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紅 唇 血 印

                    【第九章 波詭雲譎】
    
      岳霖噴吐一口鮮血,跌坐於地,心知受傷非輕,不敢妄動,雖知強敵當前,但
    也無暇顧及,連忙閉目垂首,運功調息。
    
      來人頭目猙獰,陰森可怖,走到距岳霖身前丈餘遠近,忽然停步不前。
    
      這對,他雙目凶光閃閃,殺機隱現。
    
      他暗暗功運雙掌,兩臂緩緩上提。
    
      驀地他一聲暴喝,雙掌倏翻,疾然向岳霖擊去。
    
      正在這生死頃爾,間不容髮之際,驀地一條人影,疾向二人之間撲到,同時,
    大聲喝道:「芮堂主暫請息怒……」
    
      這人果然正是活殭屍芮震遠,他急忙沉肩撤掌,身形猛地一旋,硬將發出的勁
    力收了回來。
    
      他臉色一沉,甚是不悅,瞥了來人一眼,冷冷地道:「孫無忌,你這是什麼意
    思?」
    
      千面神龜孫無忌,對岳霖早已恨之入骨,無奈技不如人,只有忍氣吞聲,含羞
    帶愧,本待悄然的溜走。
    
      豈知他未走數步,就聽身後一聲悶響,他不禁心中一驚,以為芮堂主遭了毒手
    ,不想一看之下,竟是那少年口噴鮮血,倒退不迭。
    
      他心中方自一喜,又見芮堂主滿面怒容,大步向前走去,他心念一轉,連忙包
    縱上前,追得芮震遠撤回雙掌。
    
      這時見他眥牙一笑,詔媚地道:「芮堂主,您……您別生氣,您就是一掌把這
    小子打死豈非太便宜他了?何不給他吃些苦頭,叫這小子慢慢地死!」
    
      活殭屍芮震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竟然俯首沉思,默默不語。
    
      然而,在他心中,卻在電轉,忖道:「久聞孫無忌懼內成癬,甚至不惜千方百
    計,在處尋長健美少年,供那母大蟲享樂,而且,據說那母大蟲——活寡婦孫大嫂
    嬌艷如花,卻是潑辣成性,儘管如此,但她最大的好處,是能使近她的人,欲仙欲
    死,如有機會,倒不可不開開眼界,嘗試一番。」
    
      他一念至此,神態立即和緩許多,側首問道:「那麼……依你之見呢?」
    
      千面神龜孫無忌「嘿嘿」乾笑兩聲,道:「先用分盤錯骨之法,叫他嘗嘗滋味
    ,然後,再想個什麼法子,叫他慢慢地死去……」
    
      活殭屍芮震遠聽後,詭譎地一笑,道:「好!就聽你的!」
    
      千面神龜孫無忌聽得眉飛色舞,心花怒放,一時之問,抓耳搔腮,手足無措,
    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活殭屍芮震遠看在眼裡,暗暗一笑,心道:「真不知護法何以選你這種軟骨頭
    為主,莫非和那活寡婦有段香火之緣?真若如此,那活寡婦應該改作活觀音才對…
    …」
    
      他望著那有了三分顏料,就想開染房的孫無忌,不覺哈哈一笑。
    
      千面神龜孫無忌陡然一怔,不知芮堂主為什麼忽然發笑,他挺了挺胸腆著滿是
    油腸的肚腹,不安的望著芮震遠。
    
      活殭屍芮震遠笑聲一斂,道:「別在這兒發怔了!快點過去,先把那小子的軟
    麻穴點了,待老夫親自動手,讓他嘗嘗分筋骨的味道。」
    
      千面神龜孫無忌連聲應諾,返身便向岳霖跌坐之處,走了過去。
    
      岳霖雖在運功療傷,但他對身外事卻並未放過,活殭屍芮震遠,和千里神龜孫
    無忌之問的對答,全部聽進耳內。
    
      這時,他漸感真氣復聚丹田,全身百脈,暢行無阻,不覺精神也隨之一振,心
    中暗暗說道:「來吧,孫無忌,你要真敢下手,看小爺不把你碎屍萬段才怪,你竟
    用這麼歹毒的法子折磨小爺……」
    
      但他故作不覺,仍然裝成受傷甚重的樣子等待孫無忌前來,然後給以痛擊。
    
      他聽得腳步聲,漸來漸近!
    
      接著,是一聲猙獰的怪笑。
    
      他連忙功運雙掌,凝神待敵。
    
      忽然,他聽得孫無忌一邊前行,一邊喃喃說道:「呃!真是個上上之選,嘿嘿
    嘿嘿上上之選——」陡然獰笑之聲,倏然而住,夜空中傳來一聲嬌叱:「狂徒敢爾
    !」
    
      隨之,一聲淒厲的慘嗥,給這荒山靜夜,帶來無比的恐怖。
    
      岳霖聞聲知變,雙目倏張。
    
      但見那矮胖臃腫的千面神龜孫無忌,已「噗通」一聲,倒地不起,面上橫紋歪
    曲,狀甚痛苦,活殭屍芮震遠也不禁驚慌萬分,舉目四望。
    
      正在此時,一條紅影,已緩緩地飄落地面。
    
      來人紅衣飄揚,一頭紅髮散披後肩,直垂腰際,面貌兒被紅髮全掩,看不清楚
    ,只覺兩道冷電也似的目光,令人望之心寒。
    
      岳霖因來人背向而立,只看到滿頭紅髮,隨風微擺,再由她落地時的身法看來
    ,已至凌空步虛之境,武功造詣。不言可知。
    
      活殭屍芮震遠自這紅髮婦人現身之後,即不住連連後退,心中電轉,暗自歎道
    :「真是晦星高照怎地竟被這魔星撞上?眼看這姓岳的娃兒即可手到擒來,非但可
    因此獲得幫主恩寵厚賜,且可與那活寡婦纏綿一番……現在,唉……」
    
      紅髮婦人飄然站於當地,她回首向岳霖掃了一眼,又神光逼人的凝視在活殭屍
    芮震遠的臉上。
    
      亂石崗,充滿了一片死寂。
    
      半晌之後紅髮婦人冷哼一聲,道:「怎麼,還不夾起尾巴滾?」
    
      聲音寒冷如冰,但是,卻有使人無法反抗的力量。
    
      活殭屍芮震遠囁嚅地道:「衛……衛老前輩,這……這……」
    
      紅髮婦人卻不容分說,冷冷地道:「少廢話,既然被我碰上,識相點,還是趁
    早滾,不然的話,哼……」
    
      活殭屍芮震遠,雖然明知這紅髮仙姬衛嫦娥是出了名的難惹,但煮熟的鴨子,
    又讓他飛了,他實在捨不得,而且,這對他的未來,關係至大,說不定因此平步青
    雲,一帆風順,名望,地位……他不能放棄,他想哀求!
    
      但,當他偷眼一望那紅髮婦人,不禁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心道:「算了,還
    是老命要緊!」
    
      他忽又心念一動,暗忖:既然如此,何不大大方方,賣他一個順水人情?
    
      於是,他雙手抱拳,詔媚地道:「仙姬有命,芮震遠豈敢不遵,這……這就告
    退……」
    
      說罷,一轉身,疾縱而去。
    
      紅髮婦人望著遠去的背影,輕輕冷笑。
    
      這時隱身於暗中的一干徒眾,也悄沒聲地,四散逃竄。
    
      岳霖對這紅髮婦人的突然出現,雖然有些驚奇,但對她的援手,並無感激之意
    ,因為,自己一直在暗中戒備,究竟鹿死誰手,尚在未知之數。
    
      而這紅髮婦人,卻以一己之威,迫退群賊。
    
      再者,令他不能忍耐的,是紅髮婦人的言語,神態——冷酷,驕狂!
    
