萎頓,熱氣騰騰,熱汗濕透衣衫,疲憊不
堪。
老人忽的一聲長歎,顯見他已蘇復,而且借唐聖華的真力,助長了他的神氣。
繼長歎之後,卻冷冷的說道:「你不怕我將你處死?」
唐聖華仍舊立在老人之後,照樣行動,很痛快的說道:「我根本不考慮這些。」
唐聖華說完此話,驀地覺得老人動人了一下,當下也不在意。
老人繼續又冷冷的道:「我殺了你,你不覺得冤麼?」
「這是你們的條規,不能因為我,而破壞了你們的戒條。」
「一點都不勉強?你願意的?」
「不錯!是我願意的。」
老人猶疑了一下,沉吟片刻,又道:「你沒有父母須你侍奉?」
唐聖華被這句話觸到痛處,混身一哆嗦,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倔強的個性,
也隨之軟一下來了,但他強忍酸淚,緩緩的道:「父母早就去世了。」
老人又沉默了一下問道:「從誰學的武功?」
「一位怪人,教了我三年,最後,不知為什麼,而要將我殺死……」
「將你殺死?」老人似乎不相信,又道:「你怎的沒有被殺?」
「我不明白原因,但他言定一年之後,要是遇見我,非殺死我不可。」
「晤!你叫什麼名字?」
他本來不想將名姓告訴老人,轉而一想,覺得遲早也是一死,告訴他也無所謂,遂
道:「唐聖華!」
老人反覆念了兩遍他的名字,思索片刻,道:「你到我面前來,我有話說。」
唐聖華心中一凜,暗道:「也許是要動手殺我了……」
雖然在心中作此想法,但他終於有氣無力的走了下來,到了老人的面前,說道:「
你要殺我了是不是?」
老人臉上是何表情,無法看得真,可是,語氣緩和得太多了,道:「佛門中人,最
重因果,本寺戒律固是森嚴,卻也有破例的一日,我的確沒有料到坐守此洞四十年之久
,還有姓唐的到此,因果循環,我這戒律,就得破在你的身上。」
唐聖華心中驚詫而無喜意,忙道:「這如何使得,我不願……」
老人不願拖延時刻,截道:「老僧八十年前,行道江湖,偶遇一位玄門高人,親傳
『丹心聖旗』一面,並蒙相告,此旗秘印『玄碧奇錄』收藏之所,須精悟此圖,方能尋
得奇錄,那知事機不秘,被黑道朋友知悉,聚眾強奪,老僧一命,幾乎丟在黑道惡賊之
手,多虧一唐姓的英雄相救,致使我削髮為僧,隱姓埋名,住持此寺,曾在佛前立下重
誓,旗在人存,旗失人亡,並立下心願,凡唐姓人到此,縱破本寺條規,一律寬釋不究
,這就是我說的因果之一。」
唐聖華心裡好生訝疑,第一,他無意中得知了所謂江湖人物爭相拼奪的丹凡旗,竟
在這位老人的手中,第二,所言唐姓英雄,許是他的前人,祖上積德,方使得他有生還
之機,第三,其中還有另外的因果。
不過,他不明白老人在此數十年,難道姓唐的到此,他是第一人?故而忍不住問道
:「在我之前,就沒有姓唐的來過?」
老人也不願答覆他的問話,歇了一下,繼道:「我在暗中默查你的為人,忠厚坦誠
,心地仁慈,不逞人之危出手,光明正大,能捨己為人,而且,你資質奇佳,決非井底
之蛙,是而觸發老僧的心意,因此,我要破例,是因果之二。」
唐聖華心裡這才有了喜意,卻未溢於言表,想道:「看來一個人,還是老誠忠厚的
好啊……」
他想到這裡,偶然回頭看看那幾排屍骨,心中一動,又問道:「你老人家有此聖旗
,怎不替江湖行道?而困守在這座死洞之內,而且,你老人家的法號是……」
老的仍舊僵坐,雙目忽的又張,碧綠的光華,使唐聖華一凜,心說:「這老人的眼
神,只一觸及,竟使人心神震盪,怎的如此厲害!」
老人雙目一合,緩緩言道:「老僧俗家姓田,是為少林十二代掌門恩師關門俗家弟
子,削髮為僧後,蒙我佛慈悲,賜名法正……」
他說到此處,略略一頓,暗中調息吸氣,又道:「你且坐下,聽老僧敘說全貌,先
去你心中疑團,然後再有事相求。」
