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外之天】
這四人對淳于俊、林凝碧均不陌生,既約「百毒孫臏」軒轅楚,至君山尋事的
「關東三煞」和歐陽一缺。
歐陽一缺手巾拿著半幅素絹,向病純陽元無道人,恨聲說道:「元元道長,我
們是不是被那死鬼『雲山隱叟』彭剛所愚?怎的根本這半幅素絹,幾乎找遍整座伏
牛山區,也不曾發現過什麼『山上之山』?如今好不容易,縋澗尋幽地找到了這條
『谷下之谷』,但在谷,搜索三日,依舊毫無所得,豈不令人煩惱已極?」
淳于俊、林凝碧聞言心頭一動,遂自石隙以內,注意小賊歐陽一缺手中,果見
他拿著半幅素絹,與自己所得完全相同,不過是一左一右之分。
二人這一喜非同小可,因為無意之中,得窺隱語全貌,應是「山上之山,谷下
之谷,洞內之洞,天外之天」四句,而根本自己斜行向下,約莫百丈之深,與小賊
歐陽一缺口中所云,縋澗尋幽等語配合起來,再來推敲,分明「谷下之谷」已得所
差的只是「山上之山」及「洞內之洞」,若能解決這兩隱語,「天外之天」定即不
難尋得!
淳于俊、林凝碧二人,正在相顧微笑,心頭高興之際,那位「關外三煞」中的
病純陽元元道人,已把眉梢略蹙地,向小賊歐陽一缺說道:「若照彭剛老賊拚死維
護的情形看來,這素絹不會有假!但可惜的是左半遍尋不得,而這所剩的右半幅之
中,我們也僅僅找到了這條『谷下之谷』,不曾發現何處有座『山上之山』?自然
難免白費心力!」
小賊歐陽一缺濃眉雙剔,目射凶光,厲聲說道:「這『天外之天』中所藏三寶
,我並不覬覦什麼『百化拳經』,與『一心劍譜』,支太想要得到那粒『天香豆蔻
』!因為這種罕世靈藥,非有兩粒,不能臨危救命,使人暫時瞑目,百載還魂!而
普天下僅餘三粒之中,先父家傳一粒,另一粒下落不明,第三粒據說就藏在『天外
之天』,如今辛勤多日一無所獲,叫我怎樣某心?……」
歐陽一缺話猶未了,「關外三煞」中的聖手心猿金伯起,便已接口說道:「歐
陽賢侄何必氣惱?依金伯起所見,我們不如暫時脫身這場事外。因為一來『東瀛妙
道』洞玄子的蹤跡,已現伏牛山中,看情形也似有所搜索,萬一狹路相逢,我們非
他敵手,難免弄得灰頭土臉;二來,『百毒孫臏』軒轅楚命我們到他萬妙山莊集合
的期限即屆,此老性情特異,倘若遲去,似乎對他略嫌不敬?……」
歐陽一缺凶睛閃爍地插口問道:「以金叔父之言,是叫小侄放棄那粒『天香豆
蔻』?」
聖手仙猿金伯起一陣仰天狂笑,奸滑得意地道:「賢侄怎的聰明一世,懵懂一
時?你既有一粒天香豆蔻,當然第二粒對你的價值更大,誰叫你放棄謀取?我不過
因『天外之天』奧秘難尋,太費心力,而軒猿老前輩的約期又近,才你暫時罷手!
……」
「須知別人若尋不到『天外之天』,我們他日再來;別人倘若參透玄機,有所
獲得,則我們設法輾轉奪取,不也一樣?以我們交遊之廣,手眼之靈,還怕探聽不
出嘛?」
歐陽一缺靜靜聽完,臉上憤怒之色,漸漸消除,換了滿面奸笑說道:「金叔父
此論甚高,我把這半幅素絹留下,便立即離開伏牛山,去往萬妙山莊。」
說完騰身而起,竟用內家真功,把半幅素絹的一端,嵌牢石壁之中,另一端則
任它隨風飄蕩,並在素絹旁邊,留子十二個大字,寫的是:「天外之天何在?須由
此絹參尋!」
病純陽元元道人見狀詫然問道:「歐陽賢侄,你這樣做法,是何用意?」
歐陽一缺「嘿嘿嘿」地奸笑三聲,眉梢雙揚答道:「道長有所不知,我這歐陽
一缺命名含意,即系酒色財氣七情六慾等等,萬事不缺,唯一缺德!我留這半幅素
絹之意,就是要使其他來這伏牛山搜尋『天外之天』諸人,得見以後,疑真疑假,
無所適從,至少也會費他們十天半月心力!」
關外三煞聞言,個個縱聲大笑,撫掌讚好,簇擁著這位看來極其刁奸險惡的歐
陽一缺小賊,飛身離開了這條他們辛苦尋得的所謂「谷下之谷」。
淳于俊等四名賊子的身影離後,見壁外空谷幽幽,別無人蹤,遂向林凝碧笑道
:「碧妹,想不到我們無意之中,探悉有關『天外之天』所在秘密,及得知誰是殺
害雲山隱叟彭剛兇手。如今究竟回頭試探適才洞壁順音之處,還是利用『龍淵寶劍
』、『吳越金鉤』破壁而出,搜素歐陽一缺小賊發現的谷下之谷?」
林凝碧心想這兩處所在,一處有點合於洞內之洞,一處卻又分明就是谷下之谷
,但卻似乎與另一句隱語「山上之山」,均扯不上任何關係。
遂微一忖思,認為洞中氣悶,不如先把這石壁開通,看看在那「谷下之谷」以
內,另外可有什麼洞府之屬?