      他有點不服,自心底產生一種反感。
    
      於是,在紅髮婦人轉身的剎那之間,他又閉起二目,做出對身外事,渾然不覺
    之態。
    
      紅髮婦人向他打量片刻,「噗嗤」一聲,輕輕地笑了。岳霖聽得笑聲,雙眉軒
    動了一下,但他卻忍著沒有睜開眼來。
    
      紅髮婦人強忍著笑,柔聲說道:「他們都已走了,你還裝的那門子蒜?」
    
      岳霖心中一動,但他仍自閉目端坐,不言不動。
    
      紅髮婦人忽然笑容一斂,冷冷地道:「你要再不起身答話,休怪我出手無情!」
    
      岳霖知道無法再瞞,微睜雙目,緩緩站了起來。
    
      紅髮婦人自他神情舉止之間,已然猜知他的心思,又向他上下打量幾眼,然後
    搖首一聲輕歎。
    
      岳霖雖知她武功高絕,但對她的傲慢、殘酷,極表不悅,抬眼向她望望,又仰
    首看看天色,傲然說道:「前輩有話快說,不然,晚輩可要告辭了。」
    
      忽然,紅髮婦人面籠寒霜,雙眸之中,神光逼人,冷冷地凝視著岳霖道:「岳
    霖就是你麼?」
    
      岳霖聽得一怔,暗暗奇怪,她怎會知道自己姓名?他滿懷疑懼的望著紅髮婦人
    ,一時之間,竟然忘了答話。
    
      紅髮婦人看在眼內,隨又問道:「在長安『九幽帝君廟』,大鬧武林大會,追
    殺笑面陰魔,想來也是你了?」
    
      說話之間,他自不停地在岳霖全身上下打量。
    
      岳霖見她狀似不屑,而且話帶譏嘲,心中不禁有氣,當下,昂首說道:「是我
    又怎麼樣?」
    
      紅髮婦人聞言之後,並不以為然,微然一笑,望著岳霖緩緩又道:「那麼,我
    問你,『千里雲煙一釣竿』岳尚岳,是你何人?」
    
      岳霖不覺暗暗一驚,心中忖道:「這婦人不但知道自己姓名,而且對自己出身
    來歷,家中景況都似乎極為熟悉,莫非她和我家有何淵源不成?」
    
      他想到此處,不禁向紅髮婦人仔細望去。
    
      只見她紅髮散亂,遮去半邊秀靨,身材修長,在淡淡的月光之下,看不甚清,
    但從各方面判斷,這紅髮婦人應有四十出頭,如果所料不差,那她必然就是耳聞已
    久的紅髮仙姬——衛嫦娥。
    
      一念至此,連忙答道:「不錯『千里雲煙一釣竿』岳尚岳正是家父,但不知前
    輩此問,可有什麼見教之處?」
    
      紅髮婦人不答反問道:「既然不錯!那張紅唇圖呢?」
    
      岳霖聽了,又是一驚,暗道奇怪,怎麼連我家中的秘密,她全知道?
    
      他從紅髮婦人的言談神色間,看出她對自己並無惡意,當下,怔了片刻,終於
    訕訕地道:「那張紅唇圖,被……被人搶去了……」
    
      「啊?」
    
      紅髮婦人「啊——」一聲,怔怔地望著岳霖,半晌說不出話來。
    
      岳霖見她神態之間,滿現驚疑,心中暗自納悶,不知她何以對那張紅唇圖,如
    此重視?
    
      這時那紅髮婦人輕啟朱唇,又問道:「被什麼人搶去的?」
    
      岳霖搖頭答道:「不知道——是個黑衣蒙面人……」
    
      紅髮婦人聽後,沉吟片刻,又道:「什麼時候?」
    
      「大約三四月間。」
    
      「在什麼地方?」
    
      「火熔谷外的一處山洞。」
    
      「唉!劫數!劫數……」
    
      「……」
    
      「你母親呢?」
    
      「在我出生後,即已去世。」
    
      「誰告訴你的?」
    
      「我爹——」
    
      「那只是氣憤之話。」
    
      「什麼?」
    
      「你母親尚在人世……」
    
      「當真?她……她老人家,現……現在何處?」
    
      「……」
    
      「求求你……告訴你……」
    
      「我同樣不知……」
    
      岳霖實在不能相信她既然不知母親現在何處,又怎知她老人家尚在人間?而且
    點穿爹爹向自己說謊?
    
      哼!爹雖已仙逝,她卻還想挑撥自己。
    
      真是天下最毒婦人心!
    
      他劍眉雙揚,星目之中,透出一股凌人之光,狠狠地凝注在紅髮婦人臉上。
    
      紅髮婦人心中一動,不想這孩子煞氣恁大,想助他一臂動的心意,隨也打消原
    意,容色凜然地冷冷說道:「娃娃!老實告訴你,如果不能把紅唇圖重新取回,那
    麼,今生今世,也休想見你母親了。」
    
      「那……那……為什麼?」
    
      紅髮婦人冷眼一掃岳霖,緩緩又道:「只有紅唇圖,在武林中極具威望,或能
    藉它之力,查出你母親的下落,除此而外,任何人也無法助你,娃娃,言盡於此,
    願你好自為之……」
    
      說罷,紅影一閃,疾然掠去,瞬息之間,消失不見。
    
      岳霖本想再問幾句,然而,話未出口,紅影已自遠去,他望著紅髮婦人消逝的
    方向,怔然出神。
    
      許久之後——
    
      雄雞報曉。
    
      岳霖驀然驚覺,他向四下望望,靜悄悄地毫無聲息,只有遠山腳下,有縷縷炊
    煙,裊裊升起。
    
      他心中雜亂無草,茫無頭緒。
    
      他信步而行,緩緩走下石崗。
    
      他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腦海之中,思潮泉湧。
    
      而旋在他腦際的是紅唇圖以及母親的影子。
    
      雖然,他出世後,即沒有見過母親,而且,自他懂事以後,便和爹爹二人相依
    為命,在祁連山中,度著清幽怡靜的日子,每天,隨著爹讀書、練功,偶爾,也去
    到深山狩獵。
    
      那一段歲月,是歡樂的,無憂的。
    
      間或,課罷之後,伏在爹爹膝頭,聆聽他老人家說古論今,當有一次,聽罷爹
    爹敘說「孟母三遷」的故事之後,忍不住又問起他老人家,關於母親的一切。
    
      在當時並不感覺怎樣,現在想來,那時爹爹那種複雜而神秘的表情,必定有什
    麼不能告人的隱衷,所以才攜帶自己逐隱深山。
    
      提起母親,爹爹就顯得暴躁不安,好似傷心已極,記得最後一次,他曾憤憤地
    對自己:「你母親雖然是美如天仙,不過,她已經死了,任何人,一死百了,就什
    麼都完了,你不要把寶貴的時光,耗費在無謂的幻想上,你應該把握時光,努力發
    奮,專心於讀書、練功……」
    
      爾今,言猶在耳,而爹爹他老人家,卻永遠不能再見了。
    
      他也曾不止一次,幻想著母親的音容美貌,在他童稚的腦海裡,將母親塑造成
    一個至善至美的偶像的,高高地供奉於心海裡。
    
      但是……但是……母親竟然健在……這……實在出乎意料之外。
    
      儘管他自小沒有享受過母愛的溫暖,然而,現在——他卻極嚮往母愛的滋潤。
    
      他想,既然已與逍遙居士約定,還是先行趕往南海碎萍島消遙別墅,踐約之後
    ,天涯海角,一邊追索仇蹤,一邊查探紅唇圖,現在何人之手,同時,順便尋訪母
    親下落。
    
      他想到此處,心緒也逐漸平靜下來。
    
      此時,旭日初升,朝霞滿天,三五農夫,攜鋤荷犁,精神抖擻地步向阡陌縱橫
    的田野。
    
      他茫然向前走著,腦海中反而顯得無比空洞。
    
      直到天色遲暮光景,才來到一處極大的市鎮。
    
      岳霖這時已是又饑又累,立時找處客棧住下,飽餐一頓,然後關好門窗,自懷
    內取出白玉石匣,就著案頭燭光,細加鑒賞。
    
      只見那石匣之上,有精工雕刻著許多花紋,和很多似花非花,似字非字的痕印。
    
      他仔細看了半天,仍然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暗道:「這個石匣,除了質地堅硬
    ,雕刻的花紋甚為精緻外,絲毫看不出縫隙痕跡,裡面所儲之物,亦必甚柔軟,只
    不知這只石匣和內藏之物,有何可貴之處了。」
    
      他望著石匣,沉吟良久,很想以掌力將之震開,但又轉念道:「這石匣如此精
    美,而且上面鏤刻著花紋斑痕,想來必有用處,絕非只為了美觀而已。」
    
      他想著想著,又有些捨不得,最後決定,往南海歸來之後找一清靜所在,再行
    打開。
    
      於是,他又小心翼翼地將其包好藏在懷內,然後和衣側臥榻上。
    
      連日以來,所經歷的許多往事,霎那之問,竟又重現腦際。
    
      那錦衣美婦七巧婆,以及她屬下的七仙女!
    