唐聖華當真跌坐在地,心裡既驚且疑,不明這老人有何事相求,靜靜聽他訴說。
原來法正和尚俗名田宗,幼年間,投拜少林門下,本來少林掌門人不收俗家弟子,
但見他資質上乘,心地誠正,而經掌門人破格收留。
少林掌門對田宗非常袒愛,私將少林七十二種絕藝,以及三大擒拿法,傾囊相授,
偏這田宗悟力特高,舉一反三,會了就十分精湛。
老方丈心喜過望,對這位徒兒,也就督促更嚴,十二年的光陰,田宗的內外功力,
遠超出各位師兄之上,獨他經掌門人特許,行道江湖。
那時,田宗才不過十九歲,初次現身江湖,一鳴驚人,三年的磨練,就已名震四海
,聲蜚五嶺。
田宗行俠作義,赤心忠膽,卻被另外一位隱跡風塵的玄門高人,在暗中監視他將近
半年,發現他仁慈可靠,為武林可造之才。
這位玄門高人,方現身相見,除了傳給他失傳武林的絕技之外,並將「丹心聖旗」
,慨然相贈,臨別之際又將只聞其名,從未見過真相的「濁目功」的練法,全部傳授。
田宗有此奇遇,功力雖不能說蓋世,但縱目江湖,實難找出與他匹敵的人來。
丹心旗,誠如那位玄門高人所說,是面不祥之物,事機不秘,即能惹來殺身大禍,
田宗懷旗走江湖,曾有幾次險遭不測。
但他功力極高,一人身兼佛道兩家之長,因而,都能轉危為安。
然而,風聲走傳太快,幾年後,竟被各路黑道的狠辣人物,不下十四人之多,在湖
北雲夢東南面的深山中堵截,大打出手。
田宗功力雖高,可是,好漢經不住人多,又都是一流高手,險象環生,而他知道群
凶的目的,只在丹心聖旗,他寧可人亡,不願叫聖旗落於惡魔之手,咬牙苦戰,暗想脫
困之策。
剛好在這個緊要的關頭,來了一位救星,他不是別人,卻是八步追魂唐元明的父親
,也是唐聖華的祖父,名叫唐仁民。
唐仁民出身武當,兼長峨嵋家數,在江湖上也是出了名的人物。
他一眼看出這群黑道上的高手,圍斗一人,口口聲聲吆喝對方獻出丹心旗來,不問
就可知被困之人是誰了。
唐仁民仁義滿天下,豈容賊黨逞兇,領劍出招,奮力助戰,這才將群寇擊退,安然
脫困。
田宗經此一戰,發覺丹心旗對武林人關係太大,勢必隱跡精研它的神妙之處,則不
足以保持此旗。
於是,決心削髮為僧,法名叫做法正,埋名隱姓,匿藏在這座廟內,達幾十年,算
是悟出丹旗的精奧來。
……原來,丹心旗上,秘印武林至寶「玄碧奇錄」的埋藏暗圖,同時,在旗上也暗
置「濁目功」的要訣,能將旗中秘奧修悟透澈,當可稱尊武林無疑。
十多年中,法正一面潛悟旗中精華,一面盡力傳授全寺和尚的武功,是以,全寺的
僧人,個個武功極高,技蓋群豪,唯都不在江湖中行走,因此,江湖人做夢也沒有料到
這座不太起眼的破廟內,竟是藏龍臥虎之所。
法正明白丹心旗中的精奧,正計劃單身啟寶,豈知在一個大雷雨之賓,佛閣中秘藏
的丹心旗,卻不翼而飛。
如此一來,震驚全寺,多方判斷,發覺是被江湖人物偷襲。
法正心中雖急,面色安祥,絲毫不亂,將全寺僧人,分五撥,出外尋訪。
前後經過了十四年之久,並未查出聖旗的蹤影。
是以,他們在佛前立下的重誓,旗在人存,旗毀人亡的誓言下,都進入山洞,絕食
而斃。
這都是四十年前的事,法正和尚在四十年後的今天,方吐出這段經過,使唐聖華不
但是驚歎不止,而且也敬佩這老人。
可是,他滿腹心事,懷疑極多,等老和尚一口氣說完這段往事,稍加休息的當口,
不禁問道:「這三十六位大師,個個武功高強,何以不叫他們繼續尋找丹心旗,百叫他
們死在此處?」
法正和尚仍是小聲言道:「十四年的歲月,踏遍了白山黑水,並未查出丹心旗的下
落,即使再查,也必徒勞往返。
再說,縱然有人得了重寶,沒有我佛道兩家的『玄天陽玉』神功相輔,也無法練得
舉世無雙的玄碧秘錄奇功,因此,我們決心不再查尋,遵誓而亡。」
