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杯弓蛇影】
凌暉見自己喝止無效,那些人仍然緩緩向岳霖座處逼去,正在心急如焚之際,
忽聽門外高唱:「幫主駕到!」
頓時,大廳之內,數百十人立即靜寂下來,變得鴉雀無聲,個個俯首垂眉,肅
立當地。
「七巧門」掌門人七巧婆,這時也盈盈站起,她頷首微側,秀目圓睜,直向門
外望去,當她看見所有「金錢幫」的徒眾,齊都垂手肅立時,也不禁為他們的紀律
嚴明,而暗暗心驚不已。
岳霖一見方才群情激動,卻被寥寥地四個字所鎮住,內心之中,既是欽佩,又
是震驚。
他實在沒有想到,這個烏合之眾所組成的「金錢幫」,對他們的幫主,竟是如
此的恭敬……
由此看來,這「金錢幫」幫主在這些人心目中,的確是至高無上的,因為,他
能使他們臣服。
岳霖見這些人都是畢恭畢敬的站立當地,也情不自禁地緩緩站起身來,抬起雙
目,向廳門望去。
這時,就見八個錦衣童子兩列並行,在前導引,穿過執戟挺立的錦衣大漢身前
,緩慢而有節奏的,向前行來。
廳門兩旁錦衣童子身後,接著是數名彪形大漢,一個個身高體健,精神奕奕,
兩邊太陰穴高高隆起,內功顯然不弱。
錦衣漢子身後,隨著四名素衣少女,俱都二八年華,娉婷婀娜,顧盼生姿,較
之「七仙女」毫無遜色。
在這四個少女身旁且丈餘遠近,有兩個絕色美婦,簇擁著一個中年文士,昂首
闊步向前行來。
他一身黃色儒衫,面色也是蠟黃,而且呆板,但是雙目亮炯炯、光閃閃,令人
見了,頓覺一陣寒意的。
不況且可知,黃衫文士就是「金錢幫」幫主。
他雙目如電,冷冷地向廳內眾人掃了一眼,面上冷漠無情,然後一直走向貴賓
席前,緩緩落座。
雖然今夜之會,乃是歡聚晚會,但是此時,廳內鴉雀無聲,靜寂非常,好像連
呼氣,也被凝固了。
中年文士毫無表情地,向兩旁貴賓席上,輕輕點了點頭,接著緩緩舉起左臂,
向四下一揚。
所有「金錢幫」徒眾,各就各位坐下,但每個人都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動
作整齊劃一,顯得很有規律。
岳霖和「七巧門」掌門人七巧婆宮飛燕,也都先後落座,但在神色間,可以看
出有略微的不安。
偌大的廳堂裡,雖然坐了數百十個英雄好漢,但除了輕微的呼吸聲之外,可說
是葉落花飛,俱都可聞。
沉默、靜寂。
宛如荒廢已久的古墓。
終於,「金錢幫」左護法凌暉緩緩站起,高聲說道:「奉幫屬下注意,從現在
開始,貴賓們已陸續光臨,盼須各安本位,不得令諭,擅離者,處死……」
「稟幫主,盛宴是否立即開始,還請幫主示下。」
中年文士——「金錢幫」幫主雙目炯炯地向他一掃,然後冷冷地道:「嗯,現
在開始。」
他活音剛落,隨著凌暉的手勢,廳內四周,忽然湧出了無數勁裝漢子,他們輕
靈快速的分佈每一個桌前。
另有十數人排成一線,每人俱是側向站立,彼此間隔約七尺,直達廳一個小門
之前。
忽然,小門陡開,自門外緩緩伸進一雙手來,掌心向上,接著,一個直徑尺許
盛著菜餚的瓷盤,輕輕落於掌上。
但眨眼工夫,那盤菜已由那雙掌心,飛躍至第一個頂端,那雙掌相並,輕輕向
盤底一托。
說也奇怪,那盤菜已由第一人頂間,飛躍至第二人頂間,第二人也依樣葫蘆,
那盤菜幾乎不停地,又向第二人頂間飛去。
那盤菜越飛越快,一路經過許多人的頂間,一直飛到那中年人文士——「金錢
幫」幫主桌上。
第二盤菜也緊隨在後,輕輕落置於「七巧門」掌門人宮飛燕桌上。
依次是岳霖,再次便是「金錢幫」的徒眾了。
山珍海味,一道接著一道,堆滿了每一桌上。熱氣蒸騰,香味四溢,不覺引起
每個人的食慾。
「金錢幫」幫主向凌暉望望,微微頷首。
凌暉隨即又高聲道:「本幫子弟,今日當著貴賓面前,千馬不可失態,但卻希
望各位盡興,現在諸位請——」說罷,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
正在此時,那些勁裝漢子,上完最後一道菜餚,正準備退去時,忽然灰影一閃
,自他們頂間,飛進一個人來。
這人身法奇詭絕倫,就在眾人方一發現之時,他已輕輕地落在岳霖桌前,呲牙
一笑,隨即落下,舉箸大嚼起來。
岳霖見這人,一襲灰色僧衣,又油又光,又髒又膩,伸出干庸而又污黑的手,
不停地向嘴裡送菜。
雖然吃相難看,但岳霖卻暗暗心喜,萬沒想到這和尚,竟然也趕來了,看來「
金錢幫」確已凶多吉少。
他向和尚一拱手,道:「大師父,久違了。」
那和尚連眼皮都不抬一下,邊囑邊道:「酒沒了,喊他們拿呀,反正是吃我孫
子的,客氣什麼?」
岳霖知他為人慣於詼諧,連忙端起酒杯道:「大師父,我敬你一杯。」
和尚中口嚼著肉道:「好,你先喝,先乾為敬。」
岳霖雙手擎懷,恭恭敬敬地一氣飲盡,道:「大師父!恭敬不如從命,我先乾
了。」
和尚用袖口一抹嘴,道:「乾了就乾了,你先敬主人他們去吧,我的這杯,等
下回敬你時,再乾也不遲,喝酒可說是來者不拒。」
岳霖無可奈何地放下酒杯,心道:「人說本身之性,老而彌辣,由此看來,確
是不假,不過,他說的也不錯,我該先敬主人一杯。」
他心念一轉,隨又斟滿一杯,緩緩站起身來,雙手捧著酒杯,遙向「金錢幫」
幫主一比,朗聲說道:「在下岳霖,借花獻佛,先敬幫主一杯。」
「金錢幫」幫主兩道冷電光似地目光,在岳霖面上凝注許久,才端起面前酒杯
,緩緩向唇邊送去。
這時,那數十餘名勁裝漢子俱已陸續退去,大廳之內,人聲漸起,猜拳行令,
呼聲喝聲之聲,不絕於耳。
忽然,一聲極其響的呼喝,蓋住廳內的喧嘩。
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的停杯止箸,側著外望。
只見兩個青衣小婢,引領著一位貌若天仙的美婦人,緩步向裡走來,環珮隨著
身體的擺動,發現清脆悅耳的音響。
只見那美婦人,除了面貌秀麗之外,更兼一身鮮紅衣衫,格外引人注目,甚至
連秀髮都被一方紅絹包起。
廳內有許多識得她的,不覺脫道:「啊!紅髮仙姬!怎麼她也來了?」
「這個煞星來了,準沒好的……」
「是幫主請來的?還是……」
她和本幫素無往還,莫非是那笑面陰魔邀請來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意見紛紜,莫衷一是,眼望著紅髮仙姬率領二婢,姍姍
地徑向上首席間走去了。
七巧門掌門人宮飛燕,一見來的竟是昔日的情敵「紅髮仙姬」衛嫦娥時,秀面
之上,不禁微微一變呀!
