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歸 元 神 掌

                     【第二十七章】 
    
    		啊!程惠蘭大駭,欲待再退,可是前後進退之間都被駝背者阻斷,萬般無奈,迫得用 
    刀封出,這一招匆忙出手,根本不成章法,一刀架出,人正待後退,怎知那駝背老者處 
    處洞悉先機,手臂一振,喝道:「撒手!」 
     
      程惠蘭只覺眼前一花,鋼刀已脫手飛出,駝背老者劍式一轉,劍刃已抵住程惠蘭的 
    胸口,哼道:「本教三名弟兄並非被你點死,你快快從實招來,是否尚有幫手隱伏在此 
    ?」 
     
      駝背老者江湖經驗豐富,出手幾招,便把程惠蘭底子摸得一清二楚,這點武功根本 
    不足以點死那三人,只道程惠蘭尚有幫手隱伏暗處,一面說一面望,放眼所及,一切景 
    物盡收眼底,哪有人影?那駝背老者又不由暗暗稱怪! 
     
      就在駝背者者東張西望之際,突聽一人說道:「不錯,他有一位幫手在此。」 
     
      程惠蘭芳心一跳,突見韓劍秋身上繩索「崩」聲而斷,隨手把地上鐵傘拾起,笑笑 
    道:「好酒,好酒,害我睡了一大覺。」 
     
      石全大驚道:「你……你沒有中毒?」 
     
      韓劍秋哈哈朗笑道:「酒雖然有毒,可是韓某自有祛毒之法,喏,你瞧清楚了…… 
    」 
     
      「了」字甫落,只見他反嘴一張,一道匹練射出,石全猝不及防,那道酒箭悉數射 
    在他臉上,大叫一聲掩面而倒,瞬間即告死亡。 
     
      那幾名漢子趕緊伸手去拉石全,拉開手後一望,只見石全滿臉鮮血,雙目射盲,人 
    已斷氣,而那被毒酒射中之處,猶冒著煙,肌肉逐漸消失,其毒之強,那幾名漢子睹狀 
    ,無不為之大感驚駭! 
     
      程惠蘭暗想:「原來表哥早知道這家酒樓對他不利,故意把毒酒喝下,實則用內功 
    逼往一邊,我早先認為初出茅廬,不知道江湖險詐,殊知他機智超人一等,我真是聽評 
    書落淚,替古人擔憂了。」 
     
      駝背老者臉色微變道:「你就是韓劍秋麼?」 
     
      韓劍秋點點頭:「不錯!」 
     
      駝背老者腦中一轉,心想:「江湖中轟傳本教『追魂』、『奪命』兩使者都是死在 
    他手下,想不到他年歲竟是這般輕!」他震於韓劍秋的名頭,一時不敢胡亂造次,寶劍 
    往前一送,原意是想把程惠蘭當作人質要脅韓劍秋,哪知觸手之下大覺異樣,朝程惠蘭 
    一望,程惠蘭已是玉面通紅,駝背老者心裡有數,突地哈哈笑道:「有趣,有趣,韓劍 
    秋,聽說你還要到無底洞找本教教主結算昔日的恩怨債,可是真的麼?」 
     
      韓劍秋哂道:「韓某若不找他,又到此地作什?」 
     
      駝背老者陰笑道:「可惜得很,你已無法找他報仇了。」 
     
      韓劍秋一怔,道:「難道他已死了麼?」 
     
      駝背老者,搖頭道:「教主壽比松鶴,焉會猝然死亡,老夫說的是你,你知道麼? 
    」 
     
      韓劍秋夷然道:「韓某又怎麼樣?」 
     
      駝背老者劍刃微抖,只聽「嘶」的一聲,程惠蘭胸前衣服已被劃破一道口子,露出 
    貼體女衫,韓劍秋心頭微震,舉目望去,脫口道:「你是蘭表妹?」 
     
      韓劍秋剛剛從地上翻起,便覺程惠蘭面貌甚熟,只是一時之間不知在何處見過,此 
    刻見她露出女衫,才恍然大悟,程惠蘭滿臉通紅,恨恨瞪了駝背老者一眼,怒叱道:「 
    老鬼,你乾脆把我殺了吧!」 
     
      駝背老者原不知道韓劍秋和程惠蘭之間尚有某種微妙關係在,只想程惠蘭既來救人 
    ,兩人至少相識,他以劍抵住程惠蘭作要脅,韓劍秋便不得不聽命行事,此刻見兩人表 
    情尷尬,已認表兄妹,心中更是雪亮,呵呵笑道:「客氣,客氣,老夫怎會殺你?」 
     
      韓劍秋叫了一聲,見程惠蘭不理,知她還恨自己,但她好意前來救自己,如今反被 
    駝背老者所制,心中大感難過,當下道:「表妹,咱們早先是誤會,自你出走後,舅舅 
    焦急不已,特著為兄出來尋找。」 
     
      程惠蘭哼道:「用不著你管!」 
     
      韓劍秋搖搖頭,道:「表妹,你還恨為兄麼?」 
     
      程惠蘭玉面一紅,乾脆把頭側過一邊,不加理會。 
     
      駝背老者冷笑道:「看來你們之間還鬧了一點小誤會,可是,你想不想她活啊?」 
     
      韓劍秋怒喝道:「放了她!」 
     
      「這麼容易麼?」 
     
      「你待怎地?」 
     
      駝背老者陰聲道:「你如想她活,便得聽老夫之命行事,先出手點了自己『風府穴 
    』再說!」 
     
      程惠蘭大驚道:「不可!」 
     
      駝背老者哼道:「女娃兒,現在哪裡有你說話餘地,你先前救他,他現在理該救你 
    ,哈哈,這正是投桃報李,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 
     
      韓劍秋暗吸了口氣,心想:「他說的不錯,一報一還,兩不相欠,大丈夫立身處世 
    ,豈能虧負女人,何況她還是舅舅唯一骨肉,若有了差錯,那真是抱恨終生。」 
     
      「只是,我如出手自閉穴道,非但報仇無望,只怕性命也難保全了。」 
     
      他正進退維谷,駝背老者又道:「怎麼?捨不得麼?須知我古志中行事素來乾脆, 
    你如果不願意答應,我便把她一劍殺死,到時候你雖不殺伯仁,伯仁卻為你而死。你便 
    走遍天下,也要背上不仁不義罪名!」 
     
