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神功禦敵】
岳霖微微一驚,只見石几上層向一旁滑滾,漸漸露出一個兩尺寬,三尺長的空
間,恍如一隻打開的箱籠。
頂層滑滾至與石几底邊相連約五寸時,嘎然而止。
岳霖凝神戒備,半晌之後,他見再無異狀,遂將石匣放在榻上,站起身來,趨
前察看。
這個石几,製作十分精巧,幾面微微傾斜,在邊緣兩端,分別安置了兩個半弧
形關卡,下端繫著一條鐵鏈,直通榻下。
石榻承受相當壓力,牽動那條鐵鏈,徇卡下陷,幾面即會自動移向一旁,只需
要輕輕推動,幾面便可自動滑移,完整如舊。
只見石几內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岫古書,上面寫著:「開卷有益」四個大字,鐵
劃銀鉤,筆力蒼勁雄渾。
岳霖伸手去取,但手指尚未觸及書冊,忽又將手縮回。
他望著那冊古書,自言自語道:「想來這必非普通之書,不然,絕不會入在這
一無所有的『聽風築』裡,我豈可隨意翻動?」
於是,他開始仔細研究那石几,何以會自動移開的道理……
無意之中,他輕輕一碰幾面,不料那幾面竟自緩移移同原處,嚴絲合逢,不著
半點痕跡。
他感歎著這匠心之作,緩步又回至榻前。
豈料,他甫一落坐,那幾面竟又自動開啟。
忽然,他心中一動,歡呼道:「啊!原來是逍遙前輩有意給我看的!」
他猛地一躍而起,捧起那冊古書,依舊坐回榻上,強壓著心頭激動,迫不及待
地輕輕翻動。
扉頁之上,工筆寫著:「祛爾心賊,還爾明台;天人合一,否極泰來。」
岳霖熟視有頃,又輕輕地翻過一頁,寫道:「側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
,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他望著書冊,沉思良久,頷酋輕歎道:「世人若是都能明向這些道理,豈不是
就再也沒有爭、殺、仇、恨?人無煩惱,世無爭端,那該又是如何的一種境界?」
他再翻一頁,上面仍工筆所書,寫著:「儒家請求;定靜安得慮,微危精一中
。釋家則為空,亦即——有——無。道家三寶:精、氣、神;三關:手、足、口。」
他看了半晌,竟無法理解基本深意,索性略過,再看下頁。
另一頁上了無字跡,只劃了一幅令人難解的圖,狀如古樹之根,須芽橫生,零
亂已極,最使他不解的是紙質與其他各頁不同,竟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細絹,許是年
代久遠,已隱隱泛出黃色。
他再往下看,仍是一幅圖畫,繪的是一隻綵鳳向陽而立,羽毛鮮艷,神俊非常
,四周,百鳥環繞,有的剔翎仲爪,有的振翅飛翔,姿勢各自不同,但卻畫的栩栩
如生,直是呼之欲出。
再下面繪著一個年屆古稀像貌清�尷漲悛怴A端坐於薄團之上,左手食指遙指遠
方右掌當胸,掌心朝外。老者慈眉善目,令人望之,肅然起敬。其後又是一幅立像
,左掌旁引,右掌緩緩推出。各種姿勢不同的圖,共計一十二幅。以後,便是每一
幅圖的朱文講解。
岳霖不覺看呆了,這時,他心無旁鶩,細心研讀,但是,看了這些解釋的朱文
,覺得深奧、文博和妙諦難解。
也不知看了數百十遍,總算得以稍窺門徑。
他天賦過人,資質俱佳,如此一來,更是苦苦參研,埋首不倦。
洞中無歲月,岳霖在這「聽風築」石室中,不知不覺已是三月過去。
在這期間,他廢寢忘食,孜孜不倦,已將書中所載武功全部學會,所以差者僅
只火候而已。
那張須芽橫生的古樹根籐,竟是一張人身經脈圖,而且,內中暗含著一種高深
莫測,妙絕毫巔的步法。
岳霖自這張圖中,非但學會了移穴、練氣之法,更從其中悟解出其巧無比的步
法,縱使在千軍萬馬中時,不諳半點武功,亦可橫衝直撞,往來自如,別人連一角
衣襟,也休想沾到。
其餘飛禽身法,和那一套十二式掌招,也都練得嫻熟無比。
石室之內,晝夜不分。
山泉潺潺,風聲霍霍岳霖也不知此時是日是夜,是何時辰?
他仰面告壁,喝了幾口山泉,然後回身臥於榻上。
一時之間,思潮起伏,難以平靜。
他想到許多人,也想到許多事。
最令他感到惶惑難安的便是那孤女小玲,失蹤多時,下落不明,爾今究竟是生
?是死?
還有杜若君、寶貝、小鶯、巧娘……
這一切——使他系念,更令他煩惱。
尤其是父母的血海深仇,每想起親仇,他就感到羞愧、內疚,只因時至今日,
他仍然不知仇人是誰?
他本來就毫無睡意,如此一來,就更無法闔眼了。
最後,他想到自己來此,已將百日,迄未見到逍遙居士,就連那男女二童,也
末再見。
在這將近百日的時間裡,雖然也曾幾次三番,順著石階上行,意欲尋找小童,
一問究竟。
但,那雙獅石門,卻是牢不可破,任憑他使出多大氣力,而那座獅門,卻是絲
毫不為所動。
一次、二次、三次……直到第五次時,那座獅門才被岳霖的掌力,推得微微一
晃。
後來,雖已試過兩次,但都不過是輕輕晃動一下,仍然無法開啟。
現在,他開始有些焦燥不安。
翻身坐起,望望榻旁所儲的糧食,和那形同蓮藕而卻叫不出名日的山果,已然
所剩無幾。
如此下去,豈非要活活餓死?
他心念數轉,頓覺熱血沸騰,無法壓抑。
於是,他挺身而起,大步向石階走去。
他拾級而上,片刻來到那座獅門之前。
他功凝雙掌,然後,用力向石門推去。
然而,那石門僅只晃動一下,便又復合如故。
他不禁長歎一聲,絕望地道:「完了!看來真是命該如此……」
此旋,他萬念俱灰,垂頭喪氣地拾級而下。
但,還未下台級,忽然腦中靈光一閃,立又大步回至門前。
他一邊追憶著那日來此時,小女孩拉開石獅時的方位,一邊將雙掌浮按於石門
的一端,然後,凝神運氣,功聚兩臂,陡地,吐氣開聲,雙掌向外猛然推去。
他這全力猛,足可開山裂石,力道何止千斤?
但聽一聲巨響,那座石門,果然被他推開一尺餘寬。
岳霖驚喜若狂,身形微弓,疾掠而出。
他身形方住,突覺背後生風,當下,不及細想,左足橫跨,身形疾刻,隨手拍
出一掌。
但見一團黑影,凌空一個轉折,斜斜飄落於一隻石熊之後。
那人足方落地,已自叫道:「你這人怎地憑不講理?人家好心跑來接你,你卻
不分皂白,劈面一掌的,要不是我躲閃得快,不被你打得吐血才怪呢!」
岳霖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個小男孩,當時,雙頰一紅,抱拳說道:「小兄弟!