「紅髮仙姬」看在眼裡,輕輕冷笑一聲,她邊行邊將目光,又向四下一掃。
凡是和她目遇之人,都情不自禁的心底一顫,忙將目光移開,不敢再多望她一
眼。
只有岳霖,不但毫無閃避之意,相反的竟將目光,牢牢盯住在紅髮仙姬面上,
似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麼似地。
「紅髮仙姬」衛嫦娥忽然面現笑容,輕盈地走至「金錢幫」幫主桌前,頷首一
禮,隨即就坐。
大廳內又開始喧鬧,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同時不斷以奇導的目光
,打量著紅髮仙姬衛嫦娥。
「紅髮仙姬」衛嫦娥,對這些全都沒有放在心上,只將注意力集中在七巧門幾
人身上。
誰不明白「七巧門」和「金錢幫」幫主待她們以上賓之禮,這種不平常的情形
,實在出乎意料之外。
只有看見呆立著的岳霖,她內心之中,方始感到些許欣慰,而這種欣慰之中,
又多少滲雜了一些妒嫉。
她望了「金錢幫」幫主一眼,見他端正的坐在那兒,原先滿腹的怨氣,一時倒
不好發作,淡淡地道:「怎麼,就你一個人?」
「金錢幫」主頷首應道:「她呢?」
「紅髮仙姬」衛嫦娥略一沉思,又道:「難道她不知道今日之事?」
「金錢幫」主聳聳肩,道:「知道,只是不相信,所以……我也不願勉強她,
到時候,事實勝於雄辯,她也就無話可說了。」
「紅髮仙姬」衛嫦娥慨然說道:「這次的突變,真使人夢想不到……」
她的話未說完,左首席上那和尚忽然高聲道:「南無阿彌陀佛,天下蒼生有福
了,俗話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洒家發誓為此吟一萬遍金剛經……」
岳霖正感莫名其妙之際,忽聽「金錢幫」主一聲輕歎,岳霖側首望去,只見他
雙目微閉,輕輕說道:「世事無常,人心莫測,過去為了些許貪念,幾乎將我一生
斷送,總算為時尚為未晚,唉!我也可趁此享受幾年清閒的日子,到各處遊歷一番
……」
「紅髮仙姬」衛嫦娥對「金錢幫」主的話,似是頗有同感,長長地歎了口氣,
接著緩緩說道:「難為你能如此果斷,想必應該歸功於她吧?」
「金錢幫」主微微頷首道:「不錯,所以……」
他說到這裡,兩道威凌逼人的眼神,輕輕向岳霖一掃,見他正在向自己望來,
不覺將頭點了兩點的。
岳霖忽然記起和尚的話來,連忙又將酒杯舉起,道:「多謝幫主。」說罷,將
杯中酒一飲而盡。
「金錢幫」主輕聲道:「速招『迎賓院』前來招待貴賓。」
素衣少女連忙應道:「是。」然後,輕輕退去。
「金錢幫」主側首向凌暉道:「凌護法,七巧門的宮掌門人,和本座淵源極深
,煩勞你代替本座好生招待,宴後本座尚有事請教宮掌門人。」
「七巧門」掌門人宮飛燕微笑點頭道:「幫主不必過謙,有事盡請吩咐就是。」
左護法凌暉接口道:「宮掌門人向來少涉江湖,遠居『百無禁忌』,閉門課徒
,詩酒自娛,數年以來,內功武技想必更有精進了。」
「七巧門」掌門人宮飛燕輕笑道:「凌護法如此恭維,賤妾愧不敢當,大好光
陰輕擲虛度,倒是事實,武功精進,卻不堪入方家法限。」
凌暉接口又道:「久仰『七仙女』乃是人家仙子,今日一見,果然不虛,由此
看來,傳說中的『七仙女』陣法,自是威力無邊的了,可惜老夫無此眼福……哈哈
……」
「七仙女」中的大姐紅珊,一撇小嘴,道:「我姊姊學得些許彫蟲小技,不想
倒被護法取笑了。」
這時,大家邊吃邊談,氣氛逐漸融洽,甚至「金錢幫」徒眾,藉著三分酒意,
輪番向「七仙女」敬起酒來。
就在大家興高采烈,渾然忘卻今日此會的目的時,大廳門首,忽然現出兩個俏
麗的人影。
她倆相視一笑,蓮步輕移,緩緩向裡走來。
岳霖正在向和尚探詢寶貝的拜師經過,突然發現廳門紅影一閃,抬頭一望,不
覺驚喜交加,興奮的站了起來。
這兩個俏麗的女子所經之處,吸引了所有的眼光,那些人貪婪地望著二人,尤
其對左首那一身鮮紅的女子為甚。
她二人面含微笑,輕盈地穿過眾人之間,她倆在「金錢幫」主身前略停之後,
終於落座「七巧門」掌門人宮飛燕的身側。
岳霖望著二人落坐,似有微微地失望,半晌,始頹然就坐。
和尚見他一付心神不安的樣子,喟然一歎,道:「唉!情耶?孽耶?誰知自古
多情空餘恨,誰教……」
岳霖不待他說完,卻插嘴道:「大師父,你說什麼?」
和尚眥牙一笑,道:「哦!我是說我和尚看破紅塵,遁入空門,剃盡三千煩惱
絲,不再為情孽所苦了,也就不會淪入萬劫不復之境。」
岳霖心中不覺一動,雙眉一軒,兩道炯炯地眼神,霎也不霎地,凝注在和尚臉
上。
他要從和尚臉上看出,他說此話的究竟含意。
是諷刺?
是揶揄?
是暗示?
是感歎?
