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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 元 神 掌

                     【第二十章】 
    
    		清明時節,天空中飄著霏霏細雨,到了黃昏時分,散佈在幕阜山下的村落,已是炊煙 
    四起,種田的農人也都荷鋤而歸了,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樸素,年約二十二、三歲的少 
    年,從條泥濘的山道轉過來。 
     
      那少年五官俊秀,鼻若懸膽,濃眉鳳目,真個是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唯一的缺憾 
    是他雙手只剩九指。 
     
      他左手撐著一把雨傘,肩上斜掛一件包袱,望著山下縷縷炊煙,他不禁嚥下一口口 
    水,敢情他已趕了大半天路,此刻覺得腹中飢餓,想到山下找一戶農家買點東西裹腹, 
    一瞥之間,立刻加快腳步向山下走去。 
     
      待他走到山下,天色已黑了下來,他並不認識路徑,只是順著山道前行,不遠處現 
    出一間小茅屋,別家煙囪都冒出炊煙,獨有這家冷清清沒半點動靜,那少年沒有注意到 
    這戶農家,一直向前走,他的足步聲卻驚動了茅屋中的兩個人。 
     
      這兩人乃是一對夫婦,年齡都在四十開外,男的手中拿著一把鋤頭,正一鋤一鋤在 
    前院挖著土坑,那女的兩眼已盲,卻是端坐堂上不動。 
     
      那男的已挖好了一條土坑,此刻正挖第二條,第二條也挖了一尺多深,他忽然把停 
    止不動目光望向門外。 
     
      那女的歎道:「挖吧!八成是他來了,把土坑挖好,然後把棺材抬出來,咱倆要死 
    也得死在一起。」 
     
      那男的指著門外,「啞啞」叫了兩聲,原來他竟是個啞巴,女的雖然雙目已盲,只 
    是那男的「啞啞」一叫,她宛如親眼目睹一般,搖搖頭道:「大禍降臨,還有什麼好遲 
    疑的,我去抬棺材來!」 
     
      她說過之後,閃身飄向後房,她兩眼雖盲,只是對這間屋子一牆一瓦都摸得清清楚 
    楚,走起路來毫不受阻,時間不久,雙手已托著一具棺材閃了出來,然後輕輕放在地上 
    。 
     
      男的歎了口氣,雖然不能說話,面容上卻現出淒苦的表情,拿起鋤頭,正待一鋤挖 
    下,那少年已在門口停住腳步。院中兩人,女的兩眼不見,男的有口不能言,但男的卻 
    能看清來人面容,神色之間頓現驚奇。 
     
      女的聽覺靈敏,似已發覺來人並不是想像中的仇家,瞽目翻了翻,靜候反應。 
     
      那少年剛踏入院內,忽見眼前現出一大一小的兩條土坑,而且土坑邊又放了一具棺 
    材,似也感覺意外,卻待把步子退出,可是人已走進去,他十分尷尬的笑了一下,拱手 
    說道:「兩位請了。」 
     
      那婦冷冷地道:「尊駕有何指教?」 
     
      她眼不能見,不知來者是個樸素的青年,語氣十分冰冷,男的一雙炯炯的眼睛,卻 
    瞪視著那少年,伸手將瞽婦一拉,那瞽婦冷笑道:「我知道啦!雖然不是他本人,說不 
    定是他的的前站也未可知。」 
     
      他兩人雖一個不能說話,一個眼不能見物,但是兩人搭擋配合,卻與常人無異。 
     
      那少年皺了皺眉,朗聲說道:「在下過路行旅,只因腹中飢餓,不悉大娘能否行個 
    方便?」 
     
      那瞽婦神色微動道:「你真是過路行旅麼?」 
     
      少年點點頭,道:「大娘見外了,只因在下初次出門,不識路途,假如大娘不方便 
    ,在下只好告辭了。」 
     
      那瞽婦聽出少年言詞誠懇,面色稍見緩和道:「一瓢一飲之饑,行旅在所難免,只 
    是尊駕來得太不湊巧了。」 
     
      那少年心忖道:「是啊!看他們拿鋤掘坑,坑邊又放了棺木,八成是家裡有了喪事 
    ,我在這種情形之下求人施餓充飢,未免不知好歹,只是這家人也太奇怪,家裡死了人 
    ,為什麼不埋到郊外去,反而葬在自己家中?」 
     
      他滿腹懷疑,聞那瞽婦之言,不得不回聲應道:「大娘說得是,在下就此告辭!」 
     
      轉身欲行,突聽那瞽婦大叫道:「且慢!」那少年停止道:「大娘有何見教?」 
     
      那瞽婦歎道:「老身一朝被蛇咬,十年驚草繩,聞得風吹草動未免都心驚肉跳,聽 
    小哥口氣,想必不是他同路之人。」 
     
      她口稱小哥,想必已聽出少年語音嬌嫩,不是一般老江湖可比,那少年微笑道:「 
    在下孤身獨行,並無什麼同路之人。」 
     
      那瞽婦道:「老身一向好客,如不是今晚家裡有事,小哥可盤桓一宿,宿既不能, 
    一餐之費,老身尚可接待.只是小哥用罷飯菜之後,必須離開此地趕路,先把話說明, 
    並非老身有意逐客。」 
     
      那少年暗暗吸了口氣,心想:「那瞽婦懷疑我有同路人,實則是她家死了人,但奇 
    怪的是,又沒有看見一個人披麻戴孝,如說家中有『事』,起碼也應該有個道士唸經, 
    既要留我,又叫我吃罷之後就走路,這是什麼原故?」 
     
      他原本沒有留下來的打算,聽那瞽婦一說,反而引起好奇之心,當下說道:「大娘 
    放心,就是有天大之事,在下吃飽了便走就是。」 
     
      他嘴裡這樣說,其實心裡已另有打算。 
     
      那瞽婦道:「如是小哥有請!」 
     
      朝那中年男子作了個手勢,那中年男子「咿啞」叫了一陣,少年看得明白,中年男 
    子頗有責怪瞽婦多事之意,這一來,他更存心非留下來不可,也不管那中年男子是何心 
    意,躬身一揖跨了進去。 
     