淳于俊也覺得有理,遂各以「龍淵寶劍」和「吳越金鉤」,穿刺石壁。
這一鉤一劍,均是前古神物,鋒芒之利,無與倫比。石壁既有空隙,能透天光
,自不甚厚,所以片刻之後,淳于俊、林凝碧二人,已把石隙開大,在一堆石粉上
,鑽出壁來,各自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氣。
淳于俊與林凝碧略為休息,便即雙雙馳進那條「谷下之谷」,哪知這條幽谷,
不但極長,別無任何山洞,並在淳于俊林凝碧仔仔細細地尋到另一盡頭之時,居然
發現是一死谷。
林凝碧氣得頓足叫道:「矛盾!矛盾!實在矛盾!我真弄不懂那雲山隱叟彭剛
,為何在死後還耍弄這玄虛害人?俊哥哥你想,撇開我們所得左半幅素絹不談,但
以歐陽一缺小賊留在石壁間的那另半幅而論,山立百仞,直向雲霄,谷險干尋,深
垂澗壑,兩才絕對無法聯繫起來!『谷下之谷』之中,怎會有『山上之山』?而『
山上之山』之上,便不會有『谷下之谷』!兩句隱語以內,豈不含了絕大矛盾?」
淳于俊細一思索,也覺得山上有谷,似還可說;谷下有山,卻太已玄奇!但這
兩句隱語,絕對含有某種意義,遂一面與林凝碧轉身走出死谷,一面口中反覆低吟
這句費人忖思的「山上之山,谷下之谷」。林凝碧見淳于俊凝神一志,那等彷彿老
僧唸經似的精神,不禁失笑道:「俊哥哥不要再唸經了,我們已將出谷,下一步到
底作何打算?」
淳于俊這一反覆低吟,彷彿已有所悟,等到林凝碧那句「我們已將出谷」入耳
,驪珠立得,停步軒眉,俊目之中,神光一閃,含笑問道:「碧妹,我大概猜出來
了,想想所謂山上之山,是不是指的一個『出』字?」
林凝碧恍然頓悟,偏頭一想,高興得拍手笑道:「俊哥哥,你真聰明。但留這
隱語之人,把字謎與實地景物,互相融會,心思也未免用得過分巧了!」
「山上之山」即是「出」字,四句隱話便立可譯成:「出了谷下之谷,有個洞
內之洞,找到洞內之洞,即能尋得天外之天!」
而關鍵全句的「谷下之谷」,又已被歐陽一缺小賊找到,則按圖求驥,「天外
之天」,豈不就在目前麼?
淳于俊悶了這久,一下參透機關,自然也高興得眉飛色後,但等走出谷口,只
見兩旁峭壁,哪裡還有什麼洞府之屬?
林凝碧卻含笑說道:「俊哥哥,你認為這『洞內之洞』的兩個『洞』字,有沒
有大小範圍?」
淳于俊劍眉一蹙,沉思有頃笑道:「碧妹,這個問題,頗難答覆,若照字義來
說,凡屬下空孔穴,都可稱『洞』,似乎不該有什麼大小范6?!」
林凝碧點頭笑道:「俊哥哥既然這等說法,那麼我偷窺歐陽一缺小賊,與關外
三煞談話的壁上石隙,便可靠為洞,而洞中處似有回音的中空洞壁以外,假若別有
妙境,豈不是這四句隱語,互相符合了嗎?」
淳于俊雖然覺得林凝碧這種解釋略嫌牽強,但也不無道理,何況在這谷口,除
了用「龍淵寶劍」、「吳越金鉤」砍開的峭壁石洞以外,別無其它洞穴。遂與林凝
碧拔出寶劍金色,再度鑽入石隙。
林凝碧一面摸索前進,一面用手中金鉤,敲擊石壁,等她敲擊到一塊迴響中空
之處,腳下踢到不少散落石塊,知道找到先前曾經以鉤劍開鑿,並得奇異回聲所在。
心頭一喜之下,不由用「吳越金鉤」往壁上連劃,哪知這一劃,居然劃出妙悟
。原來用這種前古神物開鑿石壁,根本不必亂砍亂削,只要縱橫交錯地以鉤劍深深
—劃,再掉轉劍柄,微運內家真力一橇,方方正正的一塊岩石,便即隨手而落!
淳于俊、林凝碧眨眼間開鑿進了數遲深厚。林凝碧見自己所料有望,方高興得
叫了一聲「俊哥哥」,淳于俊突然一劍刺入石壁,火花進處,以伸猿臂,攬住她的
細腰,低聲笑道:「碧妹,這石壁已被我刺穿,壁外果是空處,你的那些推測,完
全正確。不過須防其中有險,我們且先靜氣凝神悄悄前進,等把周圍環境看清,再
作處置!」
天下事往往奇妙無方,淳于俊、林凝碧以為所料完全正確,其實他們連半絲也
未料對,不過卻誤打誤撞地撞個正著,因而生出後文書中,無數驚奇緊張,旖旎低
回的情節。
淳于俊任憑「龍淵寶劍」插在石中,要過林凝碧的「吳越金鉤」,四週一劃,
再復往回拔劍,應手帶下一塊大石,壁上便有了一個尺許方圓洞穴。
二人穿過洞穴,覺得壁外果然另有一處山洞,但越發迫狹,也越發黯然無光,
幾乎要伏地蛇行,才能前進。
淳于俊頗為皺眉,暗忖萬一這洞穴以內,藏有奇毒蛇蟲,驟起發難,自己無法
施展功夫,豈非束手待斃?
但事已至此,林凝碧又興高采烈,自己無法畏縮不前。好在寶劍金鉤的精芒,
尚能照耀出二三尺遠,遂與林凝碧伏地蛇行,並肩前進。
這樣走法,不僅耳鬢廝磨,稍一轉側之間,連唇頰均將相偎相接,二人雖然兩
意交投,但同是一樣光明磊落襟懷,發情止禮,從無絲毫過分親熱舉動;所以前進
未及一丈,林凝碧便即芳心狂跳,玉頰上滿佈嬌羞,成了桃花顏色。
淳于俊則在「龍淵寶劍」精芒映照下,看見心上人這等嬌羞神態,越發添姿,
不覺愛得心頭癢癢地,要想趁勢再如親熱親熱,但又恐羞惱了林凝碧,鄙視自己輕
薄,只得強忍情懷,默默消受這種生面別開的銷魂滋味。
林凝碧發現淳于俊星目巾滿含情意地,時時偏頭凝視自己,不由芳心中又是甜
蜜,又是嬌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幾乎連眼皮都不敢多抬,怕與淳于俊的目光相
對。
淳于俊正在對自己心上人,眼皮供養,心坎溫存,包骨銷魂,栩栩欲化之際,
突然手中「龍淵寶劍」,已然觸及盡頭洞壁,不由地細聲歎道:「咦,這洞怎的這
樣短?」
林凝碧體會出他的語中之意,不由又是臉上一片嬌紅,連忙晃動手中「吳越金
鉤」,藉著鉤上精芒,觀察洞中情勢。
林凝碧偷眼看出淳于俊癡癡凝視自己,滿眼情思,知道幸虧洞徑尚短,倘若再
延長片刻光陰,極可能彼此間的理智,全為人欲所迷,不能克制!
心中警覺之下,立時神色一肅,向淳于俊說道:「淳于兄,這洞徑即分兩條,
又復僅容一人通行,你我不如分頭一探?」
淳于俊心蕩神迷之中,突然聽得林凝碧稱呼忽變,把平常叫慣了極其親密的「
俊哥哥」改成了這生生分分的「淳于兄」,不由心神一凜,發現自己失態,把張俊
臉漲得通紅,一面諾諾連聲,一面往左面的小洞鑽去。
林凝碧銀牙微咬朱唇,見淳于俊鑽入左面小洞以後,不知怎的竟在眼角濃出兩
顆淚珠,也自鑽入右面洞穴。
人類的感應力量,極其神秘。林凝碧忽然落淚,在她以為要屬偶然,哪知便因
二人這一分路,竟引出無數事端,幾乎弄得愛海翻瀾,情天生變。
且說淳于俊伏身鑽入左面洞穴,蛇行丈許以後,面上猶覺燒紅不已,自己暗詫
平素頗為持重,怎的今日突然難禁兒女情懷,有點略涉輕薄?