但,和尚那瘦削的面容,在他眼中逐漸擴大,那線條分明的輪郭,深深地映現
在岳霖的腦示。
這個影像,異常清晰,他所給岳霖的是莊嚴,肅穆,聖潔而無私,既非諷刺,
亦非揶揄。
岳霖覺得他方纔所說的話,也不像是對自己有所暗示。當然也不是他本身的感
歎,那麼——頓時,他感到耳熱心跳,羞愧交加。
他緩緩端起桌上酒杯,望著杯中香醇的美酒,暗暗對自己說道:「岳霖,岳霖
,你還不悔悟麼?這杯酒固然香甜可口,但也辛辣無比,是甜是辣,由你自己品嚐
去吧!」
於是,他將那滿滿一杯酒。猛地仰首飲盡。
當他放下杯子,以袖口擦試嘴角之際,忽然身後響起一聲銀鈴似的嬌笑,笑聲
方起,隨有一陣香氣撲鼻。
岳霖心中不覺又是一動。
就在他微微一怔之時,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音,已在耳邊響起。
「霖哥哥,你在和誰幹杯呀!」
岳霖側首回望,緊隨著那冷若冰霜,艷若桃李的「金錢幫」迎賓院主白如雪,
也正含笑凝視自己。
岳霖連忙起身相迎,直待宮妍艷分坐在他兩側之後,方始緩緩就坐,神情荒茫
然,若有所失。
白如雪執壺為三人斟過酒後,笑盈盈地說道:「真是罪過,你看我這執掌接待
貴賓的人,卻臨陣偷懶,跑是處去了,來!先敬兩位一杯,再受罰不遲。」
好的話音方落,宮妍艷忙接口道:「慢來,慢來,白姊姊如不是去接我,就是
再有兩個時辰,我也找不到此處來,如何能算偷懶呢?」
和尚自見岳霖猛然灌了一杯酒後,暗暗點了點頭,隨將雙目微微閉起,不再看
眼前的眾生之相。
宮妍艷和白如雪的到來,以及她倆的話語,他都聽得一清二楚,但他卻如老僧
人一般,不言不動的。
岳霖見此情形,唯恐二女難堪,忙舉杯道:「姑娘如此說法,是令人感動,這
位大師父個性異常古怪,我們不要擾他,我來陪二位飲一杯吧。」
他這裡忙著招呼二女,卻不料「金錢幫」的幾位首腦人物,彼此眼色互逗,神
情顯得異常嚴肅。
「金錢幫」的左右護法,以及「三壇」壇主,都先後趨前恭聆幫主的指示,然
後又彼此交換了一番意見,方才各歸原位。
「紅髮仙姬」衛嫦娥神色自若地坐在原處,雖然她看到人來人往,已經知道將
有事故發生,但她卻鎮靜非常,好像天大的巨變,都和她無關似地。
「七巧門」由於俱是女流,師徒八人雖也善飲,但因為場所不同,那裡還有閒
情逸致飲酒作樂?她們冷眼旁觀,觀察場中各人的表情。
然而,除了極少數的幾個人外,其他的人都是開懷暢飲,最後又向門下的「七
巧門」注目說道:「今日的情勢,甚為特別,這『金錢幫』總舵重地,是龍潭虎穴
。但現在風平浪靜,更令人莫測高深。」
她說到此處,目光又向四下一掃,壓低聲音道:「不過,你們一定要牢守『靜
』字決,無論他們萬千變化,切忌不可輕舉妄動,必要時,以『降魔大陣』護住你
們小師妹和那位岳少俠……」
說著,她又將目光移向岳霖,正見岳霖與女「巧娘」,雙手舉起酒杯,四目相
對,情意綿綿。
她感到無比欣慰,暗暗說道:「得婿如此,小艷兒總算較娘幸運多了……」
綠珠比較乖巧,忙道:「小師妹慧質蘭心,不但人才出眾,而且秉賦又好,將
來『七巧門』還要仰仗她光大門庭呢。」
紅珊立即接道:「師父,你老人家儘管放心就是,我們身受師父養育教導之恩
,正無以為報,今日身在虎穴,就是拼著性命,也要保護著小師妹平安離開此處,
倒是小師妹獲得乘龍佳婿,值得慶賀,我們姊妹敬你老人家一杯……」
她的話未說完,「七巧婆」宮飛燕已擺手攔阻道:「此非慶賀之所,亦非慶賀
之時,待此地事了,返回『百無禁忌』時,聽憑你們去鬧,現在,還須集中精力,
以應付目前危機……」
「七仙女」中,除去紫衣少女,曾因在荒山古寺解遁岳霖,後被逍遙居士救走
,而心中耿耿,不能去懷而外,其餘六人,都對小師妹能得岳霖為偶,心中是艷羨
,又是高興,毫無半點妒嫉之意。
紫衣少女偷偷地瞟了岳霖一眼,暗道:「哼!遲早總有一天,我要得到你……」
豈料她笑容來斂,忽然雙眉緊蹙,兩隻美目不住的向大廳四周,往來逡巡,那
微微的笑容,亦隨之消逝。
「七巧門」掌門人宮飛燕笑容驟變,二目不住的在大廳四周往來巡逡,神情之
間,顯得驚愕異常。
右首的和尚似乎也有所察覺,雙目微開又闔,神態安詳,好像與世無爭一般,
又自閉目養神。
這時,岳霖也像是發現了什麼,微微一怔,雙目飛快地向四下一掃,但是那些
人依舊猜拳行令,毫無異端。
逐漸,有些人耳畔響起一聲比細如蚊蚋的笑聲,笑聲雖然輕微,但卻十分清晰
,顯明此人內力驚人。
片刻之後,大廳之內忽然靜止下來。
每個人都有所警覺,他們停下杯筷,左顧右盼,四處張望,想看看這奇怪的笑
聲究竟來自何處?