      這間茅屋建築得極其簡便,除了堂屋之外,便只有兩間臥房,室中陳設也於一般農 
    家無異,那少年左思右想,實是看不出這裡今夜有何種重大事故發生。 
     
      沒有多久,那中年男子把飯菜端了出來,少年道聲:「多謝!」那中年男子宛如未 
    聞,舉步走了出去,少年方待舉箸,瞽婦已飄然而進。 
     
      那少年心中微微一動,心道:「原來眼前瞽婦還會武功,那麼那男子也不是普通人 
    ,瞽婦所謂今夜有事之語,想必是有仇家前來尋仇。」 
     
      他心裡想著,委實飢餓已極,第一口飯已嚥了下去,那瞽婦卻在屋角一張板凳上坐 
    下,問道:「尚未拜問小哥尊姓大名,今欲往何處?」 
     
      那少年停箸道:「在下韓劍秋此次遠行,純為料理私人瑣事。」 
     
      那瞽婦聽到「韓劍秋」三字,跟著念了好幾遍,心想:「韓劍秋這個名字,江湖上 
    生疏得很,大概不會是那魔頭一夥。」 
     
      當下道:「小哥是做生意的麼?」 
     
      她眼不能視物,聽到韓劍秋此行是「料理私人瑣事」,只當他是生意人。韓劍秋也 
    不多作解釋,含糊應道:「不錯,在下正是生意人。」 
     
      瞽婦「哦」了一聲道,「老身真是多疑了。」 
     
      韓劍秋默默吃了幾口飯,朝門外一望,只見風雨已越來越大,那中年男子仍不停地 
    挖著土坑,不由皺了皺眉,道:「大娘,雨太大,那位大爺還要工作麼?」 
     
      瞽婦歎道:「小哥有所不知,我們預知死期將臨,所以正在自掘墳墓。」 
     
      韓劍秋奇道:「兩位不是好端端的麼?大娘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 
     
      瞽婦搖搖頭道:「現在好端端的,轉眼便要命喪黃泉,小哥不知江湖險惡,不說也 
    罷!」 
     
      韓劍秋面色凝重道:「這樣說來,大娘預知這裡今晚有人前來尋仇了?」 
     
      瞽婦點點頭道:「不錯,小哥乃無辜之人,所以我才奉勸小哥吃飯之後,趕快上路 
    !」 
     
      韓劍秋暗想:「眼下這兩人一盲一啞,心地又十分善良、忠厚,不知何人竟會找上 
    他們。我本當不願管閒事,只是今夜事非比尋常,我倒不得不伸手一管了。」 
     
      他心念一轉,當下說道:「大娘,外面雨下大了,在下只怕走不成啦!」 
     
      那瞽婦急道:「那不成,須知那魔頭生性凶殘,行事無分好歹,便是天公落雨如刀 
    ,小哥也得吃飯後即刻上路。」 
     
      韓劍秋心裡感激,嘴裡卻道:「在下乃過路行旅,份屬無辜,那人真連在下也不放 
    過麼?」 
     
      那瞽婦白眼一翻,說:「你道老身騙你麼?『恨天教』的『陰司秀才』羅不全,乃 
    是江湖中有名殺人不眨的魔頭,三歲小兒聞名不敢啼哭,他如見你在此,哪管你是有辜 
    無辜之人。」 
     
      韓劍秋心頭一震,道:「『恨天教』的『陰司秀才』……」 
     
      那瞽婦怔道:「怎麼?你認識他?」 
     
      韓劍秋忙道:「哪裡,在下乃生意人,怎會認識武林中人,更何況是殺人不眨眼的 
    魔頭。」 
     
      那瞽婦長長吁了口氣,道:「如此甚好,時間已經不早了,你吃完了麼?」 
     
      瞽婦又盛了一碗飯,她這次盛飯,故意把飯碗聲音撞擊得很大,那瞽婦催促道:「 
    快吃,快吃,填飽肚子就走路,不要為了多吃一碗飯就送命,到時候,老身不殺伯仁, 
    伯仁卻為我而死,老身九泉之下也難以瞑目。」 
     
      韓劍秋歎道:「大娘心地真好。」 
     
      那瞽婦道:「小哥見諒,並非老身有意逐客,實因羅不全行事又凶又殘,小哥平白 
    送命,老身於心難安。」 
     
      韓劍秋道:「敢問大娘,羅不全在『恨天教』中所司何職?」 
     
      那瞽婦一怔,忙道:「你問這個幹嘛?」 
     
      韓劍秋微微一笑,道:「在下一時好奇,隨便問問而已。」 
     
      那瞽婦道:「他是刑堂香主,握有生死大權。」 
     
      韓劍秋道:「這樣說來,大娘是於『恨天教』有仇了?」 
     
      那瞽婦搖搖頭道:「你乃生意人,說出來你未必知曉,我與啞巴從前也是『恨天教 
    』一分子,只因為不滿彼等所為,所以悄悄離開了。事隔十年,想不到依然被他們尋著 
    ,三天前教中有人到此,言定今夜羅不全親來取我夫婦之命,我們明知不敵,所以預作 
    安排,求他殺死我們之後,將屍體盛置棺木,以免暴屍荒郊。」 
     
      她越說越激動,越說聲音越顫抖,好像羅不全就在眼前,死亡恐怖已籠罩全身,又 
    是驚駭又是氣憤。 
     
      她只顧說自己處境,哪知一旁的韓劍秋早已聽得氣血翻騰,兩眼血紅,十八年了, 
    眼前瞽婦的處境,於他家的處境又有什麼分別呢?甚至,自己家的處境比他更淒慘,母 
    被迫致死,父被殺,自己與妹妹被斬去手指,這一幕幕在他眼前一一閃過。 
     
      原來這韓劍秋即是斷指童,他自離開「斷腸山」後,便為自己取了此名,再隱匿於 
    深山大澤,勤習武功,他知道,那弒師的假折手殘龍,絕不會放過自己。五年,一千五 
    百多個日子,不論風雨,不管晝夜,他除了練功還是練功,真是雞鳴不已,風雨如晦。 
    他的武功學得很難,包括了正、邪兩道,有的學自「地煞」左道,有的得自「飛天狐」 
    。當然,這是梅兒暗中私授,還有,那便是折手殘龍了。這些武學融合於他一身,對一 
    個平常武學人來說,足可躋入一流高手,在武林佔一席之地,但對斷指童韓劍秋來說是 
    不夠的,因為,他面對的仇敵,一個個都是不可一世的魔頭。 
     
      正感於山窮水盡,感歎於自己無能、無助的時候,遇到了不笑寨主與一目淚尼,這 
    一對師兄妹,因為嫌隙已解,回首前塵,在感慨唏噓聲中,兩人結伴前往東海,仗著那 
    塊彩巾,找到了「斷劍追魂」太上老人飛昇的所在,習得「九九歸原掌法」,當他們悄 
    然返歸,本想將自己獲得曠世奇緣的喜訊向師父稟報,碰巧看到七分洞主正在練那招「 
    纏綿不盡鬼敲門」招式,兩人均感一怔,互視一眼,便悄悄退出。 
     