唐聖華輕輕的哦了一聲,說:「這三十六位大師,怎麼都站立而死?何以死後不倒
,而排成了陣法?」
法正和尚怕將話音說重了有傷元神,根本沒有表情的輕聲道:「他們未死之前,已
按著預設的陣法,依生理變化,各立在指定的崗位上,由老僧點了他們的穴道,時日一
久,方逐漸死去。」
唐聖華很奇怪,既然要死,方法多得很,何必要如此的尋死,不太殘忍麼,忙問道
:「死的方法太多了,為什麼要這樣的死呢?這不太痛苦麼?」
老和尚似乎在目中有了淚珠,道:「他們視死如歸,沒有痛苦的感覺,何以要如此
死法,說起來還不是為了那面丹心旗!」
「為什麼呢?」唐聖華不明法正說此話的原因,故而急速發問。
法正停了一停,接道:「盜旗之人,必然熟知箇中的關鍵,更瞭解普天之下,只有
老僧身懷『玄天陽玉』神功,得旗之人,必然想方法要獲得這佛道兩家的無上功力,也
必須要在老僧身上打算盤,故而,除了秘洞防範之外,又設了這層屍骨陣圖,而加阻隔
……」
老和尚略微有點氣喘,歇了一下,繼道:「因為,他們都知道,只要我的元關緊閉
,三五年決不易坐斃,所怕的是五年之後,而出現偷旗之人,到此硬逼我獻出玄天陽玉
大法啊!」
「老前輩!你怎麼坐守此洞四十年,至今還沒有亡故?」
法正和尚回道:「本想在五年後,元關一散,即行死亡,可是,五年之後,並未發
現有人到此,另一個奇異的想法,迫使我活到今天。」
「你不吃不喝,怎麼活了四十年之久?」
「我要完成我的願望,在逼不得已的情形下,我逐日吸取這三十六位同門的真元,
用以保存我的生命,到今天,已經是油盡燈枯,即將與世長辭。」
「老前輩你說的奇怪想法和願望是什麼哩?」
「也許是我佛慈悲,使我靈心頓生,我是期待有緣之人到此,了卻我的心願。」
唐聖華無法去了解法正說此話的用意,他這時的心腦,又想到那面丹心旗,因為,
江湖之上,已經為了這件不祥之物,鬧得天翻地覆,就他耳聞的已有四起。
於是,他脫口說道:「丹心聖旗,落在好人的手裡,未始不可造福武林,如果落在
壞人的手裡,那就不堪……」
說到這裡,驀見法正一陣輕微的顫慄,生像斷了氣,雙目直翻,兩臂欲動而動不起
來。
他心中一驚,知是這幾句話刺激了老人,即將斷氣歸陰,趕忙單掌一撐,躍至法正
身後,凝聚真力,再度抵住命門,助法正復元。
盞茶之後,法正呼出了一口氣,道:「不妨事了,你下來。」
唐聖華依言坐在原地,又聽他道:「你剛才的話,正是我的想法,也是我未了的心
願。」
唐聖華解不開這個謎,說道:「我不懂這話的意思。」
「老僧擔心的是,是怕丹心旗落在壞人手中,替我留下了無窮的罪孽,因此,苟延
生命,專等著有緣之人到此,傳授玄天陽玉功力,及濁目功的心法,替我完成尋找聖旗
的心願。」
唐聖會唔地一聲,張大了星目,他明白了老人的原意,而驚奇的問道:「你老人家
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怎能傳授佛道兩家的神功?」
「唉!」法正輕輕的一歎,接道:「我這玄天陽玉神功,一直保存在玄關之中,我
本來可以行動,也可以一掌擊斃十數個高手,但一擊之後,神功失散,人也死亡,故而
,我要你以真力助我,使我能借你的真力,說出我的經過,否則,我說話傷神,那還能
傳授神功。」
唐聖華總算是將法正的用意弄清楚了,但他沒有心思去領受這種恩惠。
因為,他不欲置身在丹心旗的漩渦之中,惹來無窮的危險,是以,聞言後,一直不
言不語。
法正等了片刻,方道:「自你進人此洞,我即觀察你的得動,我覺得,只有像你這
樣忠厚之人,方可接受我的重托,這是緣份,你怎麼不說話了?」
唐聖華沉吟良久,方道:「晚輩力薄功淺,實在不敢擔此重任,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