於是,大廳內開始騷亂,有的甚至離座而起。
「金錢幫」主冷冷向眾人一掃,道:「這是什麼人,藏頭露尾,故弄玄虛?今
夜本幫大開方便之門,接納八方英雄,左右護法,快接朋友進來。」
他話音剛落,另一刺耳的聲音接著響起,由遠而近,漸來漸高,眾人只覺得耳
鼓嗡嗡作響,但卻聽不清所說話語。
凌暉和另一老者雙雙站起身來,躬身應道:「敬遵法諭。」
說著,緩步踱出席位。
驀地,一陣淒厲、尖銳的笑聲,起自門外。
廳內之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集注在門首。
就見門外一個中年儒生,氣宇軒昂,態度從容,步履瀟灑地踱進門來,他一邊
笑著,一邊點首:「有勞二位護法,實在愧不敢當,哈哈——我這不速之客,擾了
各位酒興,罪過,哈哈哈……」
岳霖首先一怔,暗道:「啊,這不就是那天在酒店所遇之人麼?」
凌暉快步迎將上來,雙手一拱,道:「迎接來遲,千萬勿怪。」
中年儒生道:「哪裡,哪裡,凌護法不必客氣,我是借此機會,來瞻仰瞻仰貴
幫主的風采,同時也開開眼界,長點見識。」
凌暉身形微側,舉手揖客道:「請——」中年儒生也不客氣,昂首闊步,向裡
走來。
方纔亂哄哄地人群,這時竟變得鴉雀無聲。
「金錢幫」的子弟們,都暗暗感到奇怪,這文弱書生,無論如何也看不出是身
懷絕技的人。
但足,他的舉止,他的神情……
他的言語,他的笑聲……
這些,不都說明了此人武功之高,內力之深,簡直到了不可所思之境,即便是
幫主,恐怕也要略遜一籌。
這些人,都以驚疑的目光,打量著這中年儒生。
「金錢幫」主仍自傲然地高踞首席,與「紅髮仙姬」衛嫦娥側向而坐,對於來
人,並未放在心上。
岳霖向「金錢幫」主望了一眼,又向來人望望,心中有些茫然,回憶前此所遇
,令人迷惘不已。
他無意之間掃了「七仙女」一眼,見她們個個杏目圓睜,嬌嗔薄怒地,望著那
中年儒生。
「七巧門」掌門人宮飛燕,這時卻顯得面容蒼白,雙目失神,怔怔地坐在那兒
,不知在想些什麼。
忽然,岳霖心中一動,忙偷眼一望身畔的「紅豆魔女」宮妍艷,果然不出的所
料,只見她雙頰飛紅,粉頸微垂,但一雙秀目,卻滿含怨毒地盯視著那中年儒生,
好像他倆有著什麼深仇宿怨一般。
那中年儒生一邊向裡走一邊雙目微轉,已將這一切看在眼內,但他表面上卻不
露半絲痕跡。
凌暉搶步上前,在「金錢幫」主耳旁低聲說了幾後,隨「金錢幫」主緩緩站起
身來,抱拳道:「久仰,久仰,閣下就一個人麼?」
中年儒生拱手道:「幸會幸會,我若早知道幫主如此好客,來時就多邀幾個人
來,不過,來日方長,想必以後還有機會。」
說著,向「紅髮仙姬」微一拱手,就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金錢幫」主落座以後,向凌暉道:「現在佳賓已至,你去看看有什麼可助興
的……」
凌暉連聲應諾,恭身退下。
岳霖此時已猜出這中年儒生,就是叱吒江湖的「笑面陰魔」,然而他為什麼也
偏偏在今夜趕了來呢。
他又望了宮妍艷一眼,由於她的神情,使他想起她所說的過去——
——過去,笑面陰魔奪取她的童貞。
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使他坐立不安。
是妒嫉嗎?
他立即否定了。
但是,在他心底,卻默認了這是因素之一。
另外,他感到有些羞辱,有些失去尊嚴的感覺。
忽然,他想起「扇子崖」前的山洞內,小鶯被鄔善強暴時,寶貝就睡在他們身
旁。
這種刑罰,該是人間最殘忍的了吧?
然而,為什麼寶貝對小鶯竟無半點鄙視之情,相反的,好像對小鶯更是百依百
順,愛護備至?
難道寶貝對這種事,竟然毫不介意?
一連幾個問號,在他腦際盤旋,盤旋……
他苦思良久,仍是無法解釋。
於是,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著灌下肚去,芳香清醇的美酒,使他忘了眼前的
一切,一杯接一杯的喝著。
「紅豆魔女」宮妍艷冰心玉骨,玲瓏剔透,哪有看不出他是為什麼之理,但此
情此景,連個解釋的機會部沒有。
她越想越覺傷心,愈想愈覺委曲,鼻中一酸,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她連忙將頭
低下,裝作在身邊找尋物件。
她將肩背的小包袱解開,緩緩打開。
首先映人眼簾的,是岳霖在西子湖畔,飯店之中丟失的那柄砍鐵可斷的千古神
兵——「青冥劍」。
宮妍艷忽然心中一動,暗道:「與其這般苟顏人世,不如一死?」
她輕輕將劍棒起,一按啞簧,「青冥劍」隨之出鞘,她緊緊地握著劍柄,只覺
劍氣森森,砭膚生寒的。
生、離、死、別。
都在她一念之間。
一時之間,她的熱血沸騰,穴脈賁張……
人世雖然醜惡,但畢竟有她留戀之處。
她向左首她母親所坐之處,飛快地投過一瞥,心道:「娘呀!女兒不孝,既不
能光大門庭,又不能承歡膝下,女兒在此向您老人家告別了……」
她又偷偷地望了岳霖一眼,見他兀自不停地在舉杯狂飲,芳心之中,一陣酸楚
,再也忍耐不住,淚水便像斷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掉了滿懷,她雖然心酸,但也有
一些安慰,因為岳霖如不愛她,也不會表現如此了。
她望著岳霖,微微一笑,這一笑,代表了千言萬語,無盡的情意,俱在這一笑
中,表達無疑。
這一笑,是她一生中,最真摯、最複雜,也是最美的一笑——天下任何男人若
是見了,都會動心的。
現在,宮妍艷感到無牽掛,心中異常充實,因為失去的,已然失去,得到的,
他已得到。
她秀目一閉,舉劍便向自己喉間刺去。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劍尖距她喉頭不足一寸時,忽然一股勁力,將劍尖逼得余向一旁,同時,
她只手中一鬆,「青冥劍」已然被人奪去。
她大驚失色,急睜秀目一看,卻見白如雪手執「青冥劍」,一邊觀賞,一邊笑
盈盈地說道:「好妹妹,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呀?」
岳霖聞言,醉眼惺忪地向二人望望,當他看到白如雪手中的寶劍時,不覺一怔
,始道:「院主,莫非你要舞劍助興麼?」
白如雪微微一笑:「少停自有助興之人……」
岳霖雙眉微挑,道:「那麼……酒席宴前,姑娘拿劍作什麼?」
白如雪望了宮妍艷一眼,道:「我是借宮家妹妹的寶劍看看,以開眼界。」
岳霖若有所思的道:「什麼寶劍值得你如此推重?」
白如雪向劍身一瞥,道:「青冥劍,果然是前古神兵。」
岳霖雙目圓睜,急道:「什麼?你再說一遍。」
白如雪愕然又道:「這柄劍叫『青冥劍』……」
誰知她的話未說完,不防岳霖已自她手中,一把搶了過去,捧在面前。仔細的
端詳起來。
這時,他的酒意全消,怔怔地望著白如雪和宮妍艷二人,神情有點兒興奮,片
刻,喃喃地說道:「啊!我的『青冥劍』終於找回來了,我的『青冥劍』終於找回
來了,謝謝你!謝謝你!」
白如雪忙道:「別謝我,寶劍是宮家妹妹帶來。」
岳霖轉將目光凝注在宮妍臉上,只見她兩頰之上。淚痕猶在,而且雙目無神,