      殺父仇人就在眼前,而這人竟是自己恩師,在天人交戰下,兩人經過一番密議,悄 
    悄的離開了終南山,來到南海太平島,尋著紅老頭兒,便將自己的處境全盤托出,一是 
    殺父仇人,一是師恩浩蕩,這恩恩怨怨自己實在難以處決。 
     
      原來紅老頭兒乃雲嶺南峰「鐵鷹堡」堡主郭鐵鵬,與一目淚尼的父親「玉扇書生」 
    陳琪、七分洞主「白毛老邪」厲孤行,原來是金蘭之交。有一次,陳琪從外面帶來一隻 
    「玉麒麟」,這「玉麒麟」乃為「星澤玉」所雕刻,此等「星澤玉」玉質之佳,不要說 
    是這麼大一塊又精工雕成了物形,便是指頭大小的一丁點,怕也所值驚人,珍罕無比。 
     
      自古以來,酒色財氣最是代表人志,但又何嘗不引起人貪,「白毛老邪」本來就是 
    鬼見愁的人物,為了想獲取「玉麒麟」據為己有,不惜害死結義手足。 
     
      他們三人武功,以「白毛老邪」為最,其次是郭鐵鵬,淚尼的父親最末。郭鐵鵬雖 
    然對「白毛老邪」存疑,但找不著證據,老邪更是惡人先告狀,指誣郭鐵鵬見財起意, 
    圖謀不軌,謀害三弟及弟妹,郭鐵鵬一來武功不如老邪,其次是謠言交相指責,於是, 
    秘密遣散堡眾,隱居南海,自己更是易容混跡江湖,追查真兇,搜尋罪證。 
     
      皇天不歲苦心人,長年累月的不斷查證,終於被他查出,真兇果是「白毛老邪」, 
    而老邪已練成「虛無心法」,並偷得「北海浪漢」一招「纏綿不盡鬼敲門」,自忖更非 
    其敵,倘貿然出手,自己一死到無所謂,三弟沉冤則永無昭雪之日,另一曾顧忌,便是 
    怕老邪對淚尼下毒手,因為老邪收留一目淚尼名為師徒,實則挾持作為人質。 
     
      三人經過一番密議,由郭鐵鵬出名邀鬥「白毛老邪」。當然,老邪並不知道他的兩 
    個徒弟也參於其事,更不知道他們已習得「九九歸原掌法」,有恃無恐的前往趕約,而 
    這時的「白毛老邪」,正是心情最惡劣,情緒最壞的時候。因為他三個徒弟已先後離開 
    了他,一直下落不明,當郭鐵鵬指責他時,居然是坦承不諱,主要是乃以為約鬥的只有 
    郭鐵鵬一人而已,詎不知一目淚尼與不笑寨主隱於一側,這一段秘事終於揭開了。 
     
      當郭鐵鵬與「白毛老邪」激戰正酣之際,一目淚尼與不笑寨主驀然出現,正驚喜之 
    際,一目淚尼冷不防的對他擊出「九九歸原掌」。 
     
      太凡中了「九九歸原掌」的人,一切歸原,萬事皆休,「白毛老邪」一生為惡,終 
    於得到了報應,當一目淚尼問其母下落時才知道母親不久前已離開了這個世界。不笑寨 
    主陪著一目淚尼前往移靈歸來,正好碰見「斷指童」韓劍秋,一目淚尼感懷韓劍秋之身 
    世,其悲慘之際遇,較於自己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並憫其志可嘉,慨然將「九九歸原掌 
    」授與韓劍秋之後,便飄然離去。兩人有感於江湖之險詐,除囑咐韓劍秋除魔衛道,善 
    體天心,乃效古人葛鮑雙修,做一對神仙眷侶,並往嶗山接嵐,玫兩位師侄一同前往, 
    對「遁世一狂」龍天仇之殺師兄陰陽鬼叟夫婦等一事,不願再加追究。 
     
      韓劍秋自習得「九九歸原掌」之後,技藝突飛猛進,青蓮、白藕、紅荷原出一家, 
    武學之道,不論正邪,萬變不離其宗,只要能提鋼挈領,領悟了結之所在,其它也就迎 
    刃而解了。於是,他別出心裁,將昔日所學揉合在一起,自創一套傘招,名為「蕩魔傘 
    法」,由於「九九歸原掌」太過明顯,乃蛻變而組成一套刀法,從此左傘右刀,勤練不 
    輟。 
     
      當他自認為已經能夠得心應手,便自下山尋找胞妹,這時,他已從一目淚尼那裡獲 
    悉,七分洞主「白毛老邪」中了歸原掌,已留在南海太平島,不可能再為惡了,當初藍 
    毛女被「天外一邪」帶走,而這位邪中之邪,不知會將一個純潔的女孩造就為一個什麼 
    樣的人,因此唸唸不已。其次是親仇,他發誓要手刃無耳道長以祭父母,慰雙親在天之 
    靈。 
     
      甫達山麓,竟碰到「銷魂掌」柳青,這位「鬼谷谷主」ど徒,韓劍秋對她並無好感 
    ,但是,這時候的柳青竟懸掛在樹上,想起以前種種,赤子之心,油然而起。當他將柳 
    青從樹上解救下來,覺得尚有餘溫,經過一番急救,柳青終於甦醒過來,詢問之下,這 
    位昔日刁鑽、頑皮、活潑的女孩子,此際已泣不成聲,斷斷續續說出她此番遭遇。 
     
      原來柳青是「鬼谷谷主」無耳道長的ど徒,從小即隨師練武,平時甚得師父寵愛, 
    但是,待到她長到及笄年華,已是亭亭玉立,簡直就是美人胚子,老魔色心頓起,於是 
    ,被老魔強暴了。 
     
      少女的夢幻滅了,傷心之下,本想找一個不為人知的所在,結束自己的生命,想不 
    到在斷氣的前一刻,竟碰到韓劍秋。 
     
      柳青對斷指童原具好感,所以才要求陪同前往東海尋寶,當然,她並不知道斷指童 
    為了修練那部假「九九歸原掌」 
     
      而走火入魔,險些喪生,當斷指童叫她的時候,她並不是沒有聽見,只苦於一時不 
    敢回答,那時她正內急躲在一處隱秘的地方小遺,此情此景叫她如何答應呢?雖說俱未 
    成年,但那少女羞澀之心,人人皆有之。 
     