      程惠蘭大叫道:「表哥,你不要聽他胡說八道!」 
     
      韓劍秋斷然道:「他說的不錯,我不能背上不仁不義的罪名,我答應他。」 
     
      程惠蘭激動的道:「你不想替冤死的姑丈、姑母報仇麼?」 
     
      韓劍秋痛苦的道:「報仇是一回事,如今表妹遭難,我怎能置之不顧,我相信爹、 
    娘在九泉之下也會原諒!」 
     
      這是極為平凡之言,但此刻從韓劍秋嘴裡說出來,當真字字如金,程惠蘭大為感動 
    ,顫聲道:「表哥,我早先錯怪你了……」 
     
      韓劍秋道:「能獲表妹見諒,在下雖死何憾,只是表妹脫險之後,請即轉回『南華 
    山莊』以免舅舅懸念。另外一事相托,你還有一個表妹,如今下落不明,以後在江湖上 
    遇見,勸她擇人而侍,她名叫藍毛女,左手被斷一指,極好辯認。」 
     
      語重心長,全是肺腑之言,且又似遺囑,程惠蘭感動得連一句話也說不也來,抬頭 
    一望,只見韓劍秋右手已揚了起來。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程惠蘭腦中也不知打了多少轉,她本好心前來想救韓劍秋,哪 
    知最後反而成了韓劍秋的累贅,不由百感交集,就在這時,韓劍秋那一掌已即將拍向「 
    風府穴」,程惠蘭急道:「且慢!」 
     
      韓劍秋道:「表妹,你還有什麼事?」 
     
      程惠蘭道:「表哥,你如出手自閉穴道,到時他仍不肯放我,你又將如何?」 
     
      韓劍秋聞言一怔,心想:「是啊!我穴道閉了,到時候他仍不放蘭表妹,我不是白 
    白犧牲了麼?」目視古志中道:「請先釋放我蘭表妹,韓某立刻自閉穴道。」 
     
      古志中眼看韓劍秋即將出手自閉穴道,偏是程惠蘭多嘴,恨聲道:「你說的倒好, 
    假若老夫把她放了,到時候你又不肯自閉穴道,老夫又將你如之奈何?」 
     
      韓劍秋突然道:「韓某絕不是這種人!」 
     
      古志中嘿嘿笑道:「話雖不錯,知人知面不知心,叫老夫怎樣才信得過你?」 
     
      程惠蘭朝韓劍秋拋了一個眼色,道:「表哥,你過來,背對著他,相距五步把身子 
    停住。」 
     
      古志中道:「這是什麼意思?」 
     
      程惠蘭罵道:「老匹夫,這還用問麼?當韓劍秋背對著你站在五步之外之時,同樣 
    失去了抵抗能力,你一面出手點他穴道,一面鬆手放我,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說著 
    ,又向韓劍秋以眼色示意、韓劍秋點點頭道:「這個辦法倒也不錯。」 
     
      他這一句話一語雙關,一面答覆程惠蘭眼色,一面告訴古志中,為了救人,他願意 
    這樣做,古志中想了一想,自信韓劍秋轉背站在五步之處,自己伸手可及,就算他武功 
    再高,只要出指一點,無有不中之理,假如自己連這一點都辦不到,那真是白為「恨天 
    教」的「陰魔堂」香主,也枉在江湖上混跡多年了。 
     
      他這樣一想,信心陡增,當下點點頭道:「好吧,老夫也不怕你們搗鬼,姓韓的, 
    你可走過來了。」 
     
      韓劍秋道:「當然!」 
     
      身子一轉,以背後退,向前移進。 
     
      古志中兩眼睜得大大的望著韓劍秋向後移動,每退一步他的心頭便為之跳動一下, 
    這個年輕人給予他精神上的威脅實在太大了,出道不久,一開始便把刑堂香主羅不全武 
    功廢掉,接著又廢掉少教主殷世俊武功,緊跟著又是「追魂」、「奪命」兩使者送命, 
    煙斗老人已感到壓力迫身,立刻傳令屬下各分舵及其附從幫派,嚴密注意韓劍秋行蹤, 
    同時命令手下四大香主分赴各地巡視,務盡一切手段將韓劍秋除去。 
     
      古志中份屬「陰魔堂」香主,正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奉派來到「太白居」,現在韓劍 
    秋為著捨己救人,眼看即可成擒,在他來說,那是天大的功勞一件,韓劍秋向他退近之 
    時,他焉不為之狂喜心跳? 
     
      他此刻全副精力都貫注在韓劍秋身上,豈料就當他心神微分之際,倏聽程惠蘭一聲 
    嬌叱,嬌軀一仰,猛然一掌朝他劍刃拍去。 
     
      古志中萬不料程惠蘭會乘他心神微分之際出手,不由大怒,立刻劍刃一圈,狠狠的 
    向程惠蘭手腕砍去,嘴裡同時喝道:「賤人,你不想活了麼?」 
     
      他含恨出手,招式之快,當真快得難以形容,程惠蘭欲待把手撤回,哪來得及,正 
    在千鈞一髮之際,陡見韓劍秋疾翻過來,鐵骨傘一伸,把古志中那招擋開,程惠蘭壓力 
    一輕,人已向後掠退。 
     
      古志中怒道:「姓韓的,你們說話究竟算不算數?」 
     
      韓劍秋冷冷的道:「算什麼數?」 
     
      古志中哼道:「你剛才說過,我如放了她,你便自閉穴道,她現已脫困,你該實踐 
    諾言了吧?」 
     
      程惠蘭罵道:「真不要臉,這是我自己脫困的,你怎能要我表哥實踐諾言?」 
     
      古志中恨道:「賤人,如非姓韓的插手,你能脫出老夫手掌麼?」 
     
      程惠蘭冷笑道:「剛才我表哥並沒有說,假如我自己脫困,他不能插手啊!」 
     
      韓劍秋笑嘻嘻的道:「不錯,咱們剛才並沒有這種約定。」 
     
      程惠蘭冷哼一聲道:「即使有這種約定,對於『恨天教』的人來說,也並不一定要 
    遵守,哼哼,『恨天教』歷來行事,又有幾次遵守過信諾?」 
     
      古志中嘿嘿的道:「小賤人,你倒數起本教的不是來了!」 
     
      程惠蘭不屑的道:「難道不對麼?」 
     
      古志中道:「小賤人,你以為姓韓的在你身邊,你便可以太平無事,須知老夫今日 
    非將你倆留下不可!」 
     
      他懾於韓劍秋的身手,當程惠蘭從他劍下滑脫之際,不敢再度進逼,現在一想,韓 
    劍秋就在當面,假如自己不能將韓劍秋擒下,回去也無法向教主交代,當下一狠心,人 
    已欺了過去。 
     
      韓劍秋橫身一攔,道:「只要你有這個本事,韓某倒不在乎!」 
     
      古志中哼道:「那你便試試!」長劍一振,迎面攻去。 
     
      韓劍秋不屑的道:「這是什麼劍法?」 
     
      鐵骨傘一伸,只聽「叮」的一響,那一劍正好落在鐵骨傘上,那傘打造奇特,古志 
    中劍刃被傘背一震,反彈而回,他心中一怔,又是一劍攻出,韓劍秋照樣把鐵傘一伸, 
    古志中原不想與他鐵傘硬架,不知怎的,他這一劍又落在韓劍秋傘背上,「叮」的又彈 
    了回來。 
     
      古志中暗暗吸了口氣,心想:「他使的什麼招式,為何我偏偏躲閃不開?」 
     
      其實,這乃是他搶先而攻,韓劍秋不過出手遮擋而已,偏是他武功不濟,無法破解 
    韓劍秋那一招,此刻反說閃不開韓劍秋招式。當局者迷,他的武功和韓劍秋相比,實是 
    相去不可以道理計! 
     