「功力次要,心術第一,只要你答應我,自有法子使你完成我的心願。」
他又沉默了.許久才道:「我考南之下,還是沒有勇氣接受。」
「難道你不為千萬武林人的禍福著想?」
「這個……這個……」
「別這個那個的了,老僧只求你答應,別的事,都可以商量。」
他為難了,想道:「我學藝,是為了報父母之仇,實不願捲身江湖之中,丹心旗找
不著,固然是個煩惱,即使找著了,同樣的也是煩惱,乾脆,不答應!」
他倏的立身,倔強的性兒,又衝了起來,毅然道:「請你另找高人,恕我不能答應
。」
法正雙目驀張,碧綠光華一閃,冷冷的道:「我這樣的將就你,對你有益無害,你
何苦自走死路?」
這句話將唐聖華激惱了,大聲道:「答不答應,是我的事,怎會是自尋死路?!」
「你不答應,我可以用我的神功,一下將你擊斃……」
「人活百歲終須死,你將我痛快的打死,正解脫了我所有的煩惱。」
法正拿他沒有辦法,聽他說出此話,暗中略一思索,又冷冷的道:「你不答應我,
我就不告訴你出洞之法,讓你活生生的餓死在這兒!替我們陪葬!」
唐聖華聽得毛骨驚怵然,心裡略略的有點動搖,忖道:「他真的要拿我陪葬,出家
人怎麼如此的殘毒……」
一念至此,陡地又思道:「仔細摸索、必有出洞之法,大不了多花點時間,怕他幹
啥!」
法正見他沒有回音,以為他已動心,接道:「孩子,你答應了?」
「我沒法子答應你的要求!」
「哼!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限你在半個時辰內答應我,否則,我叫你死活都難!
」
唐聖華牛皮氣一上來.天塌下來也不怕,冷笑了兩聲,道:「不用半個時辰,我現
在就離開你!……」
話未說完,撤腿往三十六具屍骨那兒走去。
他這是憑著一股血氣之勇,什麼也不怕,抬步就走出了五步之多。
其實,他自己也沒有把握穿出這層屍骨排成的陣式。
就在他繼續前進的這個節骨眼上,忽地感到一股奇大無比的勁力,吸住了他整個身
軀。
唐聖華明白是法正在施展功力,但他非常不服貼,凝聚功力,仍舊想往前奔去。
豈知他不掙動還好.身形剛要動,吸力頓然加強,反將他倒吸了轉去,直到他原來
停身之處為止。
唐聖華大為震驚,扭身朝法正看去,只見他伸出見骨不見肉的左手,五指長出一尺
多的指甲,紅得透亮。
剎那間,法正輕微的一歎,一尺多長的指甲,倏地縮卷,冷冷的道:「哼!你走得
了嗎?」
唐聖華望著那捲縮的指甲發楞,沒有理會法正說的話。
法正見他不說話,語氣一軟,又道:「孩子,你這是何苦!千千萬萬的江湖人,想
學我這種功力而不可得,偏你就拼得一死,不願接納我這份好意!」
法正說到這兒.暗中不禁怦然心動,忖道:「這孩子個性掘強,擇善固執,確不能
以武力相對,我不妨先探出他不願接受的原意,再相機行事……」
思忖一閃即過.緩言道:「出家人,不強人所難,不過,我得知道你為什麼不接受
我的意見?」
「我不願置身江湖恩怨之中,我不願無緣無故的受人之惠。」法正緊跟著問道:「
因為什麼而如此?」
「理由有兩個,第一,置身江湖恩怨,永遠沒有靜止,丹心旗尋獲與否,我總脫不
了江湖殺劫以外,第二,我有經驗,無故得人的好處,到頭來還不是叫施惠之人殺戮,
我那個怪師父就是個好例子,因此,我不願接受你的恩惠。」
他理直氣壯,一口氣說出這兩個道理來,事實上他並未往深的地方思索,只是憑的
直覺,和那口血氣之勇,但聽到法正耳中,心裡暗暗地笑,忖道:「簡直不成為理由,
然而,他既然認定是對的,如不將他駁倒,他終不會答應我的請求。」
法正心裡喜,臉上沒有皮肉,看不出表情,只道:「我可以根據你的話,說出另兩
個理由嗎?」