      活殭屍芮震遠,千面神龜孫無忌!
    
      那有那紅髮仙姬衛嫦娥。
    
      斷崖石洞,白玉石匣……似夢似幻——更使他感到,未來的虛無飄渺……
    
      正當他思潮平息,倦極欲睡的當兒。
    
      驀地,「叭噠」一聲輕響。一團白晃晃的東西,徒破窗穿人,落於地下。
    
      岳霖悚然一驚,揮掌弄滅燭光,同時身形疾躍而起,飛落窗下,就由被擊破的
    孔隙,向外張望。
    
      只見對面屋頂,一條小巧的自影,一閃而沒。
    
      這時,下弦之月,灑下一抹淡淡地清輝。
    
      岳霖略一猶豫,俯身拾起了地上之物,只覺得人手柔軟,細看之下,竟是一方
    女用的白色絹質香帕。
    
      他輕輕解開打著的同心雙結,裡面赫然是顆杏核大小的相思紅豆。
    
      香帕之上,點點墨團,唯因光線過暗,看不真切。
    
      他思忖片刻之後,隨手取出火摺子,復將桌上燭火點燃,他將那方香帕展視之
    下,不禁駭然大驚。
    
      但見香帕正中,竟是一個弓樣地紅色唇痕。
    
      左首下端,有一寸餘大小的一方血印,方印之內,工筆楷書,抄錄著一首五言
    絕句,字雖娟和有端整,多半是出諸女子手筆。
    
      那首詩竟是: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右首上端則寫著八個草字:「注意行藏,沿途有警!」
    
      似因時間迫切,匆促書就,雖然是龍飛鳳舞,但卻顯得有些過份的草率,令人
    看了有種嬌弱無力之感。
    
      岳霖望著這方香帕,心中砰然一動,他雙眉緊皺,凝目窗上,墨然沉思。
    
      忽然,他眼中靈光一閃,暗道:「紅豆寄相思……莫非是君妹妹來此示警?」
    
      他一念至此,越想越覺可能,忙將紅豆香絹,照著原樣包好,揣人懷內,當下
    ,不再遲疑,閃出外屋,返身將窗掩好,雙足一點,縱上屋面,朝那條白影消失之
    處,飛撲過去。
    
      但是,靜夜中,除了蛙唱蟬鳴之外,只是一片沉寂,他在附近搜索許久,那有
    半點人影?
    
      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恍然若失,怏怏地返回屋內。
    
      豈料當他一腳方始踏人屋內,突感微微一動,右腕脈門要穴,已然被人扣住。
    
      那人出手快如閃電,饒是岳霖身手矯捷,仍然未能閃避得開。
    
      雙腕脈穴,乃是人身三十五大要穴之一,一旦被人拿住之後,登時半身酸麻,
    無力抗拒。他大驚之下,急忙側首望去。
    
      因為那人背光而立,看不十分真切,但隱約可看出此人是一虯髯道士。
    
      這時,就聽那道士壓低聲音,道:「娃娃,你可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麼?快點把那白玉石匣拿出來!」
    
      岳霖聽他說話聲音,甚覺耳熱,略一尋思,心頭陡然一震,暗道:「啊——是
    崆峒掌門——金蟾真人!」
    
      他一邊望著金蟾真人,一邊心念電轉。
    
      金蟾真人見他不答,心中微感不耐,又低聲說道:「娃娃,你是乖乖的拿出來
    呢?還是要我自己動手?」
    
      岳霖強捺下心頭怒火,暗暗忖道:「現在脈門被他所制,全身勁道都失,如果
    出言將他激怒,在這種情況下,勢非被他奪去不可。」
    
      金蟾真人久不見答,勃然大怒,正待發作之際,陡見這少年將頭連點,當下得
    意的笑笑,冷冷道:「哼!不怕你不拿來……」
    
      突地,岳霖暗咬鋼牙,強忍著酸麻疼痛,身形疾然一旋,左手倏伸,飛快地扣
    住了金蟾真人的右腕脈門。
    
      這一招,來得太過唐突,金蟾真人作夢也想不到這少年在脈門要穴被扣之時,
    仍有力量反擊。
    
      他不禁心頭一驚,冷哼一聲,左手又加了三成勁力。
    
      岳霖仗恃著「千年蛙蛇」元珠之功,雖覺腕骨疼痛欲折,體內真氣似可運行自
    如,絲毫不受阻滯。
    
      他這時急怒交加,左手也暗暗加了五成勁道,兩人靜立當地,不稍一動,各自
    牢牢扣住對方腕脈運功相抗。
    
      這時,微弱地燭光,自側面照射在二人臉上。約莫過了盞茶光景,二人額間,
    都流出黃豆大小的粒粒汗珠。
    
      金蟾真人濃眉緊皺,雙眼怒睜,滿面虯髯,根根戟立,惡狠狠地瞪視著面前這
    個少年。
    
      岳霖面色灰白,顯得十分疲憊,但他仍強自支撐著,不肯絲毫放鬆。
    
      二人默默相然相對,各運真力,企圖震傷對方。
    
      又過片刻,岳霖面部肌肉抽搐,狀甚痛苦,身軀也開始微微地顫抖不停。
    
      金蟾真人雙眉一聳,殺機隱現,獰笑一聲之後,暗暗又將殘餘的一成真力,齊
    都運。
    
      岳霖陡覺右腕似被加了一道鋼箍,愈收愈緊,眼看腕骨即將折斷,他心中一慘
    ,暗暗歎道:「看來今天是凶多吉少了,就是勉強拚鬥下去,除非同時撤手,不然
    ,也難以分開,而且,自己在內力相較之下,已差一籌……」
    
      正在這生死頃爾,千鈞一髮之際。
    
      驀地門首白影一幌,一條纖巧白衣人影,已然掠至二人身側。
    
      只見她素手雙揮,分別點了二人「睡穴」。
    
      望著二人頹然倒地的身軀,她粉首連搖,輕輕一聲嬌歎,低聲說道:「冤家呀
    !冤家,若非我及時趕來豈不是落個兩敗俱傷?」
    
      她蓮步輕移,踱至床頭,略一檢視,見並無瑣碎什物,這才又至岳霖身前,雙
    手將他抱起,出了屋門,飛身上屋,朝向正南疾掠而去。
    
      她身法詭奇,快速絕倫,雖是身負一人,仍如一縷輕煙,飄然遠去。
    
      行約頓飯之久,來至一處荒山小洞,她步入洞內,將岳霖頭向洞口,輕放地面
    ,然後,半跪半坐在他身側。
    
      藉著淡淡月色,她秀目半睜,怔怔地凝注在岳霖臉上。
    
      這時,在她芳心之中,卻充滿了無比的矛盾,理智與情感,正在激烈地彼此互
    相攻擊。
    
      忽然,彷彿一個豆大的聲音,在她耳邊吼道:「你繼承你母衣缽,甚至於『七
    巧門』,未來的發揚光大。全在你一人身上,而今,竟為了兒女私情,甘冒背母叛
    道的大不諱,捨棄神功,以遂私願,你將以何顏面對你母,面對師門?」
    
      她悚然一驚,惶急地舉目四顧。
    
      空山寂寂,了無聲息。
    
      此時,似乎有萬把利刃,在她心頭猛戮!
    