      她目睹斷指童身體下陷,當她結束好走到斷指童原先下陷的地方,地面竟平復如初 
    ,什麼痕跡也沒有,尋尋覓覓,一直找了好幾天,她也曾為斷指童的失蹤而傷心落淚, 
    哭了很久。怠久的,關龍也來了,在關龍的勸慰下返回鬼谷,這時才十三歲的柳青,並 
    不知道什麼叫愛。這一回去,也就注定她一生的命運,此刻乍見,更是悲從心上起,斷 
    指童對她來說,是第一個映入她心坎的人,她依依難忘,如今心上人安然無恙,自己卻 
    已是殘花敗柳,除了兩人敘述了離情,韓劍秋告訴了他自己的身世,柳青這才知道自己 
    心上人,竟是三師哥「斷魂掌」韓海明遺孤,在輩份上,他們剛好差了一輩,韓劍秋還 
    得叫她一聲師姑。 
     
      這或許是天意,讓柳青遭到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在心灰意懶之下,黯然與韓劍 
    秋告別,雖已釋尋死念頭,但卻萌遁跡空門,不復有出岫之念了。 
     
      韓劍秋清理了一下思維,平靜的道:「大娘,兩位既知大禍將臨,為何不早一步離 
    開呢?」 
     
      瞽婦苦笑道:「『恨天教』勢力掩盡天下,咱們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難逃出他們 
    手掌。」 
     
      韓劍秋心想:「她說得不錯,記得『恨天教』總壇左右兩邊貼著『順我者生、逆我 
    者死』,由那副對聯,就足可證明『恨天教』是如何殘酷了,這對啞夫盲婦能逃得了麼 
    ?」 
     
      韓劍秋歎道:「說得是,他們勢力太大了。」 
     
      瞽婦起身催促道:「知道就好,你也該走了,別再拖延,再遲就來不及了。」 
     
      說聲甫落,突聽遠處響起一聲震人的厲嘯,瞽婦臉色慘然一變,喝道:「快走,那 
    惡魔來了。」 
     
      耳邊響起那碗盤疊集之聲,瞽婦翻起一雙白眼,驚訝道:「你不快走,還在幹什麼 
    ?」 
     
      韓劍秋從容的道:「在下用過大娘飯菜,理該替大娘收拾碗盤,大娘只管去迎敵吧 
    ,在下收拾好了就走路。」 
     
      瞽婦怒道:「你不要命了麼?」 
     
      韓劍秋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區區一條命。」 
     
      就在這時,那厲嘯之聲已由遠而近,瞽婦跌足歎道:「多了一個死鬼,老身罪更大 
    矣!」 
     
      伸手自牆角抓起一根枴杖,再也顧不了韓劍秋去留,人已飛身而出。 
     
      她向中年男子打了個手勢,那中年男子似知強敵已臨,目睹外面,一條人影似鬼魅 
    般閃身而至。 
     
      那人年紀五旬,身材頎長,兩隻眼睛一大一小,兩鬢已經斑白,偏偏又穿了一襲文 
    士文衫,看來不倫不類,只見他折扇搖了兩搖,陰氣森森的道:「妙啊,連後事都料理 
    好了麼?」 
     
      中年男子不能說話,卻由瞽婦接口道:「咱們雖然明知不敵,卻也不甘束手就戮。 
    」 
     
      那人道:「然則你倆還想較量是麼?」身形一閃,大跨步走了過來。 
     
      瞽婦辨風知位,雙手握杖,恨聲道:「那是當然!」 
     
      那人不屑的道:「仇九娘,你等叛教,罪大當誅,本座親自前來執刑,你等還圖反 
    抗,那是死有餘辜。」 
     
      仇九娘道:「『恨天教』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夫婦幸早脫離苦海,你們倒行逆施, 
    妄圖蹂躪武林,今後一定不會有好的下場。」 
     
      來人大吼道:「住口,仇九娘,你敢妄言批評本教的不是?」 
     
      仇九娘吭聲道:「老身說了又怎地?羅不全,大不了一死了之。」 
     
      羅不全嘿嘿冷笑道:「死也要看怎麼個死法,你們夫婦自挖墳墓,滿以為死後老夫 
    會將你們盛入棺內,嘿嘿,你們當我姓羅的是什麼人?」 
     
      仇九娘顫聲道:「羅不全,老身知道你是有名的心狠手辣,不過……」 
     
      羅不全突然打斷話頭道:「臨死反抗,罪加一等,老夫斃了你們之後,便將你們撕 
    成碎塊,拋到後山去餵那些野狼。」 
     
      那中年男子察言觀色,似知兩人在說些什麼,他低聲一叫,當先在上首佔了一個方 
    位,仇九娘身形一閃,在中年男子左側站定,恨聲道:「一死百了,咱們早時猶求個全 
    屍,今既不能,咱們只好放手一搏!」 
     
      羅不全嘿嘿的道:「你們想的倒很天真,本教自立教以來,你幾曾見過叛徒優待。 
    為端正幫規,絕不寬待,你們既然走上了這條路,還想妄求全屍,豈非白日做夢!」說 
    完,大步搶了過來。 
     
      那中年啞巴男子雙手一揚,齊胸推出一股狂風,羅不全冷冷的道:「螢火之光,也 
    敢比當空皓月。」手臂一抬,折扇疾點而下。 
     
      中年啞巴男子身手不弱,一撤雙掌,閃向左邊,仇九娘大喝一聲,一杖架了過去。 
     
      兩人氣息相通,一進一退之間,配合得天衣無縫。誰知羅不全招式潑辣至極,他一 
    點不中,折扇跟著圈回,從仇九娘右側攻了過去。 
     
      那中年啞巴男子閃向左邊,羅不全卻向右邊搶攻,仇九娘究竟吃了眼盲的虧,聞風 
    辨位一旁趕緊撤杖回掃,卻已落後一著,羅不全折扇一張一合,殺招連綿而出,中年啞 
    巴男子雖在一旁助守助攻,仍難抵擋他凌厲的攻勢,十幾招一過,兩人已是連連遇險。 
     
      細雨初停,地上仍是泥濘不堪,加之那中年啞巴男子早時把院中挖得一高一低,仇 
    九娘眼睛不便,好幾次都險些滑倒,那中年啞巴男子一面拒敵,一面又要分心照顧仇九 
    娘,心神一亂,擊出的招式大打折扣。羅不全看準時機,以一式四兩撥千斤手法,驀然 
    一扇點出,只聽「嘿」的一聲,折扇點在仇九娘的枴杖上,仇九娘雙手一輕,枴杖已脫 
    手飛出,羅不全得理不讓人,折扇直向仇九娘「華蓋穴」點去。 
     
      要知道,「華蓋穴」乃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如被點中,哪有命在?中年啞巴 
    男子睹狀大驚,奮身前撲,掄起雙掌向羅不全當頭劈去。 
     