      他手中兀自不服,大吼一聲,再度揮劍攻上,這一次,已用盡了全力,長劍起處, 
    但見劍花錯落,一下攻出七八劍。 
     
      韓劍秋不屑的道:「駝魁,你太不知好歹了。」 
     
      只見他右臂疾振,一道白光像極利的電光猝起,電光白芒幻化成為一條長龍般的匹 
    練,帶著刺耳奪魄的呼嘯之聲,「霍」地暴飛而出,斜斜自古志中腰際斬過,血漿肚腸 
    並溢中,傳來一聲令人毛髮悚然的慘嗥,於是——古志中的身軀,卻分成二截,分向兩 
    個不同的方向,砰然掉落地上。 
     
      韓劍秋感喟的道:「古志中,是你逼我如此,我已經讓你兩次了……」 
     
      程惠蘭大聲叫道:「不,『恨天教』人,人人可殺,何況他身為香主,更加饒恕不 
    得!」 
     
      韓劍秋巡視一匝,道:「表妹,此間事情已了,咱們走吧,說不定舅舅已等你等得 
    發慌了呢!」 
     
      程惠蘭道:「你要我回家麼?表哥!」 
     
      韓劍秋一怔道:「你不回家又到哪裡去?」 
     
      程惠蘭道:「我要跟你一起到無底洞去。」 
     
      韓劍秋大驚道:「那裡充滿了危險,你又怎能去?」 
     
      程惠蘭道:「那你又怎能去?」 
     
      韓劍秋聞言一呆,這句話真難住了他,若是直說她武功不濟,那該多傷一個少女的 
    心,他武功雖高,但是在這方面卻用不上,女人一使刁,他便木訥的連一句話也說不出 
    口。 
     
      程惠蘭美目一閃,又道:「你不放心我去是麼?我自己生有兩條腿,難道就不能走 
    麼?」說過之後,大步走了出去。 
     
      韓劍秋大急,在後面大呼大叫,程惠蘭硬是不理,他無可奈何,趕緊跑去馬廄,牽 
    出自己的坐騎,跟著程惠蘭奔了出去。 
     
      兩人走了一程,程惠蘭似乎想起了什麼,駐足回頭道:「表哥,你說你還有一個妹 
    妹,是麼?」 
     
      韓劍秋道:「不錯!」 
     
      程惠蘭又道:「左手缺了一個指頭?」 
     
      韓劍秋沒有說話,點了點頭,表示是的,程惠蘭驀地大叫道:「該死,快,表哥, 
    快點!」 
     
      這沒來由的一連兩個「快」字,把韓劍秋搞糊塗了,忙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表 
    妹說清楚一點好不?」 
     
      程惠蘭連忙將柳莊附近遇見囚車押送女犯人一事,梗略的說了個大概。 
     
      韓劍秋沉思片刻,道:「這樣好了,假如你所說的確是藍毛女,那麼,不外兩起人 
    ,一是無底洞,一是鬼谷,他們無非挾持舍妹做人質,逼人就範,不管是哪路的人,都 
    必須經過『玉煙山』,我們現在趕去那裡伏擊還來得及。」 
     
      說罷,也未經程惠蘭同意,攔腰將她一抱,飛身上了馬鞍,二人一騎揚長而去。 
     
      此刻,從太白居飛起一隻信鴿,從白羽飛行方向推測,那正是無底洞方向。 
     
      空中的烏雲濃得像是潑上去的墨,那麼一層層、一疊疊的堆積著,狂風打著口哨在 
    旋轉,毫無忌憚的一遍又一遍向大地捲來,天際偶爾亮起一道耀眼金蛇,強烈的閃電照 
    得山嶽河流都在顫抖,有沉悶的雷鳴聲隱隱響在雲堆之上,似遙遠的皮鼓在沒有節奏的 
    敲打,現在正是黃昏時分,假如不是這種陰翳的天氣,景氣該是極為美妙的。 
     
      秋天,秋風秋雨愁煞人,但是,應該不是雷雨,它卻偏偏出現了。眼前是一片衰草 
    枯楊,如煙的枯草蔓蔓,似與灰沉的雲天連在一起,韓劍秋和程惠蘭在雷雨前一刻就抵 
    達了。 
     
      玉煙山此際的景色,除了衰草枯楊,就是嶙峋的山崖,韓劍秋懶洋洋的倚靠在一棵 
    孤伶伶的白楊樹幹上,鐵骨傘並沒有撐開,心中卻在默禱,希望不會因為行動遲緩而錯 
    過了,那將會遺憾終生。 
     
      程惠蘭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下,雖然不時翹首探望路的盡頭,但嘴角不時噙著笑意 
    ,這丫頭並未因等待而焦急,她正回憶著二人一騎,緊靠著表哥結實的胸脯,受那男人 
    氣息醺陶的滋味。 
     
      坐騎正低頭啃嚙枯草,它並不似主人那樣焦急,是那麼悠閒的徜徉著。 
     
      望望天色,韓劍秋微瞇著眼朝路的盡頭瞧著,神態裡有些不太耐煩,但這不耐煩之 
    色卻顯然不是為了這場即將到來的雷雨,當然,他是另有所待。 
     
      忽然,韓劍秋神色一振,他仔細朝前面看了一會,俊臉浮起一抹疲倦的笑意,滿是 
    風霜的意態裡,表露出一股無可言喻的歡欣與慰藉,他用舌尖潤了潤嘴唇,喃喃的道: 
    「可來了,希望這場大雨不要耽誤他們的行程……」 
     
      他自語著,但是,老天卻沒有依照他的心願,片刻間,在一聲霹靂似的雷聲過處, 
    幾道電閃像要撕裂天幕般掠過草原逝去,傾盆的大雨,就那麼不留情的漫空落下,雨勢 
    大得宛如黃河決了堤似的。 
     
      韓劍秋搖搖頭,依然姿勢不變的他倚在白楊樹樹幹上,他的馬兒也挨了過來,不住 
    用鼻端觸聞他的面頰。 
     
      雨水沿著他的眉毛直淌,遠近都是一層濛濛的水霧,不一會,人馬都濕得透透的, 
    像剛從水裡撈起來。 
     
      於是,隱隱的,在「嘩啦嘩啦」的聚雨聲裡,一陣有節奏的車輪轉動聲傳了過來, 
    間或夾著人馬叱喝的嘶喊聲,嗯,有人來了,不知道是一支什麼樣的隊伍,在這大雨中 
    仍還頂著風雨往前趕? 
     