      她的心——碎了!
    
      淚水,像斷線的珠子,一顆顆跌落胸前。
    
      她,徐徐探手人懷,摸索半晌,始取出一粒杏核大小的相思紅豆。
    
      他遽然一陣緊張,一顆心也隨著「怦怦」狂跳起來。
    
      她,淚痕模糊地凝視著岳霖,一隻纖纖玉手,顫抖地拿著那粒紅豆,緩緩湊向
    岳霖的唇邊。
    
      在距岳霖唇間,尚有二寸之處時,忽然,她的手停住不前,但是,卻顫抖得更
    厲害了。
    
      終於,她的手無力地垂落膝問。
    
      這時,她再也忍耐不住,撲伏在岳霖身上,嚶嚶地哭泣起來。
    
      哭聲哀怨無比,聞之令人心酸。
    
      許久之後!
    
      哭聲漸止,她哽咽著喃喃自語道:「要殺死一個自己所愛的人,竟是這麼不容
    易:唉!真是前世的冤家,憑我——紅豆魔女巧娘,可說閱人多矣,為什麼竟對你
    下不了手呢?」
    
      默然片刻,望著岳霖,緩緩又道:「為了光大七巧門戶,潛心地研練『天罡神
    功』僅差一人,就湊足三百六十之數,但是,鬼使神差,偏偏遇見你這冤家……自
    天泉峰一路追來,事到臨頭,仍是不忍下手……唉——」她抬頭舉目,望著洞外西
    墜的明月,哀哀說道:「娘!女兒孝,不該愛上他,但……女兒也不由自主,我雖
    然見過不少男人,卻沒有一個使我動心過,只有這個冤家,也許這是前世裡欠下他
    的,你能原諒我麼?娘,我實在沒法……」
    
      她說著,又輕歎一聲。
    
      她將目光,緩緩地又移搖在岳霖臉上,見他劍眉星目,鼻似懸膽,唇若塗朱,
    俊美之中,另有一種英挺之氣,一顆芳心,不禁又是怦然一動。
    
      她輕舒玉臂,拉過岳霖的右手,將那顆紅豆,放置在他的掌心,隨又將他手指
    彎曲,緊握成拳,抱在胸前。
    
      接著,她伸出雙手,在岳霖臉上,輕輕地不住撫摩,口中喃喃地道:「我愛你
    麼?嗯!我愛你!但是,我為什麼愛你呢?我……我也不知道……」
    
      她口中在喃喃說道,腦海中卻浮現出在天泉蜂百年禁忌,岳霖被困「七七迷魂
    陣」中時,那種膽識過人地,豪爽不屈地個性,以及溫文爾雅地舉止。
    
      這些,使她動心,使她沉醉。
    
      在她所交往的男子漢中,雖然也都是健壯、年青武藝不凡,但卻沒有一人可與
    他相比著。
    
      她想到此處,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在岳霖臉上吻了兩吻。
    
      登時,她有一種無法形容,同時也是從所未有地異樣感覺。
    
      她心頭甜甜地,充滿了無比的欣慰。
    
      最後,她滿足地笑了。
    
      笑得像一朵盛開的玫瑰,然而,在花瓣中沾著的不是朝露,而是淚珠兒呢!
    
      她盈盈地站起身來,無限溫柔地道:「冤家,再見!前途珍重——」她說到此
    處突然頓住話頭,只覺心中一酸,眼眶兒又濕潤了,她連忙緊閉二目,不使淚珠兒
    掉落下來。
    
      片刻之後,她又留意地向岳霖面上望去,隨即,銀牙暗咬,玉臂陡伸,飛快地
    替他拍開穴道。
    
      然後,嬌軀微幌,閃出洞外,沒於暗處。
    
      岳霖悠悠轉醒,當他睜開雙眼,首先發現的是洞口,和西墜的月亮,他心中暗
    自納悶,自己怎會來到此處?
    
      他向周圍掃了一眼,黑黜黝地,什麼也看不見。
    
      他靜靜地躺著未動,在腦海中盡量搜索、追尋……
    
      彷彿記得曾和崆峒掌門——金蟾真人比拚內力,在自己即將不敵時,忽覺白影
    一幌,接著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那時,是在客棧之中,而現在,卻恍忽在荒山野洞。
    
      他想到白色人影,同時也想到那飛帕示警的人!
    
      那方絹帕,竟會酷似「紅唇圖」。
    
      還有那首詩,和那顆杏核大小的相思紅豆……
    
      突地,他感到右掌之中,似乎握著一物,於是,他反背緩緩舒掌,將左手抬起
    ,仔細一看,不覺又是一怔。
    
      相思紅豆……相思紅豆……
    
      他連忙在懷中取出絹帕,仍然包得緊緊地,以指微試,紅豆仍在其中,他又望
    了另外一顆紅豆,將原先的一顆,取出兩下一批,竟是大小相同,只不過原先的那
    顆,色澤較為鮮艷而已。
    
      他望著掌中兩粒紅豆,暗忖:「如此看來,飛帕示警,並且援救自己的人,絕
    非君妹妹了,如果是她,定會守著等我醒來,但是……那條白影,嬌小玲瓏,絕類
    女子,只不知她是何人,與自己又有什麼淵源?」
    
      他緩緩坐起身來,將兩顆紅豆小心包好,又復藏於懷內,然後,盤膝坐好,開
    始運功調息。
    
      直到金雞將升,岳霖始才運功完畢。
    
      他這時只覺得,有些許疲乏內力未曾全復外,並未受任何傷,或是不滿之感。
    
      他心裡暗喜,忖道:「前去南海,為時尚早,我何不順道前往西子湖畔,碧翠
    山莊一行?不但可探望君妹妹、寶貝和小鶯,同時,順便遊覽西湖勝景,豈非一舉
    兩得?」
    
      心念一決,起身步出洞外,長長地吁了口氣,迎著朝陽,向山下疾步而去。
    
          ※※      ※※      ※※
    
      水光瀲灩晴朗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濃樁淡抹總相宜。
    
      西湖位在杭州城西,因而得名。
    
      西湖——三面環山,周圍約三十里,左近名勝,古跡甚多,如湖心亭、三潭印
    月,蘇堤、岳墳、蘇小小墓、雷峰塔、靈隱寺、玉泉……等,稱得上是山明水秀,
    冠絕天下。
    