      羅不全冷笑一聲,他似是早料到中年啞巴男子有這麼一著,右手招式不變,左手橫 
    推,以一敵二,硬生生架了出去。 
     
      這一來,仇九娘的危機絲毫末減,眼看即將傷在羅不全折扇之下,不知何時,一根 
    黑漆漆的枴杖,已悄沒聲息的驟然伸了過來,「叮」的一聲,羅不全那一折扇剛好敲在 
    枴杖之上,手臂一振,左手力道驟減,反被中年啞巴男子震退了兩步。 
     
      羅不全大驚,轉身望去,只見韓劍秋左手拿著仇九娘的那根枴杖,面容森冷的傲然 
    而立。 
     
      仇九娘從九死一生中,撿回了一條命,似知情況有異,顫聲道:「哪位高人救了老 
    身這條賤命,仇九娘這裡謝過。」 
     
      正待以大禮相待,韓劍秋接道:「一飯之恩,在下猶未相謝,大娘如此多禮,豈非 
    折殺在下了麼?」 
     
      仇九娘聞聲大驚道:「小哥,是你?」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說過之後,兩隻白眼翻得大大的,面上滿是難信之色, 
    那中年啞巴男子也睜大了眼睛,臉上充滿了感激神色。 
     
      韓劍秋看了看天色,道:「風止雨停,在下也該告辭了,這根枴杖還給大娘代步吧 
    !」 
     
      輕輕一拋,枴杖插在仇九娘面前兩步之處,仇九娘激動不已的道:「原來小哥深藏 
    不露,老身早時看錯了人,且容我夫婦謝過救命大恩!」 
     
      一打手勢,那中年啞巴男子會意,兩人雙雙跪了下去,韓劍秋欲待伸手去扶,可是 
    兩人一東一西而立,他扶住了仇九娘,那中年啞巴男子卻硬向他行了大禮。 
     
      韓劍秋惶然道:「大娘豈不折殺在下麼?」 
     
      仇九娘悲聲道:「天道循環,冥冥之中,似有前定,適間下雨,此時已是雨過天晴 
    ,老身敢信我夫婦已撥開雲霧而見青天了。」 
     
      羅不全冷聲道:「你高興得太早了。」 
     
      說完一頓,復轉臉對韓劍秋喝道:「小子,你可是他倆請來的幫手?」 
     
      韓劍秋淡淡的道:「不,在下乃是過路之人。」 
     
      羅不全笑道:「『恨天教』之事,你也敢插手過問,想必嫌命活得太長,本香主手 
    下不殺無名之輩,快把姓名門派報上,以便本香主超度於你。」 
     
      話雖這樣說,只是他心裡明白,他早先一招把仇九娘枴杖震飛出手,那根枴杖是如 
    何到了韓劍秋手上,他竟絲毫未覺,後來韓劍秋伸杖救人,身法輕靈,羅不全亦一直未 
    曾發覺,他乃老江湖,見多識廣,情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口氣雖大,卻是外強中乾 
    ,哪敢有絲毫托大之心。 
     
      韓劍秋冷聲道:「在下何名何姓?以及是何門派?憑你還不配知道!」口氣之大, 
    根本不把羅不全放在眼中。 
     
      一旁的瞽婦聽得暗暗心驚,心想:「這位小哥究竟是何許人物,居然不把『恨天教 
    』的刑堂香主放在心上,如他想以大話嚇人,那可是找錯對象啊!」 
     
      羅不全臉色變了變,須知,「恨天教」的勢力冠蓋武林,黨羽遍佈天下,他以一個 
    刑堂香主的身份,今被一個不知名的少年視若無睹,這口氣如何嚥得下呢? 
     
      羅不全勃然大怒道:「小子,你敢在本香主面前端架子!」 
     
      喝叫聲中,手中折扇挾起凌厲的勁風,拍了過去。 
     
      他恨極了韓劍秋,這一招幾乎運足了十二成真力,扇風所至,發出「嘶嘶」刺耳銳 
    響,端是一記凶狠無比的殺著。 
     
      哪知他一招施出,眼前忽失韓劍秋人影,羅不全心頭一震,突聽韓劍秋在身後冷冷 
    的道:「就憑你這兩下三腳貓功夫,也敢動不動就出手殺人,太自不量力!」 
     
      羅不全大驚轉過頭去,只見韓劍秋好端端的站在後面,臉上現出不屑之色,不禁倒 
    抽一口涼氣,心想:「對方究竟使的什麼身法?」 
     
      那中年啞巴男子聳然動容,「咿啞啞」對瞽婦叫了幾聲,瞽婦歎道:「我知道了, 
    咱們今夜死裡逃生,全是恩人所賜,普天之下能勝陰司秀才的人不多見,何況他一招施 
    出,連恩人衣角也摸不著一下,據此以觀,陰司秀才可以休矣!」 
     
      她聽風辨位,對於眼前的情勢有如歷歷在目,剛才稱呼韓劍秋為小哥,此刻改稱「 
    恩人」,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羅不全心中雖驚,只是他天性凶殘,一招擊空,只道自己大意失手,哪會心服,聞 
    言嘿嘿的道:「好說,好說,本香主摸他的衣角給你瞧瞧,我就不相信他會使邪法。」 
    說話聲中,身形驀然彈起,有如大鵬展翅,在空中飛掠三圈,折扇連揮,剎時攻出三九 
    二十七招。 
     
      這一式乃是他「九曲扇法」中最厲害一記殺著,名叫「俯察河岳」,他每轉一圈, 
    便連攻九招,三圈共是二十七招,一招比一招疾,一招比一招凌厲,但見漫天都是扇影 
    迎頭下擊,當真有氣吞河岳之概。 
     
      那啞夫盲婦知羅不全已施出最凶殘殺著,兩人面色立現凝重,暗暗替韓劍秋擔心不 
    已。 
     
      韓劍秋朗笑一聲,只見他閃電般在地上遊走一圈,手臂一抬,早已拿出遮雨的那把 
    傘,驀地劃出一片風輪,力道又勁又疾,「叮叮叮」奇快的響了二十七下,羅不全手上 
    拿著鋼骨折扇,韓劍秋拿的是一把鐵傘,羅不全那二十七招全數擊在鐵傘之上,兩物相 
    觸,其聲悅耳,有如珠走玉盤一般。 
     
      羅不全只覺胸口一窒,自半空中跌下,「砰」的一聲跌在地上,竟是半晌爬不起來 
    。 
     
      他試圖運轉真氣,哪知真力竟是一時提之不起,這才為之大駭,正待翻身而起,韓 
    劍秋已一腳踏在他胸口,道:「你惡行昭彰,本當賜於一死,但韓某尚須留你一命傳訊 
    『煙斗老人』和他那個寶貝徒弟,告訴他們,叫他們最好打消蹂躪武林的迷夢,須知作 
    惡多端必自斃。」 
     