我……我實在是無意,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小男孩一眨眼睛,緩步走來,冷冷地道:「你若有意,恐怕我的小命早完了。
」
岳霖聽他言司鋒利,語帶刻薄,心中有些不悅,但一轉念,自己客居此地,縱
然他有不當之處,也應看在逍遙居士前輩面上,不便計較。
小男孩見他臉上訕訕的,默然不語,不禁「噗嗤」一笑,道:「岳哥哥!我是
跟你鬧著玩的,你可不能生氣呀!」
岳霖見他天真活潑,聰明刁鑽,不覺笑道:「小兄弟!你這張嘴巴,可是真厲
害……」
小男孩煞有介事地道:「好多人都這麼說,可是……師父還怪我不會說話呢!」
岳霖隨口道:「好多人?好多人人都是誰?」
小男孩嘻嘻一笑,道:「好多人是……是……不能告訴你,哎呀!趕快走吧,
師父還在等著的呢,去晚了又要挨罵了……」
岳霖本未在意,後見他吞吞吐吐,反而望了望他,道:「你師父對你很凶嗎?」
小男孩忙道:「才不呢!我是說肉烤焦了,他老人家又要罰我了。」
岳霖奇道:「罰什麼?怎麼罰?」
小男孩皺起雙眉道:「罰我把肉吃掉……」
岳霖對這種罰法很感興趣,一笑,又道:「那還不好?有肉吃……」
小男孩連忙搖搖頭道:「我情願不吃,你不知道,那烤焦的肉有多難吃……不
好!肉真要烤焦了的,快走——」說著,一拉岳霖,急縱而去。
此時,紅日西沉,給這些石像,染上一層輕紅。
二人踏著自己欣長的身影,穿過石像,向前飛奔。
花海香風,薰人欲醉。
小男孩一指花叢中,左首凸出的一幢房舍道:「師父在哪裡等你,我得趕快去
看肉……」
話音未落,他已縱身沒於一片花海之中,身法輕靈快捷,很是不遜岳霖。
他望著小男孩隱沒之處,感歎良久,武學當真是永無止境,宛似萬馬竟走,略
微停頓,便會被拋落後面。
他又向那幢房舍望望,立即穿入花間小徑,向前徉行。
半晌之後,忽覺自己仍在花海之中,駐足一看,不知怎地,自己竟與那房舍背
道而馳,越走越遠。
於是,他認準方向,又是一陣疾行。
但,片刻過後,彷彿在原處。
頓時,他悟出這片花海,必然是依著奇門道中遁甲一類的陣式而植。
微風撲面,岳霖卻是雙眉深鎖,呆立當地。
正在此時,他耳旁陡然響起一個細如蚊蚋的聲音,道:「逢白左轉,遇共同右
行。」
岳霖心中一動,舉目四望,果然不見有人,忖知這必是逍遙前輩以「傳音入密
」之類的內功,指引出行。
當下,精神一振,依言而行。
果然,三轉兩折,已然步出花海,來至屋前。
他不禁回頭又向了花海瞥了一眼,不想這一片花海,除了色、香醉人之餐,更
具如此妙用。
屋內,陡然傳出一聲朗笑,道:「娃娃!還不進來嗎?」
岳霖微然一驚,立即高聲應諾,舉步入內。
但見屋內桌椅俱全,靠牆擺著滿架古書,除此而外,別無他物,雖然稍嫌簡陋
,但卻是幽雅宜人。
逍遙居古仍是丰姿俊朗,飄逸出塵,他坐在桌前,手拈微鬚,雙目如電,在岳
霖身上略一巡逡,頷首笑道:「果然不負老夫所望,來!你先坐下。」
岳霖躬身一禮,緩步就坐。
這時,門外人影連晃,男女兩個童子先後進來,男童捧著一大盤色作金黃,香
味四溢地烤肉,和一小碟瓜果,女童則抱著一缸泥封未去的美酒。
二人端整停當,隨即返身退去。
逍遙居士今日興致甚好,在筆架上取下一枝禿筆,以筆桿緩緩插入缸身下端,
頓時,筆尖沁出一滴滴芳香撲鼻的酒來,滴滴如注,轉限之間,即已注滿兩杯。
他又自筆架上取下一隻筆帽,輕輕地套於筆尖之上,如注的美酒,倏然而住。
逍遙居士一杯在手,哈哈笑道:「自斟逢飲自開懷,切莫閒下來!如果你要在
老夫央前丑怩作態,最好放下杯箸,侍立一旁。」
岳霖見了他斟酒之法,暗暗讚佩不已,現聽他如此一說,心知此老落脫不羈,
也就不再客氣,舉杯而飲,舉箸而食。
須知他在「聽風築」內,將近百日之中,所食不過黃精山果,何來如此美味?
方才烤肉端上之時,陣陣肉香,早引得他腹內雷鳴垂涎欲滴。
他吃了兩口,忽然止箸而望。
逍遙居士微微笑道:「娃娃儘管自用,老夫不食人間煙火已久,有此山果,佐
酒足矣!」
他取起一隻野果,咬了一口,邊嚼邊道:「你資質秉賦,俱都高人一等,而且
根骨奇怪佳,正是練武難得之材,可惜任、督二脈未通,你本身功力,大受限制…
…」
他說到此處,又凝目向岳霖望了許久,搖頭歎述:「老夫確是有意成全你,不
過,你必須答應老夫幾件事……」
岳霖停杯止箸,惶然說道:「休說前輩成全,即便不然,若要晚輩赴湯蹈火,
再所不辭,何況前輩還有救命之恩……」
逍遙居士搖手止住他再往下說,緩緩地道:「你雖然是練武千選一之材,但唯
一美中不足的是雙眉煞,眼泛桃花,一生之中,不但殺孽奇重,而且情怨牽纏,無
時或了,所以,你必須答應老夫,不得妄殺,因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過而能
改,則善莫大焉。」
他略微一頓,接著又道:「至於情孽恩怨,你自己三思而後行,因為情之一物
,最難勘破,稍一不慎時,或是處理不當,即會使你身敗名裂,隱於萬劫不復之境
,望你好自為之。」
岳霖聽得汗流浹背,諾諾連聲,恭謹受教。
逍遙居士見他誠惶誠恐的神態,心中略覺安尉,遂一轉話鋒道:「今後,你武
功練成,行道江湖之際,必須盡你所能,照顧衛家之人……」
岳林插口問道:「前輩所說,可是那紅髮仙姬衛嫦娥?」
逍遙居士輕輕頷首,少停又道:「同時,不得與『七巧門』為敵,亦不得與它
門下子弟相交……這些,你答應老夫麼?」
岳霖惶恐的道:「晚輩遵命,只是……這……前輩能示知原因麼?」
逍遙居士悠然一聲長喚,面上現出淒苦之色,但雙目中卻射出異樣的光彩,炯
炯逼人。
落日餘輝,映射地他臉上,頓使眼梢唇角,現出微微皺痕。
他掉首窗外,望著漫天彩霞,逐漸暗淡,他底一顆心。也隨著落日下沉……
在這剎那之間,他彷彿老去十年。
岳霖見他神色悲慼,知他必有一段傷心往事,同情之心。油然頓生,怔怔地望
著他,希望能分擔他幾分痛苦。
逍遙居士凝目西天,喃喃說道:「孩子!你慢慢吃,聽我告訴你……」
許久,許久,他淒然的面容上,又起了一陣扭曲,似乎那悲慘的傷痛的往事,
在他腦際印象仍極鮮明的。
屋內,隨著紅日西沉,也漸漸暗淡下來。
逍遙居士搖頭長歎,接著說道:「老夫生平只做過一件錯事,唉!誰又能想像
得到,這唯一的錯誤的事,卻使我孤苦、寂寞,遺憾終身……」
岳霖聽得一怔,但望著他那種悲苦的神情,雖在心底暗歎,卻不敢輕插一言。
逍遙居士緩緩說道:「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一個秋夜,星月無光,在六盤山天
