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賭命】
大地冰封。
寒風如刀。
一輛牛皮篷密封的馬車,在堅硬的冰封大道上疾馳。
車轅上攬韁御車的人,竟是兩個嬌滴滴的綠衣少女。此刻她們臉色被寒風吹得
一片緋紅,口中吐著層層白氣,揚鞭急急鞭策著曳車健馬。
這兩個綠衣少女,不用說就是九華門下的海、玉雙燕了。此刻在車篷中的房英
更是冷得發抖,寒風雖被車篷擋住,但四周的寒氣仍不時從縫隙中鑽進來。他七大
主穴被點,自不能運氣祛寒,更因麻穴被制,無法活動,俊臉已凍成一片蒼白。
旁邊坐著的「賽飛燕」及「綠燕」每人正拿著一包乾糧及肉脯吃著。這時「賽
飛燕」狄美箏轉首瞥了蜷曲的房英一眼,秀眸中透過一絲憐憫的光芒,拿著一塊干
饃饃湊到房英的嘴邊輕輕地道:「你吃一些吧!」
房英鋼牙緊咬,嘴唇不啟,忿然闔上雙目。他拒絕這種方式進食,大丈夫男子
漢雖不能頂天立地,也不能以這種婦人施喂方式進膳。
「賽飛燕」輕輕一歎,道:「兩天來,你已三番二次拒絕進食,難道不顧憐自
己的身體?」
房英仍是不言不語,他暗暗冷笑道:「你們不忍見我飢餓,卻忍心送我上死亡
之路,這算那門子作法。真是婦人之仁。」
卻聽得狄美箏轉對姜素英道:「大姐,妹子看不妨為房少俠解了麻穴,讓他自
己能夠活動一下,這麼冷的天氣,還有四天時間,豈不使他活活凍死?」
「綠燕」望了望房英輕輕一歎道:「二妹,你不要忘記我們是在為百餘同門姊
妹求生換命。假若萬一因為憐憫而生出意外,我們將怎麼向掌門師尊交代?怎麼對
同門交代?」
說到這裡,凝視著房英,又歎息—聲道:「凍就讓他凍一下吧,到實在餓得毫
無辦法的時候,他自不再拒絕進食。唉!誰教我們生在這個動亂的江湖中。」
這師姊妹的對話中,對房英皆充滿了同情。顯然,因為情勢被逼在節骨眼上,
不得不爾。
其實,以房英這種英俊而充滿男性剛強的氣質,任何少女都會傾倒而動情的。
兩日默默相處,這姜、狄二女對房英皆不知不覺中產生了一種無法明訴的衷情
?然而房英卻被怨怒所充塞,這兩天的行程,對他來說,等於死亡前漫長的噩夢。
對於九華四燕,他恨不能一劍—個,殺以洩恨。但當想起她們只是急於想解救同門
,逼於如此時?旋又覺得手段雖不足道,但孺婦之見,不足為罪。
於是,就把忿恨諒解了不少,只把那股滿腔怨恨全部落在那至今尚未見面的「
天香院主」的頭上。
他暗暗起誓,有朝—日能見列那魔頭,非把她千刀萬刮不可。這剎那,他求生
之念更切,覺得要報仇,就得先設法保全自己生命,否則豈不徒托空想。
想到這裡,他突然睜開雙目,冷冷的道:「在下此刻確實飢餓難擋,不知你們
是否能解開區區麻穴,略進飲食。」
這是他行程中第一次開口,「綠燕」姜素雲怔了一怔,嫣然一笑,道:「少俠
既已飢餓,就讓二妹餵你吧!」
一旁的「賽飛燕」把乾糧包打開,取山肉脯饅頭等食物,房英卻冷笑一聲道:
「在下無傷無病,這樣情形,實在不敢消受。再說男女授受不親,這樣也不太方便
。」
這話說得二女嬌容飛霞,「賽飛燕」輕輕一歎道:「少俠既餓又不吃,令人好
生作難!」
房英接口道:「姑娘何不解了我麻穴,讓我自己進食。」
「兩燕」—怔道:「這……」
房英傲然道:「大丈夫作事,豈能使人為難,在下決不會因此生逃走之念。何
況我要穴被點,真元阻塞,也無法逃走。」
姜素雲想了想轉對狄美箏道:「二妹意見如何?」
狄美箏秀眸望著房英,生出無限情意,聞言忙道:「一切由大姊作主。唉!對
江湖同道,自是不宜太苛。」
姜素雲對房英道:「你說話可得算數,別出什麼鬼心計。」
房英傲然長笑道:「房某生是生,死是死,必不騙人!」
姜素雲輕輕一歎道:「敝派百餘性命全在少俠身上,得罪之處,務請原諒。現
在少俠既這麼說,咱們就君子一言。」
說著親手解開捆著房英雙手雙足絲索,拍開麻穴。
房英暗舒一口氣,略為活動一下僵硬的四肢,端正坐起,但因真元不能凝聚,
麻穴—解,反而冷得混身顫抖起來。
這時「賽飛燕」殷勤遞過食物,房英立刻狼吞虎嚥,大嚼起來,肚子一飽,週
身立刻升起一絲暖意。
車輪依然急遽地響著,房英吃完了乾糧,目光一婦二女道:「現在到什麼地方
了?」
姜素雲道:「今夜可進入三湘境內。
房英點點緩緩沉聲道:「二位姑娘一定要將區區送交『天香院』麼?」
狄美箏歎道:「為了九華存亡,除此之外,恐已別無他法。」