這段路比前長出何止數倍?淳于俊默計約數十丈,洞徑猶自曲折迴環,且越來
越覺狹逼,最近幾乎連一人蛇行均不大容易通過之際,淳于俊突然聽到隱隱的喝叱
聲!
他行進這久,根據洞中的光滑有潔淨程度,已判明絕無蛇獸潛蹤,並生恐因寶
劍光華閃爍而敗露自己行蹤,遂輕悄悄地將龍淵寶劍回鋒入鞘,伏在深沉暗影之中
,靜心體察所聞喝叱聲。
由於聲息越來越昂,以及越發慘厲,淳于俊漸漸不僅聽得出似是一男一女互相
動手,並連對方口音,均覺得有點熟悉。
這種喝叱語音彷彿來得太遠,在可辨與不可辨之間,淳于俊起初以為是林凝碧
業已出洞,與人交手,但仔細聽聽,又覺不像,心頭由不得添上了一重疑問。突地
在一再尖銳嬌哼,及一聲沉厲怒吼並作以後,喝叱聲音便即寂然。
再靜聽片刻,依然聲息毫無,淳于俊又復蛇行前進。
這次不過略一轉折,前面便有兩扇石門阻路。淳于俊知道越來越已接近心目中
的秘境奧區,為好奇心理所激,不顧危險地雙拳猛凝真力,貼著石門,試加推動。
哪知道這兩扇看來頗為凝重厚實的石門,居然毫不費力地一推便開,但極淡極
淡的微光閃處,立有一片奇異濃香撲面而至。
淳于俊倉促中,既發現似乎石門後的地勢頗廣,又恐怕那陣濃香,是甚奇異蛇
蟲來襲,來不及拔劍防禦,遂以雙膝腳尖一起用力,像根急箭似的,斜向石門以外
縱出,內家輕功一吐,右掌微翻,便把那片異香,凌空震散。
身在空中,卻看出當地是間石室,室頂中央,懸下一具絲囊,囊內放著一隻小
小玉匣,所仗略向辨物微光,便系發自玉匣,而那片濃烈異香,卻發自玉匣以內。
淳于俊恰自那絲囊之旁,飛身而過,極其自然,也漫不經意地隨手一撈,便將
那具絲囊,連著囊中玉匣,一併撈在手中。
淳于俊適才一縱,縱得太急,加上空中撈物,縱勢未收,竟自一下橫越這間石
室,直向另一面的石壁撞去,根本既未回頭,也不曾看清室內的任何景色。
淳于俊見自己撞向石壁,遂微凝真氣,向壁卜隨手一掌,想借這劈空一掌的反
震之力,略阻去勢,飄身落地。
哪知事有湊巧,這邊的石壁之上,也有一扇圓門,只向外開,不能向內開啟。
淳于俊這一掌,所凝內家真氣,恰好壁中圓門,應手立啟,人也跟著穿洞而過
,進入另一間幾乎與適才一間的同樣石室!
這一連串的奇遇,把這位平素極其機智沉穩的玉面孟嘗淳于俊,幾乎弄得頭昏
眼花。急忙丹田吸氣,猛打千斤墜,但身形落處,壁上圓門,卻已「砰」然自合。
淳于俊此時因洞中情勢,太已奇詭,哪還顧得什麼敗露行藏?「噹噹啷啷」的
一陣清越龍吟,前古神物「龍淵寶劍」便已出鞘,藉著劍亡精光,轉身打量來路石
壁。
那扇石門,製作得天衣無縫,自合以後,居然沒有絲毫痕跡可尋,但石壁下卻
橫書八個大字,寫的是:「玄天寢宮,妄入者死!」
淳于俊哪裡知道自己若非誤打誤撞地先行扯斷定頂絲囊,觸發機關,根本壁上
就不會現出圓門,也就必將受盡各種艱危,而伏屍這間所謂「玄天寢宮」之內。
他幸脫大難,看著壁上八個大字,微覺似乎言過其實,低頭看注意手中那具是
異香馥郁的絲囊。目光及處,不由意外地「呀」了一聲,原來囊內那隻玉匣,溫潤
無倫,大小寸許,匣上無蓋,當中嵌著一粒朱紅小丸,朱丸四周精工繡出八個篆字
,寫的是:「人間奇藥,天香豆蔻!」
淳于俊曾經聽西域酒神陶大杯說過這種「天香豆蔻」的功效,並知普天之下,
只有三粒,價值自然珍貴無比。
棄去絲囊,再看玉匣,原來匣蓋就在匣底,淳于俊蓋好玉匣,頓覺馥馥郁異香
立止,遂將玉匣揣入懷裡,欲待轉身藉著「龍淵寶劍」精光。勘察這間石室情狀,
及出路何在。
但異香才收,突然又有一種異味撲鼻,淳于俊初聞之下,因鼻端被「天香豆蔻
」的異香薰陶太久之故,無法分辨;不過少頃以後,便發覺這是武林人物極其熟悉
的血腥氣味。
奧區秘室,血腥何來?淳于俊驚疑之中,轉身用劍芒一照,看見石地上,有不
少宛如桃花的鮮艷血漬。
室中暗影沉沉,「龍淵寶劍」精芒,雖然照物,也不過閃耀三數尺遠近,淳于
俊遂功凝百穴,氣貫週身,循著點點鮮紅血漬,一步步向前走去。
這間石室,雖然不算太寬,但因室作葫蘆形狀,越過一重圓門戶以後,便即開
朗。
淳于俊暗想發初建造這秘洞石室之人,心思委實靈妙,並不費多少精力。地處
山腹深處,而不覺絲毫氣悶,僅這一點通風裝置,便似艱難無比。
如今入洞這深,石室又不透光,自己何必再顧慮洩漏行藏?還是乾脆燃著火,
察看點點滴滴的鮮紅來處。免得僅借寶劍精芒,看不真切。
主意既定,江湖人物身邊常備的千里火折,自然一晃即燃,淳于俊驀地看清石
室以內的情況,驚奇不已。
原來發地不僅石潤如玉,各種陳設極其氣扔,室中模放著八扇雕工精細的紫檀
屏風,看不見屏後所置何物,但那點點血跡,支只到屏前為止。
淳于俊以手中火折,點燃壁間的原有油燈,橫劍護胸,身形微閃,便到了那扇
紫檀木屏風之後。
屏後是張上舖錦褥的寬大石榻,榻上撲臥著一個秀髮如雲,縞衣如雪的竊窕少
女。
白衣少女雖然一動不動地撲面而臥,但背景極熟。淳于俊略為遲疑,上前翻轉
她嬌軀一看,不由驚得歎了一聲,竟是那位對自己與林凝碧一見如故,並曾出手嚇
得奪命郎君刁小五,武學極高,自稱姓文名非的白衣少婦。
文非施展「七情柔索」,趕走奔命郎君之時,何等英風豪氣!但如今卻氣息奄
奄,香魂渺渺!