泉峰七巧門的花廳之內,一個老者踞案高坐,他滿面殺氣,狠狠地望著跪於桌前的
一男一女。廳門兩旁,環立著十數綵衣少女,俱都凝神注目,望著三人。那男的是
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熊背蜂腰,英俊挺拔,那女子年約二十四、五歲,眉目如
畫,美艷已極。這時,萬籟俱寂,只有廳外的百花,在寒風中,搖曳不定,發出「
嗦嗦」輕響,片片飛落。
花廳之內,也充滿了一片肅殺之氣。
忽然,老人長眉一揚,雙目精芒電閃,冷冷說道:「你既然知罪,難道就不知
應該如何處決麼?」
那青年生性剛直,一聽老者這種口吻,不禁從心底直冒寒氣,全身微微一顫,
還侍出出言申辯。
跪在他身旁的年青女子,已自挺胸接道:「少逸並沒有錯,是我不該勾引他,
叫他離開衛嫦娥,如果您老人家一定要怪罪,唯我是問好了。」
她說活時,氣勢凜然,絲毫不輸鬚眉。
那老者冷笑一聲,寬大的袍袖一抖,「噹啷」一聲,一柄筆鞘匕首,已拋落在
那青年面前。
那男女二人面前色倏突變,驚恐的望著老人。
就在這時,突自遠方出現了一點黑影,在萬花叢中,縱躍如飛,霎眼之間,便
已掠人廳內。
來人竟是一個雙十年華的美貌少女華,她紅衣紅鞋,紅絹包頭,俏生生地立在
那青年身側,向老者深深一禮,道:「公公,事實俱在,您老人家要替我作主!」
說著,回身一指那青年,淒然地道:「少逸!我……我那點錯待了你?竟然如
此狠心,寧願有家不歸,整天和狐狸精膩在一起,哼!爸爸年高,妻子病弱弱,而
你都能忍心拋卻,少逸!你想想,你……你還是人麼?」
老者見她說得聲淚俱下,心中亦不覺「怦」然一動,和聲問道:「嫦娥!你的
意思……?」
被喚作嫦娥的少女,雙目滿含怨毒,恨聲說道:「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
!」說罷,又側首向那青年道:「少逸!你……你可願跟我回去?我那一點不如這
狐狸精?想不到你竟被她迷成這樣……」
那青年本來俯首而跪,聽她一說,昂首答道:「像你這這樣專橫的女子,也希
望丈夫對你忠實麼?當初算我瞎了眼,但是現在……我情願死,也……」
他話未說完,陡聽一聲斷喝:「住口!」
老者怒道:「我孔竹修家門不幸,出了你這種逆子,哼!若真等嫦娥之父前來
,你可想到我的顏面何存?」
他話音一頓,繼又叱道:「你如今羽毛未成,竟以然敢在我面前放肆!好好!
雖然自幼我即對你過份寵愛,深感以後繼有人,但到如今,你竟連老父也不放在眼
中了……你既然情願死,就趕快自己了斷吧!」
說罷,身軀半旋,轉向一旁,緩緩閉起雙目。
跪在一旁的年青女子,淚水早已奪眶而出,她默默忍受著一切,忍受著羞辱、
謾罵,和無比難堪。
但是,這時她再也忍不住了,「哇」地痛哭失聲,一邊哭著膝行兩步,撲伏地
上一邊苦苦哀求說道:「求求您老人家,怎麼責罰我都可以,只求您饒恕少逸,他
……他是您唯一的孩子,他是無辜的呢,求求您,不能讓他死,嗚嗚…」話語哀絕
,哭聲斷腸。
那老者仍自雙目微闔,相應不理。
而紅衣少女嫦娥卻冷哼一聲,破口罵道:「賤東西!少做夢吧!我情願他死,
也不要看著他和你這狐狸精在一起,你既然專會勾引別人丈夫的,他死之後,你還
可再去勾引別人,哼!賤!賤!賤!」
那青年少逸見父親正在盛怒之下,本已百口莫辯,不料自己妻子衛嫦娥竟在一
旁火上加油,不禁悲憤莫名,探手入懷,取出一拳頭大小,雙心重疊的羊脂玉珮,
膝行至老者面前,呈於案頭,然後淒然說道:「不孝兒身受爹爹養育之恩,二十餘
載,縱有過錯,亦罪不在死,然而錯已鑄成,只有悔不當初,現在,父命既然如此
,不孝兒只有遵命自裁,只是……浩蕩之恩,只有俟諸而來世,再行圖報了,這塊
玉珮,您……您留起來吧!」
話音甫落,他返身一掠,抄起地上匕首,甩掉竹鞘,倏地當胸刺入,頓時鮮血
狂噴,頹然倒地。
跪在他身旁的年青女子,齊聲驚呼,花容俱變。
那紅衣少女嫦娥,也是花容失色,秀眉雙軒,顯得激動非常,但當觸及那「狐
狸精」撲在自己丈夫身上時,立又面現鄙夷之色,冷冷地別過臉去。
老者聽得屍身倒地,淚水已自潸潸而下,他一聲厲嘯,抓起玉珮,飛出門外,
晃眼之間,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花廳之中,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紅衣少女嫦娥目含痛淚,側首望著死去的丈夫,喃喃說道:「少逸!你不能怪
我,你既對我無情,我也對你無義,你既然喜愛這賤婢,就讓她陪著你吧!」話落
,紅影一晃,也自離去。
周圍少女立即蜂湧而上,繞在昏暈的女子身前,輕輕喚道:「人死不能復生,
還請掌門人保重……」
每個少女的面上,都現出無比的淒楚、哀傷、數十道帶有同情的目光,望著哀
哀欲絕的女子。
就在這個時候,電雷交加,大雨傾盆而下……
往事歷歷,逍遙居士這時已是哽咽不能成聲,他又自望向窗外,藉以掩飾他目
中的淚光,卻見夜色深沉,愈來愈甚。
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一代異人,不禁喟然一聲長歎,說不盡的悲愴、淒涼,俱
在一歎中結束。
岳霖聽得如醉如癡,直到逍遙居士一聲歎息,才使他清醒過來,但屋內黑暗,
卻看不見他的神情。
他微一思索,道:「那位老者,想必就是前輩了?」
逍遙居士只輕輕點了點頭。
岳霖又道:「那個年青女子,莫非便是……」
逍遙居士頷首秀道:「不錯!她就是『七巧門』掌門人——七巧婆宮飛燕!」
岳霖嘯嚅了半晌,終於說道:「那位紅衣少女必然就是紅髮仙姬衛嫦娥,不過
,晚輩覺得她有點過份,對自己丈夫,竟然……」
肖遙遠居士忽然平靜地道:「不!她並沒有錯,愛之深,恨必更深,娃娃!你
必須記住,情之一物,在男子一生中,只不過個佔了一小部分,而它卻佔了女子們
的全部,譬如一件心愛之物,在得不到的情況下,寧願它毀了,這種想法雖不免失
偏激,但在男女情愛的立場看,卻是人情之常,無可厚非了。」
岳霖聽得一怔,他沒料到這位前輩異人,對傷子之情,竟看得如此豁達,想了
一想,又道:「好……前輩對七巧婆宮飛燕的看法又是如何呢?」
逍遙居士忽然搖頭一歎,道:「唉!這個孩子太癡了,癡得讓人可憐,如果…
…少逸當初和她,也許會白頭偕老……」
他一頓之後,又道:「看來這都是劫數,自從少逸死後,她的性情大變。開始