      雷峰山山腰之下,一條蜿蜒、崎嶇的山道旁邊,有一幢紅牆綠瓦建築宏偉地深
    宅大院。
    
      這幢宅院建造在古木參天的樹林之處,依山而建,雖不算大,但卻是雕樑畫棟
    ,精雅無比。
    
      園內——廣坪之上,綠草如茵,旁邊,水榭橫伸,直凌湖面,聽山泉淙淙,看
    草長鶯飛,的是超然物外。
    
      這天清晨,後園石山之旁,站立著三個人,這三人正是杜若君、小鶯和寶貝。
    
      杜若君纖手微擺,小鶯和寶貝立即後退幾步,各人拿著一柄竹製短劍,相對演
    練起來。
    
      起始,二人招式俱都甚慢,一招一式都能看清。
    
      漸漸,兩人劍走輕靈,越來越快,只聽風聲霍霍,眼看劍光朵朵,再也分不出
    什麼招式了。
    
      陡然,兩聲輕嘯,劍光忽地一斂,兩個小身形,竟也淵停嶽峙般,並立於假山
    之下,相視而笑。
    
      寶貝望著小鶯,道:「小鶯妹妹!無怪你和若姐姐處多年,劍上功夫究竟不同
    ,我這一輩子,恐怕也趕不上你了。」
    
      小鶯小嘴一撇,道:「你又取笑我,怎麼?是想和我比劍?」
    
      她說著,忽然退後三步,竹劍向上一拋,右臂倏伸,一招「白蛇吐信」,直向
    寶貝咽喉刺來。
    
      寶貝一見,倏然後仰,雙足一點,退出五尺,口中大叫道:「你好刁,怎麼說
    打就打?」
    
      說著,順勢一挑小鶯竹劍,振臂翻腕,疾點小鶯右手脈門。
    
      小鶯冷哼一聲,右臂微沉,嬌軀就地滴溜溜一轉,回身改點寶貝肩頭,同時,
    嬌聲喊道:「好!你再接我這招!」
    
      寶貝一招分雲取月,點向小鶯曲尺穴。
    
      兩人互不相識,乍合又分,打在一處。
    
      只見人影連閃,兩團劍光,不住地翻來滾去。
    
      突地小鶯接連退了兩步,腳下像是失足一滑,站也站立不住,一個身軀,向後
    一仰,倒了下去,寶貝絲毫不肯放鬆,劍勢不變,直刺小鶯面門。
    
      小鶯右臂猛地一揮,嬌喝一聲:「撒手!」
    
      「咻——」寶貝手中竹劍,已然脫手飛出。
    
      「篤——」那柄竹劍,竟斜插在五步外地一株小樹之上,劍柄仍在顫巍巍地振
    動不已。
    
      小鶯早已挺身躍起,手握竹劍,滿面含笑地望著寶貝。
    
      寶貝退了兩步,神情甚是尷尬,訕訕地道:「我早說過不如你……」
    
      杜若君始終面帶微笑,卓立於假山之旁,這時見二人又使小性子,不覺粉首微
    擺,聳聳肩道:「好了!好了,我拿你倆真是沒法子,你們呀就是愛鬧,不在一起
    也不行;在一起也不行,去去去,我可要練功了!」
    
      小鶯聽了,小嘴噘得更高了。
    
      寶貝望著她,扮一個鬼臉。
    
      小鶯揮動竹劍,縱身向他撲來。
    
      寶貝一吐舌頭,轉身急竄而去。
    
      二人一追一逃,瞬間出了後園。
    
      杜若君望著二人的背影消失,無可奈何地輕歎一聲,喃喃自語道:「唉,真是
    一對歡喜冤家。」
    
      她輕移蓮步,緩緩繞過假山,步出花叢,來至一處廣坪之上,她凝視片刻,開
    始摒除雜念,聚精會神地四方遊走。
    
      她時走時停,似在忖度所用步法,和方法是否有誤。
    
      片刻之後她的身形遽變,倏東又西,飄忽不定。
    
      無疑的,她正在演練一種極為深奧地武功身法。
    
      她遊走片刻,即凝目沉思,時而面帶疑難,時而面露喜色,由她的神情看來,
    她所研練的這種身法步法,乃是一種極難悟透的高深武學,不由她不竭盡智能,去
    思索、悟解。
    
      然而,她的身法,倏又加快。
    
      但見一條青色人影,在廣坪中那兩丈方圓之地,迅若游龍,快如飄風,疾然繞
    行不停。
    
      她那秀麗的粉靨上,展露了極其喜悅的神色。
    
      這曾經使她窮盡多日之功,苦思、思索、索解。而都未能領悟其中要訣地神奇
    步法——正反無極凌波法——竟然在這極其短暫地片刻之間,豁然貫通,又怎能不
    令她欣喜若狂!
    
      正在此時,突然自他背後,傳來一聲輕笑。
    
      杜若君身形倏住,順勢一旋,舉目望去。
    
      只見五丈外地花樹叢中,有一雍容華貴,但卻面帶隱憂的中年婦人,正口角含
    笑,朝她頻頻頷首。
    
      杜若君一見,突然撒嬌地道:「娘!您……」
    
      話未說完,向那中年婦人立身之處,飛也似的,撲了過去。
    
      中年婦人一把抱住她,慈愛地道:「你看你這樣子!這麼大了,還……」
    
      杜若君一頭埋在中年婦人肩窩裡,不住地左右揉搓,又是害羞,又是撒嬌,半
    晌之後,始仰臉道:「我不管,誰讓您偷看人家,還要笑……」
    
      中年婦人搖首笑道:「唉!這麼大了,還要撒賴,都怪我把你寵壞了!」
    
      杜若君一仰臉,撒嬌地道:「是呀,都是您把人家寵壞了……」
    
      中年婦人攬著她,緩步踱至小亭之中,二人在石鼓上坐定,中年婦人陡地神色
    一斂,道:「君兒,這『正反無極凌波步』,乃是武林中,失傳已久地一種絕學,
    可說是神奇莫測,變化無雙,若能悟透其中奧秘,縱然遇上了絕頂高手,求勝不能
    ,自保有餘,如能將掌法,劍法等融洽在其中,則是威力無窮……」
    
      她說至此處,微微一頓,又肅然說道:「你在短短的數日當中,能領悟其中奧
    秘,也正說明你確有超人的智慧,但娘告訴你,這雖然可喜,但若心志不堅,也最
    易為外務所誘,流入歧途,那時,聰慧不但不能助你成功,反而足以毀了你……」
    
      杜若君事親至孝,聞言之後,也一收嬉笑之態,正容答道:「娘!女兒知道,
    女兒不會……」
    
      中年婦人微微搖首,接著又道:「最好,不過……娘自為賊凌辱,羞憤之餘,
    隱跡於此,而將復仇雪恥地重任交付與你,因此你必須勤苦用功,時加惕厲,以期
    有所成就,你明白為娘和你說這些話的意義嗎?」
    
      杜若君心頭一凜,連忙答道:「女兒明白,娘!您放心,女兒絕對不會使您傷
    心的!」
    
      中年婦人聽後,面帶微笑,神色之間,甚是安慰。
    
      片刻,始緩緩又道:「如此,娘就真的放心了!」
    
      說罷,盈盈站起來,與杜若君母女二人,繞過樹林,穿過一條蜿蜒曲徑,返至
    前院一間書房。
    
      這時中年婦人憂色略消,拿起一盞香茗,慢慢啜飲。
    
      杜若君嬌柔地傍依在母親身旁,一邊撒嬌放賴,一邊卻在思念著岳霖,推測他
    現在何處?
    
      同時,她暗暗思忖,是否該將岳霖之事告訴母親?
    
      是以,這處幽雅地書房,一時之間,竟是如奇地清靜。
    
      母女二人,默默無語,各自暗懷心事。
    
      突然一陣急促雜亂地腳步聲,自遠而近,終於停在屋外。
    
      小鶯在房外急急地喚了聲:「夫人……」
    
      話聲未落,小鶯在前,寶貝在後,氣急敗壞地,衝了進來。
    
      中年婦人雙眉微皺,略現驚容,輕輕問道:「小鶯,什麼事急成這個樣子?沒
    關係,慢慢說——」
    
      杜若君見小鶯滿面驚慌之色,寶貝也是雙眉緊皺,神色不安,知有不同尋常的
    事發生。她站起身來把小鶯拉至身旁坐下,道:「什麼事?」
    
      小鶯喘息片刻,迫不及待地道:「我……我追寶貝。追到岳王墳忽然閃出兩個
    大漢,一個獨眼,一個是矮胖漢子,他們要我稟報夫人,今日午正,即是最後限期
    ,如果到時不依約行事,他們就要用最厲害,最殘酷的辦法對付夫人……」
    
      她一口氣說到此處,微一喘息,繼續說道:「那兩個大漢,一個是獨眼金有鵬
    ,一個是叫火判官,長得惡形惡狀,一看就知不是好人,我和寶貝不理他們,可是
    他們武功很是了得,打了半天,根本就摸不著他們的邊,他們笑著走後,我就和寶
    貝急忙趕回求……」
    