唐聖華不由怔得一怔,即道:「你說說看!」
「首先,我問你是不是要報父母之仇?」
「親仇不共戴天,當然要報!」
「那就好,我且問你,你的仇人,是不是江湖上的人物?」
「我還不清楚仇人是誰,不過,有八九倒是江湖人物。」
「嗯!」法正嗯了一聲,接道:「你的仇人殺了你父母,你殺仇人,仇人的後代或
朋友再尋你,這恩怨算不算江湖恩怨?」
唐聖華盤算了許久,答道:「當然算是江湖恩怨。」
「那麼,你已經置身在江湖恩怨之中,除非你放棄替父母報仇之心。」
唐聖華無話可說,楞神的望著那殭屍似的老人。
這時,法正又說道:「我求你,傳授武功給你,不像你那怪師父那樣沒有條件,我
有條件哩。」
唐聖華仍舊沒有說話,他在考慮問題。
法正又接著道:「我這兩個理由,你認為有理由麼?再說,憑你現在的本事,想報
新仇,真比登天還難,你再仔細的想一想,接不接受我的要求?」
唐聖華之所以不願接受法正的要求,完全是下意識的,直覺的。
主要促使他說出那兩點不成理由的理由的原因,是那個教他三年武功最後要殺他的
怪人。但在此際,經法正輕描淡寫的一說,他有些動了。
唐聖華沉吟著,忖道:「是啊!這種機遇,百年難見,我怎會不接受呢?」
法正知道他已經心動,又說道:「江湖殺劫,永難禁禁制,只有恩威並施,方能維
持平靜,如果你武功高極,掌握丹心聖旗,鎮壓群豪,親仇不但可報,而且也能使江湖
上消除殺孽,造福人群。」
唐聖華已經有了打算.伯他不願就此反口,道:「為什麼不找別人,非找我不可?
」
「這就是緣法,別人我不敢也不願相托。」
「嗯!」唐聖華鼻中輕輕一哼.又道:「你不是說有條件嗎?先說出來好不好?」
「如此說來,孩子!你是答應了。」
「我要你先說出條件是什麼,才能作決定哩。」
法正驀地張目,碧綠的光華一閃,看了唐聖華一眼,顯示出他對唐聖華的倔強,既
愛又恨,卻又無可奈何,只好說道:「你必須想盡一切方法,追尋丹心旗,並且要悟出
圖中的秘密,啟出聖寶玄碧秘錄,學成武學,流傳後世,此外,你要殺死偷旗之人。」
唐聖華心頭一凜,急道:「將旗要回不就結了,何必要殺人?」
「你如果不殺他,他遲早要糾合江湖同道,掀起群奪的混亂局面,武林勢必大亂,
再說,我們三十七條命,不就因他一人而死,這仇怨你不願報?」
唐聖華沉默起來,不知是何道理,提起殺人,他心中就有股說不出的不舒服,最後
,他搖了搖頭,道:「還是不殺人的好……」
法正語氣又變得冷冰冰的,道:「出家人慈悲為本,豈能輕談殺人,但這種人你不
殺他,他必要奪旗殺你,你不要存婦人之仁,害得武林不安。」
唐聖華光火了,大聲道:「誰說我會害得武林不安?」
「你不殺偷旗之人,他若掀起江湖之亂,豈不是你縱容所造成。」
「他如果不掀動江湖之亂,難道也要殺他?」
「唉!我不願和你多耗時間,這是條件之一,你接受嗎?」
唐聖華微加思量,道:「原則上我接受了,但偷旗之人,只要不存惡念,我想還是
算了。」
法正無可奈何的又歎了口氣,道:「唉!孩子!你是我生平僅見的一人。」
接著,唐聖華又問道:「還有什麼條件?」
法正接口道:「你今天的遭遇,不可告訴任何人,而且,每年要到此處祭悼我們三
十七人。」
「這是應該的,我完全答應……」
「還有,我們得訂個名份。」
唐聖華倒吸了一口冷氣,想道:「我和那個怪人師徒三年,他都要殺我,要這名份
何用?」
這種奇怪的想法,很快的閃過了他的心頭,忙道:「你的事我都答應了,別訂名份
吧!」
「為什麼呢?孩子!」
「我和混世狂生有師徒之名,他還不是要殺我,要名份何用?」
法正聽他之言,知他是受了混世狂生的影響,忙糾正道:「這種人,過於怪僻,本
性元存,也說不定是另有原因,我們之間,是正常關係,不能和他相比,不訂名份,人