      說罷,右手一指點出,羅不全只覺「百匯穴」一緊,剎那,勁力全失,待韓劍秋把 
    腿收回,他費了大半天氣力才從地上爬起,知道對方已廢掉自己一身武功,頓時臉色大 
    變,驚懼不已。 
     
      陰司秀才羅不全橫行一世,至此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禁頹然歎道:「你為 
    何不殺了我?」 
     
      習武之人,武功在驟然之間失去,那真比死還難受,這一刻陰司秀才心裡真有如刀 
    割,面色灰暗,但願一死也不願受這種活罪。 
     
      韓劍秋不屑的道:「殺你像踩死一隻螞蟻那麼容易,韓某所以留你一命,便是要你 
    把剛才在下所說的話回去告訴你的主子。」 
     
      羅不全兩眼一睜,哼道:「難道你與本教有深仇大恨?」 
     
      韓劍秋道:「不錯!」 
     
      羅不全道:「此話怎講?」 
     
      韓劍秋激動的道:「昔日煙斗老鬼以假《九九歸原掌》書使我練功走火入魔,後又 
    以知解藥為由,強迫『飛天狐』前輩答允三個條件,強迫我的摯友梅兒與其徒成婚,這 
    所有一切,我『斷指童』是『寒天飲冰水,點滴記心頭』……」 
     
      羅不全道:「憑你一人之力,那還差得遠!」 
     
      韓劍秋星目一閃,斷然道:「你只管替韓某把話傳到,除外沒有你的事。」 
     
      羅不全心想:「原來這小子就是『斷指童』,想不到經過數載,竟練成如此驚人絕 
    藝,他既要雪恨,我也正好借教主之手了卻今日之恨。」當下道:「你要羅某轉告教主 
    些什麼?」 
     
      韓劍秋道:「回去告訴煙斗老鬼,就說昔日走火入魔,僥倖未死的『斷指童』韓劍 
    秋,兩月後必至『恨天教』總壇報答那份恩情。」 
     
      仇九娘驚道:「恩人一個人去?」 
     
      韓劍秋道:「此等雪恨之事,豈能假手於他人,在下正是獨自一人前往。」 
     
      羅不全道:「大丈夫一言既出,你可得說話算話。」 
     
      韓劍秋夷然道:「韓某言出必行,你只管回去向煙斗老鬼報信就是。」 
     
      羅不全恨恨瞪了韓劍秋一眼,道:「兩月之後,敝教上下一定恭候大駕。」 
     
      哼了一聲,轉身出門而去。 
     
      仇九娘無限關心的道:「恩人,那太冒險了吧?」 
     
      韓劍秋拱拱手,道:「多謝大娘關懷,在下自有處置之法。」望了望天色,又道: 
    「雨過天晴,在下就此告辭。」 
     
      仇九娘道:「大恩猶未相報,恩人這便一走,叫我夫婦如何能夠心安?」說時,人 
    已攔了上來。 
     
      韓劍秋搖頭道:「大娘不必客氣,賢夫婦今日處境,正是武林正義的悲哀,此地既 
    被『恨天教』發現,賢夫婦還是乘早離開為妙,在下不便打攪了。」 
     
      身形一起,人已飛掠而出,仇九娘要待阻攔,哪知韓劍秋身法如風,人已在十丈之 
    外。 
     
      仇九娘歎道:「有功不居,虛懷若谷,真是君子之風。」 
     
      隨對門外高聲叫道:「恩人慢行,怒我夫婦不送了。」餘音裊裊在山野中響起,可 
    是韓劍秋已走得遠了。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正午的陽光使人感到一股炙熱,四野連一絲輕微風都沒有, 
    一切景物都如此疲憊與懶散。 
     
      在一條蜿蜒崎嶇的道上,韓劍秋穿著全身雪白的長衫,頭紮白色方巾,牽著一匹黃 
    色駿馬踽踽獨行,牽著馬韁的左手,顯得有些蒼白,指節突出,這些日來,他必是經過 
    一番勞累——無論是體力上的,抑是心靈上的。 
     
      一路探索過來,關於「鬼谷谷主」——無耳道長的消息卻是那般稀少,甚至連他那 
    幾名得意之徒也似乎消失在人間。 
     
      馬兒噴著鼻,不耐的踢踢蹄,韓劍秋苦笑了一下,喃喃的道:「別喪氣,總會找到 
    他們的,我還不灰心,難道你這不知事的畜牲,就先氣餒了?」 
     
      轉過一個山坳,這條山道越發不好走了,旁邊是一條深溝,想是春夏之時,山水沖 
    流的痕跡,遠處,極目所見只是一片相連的起伏山脈,模模糊糊的,似被潑了一層淡淡 
    的墨汁一樣。 
     
      此刻,他猛然怔了一下,他似是聽到一點什麼聲音?像是一個女人的尖嚎,這種尖 
    嚎,像帶著血,但是,又那麼快地一下子便消失了。 
     
      止住了馬,他再側耳靜聽,過了片刻,那種令人毛髮悚然的尖嚎,又傳了過來,這 
    次錯不了,它猛的扯緊了韓劍秋的心腔,韓劍秋全身一抖,他知道,他明白,在一種什 
    麼樣的情況下才會發出這種嚎叫。 
     
      沒有猶豫,他一拉馬韁,潑剌刺的直朝山坡奔去。聲音是從這片山坡之後傳來的, 
    很慘厲,而現在,馬兒每奔上一段,這聲音就越發顯得清晰刺耳。 
     
      咬著唇,策騎登上山坡,黑髮披拂,在他勒韁四望的時候,山坡的斜脊處,幾棵巨 
    大的松樹之間,又傳出一聲嚎叫,韓劍秋已看見了三匹配著黑色鞍鐙的駿馬,拴在林中 
    ,正在低垂著頭在地下聞嗅,畜牲到底不會識得人世間的悲苦啊! 
     