似乎受了什麼刺激般,不覺安慰她道:「巧娘!你……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宮妍艷茫然地搖了搖頭。
岳霖聽了,放心不少,歡欣地道:「巧娘!你在哪裡找到寶劍的?我本來想等
和你見了面後,商量該如何去找呢,不料你已經找回來了……」
宮妍艷木然地望著岳霖,面上毫無表情,坐在那兒,如癡如呆,好像木雕的神
像一般。
岳霖有點奇怪,也有點兒心慌,一時之間,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他望望白如
雪,希望她能給他一些幫助。
但是,他所看到的是白如雪那幅冷若冰霜的面孔。
他心慌意亂,一急之下,一把抓住宮妍艷的手直搖道:「巧娘!你……你怎麼
了?是生我的氣?還是……」
他的話還未說完,陡然管弦之聲倏起,悠揚悅耳,動聽已極。他心中暗暗一喜
,以為正可藉此使她轉嗔為喜。
樂聲漸來漸高,隨著樂聲,自大廳之外,魚貫走進二十名綵衣女子,長髮、赤
足,款款而入。
她們隨著樂聲,有節奏的迴旋起舞;每個人都是舞姿曼妙,優美動人,看得人
心猿意馬,心蕩神迷的。
這十二名女子,年紀都在二十上下,個個都生得如花似玉,美艷已極,陣陣香
風,隨著她們舞動著,在大廳之內飄散開來,熏人欲醉。
她們在人群中間,猶若穿花蝴蝶一般,舞來、舞去。
漸漸,樂章由疾而緩,較前更為柔和。
突地,那些分散在各處的十二名女子,一齊將外衣褪去,露出裡面薄如蟬翼的
彩色霓裳,依舊往來穿梭,翩翩而舞。
起先,廳中尚有人高聲叫好,逐漸,大家不再言語,俱皆摒氣聲,雙目霎也不
霎的緊盯著她們呢。
這些女子舞了一陣,又徐徐將那薄如蟬翼的霓裳除去,雪白的肌膚,隨即呈現
在眾人眼前。
大多數男子,都沒見過這等陣杖,看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更有的閉目端坐
,不敢領教。
只有「金錢幫」主以及左右護法,陪著「笑面陰魔」和「紅髮仙姬」嫦娥談笑
自若,對面前的景象好像視而無睹。
「七巧門」掌門人官飛燕自從樂聲一起,她即已知所以然於胸,暗中冷笑一聲
,向那些女子望了一眼,心道:「人言『金錢幫』主胸中包羅萬象,今日看來,全
不盡然,想我『七巧門』,雖非名門大派,但江湖中也佔得一席之地,難道就沒聽
說過『七巧門』的看家本領麼?唉!真是班門弄斧,徒貽笑柄……」
「七仙女」們,見此情形,不禁相視一笑,這點彫蟲小技,對她們來說,真可
說是小巫見大巫了。
岳霖起初有些激動,但當他發現這十二人之中,竟有孫無忌的妻子——凝脂時
,反而平靜許多。
「紅豆魔女」宮妍艷,對這些早已司空見慣,不足為奇了,何況她正在滿腹委
曲,無處申訴之際,就更不屑一顧了。
倒是「迎賓院」主白如雪,她雖然在此也有六七年了,但卻從不知道總舵之內
,還有這等陣杖。
她覺得很新鮮,很刺激,不過,也有點兒令人羞澀,是以看了片刻,她就將頭
低下了。
但是,她又經不起這種誘惑,儘管粉頸低垂,仍不時用眼角偷偷地向那些女子
望上幾眼。這時,那些女子已脫得一絲不掛,婀娜娉婷,搖曳生姿。
白如羊指的肌膚,真像是吹彈得破。
那宛如新剝的雞頭之肉,粉白相同,高高聳起,豐滿的小腹,渾圓的柳腰,扭
呀扭的……
還有那時隱時現的消魂地帶……
陣陣幽香,輕輕散開。
她們眼梢含春,嘴掛媚笑……妖治地,淫蕩地、肆無忌憚的笑著,同時款擺柳
腰,撳起一片乳波臂浪……
大多數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所迷惑他們如醉如癡,沉浸在色憎愛分明的陷阱邊
緣,徘徊不去,留連忘返。他們幾乎耐不住慾火的焚燒,甘願跳落井底。
整個大廳,春情蕩漾。
陡然,那些裸女身形倏住,以各種撩人的姿態,停在當地。
「凝脂」忽然越眾而出,她瓷意地擺動著她豐滿誘人的身體,一步三扭地,來
到岳霖面前。
她不屑的神情,向白如雪和宮妍艷打量了兩眼,然後將胸部一挺,兩個乳房,
顫巍巍地不住擺動著。
接著,她竟「格格」地笑了。
大廳之內,暴起一陣喝彩聲。
凝脂似乎更得意了,她向身後的眾人飛了一個媚眼,忸怩作態地回過身來,紅
唇一撇,道:「喂!岳少俠!你方才沒看夠,現在美食當前,盡可飽食……」
白如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無奈在這大廳廣眾之上,眾目癸癸之下,無法申斥
,只有強自隱忍著。
宮妍艷不禁望了凝脂一眼,覺得她倒是潑辣得可愛,這身段、體形,和面容,
幾乎都是上上之選。
唯一遣憾的是她生了一對水性楊花的眼睛,否則,憑她所具的條件,怎會落得
如此下場?
凝脂又發出一串淫蕩的笑聲,接道:「岳少俠!你是貴賓,你如果想,就可以
過來,幫主也不會見怪的……岳少俠你敢麼?」
廳中又是一陣哄笑,甚至有人在拍掌叫好。
岳霖羞紅滿面,正待發作,罵這賊婢幾句時,卻被宮妍艷所阻,岳霖不明所以
,凝目望著她,就聽她低聲道:「她一個弱女子,你何必和她一般見識?」
宮妍艷的聲音雖低,卻不想竟被凝脂聽見了,只見她圓睜二目,兩手叉腰,冷
笑一聲,道:「我是弱女子,但我敢當眾脫衣,你敢麼?我是弱女子,但是我敢向
名滿江湖的岳少俠挑戰,哈哈!哈哈……」
她一邊笑著,一邊回身起舞,而且做出許多引人遐回想的動作,她一面狂舞,
一面狂笑……
這時的人們這才噓出一口氣,有的在歎息,有的在讚美,更有的高舉酒杯,向
她搖搖致敬。
其餘的女子,這時也隨之起舞,她們手舞足蹈,穿行於每一賓客之間,極盡迷
惑挑逗之能事。
片刻之後——
正在大家神蕩搖之際,忽然門外奔進一個人來。
他雙手捧著一個錦盒,上氣不接下氣的,撲到岳霖面前,匍匐在地,喘息了一
陣之後,才斷斷續續地道:「幫……幫主!屬下……到……到西湖……等……後來
遇見一個老道,叫我趕回總舵……我……」
岳霖雙眉微皺,側首向「金錢幫」主和「笑面陰魔」望了一眼,見二人仍是毫
無表情,這才回首說道:「孫無忌!你且起來,有話慢慢說。」
孫無忌無力地站起身來,雙手將那只錦盒放置桌上,用手背擦了擦額問的汗水
,俯首低肩道:「那個老道叫我趕回總舵來,並且說幫主已將屬下……屬下的妻子
接來總舵,早晚服侍幫主您……您……」
這時,那些女子雖然仍在舞著,但大家的注意力。無形之中,都集中到孫無忌
身上來了。
眼見他將岳少俠認做幫主,有些人感動旗異,有些人認為他是跑昏了頭,所以
才認錯了人。
但當大家看見幫主,仍然神色如常時,和那中年儒生說笑時,不禁又心中啜咕
起來,個個如墜人五里霧中,莫明莫妙。
岳霖當著數百雙眼睛,只感到雙頰滾燙,灼熱無比,他不知「金錢幫」主,為
什麼竟不向自己問罪。
他略一猶豫,隨著孫無忌道:「好了,你先下去飲酒去吧,這事……我自會安
排。」
孫無忌恭身一禮,緩緩向後退去。
當他退出數步,身形一轉之際,突覺眼前一亮,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自輕靈曼
妙的婆娑起舞。
他定晴細望,啊——一點兒也不錯,那……那個身材豐滿,舉止撩人的女子,
不正是自己的愛妻麼?