      韓劍秋沒有動,雙目睜著,一眨不眨地注視人馬聲傳來的方向,沒一會,在滂沱的 
    雨水和霧氣裡,已有一列隊伍移近,馬上的人都下來了,正低著頭,弓著腰,牽著馬匹 
    頂著雨往前趕,在這些行人中間,正如程惠蘭所說,有一輛囚車,囚車的鐵籠子裡,坐 
    著一個模糊的身影,從婀娜的身形判斷,的確是個女的。 
     
      程惠蘭冒著大雨,一連幾個縱躍,來到韓劍秋身側,道:「表哥,來了!」 
     
      韓劍秋沒有回頭,柔聲道:「表妹,謝謝你,謝謝你帶給我這天大的消息,我不知 
    道要怎麼報答你。」 
     
      程惠蘭瑤鼻一皺,道:「誰要你報答,又不是外人,你的妹妹,不也是我的妹妹麼 
    ?」 
     
      韓劍秋用右手的四指輕輕壓著程惠蘭手背,道:「表妹,回頭你負責保護小妹,其 
    他的就不用管了。」 
     
      接近了,那第一個走在前面的人是個大塊頭,即使曲背弓腰,看起來也是那麼一大 
    截,精壯活脫礙像座山。 
     
      用手抹去臉上的雨水,韓劍秋向囚車瞄了眼,為了證實裡面是不是他的胞妹,忽然 
    道:「小鳳!」 
     
      「小鳳」是斷指童韓劍秋為藍毛女臨時所取的名字,就像他劍秋的名字的一樣,父 
    母罹難時,因為年紀尚小不記得名字,故以斷指童、藍毛女代替了真名實姓,及長,又 
    感人之不可無姓名,故才為自己取了名。 
     
      囚車內的女子,驀聞有人喊叫,猛的把頭一抬,因為這一聲喊叫,把她拉回童年時 
    代,那是多麼親切的呼喚,宛如親人的呼喚。 
     
      這些細微的動作,使韓劍秋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於是,他匆匆的迎了上去,形象輕 
    鬆而灑脫,他的兩肩平穩而安定,有一種特異的沉猛與雄渾的意味,滿天的雷雨,似被 
    他一人擔住了。 
     
      那大個子正一腳高一腳低埋頭邁進,驟聞有人呼叫,猛一抬頭,已看見眼前站立的 
    韓劍秋,他吃了一驚,尚未說話,囚車內的女子已經發出聲音:「哥哥……」 
     
      韓劍秋沒有回答,朝大個子淡淡的道:「大雨天,哥兒們可真夠苦的,下一程由兄 
    弟我來代勞吧!」 
     
      大個子抹去眼睫上的雨水,睜大著眼睛向韓劍秋仔細的打量著,口中吆喝道:「好 
    朋友,敢情是找碴來的?這是『無雙派』替『鬼谷洞主』押解的要犯,朋友,你招子放 
    亮點……」 
     
      韓劍秋冷森森道:「你們『無雙派』平素專門替鷹爪孫六扇門的人當狗腿子,一年 
    三百六十天都在與江湖朋友為難,現在進步了,居然進步到替黑道魔頭捕拿要犯,真個 
    是『鴻圖大展』,不過這遭卻和區區在下沾上了邊,所以嘛,各位也就命中注定要栽上 
    那麼一次觔斗了。」 
     
      一旁的程惠蘭聽得暗道:「我只當表哥他木訥,原來嘴皮子也是這麼厲害啊?」 
     
      這時,大個子後面又跟上來了三個人,其中一個瘦得像竹竿一樣的漢子朝側旁一轉 
    ,厲聲喝道:「幹什麼的?竟敢攔阻『無雙派』押解要犯的囚車行進,莫不是活得不耐 
    煩了?李二,你去拿下他,魏老七,你去後面通知葉三爺,就說有……」 
     
      這位瘦竹竿仁兄的話還沒有說完,韓劍秋在一聲冷笑聲中暴閃而進,雨水飛濺中, 
    鐵骨傘信手一揮,那叫李二的已狂叫一聲,橫著飛出去兩丈多遠,一顆腦袋砸個稀爛。 
     
      幾乎沒有看見他在動作,而他已到了瘦高竹竿身前,這位瘦竹竿正是「無雙派」的 
    二頭目,姓陳名昭,有個外號人稱「青面狼」,為人最是刁狡奸猾不過,他經過的大小 
    陣仗也不少了,此時甫一照面,這位青面狼已知道大事不妙,這一回碰到扎手貨了,一 
    聲大吼,他往後一撤身,拚命叫道:「來人哪,有人攔路劫車……」 
     
      韓劍秋在雨中滴溜溜一轉,左右一晃,右掌一手倏斜,剛撲過來的大塊頭驟然嗥叫 
    一聲,一顆斗大頭顱帶著一腔血水噴了出來。 
     
      這一下子,陳昭算看見了,其實不看見倒還好,一看見,他幾乎嚇得屎尿直流,猛 
    一哆嗦,他活像被剝了皮似的怪號起來:「天……天啊……『斷指修羅』……」 
     
      冷冷一笑,韓劍秋像幽靈似的飄進,身軀一矮,躲過了一柄砍過來的腰刀,左手鐵 
    骨傘一伸,另一條人影也號嗥一聲,打著轉子撲倒在地上。 
     
      舉手之間,連斃三人,陳昭嚇得連掛在腰間的那柄長劍也忘記拔出來,只管一個勁 
    的往後直退,口中帶著哭音大叫道:「來人哪……斷指修羅到了……快來人哪,斷指修 
    羅救他的妹子來了……」 
     
      韓劍秋哼了一聲,長射而起,飛鴻般掠向後面的囚車,眼看快要接近,一條人影驀 
    地自斜刺裡撲來,兜頭就是二十餘掌,雄勁的掌風激得空中的雨水掄成一個圓圈,水珠 
    雨花四下飛濺,力道活像二十多柄巨錘同時自不同的角度砸了下來。 
     
      韓劍秋一聲冷嗤,凌空的身形猛墜急轉,就是這一墜一轉之間,他的右掌又一平倏 
    伸,宛如一柄來自虛無的血刃,猝然反斬上去,「嗤」的一聲裂帛之響,一片片布塊飄 
    然落下。 
     
      連眼梢子也沒有撩一下,韓劍秋迅速無比的撲近了囚車,此刻,囚車四周已有二十 
    多名勁裝大漢在嚴陣以待,刀芒在雨中泛得雪亮! 
     