      抖韁馳去,馬兒未停,韓劍秋已騰身離鞍,似一頭白色的大鳥,那麼美妙而輕俏的 
    掠入林中,林中有一間簡陋的木板小屋。 
     
      伸手一拉斜伸出來的枝椏,他的身軀「呼」的打了一個轉子,站在這棵高大的松村 
    盤虯枝椏上,輕微得甚至連一根松葉也未抖落,小木屋裡的人,似是聽到了什麼聲息, 
    裡面起了一陣忙亂之聲,跟著那扇七拼八湊的破爛木門「吱吱」 
     
      一聲打開了,伸出一個面孔紅通通的腦袋來,他睜著眼往四面搜視,口中嘀咕著道 
    :「媽的巴子,連個鬼影也沒有,小癩皮硬要說聽到了什麼,疑神疑鬼的……」 
     
      他剛說到這裡,卻猛將尚未說完的語尾嚥了回去,目光楞楞的瞪著前面,前面韓劍 
    秋的黃驃馬正在悠閒的在踱著步子。 
     
      嚥了口唾沫,那人像著了魔似的怪叫起來,道:「小癩皮啊!不好了,有奸細摸進 
    來了……」 
     
      木屋裡響起了一陣粗魯的吼罵聲,破門「砰」的被踢開,一個身穿紫色衣衫的癩頭 
    大漢怒沖而出,一隻手提著一柄雪亮的短矛,另一隻手拉著褲帶。 
     
      這癩頭大漢身後跟著那同一打扮的紅臉漢子,兩人一出來迅速躍開,癩頭大漢臉上 
    的橫肉一扯,正待責罵他那位同伴,卻也同時看見了前面的那匹黃馬。 
     
      猛的追了一步,他半張著嘴巴,又省悟了什麼似的一探手上鐵矛,大吼道:「哪一 
    個王八羔子,瞎了眼的混賬,也不看看地頭就亂闖亂撞?他媽的,這也是你能隨意遊蕩 
    的地方麼?給你家癩大爺滾出來,讓老子好好教訓你!」 
     
      松樹外,山坡上都是靜沉沉的,沒有一丁點回應,木屋內又鑽出一個活像害了十年 
    癆病的枯瘦漢子,他翻著一雙打著黃眼屎的鼠眼,「呼呼啦啦」的帶著痰音叫道:「小 
    癩皮喲!你他媽的窮嚷瞎叫個什麼玩意?這娘們再不把她解決,就沒有時間了,二爺交 
    代要在酉時之前趕回去,你們還在磨她媽的什麼時光啊!」 
     
      癩頭大漢舐舐嘴唇,謹慎的道:「你少說風涼話,情形不大對勁,怎麼會無緣無故 
    鑽出來這匹鳥馬?不要有奸細混了進來……」 
     
      那枯瘦漢子打了個呵爾,不感興趣的道:「準是什麼走遠路的行旅、商賈失足墜馬 
    或是路上被剪徑的做掉了,二爺的狗熊脾氣你們早知道的,老子惹不起……」 
     
      這時,從樹梢子上,韓劍秋展開了「九絮擒鵬」身法,飄忽得像一個有實無形的幽 
    靈,掠落在這幢小木屋之上,扯開了屋頂上的蝕腐木板,他忍住一陣霉濕氣,靜悄悄的 
    掠身而下。 
     
      木屋之內,僅有一張方桌,桌上有兩把錫酒壺,幾包花生,離著桌子不遠,有一個 
    長髮披散的女人,被捆得像一團粽子似的躺在地上,這女人衣衫碎裂,裸露的細嫩肌膚 
    上,縱布著斑斑瘀紫血痕,這時,她正埋著頭,渾身不停的抽搐抖索,看不出她有多大 
    年紀,但是看得出是個年輕的女人。 
     
      輕輕一拂衣袖,韓劍秋靜靜的道:「你是誰?」 
     
      那女人只是一個勁抽搐著,啜泣聲清晰可聞,她沒有回答,依舊埋著頭不做聲,韓 
    劍秋有點煩躁的道:「我在問你,你是誰?」 
     
      緩緩地,那女人仰起頭來,老天,竟是梅兒,飛天狐的徒弟,這位癡情啞女,為了 
    自己竟願身陷虎穴而救他,想不到在此荒郊相遇,而她又正陷危困之境,不禁驚呼道: 
    「梅兒!」 
     
      她微張嘴,目光剛剛瞥及韓劍秋,已不由驚喜若狂,正待出聲,韓劍秋搖搖頭,欲 
    上前解開她的束縛,背後,已傳來一聲驚恐的,帶著痰音的叫道:「你……你是誰?」 
     
      韓劍秋沒有回頭,他已聽出那是枯瘦癆病鬼的聲音,冷冷的道:「滾出去!」 
     
      那人似是愣了一下,驀地大叫道:「小癩皮,赤臉兒,快來啊!有他媽的奸細摸進 
    來了……」 
     
      一陣急促的步履聲響,癩頭大漢的語聲,粗厲的吼了起來,道:「媽他巴子,你小 
    子是誰?竟敢混入『鐵矛幫』地盤,你他媽的活得不耐煩了。」 
     
      韓劍秋靜靜的轉過身來道:「你們三個人統統跪下,用你們手中的鐵矛自戕謝罪! 
    」 
     
      癩頭大漢愕了一下,大叫道:「你他媽反了,大概你搞不清這是什麼地方吧?紫蘆 
    山區這一畝三分地,豈是你小子發威的所在?老子要活剝你的皮……」 
     
      「皮」字遠在舌頭上跳躍,韓劍秋左掌一揮,似兩片血刃猝發,癩頭大漢怪叫跳開 
    ,卻在身體剛躍起的剎那,猛然一抖,似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擊中一般,「嘩啦啦」的 
    撞碎了木板牆摔出,一頭栽在地上便不動了,殷紅的鮮血汩汩流淌,地面上染上一片朱 
    赤。 
     
      這一下子,驚得兩個漢子面色泛灰,死呆呆的停在那裡不知所措,不但他們兩個傻 
    了,連躺在地上的梅兒也窒得半晌,作聲不得。這是他們分別以後,第一次看見斷指童 
    與人交手,但卻做夢也料不到出手之下,竟是這種結果,心中是又驚又喜,別後的斷指 
    童哪兒學來一身本領?她以為最少也有一陣子架好打,而且還替斷指童擔心,因為對方 
    有三人,誰知道剛動招,就已分出生死勝負。 
     
      方纔,韓劍秋施展的一式,乃是「折手殘龍」所授的「折手一招」。 
     
      韓劍秋冷冷地道:「鐵矛幫在你們頭上頂著,可不是我『斷指童』韓劍秋的上司。 
    」 
     
      那枯瘦漢子大大的哆嗦了一下,「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嗓子裡痰聲已變成哭聲, 
    道:「好漢饒命……!小的在鐵矛幫裡只是小角色……也不過混口飯……飯吃……好漢 
    有仇有冤,也報不到小的頭上……」 
     
      紅臉孔的漢子也跟著跪下,顫生生的道:「這……這……妞兒,不……這姑娘不是 
    小的們要害她……是宗香主的諭令……小的們做不得主……」 
     
      韓劍秋驀然血氣上衝,他厲烈的道:「調戲她,凌辱她,你們可做得了主?」 
     
      矮了半截的兩個人,頓時嚇得面無人色,枯瘦漢子更是嚇得涕涎縱流,他也不敢抹 
    擦,顫著聲音道:「不……不,好漢千萬莫誤會……這全是小癩皮的主意……打人是宗 
    香主叫他打的……調戲那姑娘也是他……他幹的……」 
     