淳于俊雖與這位文姊姊萍水相逢,但因彼此傾慕,甚有好感,見她已重傷暈死
,哪裡還顧和先摧則其他?趕緊取出一種極好的治療內傷的靈藥,欲待餵服下。
但一來文非牙關緊咬,二來不知室內是否有水,淳于俊救人情急,只得從權,
遂把文非攬在自己懷中,口中對她,用津液度過那顆丹藥。
前文曾經交待,文非天姿國色,美得連林凝碧都有點自歎不如,淳于俊不僅佳
人在抱,偎頰親唇,又發現這位文姊姊身上,有一股天然幽香,令人一經入鼻,便
即情懷激盪,難以自抑。
淳于俊本不是輕薄之徒,心旌搖搖之下,趕緊把文非放好,肅然起立。
他喂文非所服的丹藥,向來效驗極好,但如今卻似乎失靈,下喉以後,依舊星
眸緊閉,香息奄奄,不見絲毫醒轉跡象。
淳于俊劍眉微蹙,猜出可能文非暈死時間過久,氣血不暢,以致藥力難得發揮
,只好再度把這位文姊姊攬入懷中,接唇度氣,並凝遠功力,在他胸腹之間,緩緩
推動。但心頭不住忖思,據自己與林凝碧觀察,文非那身功力,似乎並不在「神州
四異」,及少林護法慧明大師等人之下,卻被何人打成如此重傷?又從何來到這石
室之內?
想到文非從何而來,淳于俊不禁恍然頓悟,由這間石室的陳設佈置看來,出路
定然是一片靈奇美妙的「天外之天」。可見文非才是找到了正噹噹途徑,與勁敵相
拼,身受重傷。自己與林凝碧則自作聰明地,猜錯了那「山上之山,谷下之谷,洞
內之洞,天外之天」四句隱語,而無巧不巧,誤打誤撞地撞到此處。
如今自己在此巧入秘室,搭救文非,不知林凝碧在另一條路上,是否也危機驚
險?
淳于俊思潮起伏,一顆心由『文姊姊』轉懸向『碧妹妹』之時,懷中的文非,
經他用本身純陽真氣,接唇相度以下,終於挽回一縷香魂,微微動了一動。
淳于俊見文非有了知覺,不覺心頭狂喜,急忙丹田提起真氣,又復一口度將過
去。
文非喉中嚶嚶微響,星眸連動幾支,才勉強睜開一線,但只瞥了淳于俊一眼,
又復奄奄重合。
淳于俊見文非這種神情,知道她受傷太重,心頭頗覺慘然,遂湊在文非耳邊,
柔聲說道:「文姊姊,你所受是何種內傷?有無治法?小弟淳于俊在此!」
文非彷彿連眼皮都無力再睜,只在喉中迸出宛若游絲的微弱語音,斷斷續續地
說道:「淳弟弟,你……你……凝聚真力,用……用重…手點……點我的三元……
大穴!」
淳于俊聞之不禁左右為難,眉間雙蹙。
因為深知若用重手點了文非的『三元大穴』,雖可使她略聚殘餘氣力,迴光返
照片刻時光,但人也必將油盡打干,除了立服功能生死的千歲靈芝等罕世靈藥以外
,絕無絲毫還魂之望。目前幽洞秘室之中,何來此等靈藥?如此做法,豈非使這位
文姊姊等於死在自己手內?
淳于俊因有如此顧忌,所以遲不下手,但懷中那位姿容絕代的文姊姊,卻氣息
更弱地說道:「俊弟弟,我骯腑受……受傷太重,魂遊墟墓之間!你若不快……快
些照我所說下手,恐怕做姊姊的,連最……最後幾句話兒,都和你說不成了!」
淳于俊見她這等神情,這等說法,知道委實作勢奇重,即令自己不點她的三元
穴,也必在片刻之間,香消玉殞。
既然一樣返魂無術,還不如遵從這位文姊姊所說施為,且聽她最後有何遺言,
及怎樣受傷?傷在何人手內?也好設法為她報仇雪恨!念頭一定,功力即施,運指
如飛地在文非『三元大穴』以上,接連三點。
文非借這三指之力,勉聚殘餘真氣,慘白如紙的笑靨上,微現一絲紅暈,緩緩
地睜開雙目。
這時淳于俊溫香在抱,唇角猶濡,與文非雙目一對,不由把張俊臉漲得通紅,
便欲釋手站起!
文非在他懷內,玉首微搖,一對惺忪無神的翦水雙瞳,凝注淳于俊,臉上浮起
半絲苦笑,說道:『俊弟弟,你不要放手,就這樣抱著我!做姊姊的在這茫茫濁世
之間,最多只能留戀片刻時光,垂死之前,讓我略享溫馨,死後才好甘心瞑目!』
這幾句情意纏綿,而又極其淒涼的斷腸低語,聽在淳于俊耳中,哪裡還好意思
放手起立?但文非身上那一陣陣聞之令人銷魂蝕骨的為淡淡幽香,以及一望生伶的
天姿國色,尤其是那含愁凝怨,蘊毓深情的一雙妙目,顧盼之間,簡直使人壯意也
消!淳于俊懷抱如此佳人,心頭怎不似小鹿亂撞般地『怦怦』直跳?只是強以內家
定力,鎮攝心神,不令自己有絲毫失態。
文非見淳于俊對自己既不便放手,又不敢緊抱的那副尷尬神情,不由淒然一笑
,說道:「俊弟弟,像你這等老誠,及情意專一的少年俠士,委實舉世難尋!但請
儘管放心,你縱然與我略微親熱,也絕非為色所動,只是對一個生平孤獨,從來不
曾得到真正愛情的垂死女子,稍作施捨性的憐憫,使她嘗受一些溫馨,在死前片刻
,略減非涼而已!我等胸頭積聚三口淤血吐出,便將撒手塵寰,所以漫說碧妹妹如
今不在面前,即令她尋到此間,難道她還會為慘死的文姊姊,吃這一碗人間地下的
生死飛醋?」
『生死飛醋』四字才出,文非喉中忽然『咯』的一聲急忙略推淳于俊,偏頭向
榻下吐出一口鮮血,濺得滿地桃花,又為這神秘古洞,增添了幾分淒慘的景色。
淳于俊的臉上,被這位語意淒苦,又復略帶詼諧的文姐姐幾句話兒,說得紅上
加比,不由把心一橫.右手攏住文非香肩,往懷中略緊,以左手衣袖,替她拭去唇
邊的血漬,柔聲道:「文姊姊,不要難過,你先告訴我,被何人所傷?有無救法?