仇恨男人,所以七巧門弟子亦是從那時候起,開始招蜂引蝶,將那些輕薄好色的登
徒子,玩弄於股掌之上,報效於脂粉陣中,鞠躬盡卒,死而後已。」
岳霖奇怪地道:「您老人家怎不設法加以阻止呢?」
逍遙居士搖首歎道:「她雖是如此,但對門下卻律之甚嚴,尤其少在江湖走動
,而那些仗侍祖上餘陰,到處尋花問柳的紈褲子弟,和那些各門派中的後起之秀,
憑藉財多、貌美、武功出眾,紛紛前往『百無禁忌』尋芳,也許……唉——」他忽
然苦笑了一聲,又道:「也許去的人都樂不思蜀,竟然沒有一人再回來過,雖然如
此,去的人仍然是接二連三,繼續不斷的……」
岳霖插口道:「各門派的弟子失蹤,他們的掌門難道就從不過問麼?」
逍遙居士續又說道:「起先各派也確是不知,以為是被仇家所害,但時日一久
,他們終於尋著一些蛛絲馬跡。」
「於是,他們按團索冀,最後找到了『百無禁忌』,但當他們見著門下凝子時
,每個人都不禁霍然色變……」
岳霖聽得也是一樣,心中暗道:「各大門派必然不會輕易放過『七巧婆』的!」
這時,又聽逍遙居士接著說道:「他們眼看著門下弟子,一個個變得神情憔翠
,形態煨瑣,混昆沌沌,不知身之所在,當真是痛心疾首,悲憤莫名,而最令他們
驚奇的是,門下弟子見他們,竟然癡癡呆呆,宛似不識,」
岳霖訝異道:「難道他們連師長也不識了?」
逍遙居士並未立即作答,卻飄然起身,在屋內飛快地繞了一匝,在他所經之處
,屋內四壁已明晃晃地亮起四盞壁燈。
頓時,光華四射,明亮猶如白晝,燈盞耀眼,不容逼視。
岳霖似是一時不能適應強裂地光照,不由得連連眨著雙眼,卻又忍不住好奇之
心,向那些燈盞又望幾眼。
逍遙居士坐回原處,一口氣喝下三杯酒,望著岳霖,一笑說道:「娃娃!你莫
在奇怪,這燈盞原是海中數十年的大海蚌,老夫取來將之張開,一半儲油燃點,一
半依壁作罩,因此物殼內含磷甚多,且又光滑如鏡,一經點燃,便是普通十盞油燈
,也無如此光亮……」
岳霖見他說話時神態豪邁,雙目之中神光炯炯,全無半點傷痛之態。
正當此時,忽然一條白影疾掠而入。
※※ ※※ ※※
岳霖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個白衣小女童已然飛掠入內。
她氣急敗壞的道:「師父!海面上來了一條雙排的大帆船,離得太遠,看不甚
清,最少恐怕也有十來個人……」
逍遙居士雙眉一揚,道:「曉雲!你小小年紀,怎地這般沒有記性?快去!快
去!是熟人就請他們進來,不然,就打發他們回去,你要是怕,就喊曉光一齊去。」
被喚作曉雲的小女孩一撤小嘴,不服地道:「誰說我怕?看我去打發他們!」
說罷,雙肩微晃,便已飛身而去,動作之快,身法之美,就是比諸江湖中一流
高手,亦毫無遜色。
逍遙居士望望曉雲逝去的身影,搖頭歎道:「唉!這些孩子,真是越來越淘氣
……」
他一邊說著,一邊舉杯而飲,酒到杯乾,不知不覺間,又是三杯落肚,笑瞇瞇
地望著岳霖。
岳霖被他望得豪性陡發,也一連乾了三杯。
逍遙居士忽然縱聲大笑道:「好好!娃娃!你竟然跟老夫比起酒量來。」
岳霖俊面飛紅,道:「晚輩不敢!休說量不如前輩,就是無論什麼,也是再難
與您老人家相提並論的……」
逍遙居士搖頭笑道:「不然,不然,在女子們眼中看來,老夫便不如娃娃你遠
甚了,哈哈……」
岳霖知他所說,乃是指前在荒山野寺中,被「七巧門」門下弟子凌辱之事,不
禁連耳根都紅了,訕訕地低下頭去。
逍遙居士笑聲清越,接著又道:「你不必羞愧,食色性也,也能臨危不苟,可
見你與人不同,是以老夫才願成全你。」
話到此處,笑容一斂,感歎地道:「七巧門弟子,確是一代不如一代,雖然七
巧婆管束甚嚴,但門下弟子在外時仍難免為非作歹,尤其近一年來,更形猖獗。」
岳霖聽到此處,緩緩抬起頭來,道:「九大門派掌門人,對他們的弟子被擄,
竟不深究嗎?」
逍遙居士緩緩道:「他們眼見自己門下如癡如呆,焉有不心疼之理?可是『七
巧婆』也說得對,她說門下弟子從未涉足江湖,更何況擄人子弟?這些人都是追逐
美色之徒,擅闖『百無禁忌』,甘願為奴……」
他取起一隻山果,咬了一口,邊嚼邊道:「九大門派掌門人為了此事,後曾聚
會於峨幬金頂,商酌再三,都以為『七巧門』存在一日,江湖中便一日不得安寧,
遂決定聯袂前往六盤山天泉峰,意欲合力將七巧婆婆絕,然後遣散門下弟子,『七
巧門』便可自然瓦解……」
岳霖聽得暗暗一驚,就算「七巧婆」武功蓋世,也萬萬不是九大門派掌門人的
敵手,只不知她是如何逃過此劫?
這時,又聽逍遙居士繼續說道:「豈料當他們重返『七巧門』時,卻被素以陰
狠見稱的笑面魔君,以一手『大攝神法』將九大掌門人全都鎮住,然後又以各門派
的祖師靈牌出示各人,用為要挾,並相約一年後,於回頭峽扇子崖再作了斷。」
岳霖一面傾聽,一面暗忖:「七巧婆為了應付九大掌門人,才將笑面陰魔找來
,投其所好,不惜以女兒的童貞獻之,而笑面陰魔用心確也良苦,先將九大門派的
祖師靈牌一齊盜來,然後再以之要脅,改約扇子崖,企圖一網打盡……」
逍遙居士忽見岳霖雙眉微皺,似在沉思,不由奇怪,住口問道:「娃娃!你在
想什麼?」
岳霖一怔,道:「我……我在想,那笑面陰魔既是素以陰著稱,何以竟肯化費
如許心機,不惜與九大掌門人為敵,替七巧婆擋這一陣?」
逍遙居士哈哈笑道:「不過是彼此利用,互有所求罷了,而今江湖上,正是一
片混亂,利之所在,便都不擇手段,陰謀詭計,無所不用其極,你已有了不少經驗
,爾後行道江湖,更該謹慎才是。」
岳霖聽了,衷心感激,道:「晚輩必定牢牢記住老人家訓誨。」
道遙居士微笑頷首,道:「嗯!孺子可教,果是上乘之材……」
他一句話尚未說完,陡聽屋外傳來一聲厲喝,接著又是一聲清叱!
岳霖大吃一驚,沒有想到居然有人敢捋虎鬚,不遠千里,千涉渡海,前來「碎
萍島」生事。
他望了逍遙居士一眼,挺身而起,卻見逍遙居士一擺手,道:「娃娃!莫管它
!這些客人,曉光和曉雲招待他們,游刃有餘,你且說說,余居三月,有何所成,
有何所感?」
岳霖只得重又坐下,略一思忖,遂將自己三月來練功情形,簡略地說了一遍,
最後又道:「依晚輩看來,那張絹質圖畫,雖是人身經脈,從上面可以學到練氣移
穴之術,並且含有一種深奧而複雜的步法,除此之外,晚輩總覺得這張圖,似乎另
外尚有妙用,至於是什麼妙用,晚輩愚魯,卻無法悟解……」
逍遙居士哈哈笑道:「娃娃當真聰穎過人,說得很好,不錯,那張圖果然是另
有妙用,只是老夫一向逍遙慣了,懶得多事……」
岳霖聽了,卻不以為然,因為這些武學,多已失傳甚久,今既發現,豈能聽任
其再行湮滅?