家問你是何家數,你如何答覆?」
唐聖華一想,覺得很對,尤其是「另有原因」一句,頗使他十分相信,遂點頭道:
「好吧!我願意了,你還有條件麼?」
「沒有了,你不後悔?」
「大丈夫一言即出,四馬難追,有啥可後悔的。」
「既然如此,你得拜我為師。」
唐聖華這次沒有多想.端端正正的跪在法正面前,行了大禮,稱了一聲「師父!」
法正有點激動,輕輕的歎出口氣來,道:「晉天之下,求師習藝者,從來只有徒求
師,惟有找今天破例求徒,真是怪事!」
唐聖華這時的心境,已回復了本來面目,聞得此語,感到一陣愧疚,俯首無語。
法正繼續歎道:「我耗盡了血肉之軀,挨夠了痛苦,四十年之久,總算達成心願的
一半,孩子,另一半,要看你的了。」
唐聖華陡生悲傷之感,要知他本天性仁慈,孝義耿耿,卻見師父說出此話,顯見相
依不會太久,心中悵然,也有些酸鼻,忙道:「師父,徒兒不會使你老人家失望的。」
「好孩子,我信得過你……」
法正的話,有說不下去的樣兒,他好像明白他的死期,就在眼前,對這片刻的相聚
,生了留戀之感。
唐聖華在心靈上,也似乎有了感應,剎那間,覺得這位師父,是那麼慈祥,是那麼
親切,他願意伴著師父多在此住留些時,直到他閉目升天。
因此,他懵然道:「師父,我在這裡陪伴著你,不要……」
法正忙咳嗽一聲,攔著道:「傻孩子,那怎麼可能,幸喜你來了,這是天意,我死
了瞑目了。」
「師父,我陪你到死,再離開這兒不成麼?」
「當然你要陪我到死,但這段時辰,比任何珍寶還寶貴,不宜多耽誤,你速將衣衫
脫下,坐到我的面前,要快!」
唐聖華知道時機急迫,忙遵言將上衣脫下,盤膝端坐法正的面前。
法正說話也頗為急促,道:「我雖不能傳你武功,但能將『玄天陽玉』真力,以佛
門種玉大法,轉種給你,不啻增加你數十年的苦修,只再加苦練,雖不能稱尊武林,能
和你動手的,也不會太多……」
他稍稍一停,又道:「你閉目凝神,切不可運氣,我功力一經施展,很快即可完成
。不過,這中間有些許痛苦,你務要咬牙忍住,孩子!生死一發,萬不可視同兒戲,你
知道麼?」
「知道了,師父!」
這以後,兩人都沒有說話,洞中又透著寂靜,陰風慘慘,寒風逼人。
唐聖華心靜神寧,約在盞茶之間,已進入無我狀態,這種超然的神情,錯非似唐聖
華這種資質的人別人就不易辦到。
法正在此刻的長眉長髮,都已經豎立起來,臉上的汗毛,根根戟指,臉的顏色,這
時才能看出已經經得透亮,又目雖閉,卻仍吐出絲絲綠光。
「日薄西山精月華,二氣交融,散心返本,清靈暢達,凝丹田,走玄關,破任督,
上靈台,行兩氣於元關,逼又目,通經脈……」
唐聖於幽冥之中,心靈上忽地感應到這種無上要訣,他知道是師父在以神靈傳示,
一面心領神悟,一面又接受神功傳種。
近頓飯的工夫,口訣一直不停,唐聖華仍舊聲息全無,可是,他額上的汗珠,如黃
豆般的滾滾流出。
顯然,法正這時的功力運行,已到了緊要關頭。
唐聖華除了冒汗之外,不見有若何掙動,然而,法正的頭上、身上,已不斷的排出
騰騰熱氣。
又過了頓的工夫,情況卻有了變化,唐聖華不但是渾身汗如雨落,而且,臉色鐵青
,上身的青筋,就如同拇指粗細,遍佈全身,像無數根葛籐,攀附在身體之上,不住的
顫動。
俄傾,又見唐聖華牙關緊咬,不斷的發出格格之聲,身內如同蟻咬蛇嚼,火焚煙薰
,筋脈骨骼,疼痛不堪,生似斷骨折筋,萬難忍受。
倏忽間,唐聖華臉色如火般的紅亮,剎那又變成白色,互換兩次,陡地暈死過去。
在幾個時辰之內,他暈死過去,又疼痛甦醒,至少在四次以上,然而,他並未震動
,挪移,拚命的忍受。
然而,功力一經施展,承受之人,勢必經動脈移,逆血反氣,其苦痛,確非一刀一
槍打中所可相比,不然,焉能脫胎換骨?功抵數十年苦修?