      杜若君聽後,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憤憤說道:「你怎麼不早說呢?哼!我就
    不信,他們吃了熊心豹膽,竟敢來『碧翠山莊』惹事生非……娘!我去看看,好好
    教訓他們一頓!」
    
      說著,推開小鶯,起身就待追去。
    
      中年婦人面色沉重,雙眉緊皺,沉聲說道:「君兒,不可造次,你知道他們與
    娘所約何事麼?」
    
      杜若君搖了搖頭,小鶯和寶貝也齊睜大雙眼,怔怔地望著中年婦人,等候她說
    出事情真象。
    
      中年婦人環視三人,輕歎一聲,緩緩又道:「看來這場武林浩劫,是無可避免
    了,唉!也許這是天意吧?近年以來,江湖上先後出現了兩起令人聞之膽寒的人物
    ,一個就是『笑面陰魔』,另一個卻是不知幫主為誰的『金錢幫』,所不同的是一
    明一暗罷了!半月之前,『金錢幫』著人前來,邀我入伙,當下雖經我婉言相拒,
    他們仍給我半月之期,慎重考慮,限期一到,非友即敵……」
    
      杜若君忍不住插口道:「娘怎麼地越來越膽小了?他們只要膽敢前來,哼哼!
    看我不給他們一個迎頭痛擊,打發他們回去!」
    
      中年婦人微微搖首,深似不以為然,片刻之後,始又說道:「你真是個孩子!
    『金錢幫』實力雄厚,江湖上有數的幾位頂尖高手,幾乎全為其網羅,就以他們三
    壇六堂十二香主來說,香主不提,單就六堂堂主,就非你我所可抵敵,更休提那三
    壇壇主,和兩大護法了!」
    
      「那他們為什麼要邀娘入伙呢?」
    
      「哼!還不是想利用我牽制笑面陰魔……」
    
      杜若君、小鶯和寶貝三人,俱都面現驚容,小嘴半張,雙眼圓睜,駭然地望著
    中年婦人。
    
      中年婦人側首向窗外望望,只見麗日當空,時已將近正午,心頭不禁怔然一震。
    
      她沉吟半晌,忽地面色一整,肅容說道:「現在——事不宜遲,你們趕快回房
    收拾一下,準備離開此地,但要切記,江湖之上,步步荊棘,詭詐萬分,稍一疏忽
    ,即可鑄成終身遺恨,務必牢牢記住,現在快去收拾,娘在此處等你們。」
    
      杜若君滿面惶恐之色,急不及待地道:「娘!您……您難道不和女兒一起地走
    麼?」
    
      中年婦人頷首說道:「嗯!待你走後,娘因事須往關外一行,所以……君兒,
    帶著他倆,你須格外小心,省得娘為你操心……不要遲疑,趕快走吧!」
    
      杜若君萬分不願,還待有所申辯,但當她和母親那兩道炯炯逼人的眼光相觸時
    ,情不自禁地心頭一顫,暗暗忖道:「娘從來沒有這樣對待自己過,她老人家的眼
    睛,竟有這樣厲,可見娘不斷苦練,功力定又增進不少,哼!不論怎樣,這次出去
    ,報仇第一,尋找岳霖第二,最好能在他未來之前截住他。」
    
      中年婦人見她默默呆立,不肯離去,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安慰,強忍滿腹哀傷
    ,正待喝斥她幾句之時,突見她容色一變,充滿了堅毅、不屈,帶領小鶯寶貝二人
    ,昂首挺胸步出屋外。
    
      她望著愛女逐漸遠去的背影,終至消失不見,一時百感交集,也分辯不出心頭
    究竟是什麼滋味,她只覺得眼前逐漸模糊,終至變成白濛濛的一片。
    
      接著,那些白色物體,洶湧氾濫,終於奪眶而出。
    
      她輕歎了一聲,抹去臉上淚水,站起身來,拐入裡間靜室,跌坐於蒲團之上,
    緩緩的閉上雙目,默默沉思。
    
      片刻之後!
    
      她隱約聽到一陣腳步聲,自遠而近,最後止於門外,接著——響起愛女的連聲
    輕喚。
    
      她知道她是來辭行的,但她仍強自忍著,沒有作聲。
    
      又過片刻,那些腳步聲,又自響起,由近而遠,終於消失不見。
    
      她長長地吁了口氣,感到安心不少。
    
      她抬眼望望窗外,不覺心中一動,匆匆將五個僕婦叫於面前,拿出莊內金銀細
    軟,分與眾人,著即離去。
    
      然後,她又回到靜室,盤膝而坐,閉目行功。
    
      幌眼之間,日落,黃昏,逐漸入暮。一向幽靜的碧翠山莊,這時,更是鴉雀無
    聲,充滿了死樣的寂靜。
    
      中年婦人漫步於綠草如茵地廣坪上,低首徘徊。
    
      然後,她在莊園各處遊走一回,每到一處,她都略停片刻,因為,這些都曾用
    去她幾許心血!
    
      池塘、假山、亭台、樓閣、一花、一樹、一草、一木……
    
      無疑的,她對這自己曾化費無數心血,才建造起來的碧翠山莊,確實有著無比
    的愛惜,和留戀。
    
      她神情淒楚,向這座莊院投下最後地一瞥。
    
      彷彿要把這美好的影子,深印在她的腦際。
    
      突然她身形微幌,宛如行雲流水般,在莊院之內遊走一遍,所經之處,頓時燃
    起熊熊之火。
    
      乍一看來,恍如一條火龍,在院內飛行。
    
      火勢漸來漸大,也漸猛烈。
    
      瞬息之間,碧翠山莊火光四起,頓成一片火光。
    
      但見火光熊熊,烈焰騰空,直衝霄漢,將半邊天際也染成一片殷紅,照得附近
    明亮如畫。
    
      這時,中年婦人站在雷峰山之腰間,凝視著自己一手經營的碧翠山莊,已然付
    之一炬。
    
      她神情黯淡,毫無表情地站在那兒。
    
      突然,烏雲四合,雷聲陡起,胡桃大小的雨點,傾盆而下。
    
      一時之間,風助火威,兩點飄潑在火上,發出一陣「嗤嗤」之聲,恍如萬馬奔
    流,震耳欲聾。
    
      中年婦人全身為雨水所濕,但她仍自卓立當場,不稍一動,雨水在她臉頰上,
    形成條條小河,蜿蜒地流下。
    
      她——直似不覺身在雨中,仍舊一瞬不瞬地,凝目於正在燃燒的碧翠山莊之中。
    
      但見莊內火勢漸來漸弱,所有房屋,俱都化為灰爐,縷縷黑煙,隨風飄散,焦
    灼之味,難聞已極。
    
      正在此時,十數條黑影,冒著大雨,如飛地撲至燃燒將盡地碧翠山莊,他們也
    似甚覺意外,在余火映照之下,四下搜尋一遍,然後又復聚在一處,交頭接耳,指
    手劃腳地,不知在商量什麼?
    
      半晌他們像是十分失望,齊又飛掠而去,消失在黑黯地夜裡。
    
      中年婦人凝立雨中,怔怔地望著黑暗的遠方。
    
      忽然,她的臉上,現出了一絲慘淡的笑容,喃喃地道:「哼!狼子野心,我情
    願自己把它毀了。」
    
      話聲方落,人影微閃,中年婦人隨也消失不見。
    
      夜空中,傳來一陣哀傷地笑聲,逐漸中由近而遠。
    
      雨點,由大而小,由密而疏。
    
      但,夜色更濃!
    