何況,絕學難求,他雖不想稱霸武林,卻想學得絕藝,一來為報不共戴天之仇
,再者也可仗義行俠江湖,丞弱鋤強,做些有益人群的事。
他心念數轉,正待相問,卻不想逍遙居士又已說道:「所以……老夫準備將此
事交給你,憑你的智慧、才能,再加上機緣,去碰一碰運氣吧!」
岳霖聽後,心中暗暗一喜,但他反而不敢出言相問,只靜靜的凝注著逍遙居士
,等侍下文。
逍遙居士輕咳一聲,緩緩又道:「不過,你亦不必性急,在此先靜修練氣之示
,要知這可助長你內功火候之不足,一俟時機來臨,老夫自會著你前往……」
話聲至此頓住,岳霖怔怔的望著逍遙居士,心道:「沒頭沒尾地說了一陣,卻
始終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讓人只覺得滿臉霧水,不知所說為何。」
正在此進,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笑,接著便見小男孩笑嘻嘻地,肩頭扛著一人
飛步入內。
他將那人向地下一摔,舉臂一抹前額的汗水,道:「師父!這個傢伙可是最刁
了,他趁我把那些人向海裡丟的時候,卻偷偷的溜到後山去了,要不是我發覺得早
,他還不一定弄什麼鬼呢!」
逍遙居士聽後,頓時面色一沉,凝目望著那人,半晌之後,始側首瞥了小男孩
一眼,道:「曉光!你在那裡制住他的?」
被喚作曉光的小男孩,一見師父容色莊重,連忙也一收嘻嘻之態,恭謹地道:
「是在後山的『百獻圖』中,這……人武功不錯,所以,耽誤了時候,才將他制服
。」
逍遙居士低頭望著那人,沉思不語。
曉光隨即又道:「師妹不知怎樣了,我去接應——」話聲未落,他已晃身縱出
屋外。
岳霖見那人身形蜷曲,一動不動地,側伏於地,顯然已被點了穴道,但因面門
而臥,無法看清面目的。
這時,卻昕逍遙居士喃喃說道:「奇怪,老夫久已不履江湖,而且往日也少仇
家,這會是誰呢?」
岳霖忍不住離座而起,緩步來至那人身前,伸手輕輕一翻,突地,面色立變,
脫口驚呼:「啊!是你!」
逍遙居士似也頗感意外,忙道:「娃娃!你……你認識他?」
岳霖點頭答道:「這人就是笑面陰魔座前護法,人稱追魂叟……」
逍遙居士輕「哦」一聲,道:「原來是他!」
說罷,袍袖微微向後一拂,只見追魂叟全身一震,隨即一躍而起。
他首先發現站在他身旁的竟是岳霖時,不禁暗吃一驚,須知他此行關係重大,
萬萬想不到這「碎萍島」上,竟有認識他的人。
當下,心念電轉,殺心頓起,功凝右臂,閃電般推出一掌,打向岳霖左「肩井
」大穴。
他出手勁疾,掌帶風聲,端的是凌厲無比。
岳霖大驚之下,身形急旋,縱退七尺,饒是他閃避得快,肩頭還是被掌風掃中
,火辣辣地生痛。
這還是武功又精進許多,不然,在這種萬萬不會防備的情況之下,只怕早已被
這一掌擊斃了。
追魂叟見一擊不中,雙肩一幌,又逢撲去。
要知他此來乃是負有一項秘密使命,絕不能有絲毫洩漏,否則,整個計劃破壞
不說,那嚴重後果,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贖其罪。
是以當他一眼看見岳霖時,殺心立起,必欲將之殺死,以免洩露身份,所以上
來便是殺著,招招狠。
岳霖又驚又恐,大喝一聲,揮掌迎了上去。
逍遙居士兀自坐在桌前,舉杯而飲,對二人惡鬥,渾如不見。
轉眼之間,二人已連折五六招之多,岳霖突地心念一轉,有心以追魂叟試招,
看看自己武功究竟精進到如何程度。
於是,身法隨之一變,出手儘是虛招,並不追擊。
不料,十餘招後,追魂叟掌挾勁風攻勢凌厲,竟然是咄咄逼人追魂叟方才被一
十三歲的娃娃所拎,早已心寒,但這時打來,卻著著俱是煞手,拼著和岳霖同歸於
盡,也不能留下活口。
他一輪搶攻,數招後,竟將岳霖逼落下風。
若淪經驗、閱歷,岳霖雖與他差之甚遠,但近來屢有奇遇,多種武功集於一身
,自亦不容小觀。
陡然,他輕輕一笑,身法、招式,俱是一變。
果然是波詭雲譎,千變萬化,不由追魂叟看得暗暗心驚。
這時岳霖一招「遊蜂戲蕊」向追魂叟肋下擊出,去勢快如閃電。
追魂叟回身錯掌,—招「鐵屏銀風」橫切過去,他應變之迅捷,防守之嚴密,
端的少見。
岳霖雙掌飛舞掌勢連綿,竟不容追魂叟有絲毫喘息思索之機,掌力如風吹回柳
,生生不息。
追魂叟早已是膽顫心驚,不料數月未見,岳霖的武功竟已精進如此,再過些時
,便是笑面陰魔和兩大護法,怕也不是他的敵手了。
他忖知今日定然一敗塗地,打量眼前情勢,就連逃走,也極困難。
但是,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呢?