法正這時更加緊張,他生怕唐聖華支持不了最後的苦痛,而不能達到他的願望。兩
個時辰熬過去了,全部功力,只要闖過了任督兩脈,就算大功告成。
那曉得在這個生死的關頭上,驀見唐聖華臉如死灰,混身一陣猛烈的戰慄,骨節咕
嘟一陣亂響,再度的痛死過去。
法正和尚趕忙抽掌往他的督脈一拍,雙目一張,碧綠的光華滯呆無亮,微弱的喘息
,自語歎道:「這是天意,孩子,江湖上的事,我都來不及告訴你,日後要靠你自己修
為了……唉……」
不知經過了多久,唐聖華方悠悠的甦醒過來,他沒有轉望師父,這時,他身上的疼
痛,已大大的減輕,在心裡喘了口氣。
又過了片刻,卻不感覺師父有若何動向,渾身已和常人無異,他估料著師父運功完
畢,蹩不住聳肩一探,除雙肩觸著冰涼而至生硬的東西之外,並無另外的感覺。
於是,翻身喊了聲「師父!」抬頭一看,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人也木然而立。
原來當法正和尚正要打通唐聖華二脈,大功將成之際,唐聖華的確是承受不了逆血
拆骨之痛,全身顫動,使法正行功剛突破任脈,而闖督脈的功力,大受阻礙,老和尚心
中一急,抬掌就想孤注一擲的拍通督脈,使大功告成。
但是,老和尚蓄存丹田的那股上乘真力,已經使盡,若唐聖華不加掙動,自可順利
破關,這一掙動,力道被阻,本身功力無存,也就沒有法子去破通督脈了。
是以,法正知道無法挽回,以最後那口氣,說出了簡短的兩句話,就氣絕而亡。
老和尚雖是死了,而他生前拍出的雙掌,無力回收,故而掌張甲伸,其相苦澀,使
唐聖華嚇了一跳。
唐聖華並不知道這些情由,心中一急,上前用手一探,老和尚已停了呼吸,死去多
時矣!
唐聖華心頭沉痛,忍不住痛哭失聲,深悔自己不該在早先違拗老人,使他多耗元神
,而落得早亡。
他哭了將近半個時辰,聲嘶力竭,雙目血淚俱下,神鬼也不禁惻然。
最後,他跪在師父面前,泣而無淚,完全是鮮血流出,直到哭暈了,方倒臥在法正
的腳下。
「孩子!日後要靠你自己修為了……」
唐聖華暈倒中,隱聞法正師父的最後遺言,環繞在這死洞內,不斷的傳進耳中。
他慢慢的睜開了無神的眼睛,卻見師父對著他在說這句話,而且端坐如生,笑容滿
面。
隔了一會,師父座下白煙裊裊,異香撲鼻,伸手摸著他的頭頂,笑道:「孩子,日
後要看你自己的修為了……」
說完此話,端坐的身軀突然飛昇起來,漸漸的消失在白煙之中,他急忙大叫道:「
師父!」
唐聖華張目再看,師父仍舊屍骨未寒,僵坐在原地未動,原來,他過度神傷,心念
恩師而在夢境相見。
他坐起了身形,看著法正的遺容,半響不言,止不住又嗚咽出聲。
唐聖華雖是沉默寡言,但他非常重情感,具孝心,師父犧牲了自己而成全他,和那
個怪師父要殺他,兩相比較,真有天地之別,你說他如何不悲不慟。
隔了許久,他方清醒了許多,心裡也輕爽一點。
陡然間,他又回想起師父和他所談的願望。
他驟然神情大振,忖道:「師父已然坐化,他老人家的心願,須要我去完成,同時
,我也當面答應了他老人家,如今第一樁事,就是去找丹心旗和偷旗之人,使師父安心
黃泉。」
這念頭很快的飄然而過,又忖道:「我應該離開此處……啊呀!廟院的五個屍骨我
該出去埋葬才對……」
他驀然想起了洞外的死人,即刻就想奔出,趕忙跪地,對著法正拜了幾拜,禱告一
番,提起沉重的腳步,往三十六具屍骨那兒走去。
到了屍骨的邊沿,心說:「糟糕,師父並未告訴我出洞之法,我怎麼能夠離開此洞
……」
他彷徨在屍骨末端,來回走動,心裡十分著急。
不大工夫,卻見他劍眉一挑,說道:「我先依進來之法,過了這幾排屍骨,再想法
子出去……」
話聲未落,閃身依他進來的方位,竄繞在骨陣之中。
說也奇怪,這次毫不費力,很順利的就出至陣前,衝著所有的屍骨,深施一躬,然
後大步往出洞梯階行去。
這異常黑暗的地方,根本就找不出出路,他東探西查,仍舊沒有頭緒,不禁失望的
歎了口氣,道:「難道我唐聖華命定就該陪葬在此,師父為什麼不在事先告訴我出洞之
法?」
他哪知道法正是急於傳他功力,而忽略告訴他出洞之法啊!