他的眼睛愈睜愈圓,越睜越大,他看前廳中所有的人,都以一雙貪婪而充滿淫
慾的眼睛,望著自己的妻子。
這時,他已激動得無法自恃,他能忍受自己的妻子陪別人睡覺,卻不能忍受她
胴體全裸,任人觀賞的。
萬其令他不能忍受的是,他的妻子「凝脂」。正以各種猜褻的動作,在博得那
些男人讚美、感歎。
他血脈賁張,胸口狂跳,忽然之間像瘋狂了一般,他急步衝至「凝脂」面前,
鼓起最大的勇氣來,右手倏伸。
「拍!拍!」
兩聲清脆的響聲過後,接著便是「哇」地一聲痛哭。
孫無忌咬牙切齒地站在那兒,惡狠狠地望著雙手撫著兩頰的「凝脂」,面上竟
然浮起一片殺機。
「凝脂」這時披頭散髮,雙手撫摸著紅腫的兩頰,一邊慢慢向後退著,一邊破
口大罵道:「孫無忌!活烏龜!你竟敢打老娘,你忘了你是怎麼有今天的,你既然
要老娘陪人睡覺,為什麼現在又……」
孫無忌瞪著一隻牛眼,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瞬息轉變,他渾身在微微一顫抖
,愈來愈甚。
他的胸口急驟地起伏,咬牙切齒地罵道:「賊婆娘!你……」
他一邊罵著,一邊向前衝了五六步,忽然,雙腿一軟,「噗通」一聲,栽倒地
在。
大廳之內,忽然響起數聲輕叫。
「金錢幫」主將雙掌輕輕一擊,左護法凌暉已應聲而起,他面向眾人,雙手邊
擺,大聲說道:「各安本位,擅離者以幫規論處,『凌波』堂主劉成熊速率各女至
『玉樓』以東,靜候差遣。」
人群中站起一個五短身材的人來,長得鷹鼻雞眼,疏疏落落的幾根頭髮,手貼
頂心,這時作舒眉一笑著,道:「敬領法諭。」
然後雙眉一皺,左手,連揮,帶著十二名女子離去。
凌暉又叫人把凝脂抬下治療,接著又道:「郭堂主聽令。」
過了片刻,竟然不見有人站起,凌暉不覺一怔,他舉目在人群中搜索一遍,哪
裡還有郭靈的人影?
就是連坐在他身旁的義女小玲,這時也已不知去向。
凌暉雙眉一皺,道:「你們可知道郭堂主那裡去了?」
人群中竟然無一人相應,凌暉連問數聲,原先和郭靈坐在同席的一個年青漢子
,方始站起身來,吶吶地道:「稟護法,想必是方才敬酒之際,郭堂主離開此地,
所以……屬下們都沒有發現,更不知他到哪裡去了……」
凌暉返身向幫主報告過後,又上前在幫主耳旁悄語數聲,然後高聲道:「鄔堂
主上前聽令。」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鐵掌」鄔良,聞言之後,悚然一驚,緩緩站起身來,遲
疑地向前走去。
他向左首的岳霖掃了一眼,一股寒意,自背悄悄升起,不由自主地,機靈靈打
了一個冷顫。
他連忙低下頭來,來至「幫主」席前,躬身一禮,垂手肅立。
凌暉忽然一改常時笑態,冷冷地道:「鄔良!你可知罪?」
※※ ※※ ※※
「鐵掌」鄔良望著護法凌暉那威嚴無比的神情,心中暗暗啜咕,不知自己究竟
犯了什麼過錯。
故強作鎮靜地道:「屬下自投本幫以來,兢兢業業,克盡職守,自問並無違犯
幫規之處,還請護法明白示下。」
凌暉冷笑一聲。道:「本幫敬重的是忠孝節義,頂天立地的漢子,試問你配當
那一個字?哼!匿情不報,該當何罪?」
「鐵掌」鄔良暗是一驚,但隨即高聲答道:「匿情不報者,視情節輕重論處,
重者炮烙處死,輕者斷去一肢,逐出幫外,永不收容……」
凌暉冷冷地道:「嗯!你知道就好了!」
他說罷,轉向中間第一席喊道:「刑堂堂主何在?」
隨著他的話音,有一彪形大漢應聲站起,朗聲答道:「刑堂堂主孟休理敬候法
諭。」
凌暉接著:「看刑具!」
刑堂堂主孟休理恭應一聲,轉身退去。
凌暉又提高聲音道:「芮堂主!速去外宮查看郭靈之下落回報。」
「活殭屍」芮震遠應諾一聲,匆匆而去。
凌暉直待他去遠,方始轉過頭來,對鄔良道:「死到臨頭,猶作狡辯,我問你
,『紅唇圖』呢?」
「鐵掌」鄔良面色驟變,望著凌暉那兩道宛如利刃一般的目光,不覺張口結舌
,吶吶地說不出話來了。
此言一出,所有大廳中的人,俱都神情一振,目光一齊集中在「鐵掌」鄔良身
上,想要看個究竟。
就連「笑面陰魔」、「紅髮仙姬」,「七巧」掌門人宮飛燕、岳霖等人聽了之
後,也都緊張起來。
凌暉冷冷一笑,道:「鄔良!你是自己拿出來呢,還是要別人動手?」
這時,「鐵掌」鄔良早已是面無人色,俯首垂肩,渾身在不住的顫抖。
他低著頭,抬眼偷偷向兩旁一掃,只見大家都以一種幸災樂禍的神情望著他,
頓時,他感到絕望的悲哀。
他曾花費了許多心機,建立的無數關係,準備在必要時給他支持,給他力量,
然而什麼也沒有。
但是,現在事實證明了一切,他以為能夠給他幫助的,這時卻以旁觀者的神情
,在悠閒地向他望著。
就在這一瞬間,他感到心灰意冷,只有向命運屈服。
於是,他將手緩緩地伸人懷內。
摸索,又摸索……
許久之後。
「鐵掌」鄔良才自懷內,掏出一方微微泛黃的白綾。
他向那方白綾投過最後的一瞥,那鮮紅的唇印,宛如血痕一般,鮮艷、奪目,
令人望而生畏。
他雙手捧著那方白綾,俯首遞了過去。
凌暉這時的神情,莊嚴肅穆,他上前數步,小心翼翼地自「鐵掌」鄔良手中,
將那方白綾接過來了。
他虔敬地提住兩角,輕輕一抖,那方萬眾矚目,鎮懾武林的至寶——「紅唇圖
」,立即呈現在眾人眼前,所有的人都摒氣息聲,撓首而望。
只見那付白綾左下角,有一道紅印記,有些目光好的人,就可看出乃是「九幽
帝君」的玉印。
白綾的正中心,是一個女子的紅唇,稜角分明,極為悅目,而那紅唇的顏色,
更是艷麗欲滴。
凌暈向眾人展視片刻,隨即轉過身去,來至「金錢幫」主面前,將「紅唇圖」
高舉過頂,呈獻上去了。
「金錢幫」主接在手中,不經意地向岳霖望了一眼,卻巧這時岳霖也正相視著
他手中的「紅唇圖」呢。
當岳霖和「金錢幫」主的目光相接觸時,他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而這種感覺,
是他所從未經過的。
他覺得「金錢幫」主的目光中,充滿了慈愛、祥和,而在他的記憶中,當爹爹
在世時,他在爹爹那兒,享受過這種愛,所以,此時又勾起了他滿腹辛酸,和那段
悲慘的往事。
他將目光轉向「鐵掌」鄔良……
現在,一切都明白了。
真想不到自己的義叔,竟然是殺害義兄,逼死晚輩的兇手,現在,總算水落石
出了。
原先對「金錢幫」主的敵意,也都在這相對一望之後,煙消雲散了,然而,他
所不明白的是,目前「金錢幫」主雄霸武林,他何以要對像自己這樣一個後生晚輩
這般禮待?難道他另有居心?