才好替姊姊報仇及設法醫治!」
文非就勢偎在淳于俊懷中,搖頭答道:「我與人硬拚十掌,內臟受傷太重,除
非目前立服功能生死千載靈芝之屬,再經人以極高神功,導引靈藥藥力,遍達週身
,才有些許生望。」
淳于俊除了那種業已喂文非服過的丹藥以外,哪裡有什麼千載靈芝之類的罕世
靈藥?知道這位文姐姐生望已絕,不由心頭好生難過,暗想這樣一位武功奇佳,心
腸也看來頗好的絕代佳人,怎麼遭遇這慘?要在深出古洞以內,香消玉殞!莫非真
個天妒紅顏?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硬要教花開正艷之時,遽然萎謝!
『憐』、『愛』兩字,原本有極密切的關係,淳于俊對文非一念生憐,愛意遂
自然地隨之油然滋長;何況人之好色,理之常情。懷抱如此一朵只能在人間勾留片
刻,而渴求慰藉的絕世名花,淳于俊怎忍不對她略為安慰?所以淳于俊在確知文非
生望已絕之後,遂一心只想替她復仇,索性猿臂一圈,把這位文姐姐抱在懷中,偎
著她慘白中略帶緋紅的玉頰,柔聲問道:「文姐姐,你到底傷在何人手裡?」
文非見淳于俊對自己如此親熱,嬌靨上現出一種極度安慰神色,睜著兩隻神光
已黯的妙目,微笑問道:「俊弟弟,你問我仇人的姓名之意,是不是要想替我報仇
雪恨?」
淳于俊與文非目光一對,越發覺得這位文姊姊的一切丰韻,太惹人憐!遂向她
頰上親了一親,微微頷首。
他微微頷首,文非卻微微搖頭,歎道:「俊弟弟,你這身武功,雖然不弱,但
尚有相當距離!做姊姊的尚且傷在別人之手,你若代我報仇,豈非平白送死?」
淳于俊聞言,劍眉雙剔,朗聲答道:「姐姐怎的這樣說法?我目前便算鬥他不
過,不會若練十年,再去尋他?只要淳于俊此身不化飛灰,誓為姐姐報仇雪恨!」
文非聽他這樣說法,妙目凝主淳于俊,滿含感激神色地幽幽說道:「做姐姐的
,只恨識你太晚,不然,可能今日我也不會如此收場!仇人便是東瀛妙道洞玄子,
但彼此十掌硬拚,他傷勢料來未必比我輕得太多,江湖人物,不許乘人以危,俊弟
弟,我求你答應我,既然尋他報仇,也須後諸異日,休要把做姐姐的一世威名,毀
於死後!」
淳于俊未聽出文非語中含意,但已頗為佩服文姐姐的氣度襟懷,不同流俗。
方用一種憐愛交雜的目光,凝注懷中這位絕代佳人,正欲點頭應允之時,文非
柳眉一蹙,芳容忽變,又復忍不住嘔出一口中含紫黑血塊的鮮血。
因為淳于俊是把她攬緊懷中,這口鮮血,遂噴得胸前一片狼藉。
淳于俊心中好不慘然,因為若照文非所言,再吐出一口淤血以後,這位冰姿玉
骨,柳眉花嬌,令人一顧生憐,再顧生愛的文姊姊,便將長離塵世。
文非稍微喘息,星眸半啟,看著淳于俊胸前的血污狼藉的衣襟,臉上一片歉然
,伸手自腰間取出一條素絹,似欲為他拂拭。
淳于俊因知文非只剩奄奄一息,又著實憐憫,遂安慰地含笑說道:「文姐姐,
且請養神珍攝,這件血衣,小弟弟將留為畢生永念!」
文非聞言,雙眸倏然一睜,滿含驚喜神色,凝注淳于俊,說道:「俊弟弟,有
你這幾句話,文非死亦無憾!我且利用塵世中的最後頃刻光陰,把尋到這「天外之
天」,及受傷經過,對你略為敘述。」
淳于俊本是性情中人,眼看洞內這一朵絕代仙花,即將萎謝,偏偏無法相救,
自然心頭充滿一片淒楚,鼻頭酸酸地,目中含淚欲落。雙手微一用力,把文非抱得
更緊一上噗,偎住她那片被重傷內火,煎熬得慘白中而帶燒紅的玉頰,低低說道:
「姊姊,不必再說那些身外之事,讓小弟弟陪你好好度過這人間最寶貴,最纏綿,
也是最銷魂的最後時刻!」
文非把玉頰貼在淳于俊臉上,親了一親,好似安慰已極的微微含笑,說道:「
俊弟弟,我能死在你的懷抱之中,業已無憾!這幾句話兒,事關重要,卻是非說不
可!」
淳于俊強她不過,只得點頭,文非則微微喘息。
文非提氣說道:「我在到伏牛山以前,本以只想鬥殺『東瀛妙道』洞玄子,為
我幾個部屬報仇!但在峰頂斬蟒,與俊弟弟、碧妹妹訂交之後,卻略變主意,想找
到傳說藏在這『天外之天』以內的兩冊武學奇書,送你一冊『百化拳經』,送給碧
妹妹一冊『一心劍譜』……」
文非說到此引,好似不支,櫻唇唇角,及鼻也之間,均已微見知漬,目中神光
不散,眼皮也以奄奄重合。
淳于俊見狀,知道文非已到最後關頭,心頭一慘,不由地目中珠淚泉流,事面
急呼『姊姊』,一面又取出兩粒自己那種療傷益氣靈丹,口對口地度將過去。
這種靈丹,雖然無補於大局,但總系三山五嶽的靈藥異草所練,也略微挽住文
非即將飄渺乘化的一縷芳魂,使她眼皮將合未合地,又在淳于俊懷中,微微動了一
動。
人到情急境迫之際,往往靈智多迷,淳于俊在文非提到的『百化拳經』與『一
心劍譜』之時,便似有什麼靈機觸動,卻偏想來想去地想他不起。
但文非最後奄留的微微一動,卻把他動了個恍然大悟!原來她這一動,剛好碰
著淳于俊懷中所藏,得自隔壁那間所謂『玄天寢宮』的『天香豆蔻』!
淳于俊這一喜非同小可,不由暗罵自己該死,怎的早未想起?幸虧洞中的文姐
姐氣息未絕,尚剩一口游絲。不然,事後憶及,豈不終身抱憾?