      他的身形毫未遲滯,依舊原式掠下,二十多柄大砍刀,在一片吆喝聲中,匯成一片 
    刀海迎來,他的雙腳卻在眨眼間奇妙的長掃斜絞,在一連串「鏘鏘」聲中,二十多柄大 
    砍刀倒有一半絞上了半天。 
     
      這些勁裝大漢驚魂未定,驀地一道寒芒倏閃,韓劍秋的袖中刀出手了,立刻慘號聲 
    雀起,剎那間倒下了七八個。 
     
      鐵骨傘往右腋一挾,左掌豎立如刀,猛然劈向囚籠上的鐵柵,在整個囚車的震動中 
    ,拉車的馬兒驚惶的人立高嘶,韓劍秋剛剛硬劈斷了一根兒臂粗細的鐵柵,又是一片強 
    勁的厲風直襲而來。 
     
      蒼白的面容突地一沉,他上身微側,右掌挽起一道圓弧,掌勢自弧心直甩背後,「 
    砰」的一聲震吶中,他身形一晃,那位猝襲者卻已歪歪斜斜退出去四五步。 
     
      單掌閃電般一掄又回,「卡嚓」一聲,又是一根鐵柵被砍斷,他向裡面坐著的「藍 
    毛女」匆匆一瞥,只見她形容憔悴,全身上下血跡殷然,順著雨水滴下,不由心中一緊 
    ,匆促的道:「妹妹,你能出來麼?」 
     
      藍毛女一頭青絲散亂,被雨水粘濕結成一條一條,她苦笑一聲道:「哥哥,我以為 
    今生今世我們兄妹再也不能重逢了,我雙足雙腕被銬鐐,而且連結囚車,恐怕連站都站 
    不起來了……」 
     
      在藍毛女話聲中,韓劍秋頭也不回的與身後來敵迎拒了數十掌,關切慈愛的道:「 
    妹妹,厄運已經過去了,哥哥既然來了,災難也就跟著走了,只要哥哥有一口氣在,就 
    不會讓人損你一根毫髮,不能救出你,我亦不做復回之想了。」 
     
      此刻程惠蘭已除掉兩名勁裝大漢,拾起一柄短斧來到,於是,韓劍秋接過短斧,一 
    連猛砸中,鐵器發出兩聲「當當」 
     
      清脆的斷裂聲,手銬、腳鐐立被斬斷,五指抓住藍毛女一條胳膊,一把提了出來。 
     
      藍毛女身軀甫出囚籠,即被韓劍秋扛在肩上,緊跟著大吼一聲,倏然回轉,右掌又 
    是一平斜削,抖手砍飛了一名大漢,手腕一振之下,幻成千百掌影扣向另—個奮身衝來 
    的紫面紅髯老人。 
     
      那老人暴喝一聲,單腳一旋地急退,程惠蘭道:「表哥,此人叫『紫面判官』葉三 
    品,是『無雙派』的一個硬把子。」 
     
      韓劍秋豁然笑道:「葉三品,你在『無雙派』是個人物,在韓某眼卻是一個廢物! 
    」 
     
      另一個年約三旬,生有一大把絡腮鬍的魁梧大漢自一側撲入,手中一把絞鏈錘一揚 
    猛砸,四周十七八把閃亮的砍刀也紛紛削落,來勢又狠又毒。 
     
      韓劍秋輕蔑的一笑,肩上扛著一個人卻如此迅捷的驀而騰起,在大雨中,他雙腳一 
    個大劈叉又猝然併攏,在他一併一叉之間,七名使刀大漢已慘號著仰身栽倒,而他的身 
    形卻又升高了尋丈。 
     
      那使絞鏈錘的絡腮鬍魁梧大漢,絞鏈錘二度甫始出手,韓劍秋突然一個千斤墜下落 
    ,那麼準確無比踩住錘梢,剛想後退,程惠蘭長劍適時而攻,登時通了個後背到前胸。 
     
      那叫葉三品的老者,更是氣得額際青筋突暴,他狂吼一聲,連連推出十七掌,掌風 
    將傾盆大雨劈得四散紛飛,而韓劍秋袖中刀猝然一伸倏削,又聽得「紫面判官」葉三品 
    慘號一聲,抱著手腕暴退。 
     
      韓劍秋伸手抓住程惠蘭腰帶,像一頭大鳥似的升空而起,一連幾個起落,人已遠在 
    三丈之外。 
     
      葉三品痛得冷汗直冒,瞧著失去右腕的手臂,雙目怒睜欲裂,但仍拉著嗓門大叫: 
    「姓韓的,你這兔崽子,你是他媽有種的就留下來,挾著尾巴跑,算哪門子英雄好漢! 
    」 
     
      韓劍秋右肩扛著藍毛女,左手挾著程惠蘭,身形在空中一翻倏落,足尖準確無比的 
    一勾,已將下面倉皇閃躲的「青面」陳昭踢得摔倒地上,他豁朗的一笑,瘦削的身軀貼 
    著地面飛起,那麼美妙的落地他的坐騎上,馬兒長嘶一聲,三人一騎冒著雨狂奔而去, 
    快得就像一支脫弦怒矢。 
     
      煙雨迷濛中,傳來韓劍秋冷冷的語聲:「葉三品,你等著,咱們會有碰面的機會, 
    當我們再次見面的時候,就不只毀掉你另一隻手,看我用一隻手摘下你那顆狗頭……」 
     
      語聲隨著急遽的蹄聲搖曳而去,終至杳不可聞,只剩下漫天的大雨落個不停,淋在 
    這些愣怔的人們身上,也淋在他們心裡,內外都是涼森森的,說不出有多麼窩囊,說不 
    出有多麼冷懾。 
     
      健馬的四蹄飛揚著,嘴裡噴出一陣陣霧氣,在一蓬蓬的泥水迸濺中,他已朝著一個 
    十分陡斜的上坡衝了上去。 
     
      這一路急馳,是夠他累的了,何況載著三個人哩! 
     