「金錢幫」主將「紅唇圖」緊握手中,兩道冷電光似的目光,向四下一掃,毫
無表情地道:「岳少俠!你能夠使這違背幫規的人掉眼淚麼?」
岳霖聞言一怔,心中暗暗納悶,「金錢幫」主何以會提出這種問題來,他心念
一轉,立即答道:「這要看在什麼情況之下,有的人動不動流淚,祈求憐憫同情,
有的人則至死不屈,更不論流淚。」
「金錢幫主」似是對他的答話甚為讚許,頻頻頷首不已,他略一沉思之後,轉
對眾人道:「本幫弟子們,在不准施用暴力的情形下,如有人能令鄔良流淚者,除
了晉級而外,本座另有重賞的。」
他說完後,即舉杯與「笑面陰魔」對飲起來。
※※ ※※ ※※
大廳之中,一陣騷動,交頭接耳,議論紛紜。岳霖劍眉微皺地向白如雪道:「
姑娘,你可知道幫主的用意何在?」
白如雪搖搖頭道:「我也正在奇怪,不知道幫主為什麼要叫他流淚,不過,這
個題目,出得有些太難了……」
岳霖問道:「你沒有法子麼?」
白如雪搖首道:「你有法子麼?」
岳霖搖了搖頭,轉向宮妍艷道:「巧娘,你可有法子讓他流眼淚?」
宮妍艷一撇嘴,道:「連你都沒有法子,我就更不用提了。」
岳霖望著滿桌酒菜,在苦苦思索,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法子能不用武功,而
使他流下淚來。
這時,已有許多人走至鄔良面前,幾經嘗試,徒招得鄔良獰目相向,竟沒有一
人有使他流下淚來。
岳霖挖空心思,也不想出有什麼法子,正在愁苦之際,忽然,一眼望見閉目入
定的和尚來,不禁心中一動。
他連忙輕輕喚道:「大師父!現在該你喝酒了。」那和尚突地怪眼圓睜,怔怔
地道:「你真是要我喝酒麼?」岳霖忙道:「是呀!方纔我敬你的,大師父還沒有
喝呢?」
和尚眥牙一笑,道:「你小子口不應心,乾脆放你個便宜,你三杯酒,我教你
一個字,要不我乾三杯,你教給我法子。」
岳霖聽了,由衷的佩服和尚,暗道這和尚果然了得,寶貝所說的「知人」之術
,看來不偽了。
他略一盤算,望著和尚道:「大師父,原來你不是在睡覺呀!」
和尚哈哈笑道:「就是我睡了,你想什麼,我也知道……」
岳霖也不再說話,端起杯子,一連乾了三杯。
和尚望著岳霖連乾三杯之後,一點手道:「法不傳六耳,你附耳過來。」
岳霖心想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些什麼玄虛,果然離座而起,轉至和尚身六,
附耳過去。
和尚在他耳畔,悄聲說聲:「如此,如此。」
岳霖聽罷,雙眉一皺,道:「這麼做,不是太殘忍了?」
和尚不悅地道:「哼,婦人之仁,你可曾想過,別人加害於你的,是否也是同
樣的殘忍?因果循環,絲毫不爽。」
岳霖黯然了,默默地回歸原坐。
就在岳霖剛一落坐之際,驀見「活殭屍」芮震遠急步走進廳來,惶急地來到凌
暉面前,道:「回稟護法,那……那郭……堂主已不知去向,他的義女,已經自縊
而死……」
凌暉雙眉深鎖,說道:「你慢慢說,說得詳細些。」
「活殭屍」芮震遠緩說道:「屬下奉命去到『外宮』,在郭堂主的房內,發現
他義女小玲全身赤裸,自縊而死,但不見郭堂主,問到巡更的,只說郭堂主離去不
久,於是屬下又在宮外各處全都找遍,也不見郭堂主的影子,這才趕了回來。」
他的話方才說完,凌暉尚未說話,坐在一旁的「紅髮仙姬」衛嫦娥已挺身而起
,一把抓住芮震遠的肩頭,急道:「你……你說那……那女娃兒死了。」
「活殭屍」芮震遠忍著肩頭疼痛,忙道:「是的,那女娃兒已經死了,好像…
…好像還被人……污辱過,下體鮮血淋淋,死得很慘。」
「紅髮仙姬」衛嫦娥蓮足一頓,拉著「活殭屍」芮震遠,猛然一轉,飛快地向
外走去,邊去邊道:「走,快帶我去看,你們這些畜牲。」
正當大家紛亂之際——
「鐵掌」鄔良夾在人叢中,就待趁亂逃走,不料凌暉眼快,屈指一彈,已隔空
點了他的「軟麻穴」了。
「紅髮仙姬衛嫦娥走後半晌,大廳內方才平靜下來。這時,刑堂主盂堂主已將
刑具齊備,原來竟是一個一人合圍的大鐵柱,柱內中空,以備加火。「鐵掌」鄔良
一見,面色慘變,他雖沒嘗過炮烙之苦,然而,可以想像得到,那種苦非人所能忍
受。
但是,怎麼辦呢?