他不甘心坐以待斃,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他鎮靜了不寧的心神,運用了極高的
智慧,一屁股就坐在第二級梯階上。
嘎聲不斷的傳來,奇跡出現了,出洞之門,竟緩緩的襲開,露進稀弱的光芒。
唐聖華好生心喜,他不明白是他一坐一甩之力,震動第二層梯階的機鈕,鬼使神差
的啟開了洞門。
他生還已無問題,卻不忙離開,轉身躬立,默默念道:「徒兒出洞之後,必盡合力
完成師父心願,請師父安心的去吧……」
眼淚奪眶而出,佇立良久,硬起心腸,穿過甬道,奔出洞外的廚房。
他剛離洞門,即見爐灶很快的又合關妥當,轉身查看,並無痕跡露出,這才直奔前
院。
他此刻的腳程極快,後院到前殿的距離雖遠,在他,卻瞬間及到。
他抬頭看了一下天色,估計目前大概已是申酉時分。
院內草地上的五具屍體,只剩下五具骨架,而且折斷分成兩段,加上周圍破碎不堪
的衣服,看上去狼籍不堪。
原來自他進入了那個神秘山洞到今天出來,已是足足三天三夜,這些屍體,早被野
獸吃乾淨,那會等他來掩埋。
唐聖華望著這堆白骨,歎息全一陣,即出了千佛禪寺之外。
他仰觀天色,略作沉思,心說:「人生如幻境,瞬息千變,唐聖華這幾年來,受盡
折磨,幾度都是死裡逃生,今後事情更多,責任更重,驚險也必不少,唉!誰又敢斷定
我不和那堆白骨一樣?」
他觀看天上片片的白骨,一幕一幕的遭遇,都出現在心目之中,突然,他又想起了
張行,忖道:「我和張大哥講定在雲夢見面,我這一耽誤,只怕他早就到了,我該即刻
趕去才好……」
這一想到張大哥,他心中就有股子說不出的喜悅,恨不得馬上就見面,臉上笑容頓
生,拿準了方向,提步就往雲夢奔行。
本來他可以拿飢渴來衡量日子,然而,法正大師傳給他「玄天陽玉」的功力,三兩
日不食,倒不會感覺餓。
所以,唐聖華到現在為止,不曉得餓,不覺得渴。
他並未蓄意的展出功力,只這隨意的緊走,就比從前的腳程快。
他有點莫名其妙,想不出原因,他存心一試,腳程突地一緊,哈!身形簡直如離弦
之箭。
唐聖華心裡好不高興,法正大師輸給我的功力竟能使輕身術精進許多,想來其他方
面也是如此。
他那知道這玄天陽玉神功,是佛道兩家數百年精研所成,法正大師坐守山洞達數十
年之久,如同閉關潛修,如今這點精英傳種給他,設若,不是因為他熬不住苦痛,任督
重脈打通的話,豈止目前的輕多只怕一晃肩,就要超出五丈開外哩。
一夜之間,叫他緊奔慢走,就將這片山野之區走完,翌日辰牌時分,就抵達雲夢縣
城。
他依稀的記得他的家園,逕自走到那兒一看,破瓦殘垣,亂草業生,當年唐家的基
業,如今變得如此的淒涼,不禁使他潛然淚下,恨得牙關猛咬,歎聲不絕。
唐聖華淚眼模糊,想起了媽,又想起了爸,心中一陣刺痛,幾乎暈倒在地。
他混身不自主的顫抖起來,喃喃自語道:「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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