      此處雖是山腰中,卻也隱秘異常,古木參天,陽光一絲也透不進來,真是不見天日 
    。 
     
      他們下了馬,讓馬兒歇息,韓劍秋抱著藍毛女,逕自深入叢林,程惠蘭尾隨其後。 
     
      韓劍秋一邊走,一面左右顧盼,尋找療傷歇息的地方。 
     
      走了一會,他們發現數十丈外有一座茅舍,他毫不猶豫的一躍而前,推開門走了進 
    去。 
     
      但只見裡面黑壓壓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韓劍秋運足目力望去,才看清一切,此 
    屋似是多年無人居住,而且失修已久,牆角上編結著小少蜘蛛網,韓劍秋俯身拾起一根 
    樹枝,撩開蜘蛛網,走到牆角下,輕輕放下了藍毛女,從懷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又搜集 
    了一些枯木,搓了幾下,燃起一個小火堆,頓時屋內一片光明。 
     
      忽地「叭叭」幾聲,響起振翼之聲,韓劍秋趕忙凝目看去,原來是只蝙蝠奪門而出 
    。 
     
      韓劍秋定下心神,轉首四處打量,但見牆壁上爬著十幾隻壁虎,地上滿是蟋蟀螻蟻 
    ,而且佈滿了乾枯的些柴薪,整個茅舍空蕩蕩的……他吁了一口氣,道:「真的是無人 
    居住的茅舍!」 
     
      接著,解下背後的鐵骨傘放置一旁,然後,小心翼翼的用袖口為藍毛女拭乾臉頰額 
    頭的雨水,動作輕微細緻,充滿著慈愛道:「妹妹,苦了你了?」 
     
      藍毛女就在這一剎那疲勞頓消,痛苦若失,緊握著韓劍秋的手,道:「哥哥,能得 
    咱們兄妹相逢,我就是再多受點苦也值得。」 
     
      韓劍秋拍拍她的香肩道:「好了,事情已經過去了,哥哥今後好好照顧你,啊!對 
    了,我來為你介紹,這是舅舅的女兒,她叫程惠蘭,比你大,你應該叫她表姊,這一次 
    要不是你表姊偶然發現你遭困,以後的結果還不知是怎樣的呢!」 
     
      藍毛女螓首微點,道:「表姊,謝謝你啦,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程惠蘭道:「自己一家人,還說什麼謝不謝的,我也不過適逢其會罷了,救人可是 
    你哥哥做的。」 
     
      韓劍秋從懷裡摸出一個白玉瓶,道:「表妹,這要麻煩你了,小鳳身上還負著傷, 
    這裡有醫道聖手的奇藥——朱膠,專門治療外傷的聖品,只要將傷口洗淨,再將朱膠塗 
    抹在傷口上,立即可以復合如初。」 
     
      頓了一頓,又道:「我到門口去瞭望,你們也乘這時間把濕衣服脫下來烤烤乾,免 
    得受寒。」說罷,便向茅舍外面走去。 
     
      良宵苦短,兄妹重逢,真是說不完的離情。 
     
      原來,藍毛女被「天外一邪」帶走,此人為邪中之邪,他本來想把藍毛女像「天煞 
    旁門」「地煞左道」一樣,造就成另一個女羅剎,結果事與願違,藍毛女終於因女子先 
    天所限,不能完全按照他的意思達成預定進度,「天外一邪」也知非人力可以補救,除 
    非借助靈藥,助其脫胎換骨不可。這時,由於長時間的相處,竟與藍毛女產生了一種孺 
    慕之親情,再加以藍毛女先天帶來的女性之溫柔體貼,對「天外一邪」起居飲食照顧得 
    無微不至,稚子之情,深深打動這位邪中邪,邪中最,自此以後,月下花間,林泉深處 
    ,常常聽到他們一老一小的嘻笑之聲。 
     
      藍毛女更是一口一聲爺爺,叫得「天外一邪」笑得嘴都合不攏來,性情也跟著有了 
    很大的改變。而天、地二煞本為藍毛女之師伯與師父,如今天外一邪收其為徒,他們也 
    不敢言明,因為他倆乃是暗中收徒的,只得與藍毛女以師兄妹相稱。 
     
      有一天,藍毛女向天、地二煞問起身世,他們瞠目以對,二人只知道自己是師父收 
    容的孤兒,卻不知道是「天外一邪」擄掠來的,更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就是「遁世一狂」 
    龍天仇,反以,當藍毛女問到他們的時候,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藍毛女為了替二位師兄探查身世,便磨著「天外一邪」,起初,「天外一邪」很生 
    氣,後來一想,一個老年人失去了親人,是何等寂寞,就拿自己來說吧,因為藍毛女的 
    關係,才使自己生活更充裕,更豐富,這就是親情的滋潤。 
     
      於是,便告訴了他們的身世。「旁門」、「左道」原本是「遁世一狂」龍天仇的雙 
    胞胎兒子,「天外一邪」性情轉變之後,准許他們到「骷髏崗」父子相認,而藍毛女因 
    龍天仇是天、地二煞之父,為感當初救命、教導之恩,乃盡釋前嫌,不願再報那海濱一 
    掌之仇。 
     
      龍天仇幼遭親亡之災,婚後復遭妻離子散之痛,才使他變得失意、傷心、哀怨。他 
    在情感的雙重刺激之下,失去了人性,在瘋狂的報復之中,泯滅了良知。 
     
      如今,父子重逢,老懷大慰,性情跟著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化暴戾為祥和, 
    化悲憤為慈愛。 
     
      當然,這個轉變,應該歸功於藍毛女,於是,藍毛女成了他們的恩人,獲得每一個 
    人的愛護,「天煞旁門」、「地煞左道」對這位小師妹更是愛護得無微不至。 
     
      時光荏苒,一晃就是十多年,藍毛女雖然盡得「天外一邪」真傳,也獲得「遁世一 
    狂」不少絕學,但是,她總是掛念與她同時失蹤,生死未卜的哥哥。 
     
      於是,她便向「天外一邪」提出,欲前往江湖走動,尋找胞兄「斷指童」,「天外 
    一邪」覺得這是骨肉親情,人之天性,縱然萬般捨不得藍毛女離開,也就答應了,當然 
    ,這是他性情轉之後才有這種想法。 
     
      藍毛女行道江湖,即開始打聽哥哥——「斷指童」的消息,直到最近,江湖才傳也 
    斷指童韓劍秋消息,於是一路尋找,這時,鬼谷洞主——無耳道長,因當初做出那種傷 
    天害理的事,如今韓海明後人復出,乃感到壓力襲身,這位黑道魔頭又因為「天外一邪 
    」性情的轉變,頓失靠山,一面著人與「煙斗老人」聯絡,一邊著人追查韓劍秋行蹤, 
    碰巧藍毛女女扮男裝,他們一見藍毛女左手少了一指,誤以為是韓劍秋,在糾眾圍攻之 
    下,終於俘擄了藍毛女,卻發現是個女的,一經追問,方知藍毛女乃韓劍秋胞妹,於是 
    將錯就錯,命其附庸幫派——無雙派押送至鬼谷洞,作為今後萬一失敗討價還價之人質 
    。 
     
      也許這是天意,合該他們兄妹重逢,在動手前,藍毛女若亮出「天外一邪」這塊招 
    牌,無耳道長即使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敢動藍毛女一根毫髮,被俘後,若秘密運送,也 
    不會有這麼多的周折。無雙派平日專門替官家護送人頭鏢,押解囚犯,因此,他們以已 
    往的慣例,將藍毛女打入囚車,又湊巧被程惠蘭遇見,才能脫險歸來,這豈非天意耶! 
     