他驚喜之下,根本無暇深思,趕緊自懷中取出那隻玉匣,匣蓋一開,『天香豆
蔻』的馥郁濃香,立即瀰漫石室。
異香一起,文非便似有什麼感覺,星眸動了動,但眼皮終於無力睜開。
淳于俊聲音微顫地附在她耳畔說道:「文姊姊,『天香豆蔻』被我得到,你服
食以後,且在此洞天福地之內,長睡上個週年半載,或是三五年,淳于俊誓為你尋
得千歲靈芝,迎魂續命!」
可憐文非此時已無力答話,只是唇角微牽,浮起半絲淒涼笑意。
淳于俊知道文姐姐一縷芳魂,在頃刻之間便將斷絕,再若遲延,即令他功能生
死靈藥到手,亦將難以返魂續命。遂趕緊把那粒『天香豆蔻』。納入文非櫻唇中,
並接連度過兩口津液。這種兩間靈氣所鐘的聖藥異寶,功效委實神奇,『天香豆蔻
』才一入腹,文非立時氣絕。
文非雖已氣絕,但週身柔和,遍體生香,星眸微合,邊臉上顏色,也不似先前
等慘白,與深閨美人,醉酒春睡的神情,一般無二。
淳于俊見文姐姐服藥以後,不言不動,不由心頭歡喜,慘楚交集,仔細向她看
了幾眼。
尋常的美人小睡,便益發嬌艷,何況文非這種絕代容光,傾城顏色!
淳于俊越看越覺得這位文姐姐太已美好,越覺美好也就越是愛看;直到他身上
那只盛放『天香豆蔻』的玉匣,漫漫滑墜石地,發出一聲脆響,才驚醒他癡癡凝矚
,心頭一愧,滿面通紅地輕輕把文非放在石榻錦褥上,代她勢好枕頭,並扯過榻上
現有的一張薄綾,細為覆體,代她墊好枕頭,心中默默禱祝道:「文姐姐,淳于俊
生平言重如山,不論地老天荒,任何險阻艱危,必盡力覓取第二顆「天香豆蔻」以
及功能起死回生的靈藥,來此救你!」
說完,便又低頭在文非星眸垂合,淒艷欲絕的嬌靨玉頰上,偎了一偎,暗想自
己雖然立誓來救她,但起死回生靈藥,畢竟難尋,天香豆蔻更是聽說舉世僅有三粒
,一粒已被文非服用,其餘兩粒,除歐陽一缺小賊持有一粒以外,另一粒,根本不
知存在何處。無論要覓得哪一粒,均極度困難,而這位文姐姐也不知要在深山秘洞
之中,淒淒涼涼地長睡多久?
淳于俊天生情種,想到替文非傷心之處,雙目內又不禁暗暗灑下幾滴英雄淚!
對著文姐姐,淳于俊又想起碧妹妹來。知道文姐姐已暫無知覺,長睡不醒,即
令企圖重聚,也將等諸異日他年,目前不宜在此逗留過久,遂回身打量這個石室,
尋覓出路。
石室整個渾成,哪裡有絲毫隙縫可尋?淳于俊找得頭昏腦脹,突然看見來路壁
上『玄天寢宮,妄入者死』八字字跡,心中不由靈機一動。
暗想自己就是誤打誤撞由此而入,則何不照隔室那種情形,試上一試?遂揚手
向另一面洞壁上,與『玄天寢宮,妄入者死』八個字相對之處,輕輕虛空一聽,果
然有片洞壁,稍覺活動。
淳于俊心頭狂喜,回頭又對後室那扇屏風望了一眼,拔出『龍淵寶劍』,護住
發胸,奇力一掌劈空擊向適才試探過的石壁活動之處,人也跟著縱起,隨著掌風飛
撲!
果然這兩間石室,構造竟完全相同,壁上也有暗門,被淳于俊的劈空掌力,一
撞即開,人自門穿過,縱出洞外。
人一出洞,門便自合。淳于俊舉起手中龍淵寶劍,藉著劍上精光,看見壁間也
是一般無二地寫著『玄天寢宮,妄入者死』八個大字!
他為這兩間構造相同的奇異石室,詫然良久。心神略定,再復回身,卻不禁使
得這位『玉面孟嘗』的玉面上,又罩愁雲,劍眉雙蹙。
原來龍淵寶劍的精芒閃爍之下,看出面前道路甚多,令人辨不出哪一條才是正
確出路。
淳于俊心中,揣摸出了一個概念,認定此間必經哪位前輩高人,苦心經營佈置!
所以面前這些道路,定然有陰陽生剋之理,存乎其間;若不辨清門戶,便既胡
亂行走,可能困在其內,也說不定,晃著千里火折,仔細察看,果然看出這些路徑
,表面平淡無奇,其實暗合八卦九宮,先後天五行變化之理。
這種先後天陰陽生剋的五行變化,一時極難參透精微,淳于俊正在冥心體察之
際,忽然看見正中偏右的一條路上,有幾點業已凝結的紫黑血跡。
這幾點血跡,替淳于俊帶來一絲靈光,因為知道定是那位長睡石室中的文非姐
姐所留,則只要血跡不斷,自己循以前行,何愁尋不著出洞正路?
照所想實行以後,血跡果然點點連綿不斷,淳于俊因立願他年尚胯再來,故而
一面循著血跡前行,一面暗記道路。
經過不少盤旋曲折,石地上突然發現一大攤血塊,但過此再也不見血跡。
就在這時,一陣隱隱的打鬥聲傳來。淳于俊循聲向外摸去.不一會,走出迴旋
曲折的洞穴,外面一亮,腳下竟是一片百畝寬闊的碧潭。碧潭中聳立著大大小小的
岩石,或高或低,或肥或瘦。就在取高的一塊岩石上,寫著四個大字:『天外之天
』。
那幾個字不是用筆,而是指力所為,淳于俊暗暗讚歎寫字人的內功深厚!
這時,岩石上幾條人影追逐迭飛,狠命廝殺。淳于俊心裡一動,縱身向那『天
外之天』岩石撲去。
哪知他才巧縱輕登地撲上『天外之天』,慧明大師便自高聲叫道:「淳于俊快
來保護洞玄真人,這乘人於危無恥已極的刁小五,由我打發!」
話完根本不等淳于俊回答,便自左臂一搶,把那位東瀛妙道,凌空拋過!
淳于俊雖然恨極這東瀛妙道,但即聽慧明大師這等說法,只好收起『龍淵寶劍
』,萬般無奈地雙手接住。
慧明大師跟著仍用左手在腰間一探一甩,拋過一粒朱紅如火靈丹,大聲喝道:
「洞玄真人與強敵拚鬥,震傷腑臟,再被刁小五無恥襲擊,受傷太重,你且把這粒
少林秘藥,護命靈丹,設法使他服下!」
一面發話,一面施展少林『十八羅漢手』,如雜『痛禪八法』,掌掌含蓄極強
真力,一連三掌槍攻,把個奪命郎君刁小五,打得吼震天地,退出四五塊嵯峨怪石!