      次日,薄暮,雷峰山腳下,灰爐處處,隨著微風,四處飛揚。
    
      一眼望去,但見斷瓦殘垣,破敗傾圯,殘餘地一些斷梁、折柱,也被燒得又焦
    又黑,連池塘水面,竟也飄起一層各色魚兒,肚腹朝天。
    
      這時一個少年,正自踽踽行來。
    
      首先映人他眼簾地,是一幅劫後畫面。
    
      他已自左近人家獲知,碧翠山莊昨夜大火,燒得片瓦無存,有些奇怪地是沒有
    半具屍體。
    
      他望著這一片山莊,心頭充滿了悵茫、淒涼,和著一絲淡淡地憂傷,他不禁廢
    然一聲長歎。
    
      這少年劍眉星目,鼻如懸膽,唇若塗朱。
    
      他——正是前往南海,順道過此的岳霖。
    
      此時,他在心底默禱但願杜若君母女,以及寶貝、小鶯等,俱都早已離此,未
    曾遇此劫難。
    
      他在這片焦土之上,往來徘徊,不忍遽然離去。
    
      良久,良久!他圍著這片焦土,漫步一周,還在作最後地決定。
    
      然後,黯然地向著來路,緩緩走去。
    
      他思潮起伏,百感交集,心不在焉地向前走去。
    
      天色,愈來愈暗,遠處,已是萬家燈火。
    
      他信步來至一家酒樓——「杏花居」,他抬眼望望,見這座酒樓甚大,食客亦
    復不少。
    
      忽然,他心頭掠過一個意念:「借酒遺愁!」
    
      於是,昂首闊步,走入店內。
    
      他向座上食客掃了一眼,並無任何可疑之處,隨即揀了一處較為安靜的座位,
    要了幾樣酒菜。
    
      不過片刻,店小二已將酒菜一齊送上。
    
      岳霖斟了一杯,但見杯中之酒,清瑩直見杯底,觸鼻一陣清香,色作琥珀,甚
    是好看,他嘗了一口酒,果然味道清醇,餘味無窮。
    
      正當他獨自小飲之際,忽然,心中似有所感。
    
      驀然抬頭,放眼向四下一掃,只見一個衣著整齊,年約五旬的老者,坐在自己
    不遠處,不住向自己注目打量。
    
      他見那老者面色紅潤,精神健旺,雙目之中,神光充沛,就外表看來,定也是
    一位練家無疑。
    
      他一面吃喝,一面不時裝作似有意,又無意地,向那老者望望。
    
      不知不覺間,他已將那壺酒喝了個一滴不存。
    
      他覺出自己臉有些紅,腦中也有些混沌。
    
      正當他感到有些飄飄然時候,突見那個老者,已自堆下一臉笑容,坐在對面,
    緩緩道:「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
    
      岳霖心中一動,遂也含笑答道:「在下關外人,聽長者口音,似也不像本地人
    士。」
    
      老者笑道:「老朽原籍長安,數年前移居來此。」
    
      說著,語音略頓,又向岳霖上下打量一眼,笑問道:「不知小兄弟此來何事?」
    
      老者這句話,雖是漫不經心地隨意一問,但卻引起岳霖大動疑心,但他並不形
    之於色,依然含笑說道:「在下來此訪友。」
    
      老者點頭笑道:「看老弟吐屬文雅,儀表非凡,心必出身世家,濁居離此不遠
    ,老朽顧略盡地之誼。」
    
      岳霖原本對這老者,已然動了疑念,如此一來,不禁疑上加疑,而況好奇之心
    ,人皆有之,既然發覺對方可能有所圖謀,自然想一探究竟,更何況他生性倔強,
    不願在人前示情呢!
    
      他心念一轉,遂微微一笑,道:「如此,太過冒昧了!」
    
      老著哈哈一笑,搖手說道:「你我雖是萍水相逢,但足,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既然見面,就是有緣,你看,我還沒請教老弟如何稱呼呢?」
    
      岳霖欠身答道:「在下岳霖,敢問長者高姓大名?」
    
      老者道:「老朽趙逢春,敝舍就在附近,莫如我們早些回去,也好無拘無束地
    ,對月暢飲一番。」
    
      岳霖心念既決,自也不再客氣。
    
      老者見他如此,遂搶著會過飯帳,引著岳霖直向西行去。
    
      穿出大街,再向西行,片刻之後,來到一面山壁之下。
    
      一片疏林之後,隱現幾間茅屋,十分整潔地,修建於山崖之後,花樹為籬,柴
    扉半掩,靜靜地浸在淡淡的月色之下。
    
      岳霖不禁暗暗讚道:「好一個清幽絕俗的居地,可見主人更非俗士。」
    
      趙逢春已輕輕推開柴扉,側身肅容。
    
      這時,岳霖的戒備之心,已隨著方才暗讚的話語略略放寬,略一遜謝,便隨在
    老者的身後,跨進右側屋內。
    
      趙逢春敲石取火,將一盞油燈點燃,轉身肅容就坐。然後,又取出幾樣極為精
    緻的酒菜。
    
      他斟滿酒後,一邊舉杯相邀,一邊說道:「老弟,也許你會覺得奇怪,我家中
    既有菜,又有酒,何以要到外邊去吃,其實,唉,不過是家居乏味,換換環境罷了
    !」
    
      他這一強加解釋,更使岳霖疑竇叢生。
    
      岳霖此刻,越發認定面前老者,如此這般地對待自己,乃是有所圖謀,而且,
    必非善意。
    
      他生性嫉惡如仇,更加上年青識淺,好奇心切,所以心底暗暗起了必欲究根到
    底的意念。
    
      這老少二人,各懷心事,邊談邊望著窗上明月。
    
      岳霖雖已發現這老者,兩道眼神,閃燦不定,然而,他卻盡量裝得神色自若,
    談笑風生。
    
      不過,究竟他年青識淺,江湖閱歷不夠,機智有餘,而沉穩不足,是以神態之
    間,難免有絲毫的流露。
    
      趙逢春面上閃過一抹詭譎的笑容,道:「老弟人中龍鳳,武功想亦不弱,但不
    知令師是那位前輩高人,不知老弟可否見過麼?」
    
      岳霖心中一動,微一沉吟道:「這……還請長者見諒,傳授在下武藝的老人家
    ,不但未曾告知名諱甚至根本不承認師徒關係!」
    
      趙逢春「哦」了一聲,舉杯不語,隨即緩緩轉過頭去,望著屋外,臉上露出不
    大相信的神色。
    
      岳霖見此情形,心中暗笑,但也不想多作解釋。
    
      趙逢春望著屋外明月山色,似是無意地道:「天地之間,有許多奇珍異寶,往
    往能在不知覺間,助長修真練武之人的功力,可惜,唉!老朽年已五十有四,垂垂
    老矣!不過,人生在世,誰又能逃得過『貪』這一個字呢?」
    
      岳霖心頭又是一動,驚覺地望了他一眼,道:「長者高論,令在下茅塞頓開,
    不過,在下孑然一身的,也無緣獲得這奇珍異寶,何況在下嘗聞,此類珍寶,惟有
    德者居之……」
    
      趙逢春微微一笑,十分耐人尋味,當下,住口不再說下去了,抬眼望著屋外夜
    色如畫,有一種朦朧的美。
    
      他心中暗自想道:「此情此景,此時此地,真是個如詩如畫,令人有一種超塵
    脫俗之感,唉!只可惜人心不古,看這老者身懷叵測,不知他懷著什麼鬼胎,聽他
    談吐,又不似粗俗之人,這倒是使人莫測高深了。」
    