      接著,韓劍秋也將別後情形及取名之意告訴了藍乇女,藍毛女除為有了姓名高興, 
    更是為哥哥屢逢奇遇而興奮,父母血海深仇指日可雪矣! 
     
      次日,他們三人在茅舍休息了一天,主要是因為藍毛女體力疲乏,讓她有充分的休 
    息,以便恢復體力,直到第三天他們才束裝上道。 
     
      三人只有一匹馬,原本讓給程惠蘭與藍毛女合騎,她們不肯,於是,三人便都步行 
    ,讓那匹馬在身後跟著,蹄聲脆亮的傳揚曠野,傳向林梢,有如波紋,一圈圈的擴散。 
     
      轉過一個彎路,兩側是沉黝黝的荒原,而面前,則是一聲不響的數十名黑袍大漢默 
    默侍立。 
     
      幾十個黑袍人,宛如幾十個來自九幽的魅影,他們靜靜的站在那裡,分佈於道路及 
    路兩邊的田野上,他們是如此沉默與靜寂,又如此生硬與冷酷,像是多少年他們便是站 
    在那裡等待著什麼了。 
     
      頗出意外的一怔,韓劍秋將韁繩交給了藍毛女,一橫身,以身子掩護著二女,他正 
    端詳著眼前這些黑衣人的模樣,迅速猜測著他們來路之際,背後,「嗖嗖」風響,又有 
    十幾個同樣打扮的黑袍人包抄了上來。 
     
      於是,韓劍秋對自己的疏忽粗心感到懊恨了,從後面包抄上來的十幾個黑袍人,很 
    顯然的極可能是一路便跟蹤自己——至少,他們也是在前面某個地方即已綴上自己三人 
    了。 
     
      這分明就是預先佈置好了的口袋,一個陷阱,正有如蟹螯一樣合攏上來,而他們一 
    行三人,便恰好處在這一個螯口的中間。 
     
      無可奈何的苦笑了一下,他打量著前後幾十名——約五十之多吧——黑袍人,突然 
    間,他想起來了,聞說中「六順樓」的爪牙,他們不就是這樣穿著的打扮麼?黑袍黑靴 
    ?哈,好快的行動,好周密的眼線。 
     
      六順樓原本就是「鬼谷洞主」的附庸幫派,無耳道長原受「天外一邪」重視,領導 
    黑道一十三門派,「六順樓」這一股便是其中之一。 
     
      無耳道長,這位黑道魔頭,為了剷除自己,竟動用這麼多人力,可真下了大注啊! 
     
      他正思索之際,對方已開始移動陣形,將前後挾鉗的形式改為包圍了。 
     
      這些人的動作與移行是輕快迅疾的,沒有聲息,毫不紊亂,個個全顯示出他們的訓 
    練有素和經驗老到。 
     
      數約五十名的黑袍人分佈成二個圓圈,外層與內層,外層有四十之多,而內層只有 
    十餘人,這種陣式,是韓劍秋第一次所看見的,但他明白這等陣式裡,內圈包圍者也就 
    是功力較高的一批。 
     
      現在,一切又靜止下來。 
     
      內圈的十餘名黑袍人——詳細點說,總共是十一人,面對著韓劍秋的,是個面色黝 
    黑,濃眉巨眼,神態威猛陰鷙的六旬老人,他蓄有一把黑鬍子,目光如炬,看上去,像 
    是黑夜中的兩點寒星,週身更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使人壓窒的氣息。 
     
      老人右側,是一個滿臉狠酷之色,鼻端尖削的中年人,再過去,是一個道人和一個 
    少了一目,顴骨高聳的枯瘦角色,兩人同一類型,有一種先天的狼一樣的貪婪悍野的韻 
    致流露,老人左邊,靠著一位寬臉膛,血盆大口,滿臉銅錢大麻子的女人。 
     
      這女人最特殊突出的地方是一雙大腳上穿著兩隻鑲以金扣的草鞋,非但容貌醜陋, 
    而且奇特無比,她旁邊,是個腰粗膀闊,頜下留著絡腮鬍的大漢,就這樣,六個人面對 
    著韓劍秋三人。 
     
      回頭過去瞧瞧,韓劍秋不由一怔,眼前這人不正是梅兒口中所說的「無影花鞭狠公 
    子」歐陽夢嗎?「無底洞」、「鬼谷」,原本是兩個集團,他們為了擴展自己實力,各 
    自招兵買馬,歐陽夢此刻出現,是偶然的會合呢?仰或沆瀣一氣,果真如此,今後「無 
    底洞」之行,將要大費周章了。 
     
      歐陽夢的前面,是個五官端正,皮膚白皙清秀的中年人物,這人雖然生得還像樣, 
    但看上去老叫人有一種不大對勁的感覺——是了,他臉上毫無表情,肌肉僵凝,甚至連 
    眼皮都很少眨動,那張臉,簡直像是用白臘捏成的,這人手執一方白慘慘的「招魂幡」 
    ,幡旗隨風搖晃,就更顯出那種陰沉沉、冷森森的味道了。 
     
      另外三個人,模樣十分肖似,宛如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而且年紀都不大,至多二 
    十三四歲,三個人俱是手握一式一形的短柄白牙鏟,三張非常相似的面孔卻流露出亦是 
    相當冷木的表情,活脫脫三個專門抬慣了棺材的仵工。 
     
      十一個黑袍人,便這樣站在那裡,默默的將三人圍在中間,外層的四十餘名他們的 
    同伴,亦和他們一樣鴉雀無聲,但卻虎視耽耽。 
     
      韓劍秋昂然無懼的首先打破沉默,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六順樓』的各位前輩 
    和老大哥們,夜這麼深了,各位不舒舒服服的在床上躺著,卻怎的跑到這裡來一個個呆 
    雞似的喝著冷風來了?」 
     