淳于俊勻出一手,接住靈丹,把東瀛妙道放在石頭上一處孔竅以內,右掌貼上
百會重穴,暗想如今老怪昏迷如死,自己只要微吐真氣,代文姐姐報此深仇,豈非
易於反掌?
但一來文非服食『天香豆蔻』長睡以前,囑咐自己即令要想代她報仇,也必須
等東瀛妙道傷勢痊癒,才算光明之語忘記擾新;二來慧明大師適才更曾現罵奪命郎
君刁小五,乘人於危,無恥無極!所以淳于俊的一隻右拳,雖說貼在東瀛妙道的天
靈穴上,內家真力,已提貫掌心,但還是頹然一歎,收力不發。
既不肯乘人於危,便還須依照慧明大師所囑,設法使東瀛妙道食把粒朱紅如火
的少林護命秘藥護命靈丹。
淳于俊右手拇中二指,微運真力,生生捏開東瀛妙道下巴,塞入那粒朱紅靈丹
,再弄些潭水,替他灌進口內。
這時慧明大師施展『十八羅漢手』,把個奪命郎君刁小五,迫得在矗出水面的
嵯峨怪石上,來回亂竄。大師沉聲叱道:「刁小五,你我全是來找東瀛妙道,為好
友或本派子弟無端遇害一事問罪,但他既與強敵拚鬥中,身受重傷,按照武林道義
,怎能乘人於危?所以縱有天大過節,也應他日再算!你如聽老衲之言,便趕快離
開這『天外之天』,否則就憑你身上那點功力,恐怕逃不出我少林神功!」
奪命郎君刁小五自知決非這位少林護法之敵,眼內凶光一轉,停手點頭,並立
即旋轉身軀,似欲離去。
慧明大師一片慈悲意念,因關心東瀛鈔道傷勢,見奪命郎君刁小五聽勸退走,
遂回身向淳于俊動問,曾否把秘藥給東瀛妙道吃下。
慧明大師問道:「淳于小施主……」
這五字方出,腦後忽起尖風,原來刁小五兇手不死,除了欲殺東瀛妙道,為拜
弟追魂惡客司徒秀報仇,並想乘勢攫取藏在這『天外之天』中的『百化拳經』『一
心劍譜』以及那粒罕世奇藥『天香豆蔻』。所以停手轉身,全是假象,一聽慧明大
師與淳于俊對話,立即足尖用力,一式『旋風舞葉』,身軀電疾翻回,左手連彈,
三枚陰毒暗器『冰魄冷光芒』,便照准這位少林護法射到。
前文曾經交代,刁小五『冰魄冷光芒』狠就狠在不必打中人身,能在凌空自爆
。所以三縷寒光,在慧明大師身後三尺,便即一陣輕微炸音,光而流空,銀芒電射!
尚幸慧明大師深悉奪命郎君刁小五底細,知道他週身上下共藏有十三種奇毒暗
器,而以這『奪魂冷光芒』威力之強,為個中翹楚!
所以一聽腦後尖風銳嘯,便料準刁小五用這陰毒看家暗哭,對付自己。右足尖
地,一式『寒鳧赴水』,好似要想竄下那溺碧潭,但在身軀甫與腳下怪石石面平衡
之時,卻左足右足交錯,猛然一翻,成了一式『臥看天河』,雙掌隨勢擊出大片罡
風真氣,震得密罩當頭的那些銀芒光雨,四散紛飛,墜人碧澄的潭水以內。
目前危機雖然度過,但凶人自有凶謀,奪命郎君刁小五明知這位少林護法,功
力絕世,故而左手三枚『冰魄冷光芒』,只是用來誘敵,要等慧明大師臨危救急,
勢窮力蹇之際,十把右掌中的七根『冰魄冷光芒』繼續打出。
真如由得奪命郎君刁小五這等施展,則慧明大師一代俠僧,少林護法,豈不生
生斷送在這種惡毒無比的『冰魄冷光芒』之下?
淳于俊眼看慧明大師因心存忠厚,未防刁小五如此無恥,以致身陷危機,自己
又距離好幾塊怪石,求援不及,正在搓手長歎之際,忽然看見在刁小五位足的那塊
怪石上的一個洞穴之中,飛出一隻七寸金鉤,鉤柄末端,還帶著一條細長銅鏈。
奪命郎君刁小五哪裡會想到這廣闊約百畝的一大潭碧水之中,幾乎每一塊突出
水面矗立的怪石以上,全有暗洞秘穴,穴穴相通,洞洞相接,並恰好在自己立足的
一個洞中,有人猝然出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禍因福善,天道無朽。奪命郎君刁小五右手才舉,手內
七枚『冰魄冷光芒』尚未及發出,手腕便被那隻金鉤鉤住!
這只七寸金鉤,鋒利無比,鉤柄末端的經長鋼鏈,被人用力往回一帶,奪命郎
君刁小五的右腕,便隨鉤而落!
驟然斷折一腕,自然劇痛難當,刁小五鮮血泉噴之下,方自慘號半聲,眼前微
拂香風,心窩居然又被另一柄冷森森的黝黑短鉤指住。
這柄短鉤,就是武林神物『吳越金鉤』,持鉤之人,正是與淳于俊洞中分路的
俠女林凝碧!
林凝碧用『吳越金鉤』,指住奪命郎君刁小五心窩,回頭向那位甫脫奇險的少
林護法慧明大師,嬌聲笑道:「請問大師,這背後傷人的無恥鼠輩,是殺,是放?」
慧明大師合掌當掌當腳,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緩緩答道:「刁小五雖然心
機險惡,但天道昭昭,絲毫不爽,害人未成,反斷一腕。老衲願姑娘慈悲本旨,給
他留一條回頭之路,下次相逢,如仍不悔,再復行誅便了。」
林凝碧見慧明大師險遭不測,仍對敵人如此寬恕,遂滿心欽佩地躬身答道:「
晚輩敬遵大師法旨。」
手中『吳越金鉤』略撤,奪命郎君刁小五咬緊鋼牙,狠狠怒視林凝碧幾眼,俯
身拾起那一截鮮血淋漓的斷腕,接連三度縱身,便鑽入一塊八角形的怪洞穴內。
這時淳于俊業已替東瀛妙道捏好下頷,向林凝碧高聲笑道:「碧妹,方纔那一
隻七寸金鉤,好像是我焦大哥之物,他也到了這『天外之天』麼?」
林凝碧正待答話,怪石洞穴之內,哈哈大笑,閃出一位衣服襤褸,蓬頭亂髮的
粗豪壯漢,正是『風塵三友』中的『鐵杖金鉤』焦天嘯。
焦天嘯雙手捧著一隻尺許見方,形式奇古的黝黑鐵匣,與林凝碧一同縱到這塊
鐫有『天外之天』的最大怪石之上。
如今林凝碧問他在左邊洞內,可有所遇?此間又觸及愁腸,因生平不擅諾言,
究竟是否應對林凝碧據實直陳?還是暫時搪塞,等把鐘素文平昔所行的是非善惡,
調查清楚之後再說?