他心念數轉,卻見岳霖一招「春風秋雨」,雙掌斜打橫劈,一招兩式,疾然向
他攻來。
當下,他暗暗將心一橫,上身微仰,避過左掌,左手急仲,突切岳霖右腕,屆
時右掌疾吐,直向岳霖胸前拍去。
須知他這一掌,乃是性命所擊,自是用全身勁力。
岳霖一招走空,連忙沉臂撤掌,忽覺一股大力壓向胸前,不敢怠慢,雙足急點
,飄身退後。
追魂叟一見機不可失,身形一晃便已掠出屋外。
身法之快,不在岳霖之下。
岳霖不覺一怔,已知為他所騙,不由心中大怒,雙肩微晃,隨後疾追。
他身軀方縱起,卻見逍遙居士向他一招手,道:「窮寇莫追!他跑不了的……」
這時,岳霖已撲至門首,他覺一股無形勁力,硬生生將他身形啄住,不由自主
的退了回來。
他又是驚奇,又是佩服,緩緩的坐在逍遙居士對面。
逍遙居士微微笑道:「不錯!你的悟性確實很強,只是吃了臨敵經驗不夠的虧
,所謂『玉不雕不琢,不成器』你該牢牢記住!」
岳霖面紅耳赤,只有唯唯受教。
屋外,又傳來兩聲叱斥,夾著數聲喝罵。
片刻之後,又歸沉寂。
忽然,逍遙居士一聲長嘯,打破了這死樣的靜寂。
他回首屋外,感慨地道:「莽莽江湖,浩浩神州,有多少生命,為了一些恩恩
怨怨而斷送?真正的原因,唉!僅只是慾海難填!」
他話音一頓,回首望了岳霖一眼,緩緩又道:「想天地父母,誰不願我輩為人
群造福,為後世流芳的?然而放眼天下,又有誰有這般大胸襟,大毅力?眼看浩劫
將至,而掠奪仇殺,無日或了,所謂仰不愧十天,俯不愧於地,娃娃!你作得到嗎
?」
岳霖頓時想起「滿春園」的事來,忙搖頭答道:「晚輩作不到。」
逍遙居士哈哈一笑道:「我作得到!」
話聲剛落,人影連晃,曉光曉雲已飛掠入內,曉光將扛在肩上頭的人,重重向
地下一捧,道:「師父!您看我又把這……這人捉回來了。」
逍遙居士含笑望了岳霖一眼,連聲道:「好!好!你捉得到!」
岳霖不由一隙,卻見地上之人,赫然竟又是追魂叟。
他不覺向曉光望了一眼,見他不過十二三歲,卻能輕而易舉的將追魂叟再次制
服,一身武功,也就可想而知了。
徒弟已然如此,師父的功力就更不可思議。
岳霖望望曉光曉雲,又轉眼看看逍遙居士,內心之中,頓起無限敬佩。
這時,曉雲卻已接道:「師父,您老人家去看看吧,任『萬花坪』中的那個人
,武功十分了得,師兄和我兩個人都捉不到他。」
逍遙居士聽後,雙眉微微一蹙,道:「若你二人合手敵不過他,照說『萬花坪
』也困他不住,怎地這……」
不待他說完,曉光已接口道:「師父!您沒看見,那人……那人像個猴子似的
在『萬花坪』裡面,抓耳撓腮,撲來撲去,可就是沒有辦法出來。」
逍遙居士沉思片刻,一指追魂叟道:「曉光,你先替他解開穴道?」
曉光遲疑了一下,走上前去,狠狠的在追魂叟背上踢了一腳。
追魂叟緩緩睜開雙眼,向幾人一掃,然後又自閉起,面上神色,陣青陣白。
曉光距他最近,見此情形,不禁有氣,跨前一步,飛腿便是一腳。
逍遙居士要想喝止,但已不及。
只見追魂叟一聲悶哼,渾身不住顫抖,額間也現出粒粒汗珠,但他仍咬牙硬撐
,既不睜眼,也不說話。
岳霖不知曉光用的是何手法,但可看出追魂叟確是痛苦萬分,臉色由白轉青,
由青轉紫,卻是絕不出聲告饒。
他望了逍遙居士一眼,出聲說道:「追魂叟!你這是何苦呢?為什麼不站起來
?」
追魂叟一聽,臉色又變,知道身份已然敗露,不禁的暗暗一歎,兩隻怪眼倏然
圓睜,惡狠狠的望著幾人,咬牙叨齒地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為何要用這種
手段,對付你家大爺!」
逍遙居士依然端坐如故,頭也不回地道:「曉光!你還不放了他嗎?」
曉光滿面憤憤不平,道:「這……這廝不知好歹,他自己賴著不肯起來,難道
還要我扶他……」
逍遙居士喝道:「住嘴,快放他起來!」
曉雲究竟是女孩兒家,看看也是不忍,聞言一笑,向曉光扮了一個鬼臉,然後
躲到師父身旁去了。
曉光狠狠的瞪了曉雲一眼,心中雖是不服,卻不敢違背師父之命,飛起一腳,
踢在追魂叟脅耳。
追魂叟又是聲悶「哼」,鋼牙一咬,緩緩站起。
曉光站在他身旁三尺外,冷冷望著他,滿臉俱是鄙夷之色。
岳霖見他頗有幾分骨氣,心低對他很具好感,不覺向他點了點頭。
真料他目中所見,竟是追魂叟兩道滿含怨毒,冷酷無情的眼神色,不由得心中
微微一顫。
忽然,逍遙居士平和的道:「追魂叟!看你的武功,想必在江湖上也絕非無名
之輩,你夥眾來此,究竟是為了什麼?」
追魂叟聽出發話之人,雖然語氣溫和,但是中氣十足,諒必此人就是「碎萍島
」主人逍遙居士。
但因逍遙居士背向而坐,無法看清面貌,他眼珠一轉,冷冷的望著其餘三人,
對逍遙居士的問話根本不答。
曉光已忍耐不住,大聲喝道:「你聾了嗎?師父問你話如何不答?」
追魂叟斜掃了他一眼,鼻中一聲冷「嗤」,仍然不語。
曉光氣得小臉鐵青,右臂微抬,又待出手。
逍遙居士卻在這時又道:「你可是不願答老夫的問話麼?」
追魂叟忽仰天大笑道:「我追魂叟今日既然落在你們手中,剎剮聽便,絕不皺
眉,若想從我口中問出片語隻字,卻是休想,哈哈——」他笑聲方住,驀見逍遙居
士霍地轉過身來,兩道利劍似的神光,像要洞穿肺腑,一陣寒意,起自心底。
逍遙居士微微一笑,起身說道:「你們都跟我來!」
不見他有何動作,人便到了屋外。
曉光仍是一臉不悅,怔怔地望著追魂叟。
曉雲則像小鳥一般,輕輕地飛了出去。
追魂叟冷笑一聲,大步向外走去。
岳霖身形剛動,曉光忽地向他呶了呶嘴,疾然竄出,他也不敢怠慢,隨後追去。
夜涼如水,半彎殘月,高懸天際。
漫山遍野,一片朦朧。
在明朗的月光之下,追魂叟昂然直立於屋前的草地之上,曉光緊隨其後,相距
不過五尺。
岳霖站在山下,舉目四顧,心中正自奇怪,何以不見逍遙前輩和曉雲的人影?
豈知他一念未已。
驀地,花叢之內飛起兩條人影,一灰一白,宛如大雁橫空一般,輕飄飄的落在
三人面前。
逍遙居士雙手抱著一個人,來至追魂叟身前,面色一沉,厲聲喝道:「把解藥
拿出來!」
追魂叟一怔之後,哈哈笑道:「不要說我,當今天下,僅有一人解得此毒,而
那人卻是遠在天邊……想不到獨眼金雕呂伯雄縱橫江湖數十年,卻落得如此下場,
哈哈!哈哈!」
笑聲淒厲悲愴,大笑聲中,他向身後掃了一眼。
岳霖心中一動,暗道:「原來這人竟是『金錢幫』的堂主……」
突地,追魂叟右臂倏舉,反手一掌,疾向自己「天靈」擊下。
※※ ※※ ※※
追魂叟眼見同伴獨眼金雕呂伯雄臨危不強,服毒自盡,心中除了讚佩之外,頓
時引起唇亡齒寒,兔死狐悲之感。
他望著逍遙居士懷中的獨眼金雕呂伯雄,只見他面如金紙,雙目緊閉,口唇已
呈黑紫之色。
在狂笑聲中,他掃了曉光一眼,想起這小鬼方纔那種手段,確是比起死更為痛
苦,心知今夜是難逃公道,與其被凌辱折磨,還不如自己了斷?
他一念及此,反手便向自己「天靈」擊下。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追魂叟頓覺腕間一緊,隨即渾身勁道全失。
追魂叟方目一怔,耳旁已響起一個稚嫩的聲音道:「你想死,也犯不著擊碎『
天靈』!」
他側目一望,正是那個小鬼,牢牢的握住自己腕脈,面帶譏笑的望著自己,心
中居又羞又氣,怒道:「你待怎樣?」
岳霖跨前兩步,怔怔的望著逍遙居士,目中滿含祈求之色。
曉光「嘻嘻」一笑,正待答腔,卻被逍遙居士大聲喝止,心有未甘的鬆開右手。
逍遙居士將獨眼金雕呂伯雄,遞至追魂叟手中道:「你既不願說出此來目的,
老夫也不勉強你,你的同伴中毒已深,趕快帶他去救治吧!」
追魂叟對此一變化,甚覺意外,一時之間,感慨良深,連忙退後兩步,躬身一
禮,大聲說道:「今夜之事,在下永銘不忘,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
說罷,向岳霖感激的望了一眼,然後身形一旋,縱躍如飛,繞過花叢,消失在
茫茫夜色裡。
※※ ※※ ※※
岳霖雖然有許多事等待他去料理,然而他更知道武功之重要,無論尋仇、訪友
,行道江湖……
自追魂叟離去之後,「碎滿島」又恢復了它原有的安祥、靜謐。
岳霖潛心苦學,更得逍遙居士從旁督促,進步之速,確是罕見,轉眼之間,又
是兩月過去。
岳霖資質超人,秉賦又佳,更有如此良師,朝夕指點,雖然為時短暫,但收效
之宏,豈是所能想像的?