      韓劍秋冷冷一笑,道:「你們已經污辱過她了?」 
     
      兩人同時雙手連搖,紅臉孔的漢子惶恐的道:「沒有……沒有,還沒來得及做…… 
    那事,好漢已經來了……小的們……只……只是幫著小癩皮辦事而已……」 
     
      韓劍秋轉過身去,用右手一指勾緊了縛在梅兒身上的細牛皮索,左手略一用力,兩 
    聲細微的「崩崩」之聲傳出,如此柔軔的牛皮索已然折斷,梅兒將麻痺下的四肢拳伸一 
    會,就待走向韓劍秋身邊,韓劍秋低聲道:「你自己將手腳搓揉一會,以便使束縛之處 
    血液暢通。」 
     
      說著,他走了開去,向地上的兩人道:「我問你,剛才你們口裡說的『二爺』,究 
    竟是誰?」 
     
      拭去口涎,枯瘦漢子苦著臉道:「回稟好漢,是鬼谷谷主的二徒——《奪魂掌》雷 
    虎,目今鐵矛幫幫主。我們只是幫他提壺迎門的苦哈哈,其他根本就不會知道。」 
     
      韓劍秋雙眸閃過一片寒酷的光采,他生硬的道:「鐵矛幫的苦哈哈欺凌一個弱女, 
    卻是這般老道,有頭有臉的人物,只怕更高明了,現在,你們兩個可以走了。」 
     
      跪在地上的兩角色想不到對方會這麼輕易的放過他們,彼此極快的互望了一眼,朝 
    著韓劍秋叩了個頭道:「謝謝好漢饒命之恩!」 
     
      說著,兩人已匆匆爬起,轉身就跑,他們尚未奔出門口,韓劍秋已猝然掠出,一溜 
    耀眼的金芒驟斂,當破空的厲嘯聲甫始響起,那兩個想匆忙逃命的漢子,已連叫也來不 
    及的軟軟癱下,每人的脖頸至左肋,都翻捲開一條可怖的血口子,泉水似的熱血「噗噗 
    」冒湧,景象好淒慘。 
     
      一聲突然的驚叫起自身後,韓劍秋的右手,寬大的袍袖下,就像魔法似的多出了一 
    把刀,那是一柄長度只有一尺半的刀,寬度約是四指大,刀峰呈現極其均勻優美的弧線 
    ,而刃質本身更是完善得無懈可擊,它泛閃著那種純得毫無雜色的瑩澈青光,光的來源 
    來自刃的表與裡,看上去,似是半透明的一泓秋水,又似霜凝寒聚的月弧,不用探展, 
    刀身的光波便已時時流動閃爍,看上去,這刀像是活的。 
     
      在他的右腕,纏著一根極細的銀錢,他出手施招,完全藉腕脈的力量控制銀絲,此 
    刻,幾滴滾珠般的血粒,正沿成一線自刀尖墜落。 
     
      心裡有一種空洞若失的感覺,他甩甩頭,左手食指一抹刀沿,熟練的收入袖內刀鞘 
    ,並不因為僅有四指而影響他出刀、收刀的動作。 
     
      他緩緩轉過身來,炯然盯著梅兒,八年不見,梅兒變了,變得比以前更標緻,有著 
    一股難以言喻的飄逸神韻,似一朵白蓮,瑩潔而靜謐,像一片紅葉嬌美而孤伶,又如遠 
    天的雲彩,挺拔的翠竹,散發著清雅脫塵的悠悠之美。綜合起來,是一種特別的意味, 
    這意味,原不該是此情此景之下可以看出來,可以表達出來的,但是,卻在一剎那間, 
    韓劍秋已感覺到了。 
     
      他一把扯開長衫側裡鈕扣,反手將長衫脫下,輕輕的替梅兒披上。 
     
      梅兒雙手環抱胸前,將長衫拉緊,瞧著闊別八年的心愛之人,韓劍秋裡面穿有一襲 
    純白色釘著兩排雪亮銅扣的緊身衣,他的那把刀就緊貼著肘背,刀鞘是黑色泛灰的老熊 
    皮所製,內襯硬革,潔白滑膩的象牙刀柄,看上去又是剽悍,又是狠厲,嬌健已極。 
     
      梅兒將那件帶著韓劍秋體溫的長衫穿上了,這使她看起來有些好笑,長衫對她的身 
    材來說是大了一點,但如此卻更襯托出她軀體的嬌小與纖細。 
     
      韓劍秋沒有問她,上去一把將她抱起,大步向外面走去,梅兒似是一震,稍微掙扎 
    了一下,便將整個身子緊緊貼在韓劍秋胸前,蒼白的面龐上浮起一抹紅雲。 
     
      韓劍秋悶聲不響,走到坐騎之旁,將她放到鞍前,自己也縱身而上,掉轉馬頭順著 
    坡脊的起伏行去。 
     
      天色暗得很快,這時已經陰沉沉的了,騎在馬上,韓劍秋極目遠眺,但是,除了遠 
    近四處山連著山,嶺接著嶺,就再找不出一點別的什麼來了,山風更緊,群山環抱中的 
    單騎踽踽,更見淒涼。 
     
      坐在鞍前的梅兒不知不覺將身體縮靠向後面,於是,就等於藏進韓劍秋的懷裡了。 
    過了一會,她忍不住在韓劍秋手上寫道:「韓哥哥,你的目的地是哪兒?」 
     
      韓劍秋沉沉的道:「鐵矛幫總舵!」 
     
      梅兒不自禁打了個冷顫,抖索著用手指急寫道:「不可以,他們人多,你不可孤身 
    冒險,再說,你今天不宜前去,那兒離這裡很遠,至少還有四十多里山路。」 
     
      韓劍秋「唔」了一聲,道:「好吧!那你告訴我,怎麼會落在他們手裡?」 
     
      梅兒點點頭,又寫道:自己在聽到煙斗老人師徒談話,始知師父受騙之後,趁他們 
    師徒狂笑之際,縱身躍出,落荒而逃,脫身之後,急往後山荒林中遁去,翻過山嶺,便 
    到茫茫大海,而這時,他們的人越來越多,當她猛向海中縱去,疲於奔命之際,神鯨聞 
    聲而至,終於脫離險境……梅兒回到無邊島,稍作收拾,便急急趕往東海,希望能阻止 
    師父,以免其落入煙斗老人的圈套,誰知,因為長久的跋涉,使她原已消散的體力,漸 
    告不支,終於病倒客邸。這時,她應該感激自己的運氣好,遇到鐵矛幫「長河堂」堂主 
    「髯獅」唐良的千金唐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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