      他故意不提「無影花鞭狠公子」歐陽夢,目的是想看看對方的反應。 
     
      他失望了,歐陽夢連一句話都沒說。 
     
      「呔!」 
     
      石破天驚的一聲斷喝——那面色黝黑的六旬老人發了話:「小輩,你這一套給別人 
    耍去,休在老夫面前賣弄。」 
     
      韓劍秋吁了口氣,皮笑肉不笑的道:「哦,這位老人家,我們雖說素昧平生,但睹 
    人憶形,你老有十成是『六順樓』的當家『金刀銀盾』龍嘯天了?」 
     
      那老者果然是「六順樓」的魁首,以右刀左盾結成一套獨特的風格,而馳譽黑道, 
    獨樹一幟。 
     
      龍嘯天冷冷的一哼,道:「算你尚有三分眼光,韓劍秋,你也一定明白老夫等人, 
    為何在此苦苦等候閣下的原因了?」 
     
      韓劍秋道:「什麼原因?」 
     
      龍嘯天勃然大怒道:「好小輩,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假癡假呆,裝聾作啞?」 
     
      舐舐唇,韓劍秋平靜的道:「在下的確不明白。」 
     
      龍嘯天一指那道人道:「他叫『高道人』,如今已加入本盟,除開煙斗老人與你之 
    仇外,你該明白老夫等人,為何在此等候的原因了吧?」 
     
      韓劍秋心念一轉,也就恍然,當年高道人、矮道人和梅兒的父親梅天原本是師兄弟 
    ,他與矮道人為了那一支「清心劍」,聯手將梅天殺了,當矮道人正要向梅兒下毒手時 
    ,飛天狐從天而降,殺死了矮道人,高道人則逃走了。 
     
      如今,梅兒跟我在一起,已傳遍江湖,高道人自然是寢食不安了,自然得找一個有 
    力的靠山做庇護了。 
     
      韓劍秋道:「老人家,高道人的以往惡行,你該比我更清楚,為了區區一支劍,竟 
    忍心殺死師門兄弟全家,此等喪心病狂的武林敗類,值得你大張旗鼓的庇護麼?」 
     
      龍嘯天怒道:「庇護?老夫『六順樓』對屬下不問過去,只問現在對我是否忠心, 
    老夫對所屬言行舉止,用不著外人干涉,既入本盟,他們的恩怨也就是本樓的恩怨,老 
    夫自然要替他排除,況且,除掉你,還可在無耳道長前表功呢!」 
     
      韓劍秋冷冷的一笑道:「好了,龍嘯天,我敬你年長,才尊你一聲前輩,想不到你 
    竟是如此老朽昏庸,善惡不分,是非不明,狂妄無知!不錯,你是江湖大豪,此一帶的 
    地頭蛇,『六順樓』三個字在江湖上提起來也頗有點聲威,那只能拿去唬別人,在我姓 
    韓的面前,你這『六順樓』這塊招牌我連看也不多看一眼,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名堂 
    。」 
     
      頓了頓,他又道:「最好——龍嘯天,你在每次對付某一個人,或者要在某一個人 
    面前擺威風的時候,切記弄清楚那人的身份、來歷,還有他手上的斤兩,千萬不要一視 
    同仁,不要都當作是你們『六順樓』的徒子徒孫,蝦兵蟹將。老實說,『斷指修羅』這 
    塊招牌,雖然是好事的朋友替我起的,時間雖短,但卻非常響亮,我也要全心全力來維 
    護它,使它盛名不衰,所以說,你要偏袒屬下,我要創字號,只怕今天很難善了。」 
     
      龍嘯天怒極反笑,他聲如狼號般道:「近來聽說江湖上出來一個年輕人——『斷指 
    修羅』為人很狂,專門與黑道朋友作對,今天一見,果然不虛,娃兒,你不但狂,而且 
    狂得離譜了。」 
     
      韓劍秋神色凝重,形態雍容,他大馬金刀的道:「龍嘯天,在下對人處世的原則, 
    是『遇文王,談禮義,遇商紂,動干戈』,對你這等狂人,說不得只好以狂制狂了。」 
     
      這時,龍嘯天右側那個鼻端尖削,形色狠酷的中年人突然開口,道:「大當家,此 
    等狂妄之徒,除了予以顏色之外,根本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降服,這種人也只相信功力和 
    權威。」 
     
      韓劍秋注視著他,道:「你是誰?」 
     
      那人冷森森一笑,道:「『六順樓』『大隆堂』堂主『黑心棒棰』石天,姓韓的, 
    你可要好生記住!」 
     
      韓劍秋冷冷的一笑,用手一指那少了一目,顴骨高聳的人道:「那麼,這一位想必 
    就是你的副手『獨眼狼』孫用斗了?」 
     
      石天不屑的道:「是又如何?是不是含糊了?」 
     
      韓劍秋笑笑,道:「石天,你先不要把話說得太滿了,要不,到時候只怕你找不著 
    台階下呢!」 
     
      雙目中的光芒冷肅如電,石天道:「姓韓的,你是什麼東西,才出道幾天,做了一 
    兩件事,就認為自己了不起,真是不知天多高,地多厚!」 
     
      韓劍秋不慍不怒的道:「素聞『六順樓』有三堂一使,霸道強悍,三堂為大盛堂、 
    大隆堂、大武堂,一使為『白幡魂使』呂良。我出道也晚,一直沒有機會領教你們是怎 
    麼個霸道強悍法,適才聽得你這三堂中名列第二的『大隆堂』堂主這一席話,我可深深 
    感覺到這股子兇惡的勁道下,只不過,在我的感覺上則認為,你們年紀雖然比我大幾歲 
    ,那只是多糟蹋了不少糧食。」 
     
      石天正要發作,龍嘯天右邊那個奇醜無比,足踏金扣草鞋的婆娘,突然笑著,聲如 
    破罐似的叫道:「韓劍秋,你可知道老娘是誰?」 
     
      韓劍秋目光在她那尊容上一瞥,笑嘻嘻的道:「看你的裝扮,我依稀記起來了—— 
    『金扣草鞋』呂花?」 
     
      老母雞生蛋似的「咯咯」笑著,那婆娘令人噁心的擠眉弄眼,道:「喲,瞧不出你 
    還真有點眼光,小伙子好呀!」 
     
      她又指旁邊那個虯髯如戟的巨漢,道:「那麼,你一定也曉得他是我的三堂主『虎 
    髯』仇峰?」 
     
      韓劍秋眨眨眼,淡淡的道:「這一位,我卻不曾記得,亦眼生得很!」 
     
      「虎髯」仇峰臉色一沉,厲聲道:「姓韓的,馬上就會記得我了,而且,你會終生 
    難忘。」 
     
      韓劍秋道:「希望如此。」 
     
      「金扣草鞋」呂花搖手道:「噯,老仇,我們『大武堂』的人怎好如此粗暴?怎的 
    給人家一個壞印象,以後傳說出去,還說大武堂的二堂主蠻橫呢!」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