這天,紅日方落,書房內已是燈火通明。
逍遙居士當桌而坐,神情肅穆,曉光曉雲隨侍兩旁,面上露出一種依依不捨惜
別之情。
岳霖站在三人面前,內心之中,也是一陣黯然,一陣激動。
要知他來「碎萍島」,即將半載,與三人朝夕相聚,彼此之間,已產生了一份
濃厚的感情。
他與逍遙居士之間,雖是形同師徒,但實際頗似忘年之交,逍遙居士不惜多方
引證,為他講解各家武功之長,以及本門絕學之奧妙,而岳霖對他也敬若父兄,侃
侃而談,毫無半點拘束。
曉光曉雲更是天真無邪,除了曉光有些刁鑽捉挾之外,宛似一塊不經雕琢的的
環玉,樸實無華。
二人雖然年紀幼小,卻已得逍遙居士真傳,所以在用功時,二人給岳霖的幫助
最多,激勵也是最大的。
而現在,他站在逍遙居士面前,儘管尚無一個說話,但他已感覺到——離別在
即。
他記得逍遙居士曾對他說:「……你也不必性急,一待時機來臨,老夫自會領
你前往……」
他雖然不知將去何處,但是,離開此地,卻是再也不會假了。
他怔怔的站在那裡,眼中有一些潤濕,離情別緒,一股淡淡的離愁,使倉促看
來也顯得毫無精神。
逍遙居士突然說道:「這數月來,你在武功上,有著極大的進步,我的幾種絕
學,也已傾囊相授,而你唯一欠缺的,只是火候不足而已,只要你勤練不輟,自然
有所大成。」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又道:「話雖如此,但以你目下的功力而言,江湖上
一流高手,已是萬難企及,不過……試試有無遇合。」
岳霖心中曾暗暗懷著無比渴望,那就是學成絕藝。渡海尋仇。
現在——這個願望竟在這剎那之間,當真成為事實,他竟止不往心頭激動,熱
淚盈眶。
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喜?是悲?
岳霖如此,乃是從所未有過的一種感受,甚至杜君,巧娘等別離時,亦有過這
般心情。曉光曉雲同樣用依依之眼望著他,小心眼中,又何嘗不是五味俱全?
逍遙居士輕輕一歎,道:「你長行在即,可以早些安歇,不過要時刻記住,你
雖有一身藝業,但江湖之上,卻是險惡萬分,只有憑借你的智力和能力,小心應付
一切,明晨著曉光送你,臨行之前也不必再招呼了。」
岳霖強忍著滿眶熱淚,默然受教,最後,向逍遙居士拜四拜,方才戀戀不捨的
黯然退去。
屋外,夜已來臨。
麗日當空,白雲萬里。
岳霖立於岸邊,望著一點帆影,漸去漸遠,離懷愁苦,使他不覺輕吟「……將
別離,舟影分明看江山青殆,等閒都是離別情……」
陡然,一聲朗朗長笑道:「好一個等閒都是離別情。」。
岳霖大驚回頭,卻見一個糟蹋和尚,拖著一雙破草鞋,自遠處「踢他!踢他!
」向他碎步跑來。
岳霖見自己並不認識此人,不禁雙眉微微一皺。凝神注目向那和尚望去。
只見那和尚雖是碎步而跑,但每跑一步,竟有兩三丈遠,好似縮地飛騰一般,
若非親目所見,絕難相信。
岳霖看得心中一動,揣知這和尚必然大有來歷。不由戒心陡起,連忙暗暗運功
穩住全身。
就在他轉念之間,那和尚已然來至面前,用他那又油又膩的僧袍,抹了一把汗
水,伸手一指岳霖,高聲叫道:「好哇!你讓我等得好苦,一等就是半年,本來我
又白又嫩,現在卻餓得又黑又瘦,你害得和尚好苦……」
岳霖一怔,仔細望望他,仍然是陌不相識,不由氣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在
下與大師素昧平生,你等作甚?」
那和尚怪眼一翻,道:「你……你好小子!你竟敢不認帳!明明知道俺和尚等
你,如今把俺和尚餓成這樣,你想丟手不管嗎?告訴你,小子,沒有這麼便宜!」
他一邊叫著,一邊拘起袖口,作勢要打架。岳霖本待好生教訓他一頓,但一轉念,
憑他這付蠻像,真是大廟不肯收,小廟不敢留,就是連「化緣」,也要碰運氣,看
這情形,八成餓了幾天,好不容易凶,想訛一頓齋飯。
他一念及隨即說道:「大師父!既然如此,在下就請你飲餐一頓吧!」
和尚一怔,道:「一頓,好…就先飽餐一頓再說。」
岳霖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看看天色不早,又被他一嚷,腹中竟也「轆轆
」起來,遂道:「大師父,你可知附近有吃處麼?」
和尚聽了,「嘻嘻』一笑,道:「有!有!我來帶路。」說完一轉身,「踢他
!踢他!」向前跑去。
岳霖不禁搖頭一歎,暗道:「人若是餓極了,當真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當下,也不遲疑,放開腳步,隨後跟去。
片刻之後,岳霖向四下一望見遠山重疊,荒涼無比,不要說是店舖,便是連個
行路的也沒有,他心中一驚,立即止步高叫道:「大師父,你是不是餓得頭暈眼花
,走錯了地方?前面荒山連綿,那裡有賣食物之處?」
和尚仍自「踢他踢他」向前奔行,口中高聲答道:「誰說我找錯地方?看你年
紀輕輕,卻並不濟事呢,若是捨得花錢,你就自管回去,反正和尚吃過以後記你的
帳就是……」
岳霖心中有說不出的氣惱,只好再加快腳步,意欲追上和尚。拉住他問個明白。
然而,緊追一程,那和尚依舊遙遙領前,雙方距離,線毫未曾拉近。
岳霖忽地恍然而悟,暗道:「哼!原來你竟是有意找我來的,既然如此,好!
和尚!我倒要看看你呢,究竟是何來路!」
隨即展開「魅煙魑影」當真有如一巡輕煙隨風而去。
但是,追了片刻,反而越追距離越遠。
「他踢他!」的聲音遠遠傳來,彷彿一下下敲擊著岳霖的心,他冷「哼」一聲
將輕功施至極限。
但見一條人影,迅疾無比的向前掠去。
果然,不消盞茶工夫,二人距離漸來漸近。
岳霖冷冷一笑,使盡全力:向前一勁猛追。
這二人已來至一片荒山之中,但見四周山巒起伏。雲煙繚繞,無數鷹鷂,展翅
翱翔。
轉過一座山峰,那和尚竟倏然不見。岳霖駐足中央,緩緩向四周望去。
除了參天古樹便是沒膝荒草,清風過處,流水作響。
那裡還有和尚的蹤影!
岳霖暗暗奇怪,若論這和尚輕功笛法,當今江湖之中,恐怕無人能及,由此可
見,他的武功必十分了得。
他究竟是友?是敵?他將自己引來此處,用意何在?