告饒嗎?
只有徒自取辱。
不屈嗎?
只有自討苦吃。
此時,他渾身酸麻,軟弱無力,眼看著自己即將死於非刑,所謂不見棺材不掉
淚,現在,悔之晚矣了。
他緩緩閉起雙目暗暗忖道:「多虧自己有先見之明,早將愛子鄔善打發走了。
不然,在此情況之下,他也必無倖免。」
忽然,凌暉站起來身來,道:「刑堂盂堂主,速將鄔良上刑。」
盂休理應諾一聲,率領兩名壯漢,極其熟練地,用鐵柱上端筐的鋼索,扣住鄔
良的雙腕。
然後,盂體理伸手按動機扭,但聽一陣「軋軋」聲響,「神掌」鄔良」,已被
吊起半空。
只見他雙手交叉,兩腿重疊,緊緊地將那鐵柱抱住。
接著,那兩名壯漢在鐵柱下架起一堆乾柴,上面燒以牛油,專侍令下,便可動
手起火了。
刑堂堂主孟休理一見俱已齊備,轉身說道:「刑堂堂主孟休理,奉諭以幫規論
處違背幫規子弟鄔良,現在刑具齊備,即刻行刑,請護法監刑。」
說罷,回身高喊道:「行刑——」只見兩名壯漢,迅捷的取出火摺子,迎風一
晃。
岳霖一見大急,連忙站起身來,高聲叫道:「且慢!」
說著,已來到「金錢幫」主面前,拱手說道:「在下有一事想請教幫主,希望
暫緩行刑。」
「金錢幫」主看了一眼道:「岳少俠有何事見教?直說無妨。」
岳霖向被吊起半空的鄔良望望,道:「可否請幫主明告,為什麼一定要鄔良的
眼淚?」
「金錢幫」主笑道:「並不是一定要鄔良的眼淚,我的原意是他既已注定必死
。何不在他死前,使他流些淚,以作他用的。」
岳霖聽得莫名其妙,愕然問道:「請恕在下愚昧,要他的眼淚,有何用處?」
「金錢幫」主道:「本座只是要索取眼淚,並不一定非要他的不可,至於作何
用處,說來也許你會不信,些許那眼淚,或可挽救武林浩劫。」
岳霖聽他說得神奇,略一沉思,道:「可否請幫主說明,如果值得,在下願意
捐獻……」
「金錢幫」主哈哈笑道:「岳少俠,你以為眼淚是輕易流得出的嗎?」
岳霖答道:「當然不是。」
「金錢幫」主又道:「那麼,你為何使自己的眼淚流出來呢?」
岳霖不禁為之語塞,吶吶地道:「這……這……」
「金錢幫」主道:「你既不能使別人流淚,也不能使自己流淚……」
岳霖急忙打斷他的話頭,道:「不!在下現在雖不能使自己流淚,但卻可使鄔
良流淚,不過,這還要借重貴幫,才能使他流下淚來。」
「金錢幫」主聽得一怔,不信地道:「你真能使他流下淚來,而不是出諸強迫
?」
岳霖點頭應道:「自然。」
「金錢幫」主精神不覺為之一振。
即連廳內眾人,也都為之振奮不已,他們要看看。岳霖究竟如何使鄔良流下眼
淚來。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又一齊集中在岳霖身上。
「金錢幫」主忽又說道:「少俠說要借重本幫,不知是指的什麼?」
岳霖微一猶疑,似有疑難之色,片刻之後,終於說道:「在下要借用貴幫一人
。」
「金錢幫」主「哦」了一聲,道:「這太容易了,是隨便誰都可以呢,還是你
要指定?」
岳霖答道:「自然是要指定的了。」
「金錢幫」主頷首說道:「既是如此,那麼,你要指定誰呢?」
岳霖緩緩答道:「在下要指定的人是現在貴幫囚牢裡的一人。」
「金錢幫」主驚異地道:「囚牢?囚牢裡有何人能使他流淚呢?」
「就是鄔良的獨子,淫蟲郭善。」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不由一怔。
非「金錢幫」的人,則是感到驚訝,不料他神通廣大。
「鐵掌」郭良又驚又怕。
驚的是愛子鄔善如何會落在他們手裡?怕的是真若把他送來,鄔家的香煙必斷
絕了……
「金錢幫」主雙目凝望著岳霖,心中在不斷猜測:這是誰洩露了的呢?
白如雪?
但是,白如雪也不知道此事。
然而,除此之外,岳霖來後,從未與其他人接觸過呀?
那麼,這個秘密,岳霖是如何知道的呢?
他想問個清楚,卻又礙於身份,只好說道:「岳少俠果然聰明絕頂,竟想出這
麼一條絕妙好計,此一來鄔良就是鐵打的金剛,也不怕他不掉下淚來。」
他點手招來護法凌暉,低聲囑咐了幾句後,又向岳霖道:「好了,少俠請歸座
,小淫蟲鄔善即刻押到。」
岳霖輕輕一禮,緩步走回原位。
凌暉派人去押小淫早鄔善之後,又命人將「鐵掌」鄔良自烙柱上,放了下來,
冷冷地問道:「鄔良!這就是你為了一己私利,賣友求榮的下場,不必怨任何人,
現在你還有什麼說的?」
「鐵掌」鄔良面色死灰,聞言之後,緩緩抬起頭來。無力地睜開二目,望了凌
暉一眼,又自闔起,歎道:「唉!事到如今,還怪怨誰呢?只怪自己利慾熏心,上
了『鬼爪子』郭靈的當,才落得如此下場……」
他哽咽地接著又道:「只求護法格……格外開恩,留……留下犬子一命……保
全我……鄔……鄔家的一……代香煙。」
鐵堂鄔良說到此處,竟然泣不成聲,老淚縱橫。
這時,早有兩名壯漢,手中各捧一白玉瓷缽,就在「鐵掌」鄔良胸前,接住簌
簌落下的淚水。
片刻之後——
一陣鐵索「叮噹」,兩名壯漢押解著「小淫蟲」鄔善,搖搖晃晃地走進來,「
噗通」跪在鐵掌鄔良面前。
「鐵掌」鄔良此時真是心如刀絞,眼望著被自己寵壞了的愛子,不禁悲從中來
,痛哭失聲。
凌暉見兩個缽中,淚水已然過半,又下令將其吊起,「鐵掌」鄔良被吊起空中
,仍舊望著凌暉聲嘶力竭地道:「求求你!我死在九泉之下,也會感謝你的大德的
。」
除了他嘶啞的聲音之外,大廳內,十分沉靜。
每個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那兩名壯漢身上,只見他倆取出火摺,迎風一晃,
然後輕輕地放置在柴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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