      茅屋之內,頓顯得一片沉寂。
    
      趙逢春見他久久無語,突然「哈哈」笑道:「對月當歌,人生幾何,來!老弟
    ,咱們乾這一杯。」
    
      說著,舉杯微比,然後一飲而盡。
    
      岳霖本不善飲,此時已有七分酒意,現見趙逢春杯底朝天,為了不願違背情意
    ,遂也伸手舉杯,準備依樣葫蘆。
    
      他右手握杯,輕輕向上一端,豈料那只酒杯像是生了根地一般,牢牢地貼著桌
    面,絲毫不為所動。
    
      岳霖不覺一怔,細一端詳,只見那只杯底,竟然深深嵌入桌面以內。
    
      他望著那只酒杯,心念急轉,暗暗忖道:「這老者什麼時候作了手腳,就憑這
    份功力,這老者確實不可小看……」
    
      岳霖一念甫畢,暗將真力聚集於右掌之上,接著酒杯,向下輕輕一按,隨又左
    右搖旋,然後,緩緩地端了起來。
    
      運力、下按、略旋、舉杯,前後一氣呵成,如非深明真像的人,根本看不出這
    其間有多變化。
    
      岳霖飲罷之後,微微笑道:「多謝長者美酒!」
    
      說罷,趁著放置酒杯之際,左手在桌面之上,輕輕一抹,將桌面上的數滴酒潰
    ,抹擦乾淨。
    
      原先被酒杯底緣嵌入的痕印,經他輕輕一抹,又自平整如舊,絲毫看不出有下
    凹的痕跡。
    
      趙逢春哈哈笑道:「老弟年紀輕輕,不但酒量好,而且功力更好,老朽自歎弗
    如,真是難得!嗯……難得!」
    
      岳霖仍是一笑,並未作答,心中卻在忖道:「哼!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在弄什
    麼鬼?」
    
      他一念未已。趙逢春猛地一掌已向他推來。
    
      岳霖但覺一股大力,猛襲胸口,勁疾無比。
    
      二人之問,不過隔著一張桌面,近在咫尺,雖然岳霖早懷戒心,但絕未料到他
    會在這遽不及防的情形下,突施辣手。
    
      岳霖連忙氣沉丹田,力貫四指,上身猛地向後一仰,堪堪躲過那股極其強勁的
    掌力。
    
      接著,他雙膝微頂桌面,仍自好好地坐於原處。
    
      饒是如此,也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他又驚、又怒,殺心陡起,上身方自收回,忽地雙臂微振,兩掌疾翻,已向趙
    逢春雙肩拍去。
    
      趙逢春哈哈一陣大笑,雙臂倏伸,疾向岳霖雙掌迎去。
    
      岳霖此時,乃是含怒出掌,自是非比尋常,這時見他雙掌迎來,當下冷哼一聲
    ,暗暗又加了二成功力,飛快地向前擊去。
    
      趙逢春雙腕微旋,反手抓住岳霖兩隻手掌,然後向兩旁一推一帶,接著,哈哈
    一笑道:「老弟,恁也多禮!」
    
      說著,也是暗注真力,十指猶若鋼鉤似的,在岳霖掌背之間,深深下陷,好似
    要將對方的掌骨捏碎一般。
    
      岳霖但覺兩手掌背,疼痛欲裂,忙將全身真力,貫注其間,振臂抬腕,接著,
    向外疾吐。
    
      趙逢春兩臂運功,扣牢岳霖雙手,不使稍動。
    
      二人四掌相接,各運內力,想要震傷對方。
    
      彼此僵持不下,默然相對。
    
      時光,無聲無息地,悄悄溜過。
    
      起始,二人四目圓睜,遙遙相對。
    
      逐漸,逐漸,岳霖臉上肌肉生微扭動,雙目緊皺,狀甚痛苦。
    
      趙逢春二目直視,怔怔地望著岳霖,似是不勝驚詫。
    
      又過了約摸一盞茶光景!
    
      趙逢春嘴唇翕動,似要想說什麼,欲言又止的,但始終沒有說出口來。
    
      岳霖漸覺內力減弱,不禁暗暗一喜,精神也隨之一振。
    
      他精神抖擻,暗將殘餘些許真力,也齊聚集雙掌,正待振臂揮拳,一舉將趙逢
    春傷於掌下之際。
    
      突地趙逢春兩臂倏然一收,勉強一笑。
    
      岳霖不由微微一怔,雙目貫注在趙逢春臉上,一瞬不瞬,似要看到他的心底,
    暗暗罵道:「好刁滑的老狐狸!」
    
      趙逢春面含微笑。搖首歎道:「唉!真所謂人老不以筋骨為能,誠至理名言,
    方才與老弟試較內力時,若非老弟宅心仁厚,老朽幾為所傷,不過……還好,老朽
    所擔心的事,並未在老弟身上發現,還望不要見怪老朽唐突……」
    
      岳霖一邊運功調息,一邊怒目相視,以防他另出奇兵,突施毒手,但心念電轉
    ,正在想他所說之話。
    
      半晌之後,趙逢春喟然一歎,仍在緬懷往事,興起無限感觸,他側首展外,遙
    望遠方,緩緩說道:「大約在一百年前,武林中出現了一僧一道,號稱武林雙絕,
    打遍天下,未逢敵手,可說是功參造化,學究天人,但這一僧一道,各居一方,本
    來並不相識,後來不知怎地,忽然老興勃發,相約於六盤山印證武學……」
    
      他舉杯喝了一口,繼續又道:「這時,兩人都已年逾百齡,誰知拚鬥了三盡夜
    ,竟然是勝負不分,二人胸懷磊落,彼此都佩服對方武學精湛,而且對挽救武林百
    年後的劫難,俱都深具信心,於是,就在附近找一隱蔽所在,合兩人功力智慧,共
    同研鑽,創出一種千變萬化,奧妙無窮的武功來……」
    
      說至此處,略為一頓,接著又道:「這兩位武學宗師胸襟廣闊,雖然二人的唯
    一弟子,俱各隨身在側,但卻不顧循私相授,同時,也因那兩名弟子,限於秉賦,
    對這一深奧難解的武學,無法融洽貫通,自然難達登峰造極之境……」
    
      岳霖聽得甚感興趣,對這兩位行事怪異的前輩高人,更是神往不已,就在趙逢
    春話音略略一頓之際連忙問道:「如此說來,這神奇莫測的武功,豈不是從那兩位
    老人家創出以後,就隨著失傳了嗎?」
    
      趙逢春點點頭,道:「誰說不是?不過……這兩位奇人,從來聯袂下山,遊蹤
    遍及大江南北,企圖能找一個脫穎機智,秉賦過人,根骨絕佳的人……」
    
      他說著,長歎一聲,又道:「可是……一幌數年,不但沒有找到一位他們理想
    的人選,而且,到後來連這兩位奇人也失蹤了。」
    
      岳霖忍不住道:「那在當時,這必然轟動武林,震撼人心了。」
    
      趙逢春輕咳一聲,道:「自然,關於這件大事,當時江湖上傳說紛雲,莫衷一
    是,無數武林高手,遍訪宇內,尋找兩位奇人異士,但是時光不再,不覺又是一年
    ,而那兩位飄忽不定的奇人,仍自蹤影皆無。」
    
      岳霖忽插口問道:「那兩位老人家,莫非竟從此未再現身?」
    
      趙逢春點頭又道:「嗯!從那以後,就沒有人再見過這兩位奇人,後來,那些
    高手不肯就此罷手,遂又轉移到他們那兩個弟子身上……」
    
      岳霖心中一動,脫口問道:「難道也失蹤了?」
    
      趙逢春忽然目中神光閃爍,深深地望了岳霖一眼,再將目光又移注在自己身前
    酒杯上,緩緩說道:「不錯,當這兩位奇人,下山找尋可資傳藝的人後,他們兩個
    弟子,就沒有再在江湖出現過……所以……」
    
      他怔怔地望著岳霖,續又說道:「所以,許多人懷疑他倆下山覓徒之時。即已
    不在人世了……」
    
      岳霖聽了。情不自禁地低呼一聲:「啊?」
    
      他望著趙逢春,驚問道:「你是說他們親手殺死自己的弟子?」
    
      趙逢春面含冷笑,輕輕點頭。
    
      岳霖甚感不解,停了片刻,旋又問道:「那太殘忍了,他們所研創的,究竟是
    種什麼武學呢?」
    
      趙逢春陡然臉色一變,手指岳霖,厲聲喝道:「就是你懷中之物!」
    
      岳霖見趙逢春臉色陡變,手指自己懷中,厲聲喝道:「就是你懷中之物!」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瀟湘書院》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