正當岳霖苦苦思索之際,忽然,右側方傳來極微的「踢他」之聲,聽來彷彿相
距甚遠。
他不覺精神一振,循著聲音,一氣急追。
但那聲音卻漸來漸小,終至消失。
岳霖肓目的追了許久,但見空山寂寂,連一雙鳥也沒有。
岳霖疾然回問,瞥見十數丈外,一條灰影一閃而沒。他連忙雙足一點,縱身飛
起急追。
須知他氣怒交加,自是用出全力,真個如電掣一般向前掠去。
誰知,片刻之後,那聲音又消失。岳霖停下身來,不覺長歎一聲,當日影西斜
,天色愈來愈暗。他有些懷疑,也有些焦急。
他懷疑自己在「碎萍島」苦修半載,究竟有無進步?
此刻自己身在荒山,眼看日暮,又將在何處棲身?
此是他內心之中,當真是又悲又憤,煩惱混亂已極,環顧四周,只見群峰相連
,卻不知身在何處。
他喘息片刻,無精打采,緩步向峰下走去。
轉過一處懸崖,忽見遠處灰影一閃,「踢他!踢他!」直向峰下而去。
岳霖忙大聲喊道:「大師父!請稍等,在下有事請教!」
和尚竟是充耳不聞,只顧在前飛奔。
岳霖,一急縱步又追,但任他迅若電掣,快似飄風,和尚卻總是在他身前十丈
左右,始終無法追上。岳霖這時已認定和尚,必是一位身懷絕技,遊戲風塵的江湖
異人,是以不顧其他,窮追不捨。
也不知追了多久,只見日落醍山,天色頓形灰黯。
他雖已累得滿頭大汗,腿軟力盡,但地然不捨。
此時,又越過一座巍峨的山峰,遠處果然現了了點點燈火。
二人一前一後,其疾如飛,片刻之後,已然追上官道。
那和尚突然加快腳步,迅若流星,轉眼間,便已跑得沒了蹤影,只剩下「踢他
」之聲,遠遠傳來。
岳霖奔行半日有餘,此刻雖已筋疲力盡,但一個信念支持著他。好像那和尚有
無比有吸引力,不容捨棄。
又行片刻,「踢他」之聲漸杳,前面現出一了鎮集。
岳霖又饑又渴,疲憊不甚,緩步走人鎮集,穿過兩條橫街,忽見道旁一座酒樓
,食客眾多,生意鼎盛。
他也不暇多慮,進往裡面走去。
酒樓之中,幾乎每張桌上都坐滿客人,費了不時間,夥計始在樓上梯口處,勻
一付座頭。
他隨意要了幾樣酒菜,舒了一下雙腿,這才向四下略微一掃,他一眼便看見那
和尚坐在角落裡,正在據案大嚼。
更使他吃驚的是,離和尚坐處丈餘遠近,臨窗的座上坐著個錦衣大漢,和一個
年青道士。
他再也忘不了,這道士正是在六磐山,和紫衣女子合力將他擊下斷崖的崆峒門
下的柳逢春。
坐在道士旁的是個年約六旬,長臉削肋,顴骨高聳,雙目中凶光閃閃的老者,
岳霖略一端祥,便已認出正是那「活殭屍」芮震遠,他下首坐的竟是又醜又怪的小
淫蟲鄔善,其餘幾人,卻不認識。
岳霖暗暗一驚,心道:「真是冤家路窄,竟全在這兒碰上了,且先飲餐一頓再
說,待會兒少不得還有一場拚鬥呢!」
酒菜送上,他悶聲不響,低頭吃喝起來。
這時,芮震遠和柳逢春二人,比手劃腳,向岳霖這邊指指點點,同時附耳悄語
,岳霖看在眼裡,卻故作未見。
接著,柳逢春不知向那些錦衣大漢說些什麼,只見他們個個捧腹大笑,一邊笑
一邊還不時向岳霖望望。
岳霖偷眼向那和尚望,他一身灰布僧衣,又破又爛,臉前兩袖,油垢泥污,在
燈光之下,閃閃生光。
桌上放著大盆小碗,儘是雞鴨魚肉,早已杯盆狼藉,兀自伸出鳥爪般的黑手,
在盆碗之中一陣亂抓,一邊抱著酒壺,嘴對嘴兒,一氣牛飲。
他一面吃喝,一面還不住的衝著岳霖擠飛眼,呲牙而笑。
岳霖見了,卻是哭笑不得。
此時,正巧夥計走過和尚身旁,突見和尚伸手一拉,那夥計負痛一聲驚呼,隨
即大聲罵道:「你這和尚,大吃大喝不說,怎地還要動手打人!」
樓上食客,齊都側目向和尚望去。
和尚卻相應不顧,只管叫道:「你這狗眼奴才,我大吃大喝,干你屁事?快去
拿酒!」
坐有遠處的一個客人,低聲對同伴道:「這個和尚一定是個花和尚,不然怎能
喝酒吃肉,不守清規呢!」
他說話的聲音雖然極低,卻不料那和尚一瞪他道:「什麼不守清規?我師父都
不管,要你管?」
說完,竟抱起酒壺,喝乾之後,將壺塞在夥計手中。
所有酒客,卻忍不住哄堂大笑起來。
那夥計一手撫著他的肩頭,一手拿著酒壺,悻悻而去。
那和尚在地上「啐」了一口,狠狠說道:「真他媽的狗眼看人低,吃東西又不
是不給錢,『金錢』能使虎狼結群,鬼推磨,真是混帳!」
芮震遠和柳逢春俱都顏色一變,彼此互望一眼,但卻絲毫無痕跡,無事人一樣
望著和尚。
岳霖亦是心中一動,暗暗忖道:「聽和尚說,似是有為而發,難道他也知道『
金錢豹』的事?難怪他將自己引來此地,原來是……」
他一念未已,卻聽和尚又高聲說道:「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無怪臭化子
們總是帶根棍子,打狗用得著,趕『屍』也同樣用得著。」
活殭屍芮震遠神色驟變,目中凶光四射,殺機隱露,凝目望著和尚,恨不能一
口將他生吞下肚去。
柳逢春眼珠一轉,冷笑連聲,旋見他揚臂振腕,一根竹筷已急如彈丸流矢般,
疾向和尚腦門「心經穴」射去。
岳霖見他這種手法,知他是以內力揮出,雖然不過是一根竹筷,但間帶起的一
縷勁風恍如離弦之箭。
他心中暗暗一驚,不知和尚是否能躲開這一擊。
殊不知和尚好似根本沒有看見,依然抱著酒壺拚命灌酒。
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彭」地一聲,不偏不倚,擊個正著。
其餘酒客倒不覺得怎樣,因多半不懂武功,是以不知厲害,而岳霖見了,卻不
禁大吃一驚,暗道:「啊!他竟敢硬接這一擊……」
和尚醉態可掬,伸手一摸腦門:「奇怪,我只看見虎狼成群,不知道有蚊子呢
?」
四下一陣哄笑,都說這和尚真是又瘋又癲,傻得可以,人家打了他一下,他竟
以為蚊子叮呢!
岳霖雖心驚於他的神功驚人,卻也為他的滑稽模樣引得微微一笑,不料這和尚
果然是遊戲人間的武林怪傑。
柳逢春既驚且怒,雖然兩人隔著幾張桌子,但他身形一晃,已然到了和尚身前
,一言不發,伸手抽也背後長劍,猛向和尚迎面刺去。
他動作快如閃電,縱身、落地、拔劍、出招,幾乎同在一瞬之間。
樓上酒客,都沒看清他究間是如何過去的只見寒光閃閃的寶劍已揮到和尚頭上
,齊都大聲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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