鐵杖金鉤焦天嘯見淳于俊那等豪爽之人,竟對林凝碧一句普通的問話,如此囁
嚅難答,不由微覺驚奇。但林凝碧卻因女孩兒家,天生善妨,芳心中另有隱情作祟
,『哼』了一聲,冷冷說道:「誰知道淳于大俠的心中想的是甚事?想的甚人?竟
對我不屑答理。」
話音了處,香風一飄,竟也縱出三丈,向一塊怪石根際的葫蘆形洞穴內鑽去。
淳于俊失神之中,被林凝碧那句『淳于大俠』驟然驚醒,慌忙脫口高呼:「碧
妹妹別誤會,我在左邊洞中……」
但林凝碧輕功極佳,身法如電,俏生生的背影,業已在那葫蘆形的洞口消失。
鐵杖金鉤焦天嘯不明就裡,恐怕二人因此小事,發生誤會,遂也高呼:「林姑
娘慢走,焦天嘯有話奉告。」
人與話音同起,跟蹤追入那洞穴。
淳于俊以為林凝碧不過撒嬌負氣,必被焦天嘯一勸即回,哪知約莫等了一盞熱
茶之久,不但林凝碧不見回頭,連那追人的鐵杖金鉤焦天嘯也不知去向。
淳于俊這才著急起來,心中滿含疑惑地,亦自縱身鑽入那洞穴內。
入洞丈許以後,才知洞中道路縱橫交錯,複雜已極,滿壁都是方圓尺許的足以
容人洞穴,委實無法判斷負氣而走的林凝碧,走的哪條路?及隨後追蹤的鐵杖金色
焦天嘯,走的又是哪條路?
淳于俊萬般無奈,只得隨意鑽入南面正中洞內,居然又與自己來時彷彿,不能
直立,僅可蛇行,但一直鑽到洞口,別無所遇,也未看見林凝碧焦天嘯的蹤影。
出口在幽靜山谷內,一片百刃峭壁的中腰之處。洞口為幾株古松,及大石所障
,人須從松石隙縫中,鑽擠而出。
淳于俊出洞以後,空山寂寂,所看到的只是幾片掃壑白雲,舒捲成趣,及四五
隻山猿松鼠,突然見人,紛紛驚惶走避。
獨立古松枝幹之上,縱目長空,不禁心頭茫然無措,暗想林凝碧、焦天嘯,莫
名其妙地突然高去,彼此又無固定存身之處,天涯海角,委實不知何時何地,才得
重逢,真令人弄不懂這位碧妹妹何以突然『蠻』?僅僅為了自己略一失神?未曾答
她所問,便負氣到如此地步?
轉念一想,『天外之天』的對外通路,共有十三條之多,目前雖然無法尋覓林
凝碧,以及結盟好友鐵杖金鉤焦天嘯,但與『百毒孫臏』軒轅楚訂約的『萬妙山莊
之會』,他們總不會不去。
至多再有數日光陰,便可重逢,自己何不乘著這段時間,跑趟祁連山超然峰,
試試可能把無憂觀主閔守拙培養的那本『千載雪芝』弄到手內,留作他年覓得第二
粒『天香豆蔻』,為無相勾魂天魔女鐘素文療治重傷,起死回生。
主意既然打定,立自伏牛山內,奔向西北,遠上祁連,並擬在臘月十九以前,
趕到嶗山,赴那『百毒孫臏』軒轅楚的『萬妙山莊』之約。
這祁連山超然峰的無憂道觀,是由一位武功頗高,但不大涉足江湖的風雷道長
閔守拙主持,觀中除他以外,只有兩名弟子,修明、修慧,師徒三人,全是一般的
冷傲,怪僻。
那本『千年雪芝』,是生長在超然峰腰一處積雪不化的古洞之內,被風雷道長
閔守拙發現以後,遂率領弟子,在洞前建造一座規模不大的『無憂道觀』,準備在
自己『風雷神功』,及『風雷八劍』練到相當成就,師徒三人,分食『千年雪芝』
,增長真氣內功,再行出與武林中的當代英豪,一爭雄長。
由於閔守拙徒的這種打算,遂對無憂觀後古洞內,生長有『千年雪芝』之事,
各自緘口,諱莫如深。
東瀛妙道還是因偶游祁連,在七隻雪山異獸『金毛吼』的圍攻下,救過風雷道
長閔守拙,閔字拙感恩回報,才吐露此事,並自願在服食雪芝之際,奉送東瀛妙道
三片芝葉,此番東瀛妙道無意中吐露這項秘密,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加上淳于俊
又受了林凝碧對自己突然負所絕裾那樁刺激,遂間關千里,遠赴祁連,要想把這本
『千年雪芝』,弄到手內。
但到了祁連以後,卻頗費躊躇,因為明知這類靈藥,對方性仍如拱璧,求索不
易;而自己名列『風塵三友』,極著俠名,又不能傚法江湖未技俗流,暗自竊取!
淳于俊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什麼萬全妙策,只得在見下風雷道長閏守拙以後,
相機行事。
無憂道觀背峰而建,樸素無華,淳于俊趨叩雙環,應門而出的,是風雷道長閔
守拙的第二弟子修慧。
修慧與他師兄修明均是中等身材,瘦削臉龐,不但相貌相若,連性情都一般冷
傲。開門以後,只把兩道漠然目光,凝注在淳于俊身上,不發片語。
淳于俊一見對方這種神色,不禁眉頭微蹙,但仍抱拳含笑說道:「道長法號怎
樣稱呼?在下淳于俊,有事求見無憂觀主風雷道長閔真人!」
他這幾句話,說得頗為客氣,神情禮貌,也頗謙恭,但對方這位修慧道人,卻
似乎不大通達人情,傲不還禮地冷冷答道:「我叫修慧,無憂觀向來與外世絕緣,
不見江湖俗客!」
說完,根本不等淳于俊再度啟口,便把兩扇觀門『砰』然閉合。
這樣一來,把這位玉面孟嘗淳于俊氣得胸中怒發,間上火騰。
但轉念一想,自己此來,有求於人,艱難險阻,原是意料中的事,閔守拙既不
肯接見自己,何不打東瀛妙道旗號度上一試」
遂沉心靜氣面對無憂道觀,揚聲叫道:「無憂觀主風雷道長聽真,在下淳于俊
,奉了東瀛妙道洞玄真人之命,有事拜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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