房英冷笑一聲道:「但姑娘是否想到此舉縱然能救回百餘同門,但九華一派淪
為惡魔附庸,依然名存實亡麼?」
二女神色一怔,房英接下去道:「何況此刻各派掌門人於恢復功力後,必力圖
匡復武林正義,天香院縱能橫行於一時,卻必無法能長久恃勢,等到清除魔邪之日
,你們九華將何面目再見天下武林?」
二女黯然一歎,默然不語,房英的話,一句句像利劍一般,刺中二女心坎。只
見姜素雲幽幽一歎道:「但是我們終不能坐視百餘同門一個個死去啊?」
房英沉毅有力地道:「不錯,若有兩全之策,姑娘能信任麼?」
姜素雲心中一怔,道:「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不妨說來聽聽!」
房英沉聲道:「姑娘若能放我,半月之內,在下必取得解藥,送往九華,以解
救貴派弟子中毒之危!」
姜素雲沉思道:「你若無法取到解藥呢?」房英一呆,吶吶道:「這個……」
他雖這麼說,其實也並沒有什麼把握,被姜素雲一反問,皺眉苦思要怎麼回答。
就在這剎那,遠處驀地響起一聲刺耳的異嘯,遙遙傳了過來。
姜素雲頓時一驚向車外喝道:「三妹、四妹,是誰?」
車上夏侯韻回答道:「一人從來路疾掠撲來,還看不清是什麼人!」
但房英覺得這嘯聲極為熟悉,正自轉念思索,驀聽得車外一聲大喝:「停車!」
「吱!吱……」疾馳中的車輛嘎然而止,姜素雲已忍不住一抽長劍,轉臉對狄
美箏低聲道:「二妹,你就在車中守著,我出去看看!」
身形一閃,已掀簾而出。幾乎同時,只聽得車轅上的「玉燕」靳雲珠已嬌喝道
:「大和尚是誰?為何攔住去路?」
房英一聽「大和尚」三字,神色不由一變,暗道:「糟,是『龍虎壇』那個廣
釋賊禿,怪不得嘯聲異常熟悉。」
果然,只聽得一陣宏鐘般的語聲在車外響起!
「灑家就是『天香院』中壇主,虎龍壇主廣釋。你們幾個女娃兒可是九華門下
麼?」
「不錯,大師原來是『天香院』中壇主,請問有何指教?」是姜素雲在答話。
「嘿嘿,灑家接五行山前宮宮主飛鴿傳書,聽說你們已將房英抓到,押往總壇
,現在那姓房的小子可在車中?」
姜素回答道:「房少俠確在車中,大師問這個做什麼?」
「既在車中,就把他拉出來,交給灑家就是,雲夢總壇,你們也不必去了。」
「這個……恕咱們姊妹不能遵命!」姜素雲回答道:「奉敝派掌門師尊之命,
房少俠應交到貴幫總壇,並向貴院主換取解毒之藥。」
「咳咳咳……」只聽得廣釋喇嘛一聲陰笑道:「灑家命令,從無人敢違抗!女
娃兒,你們儘管把人交出,解藥待灑家到總壇後,自會派人奉上。」
車中的房英聽到這裡,神色已經青白連變。他知道不論廣釋喇嘛是否奉「天香
院主」之命而來,自己只要落在他手中,再想活路,恐怕就難如登天了。
一旁的「賽飛燕」已發覺房英神色不對,吃驚地道:「那喇嘛很厲害麼?」
房英低歎一聲,低聲道:「天香院中可說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出身天竺密宗
,功力深厚非凡不說,其殘酷毒辣的個性,江湖少有。」
說到這裡房英星眸一瞥「賽飛燕」急急道:「區區剛才已說過,解貴派同門中
毒之責,由區區完全擔當。若姑娘能信任得過,清快解了在下七八處大主穴,時不
我與,姑娘速作決定!」
「賽飛燕」聽了這番話,一臉難色。她有心要解去房英身上禁制,卻又怕大姊
姜素雲責怪。
車中的房英神色緊張地等待「賽飛燕」回答,車外卻也情勢緊張起來。
原來「九華四燕」為首的「綠燕」,行事素來慎重,見廣釋喇嘛要人,心中再
三考慮,覺得不妥。
她倒是並非考慮房英的安危,而是因解藥沒有著落,而把人交出去,感到若有
錯差,擔待不起。
於是她淺淺一笑,搖搖頭道:「大師之言,咱們姊妹不敢作主。若大師要人,
就請先到雲夢總壇相候,四天後,必可到達。」
廣釋剌嘛厲喝道:「灑家要提人,你們就交人。若再敢說半句不允,嘿嘿,休
怪灑家翻臉不認人!」
說著,就大步向車篷後走去。
姜素雲叱道:「大師站住!」
長劍一抖,橫身擋住去路,道:「若大師一定要蠻不講理,咱們姊妹只能以劍
相向,不客氣了!」
這一動,車轅上夏候韻及靳雲珠嗆嗆連聲,長劍齊出。
廣釋喇嘛日中凶光—閃,怒極厲笑道:「女娃兒,你們—定要自討苦吃麼?」
姜素雲冷笑道:「若要動手,還不知道誰一定吃虧哩!」
她不知廣釋底細來歷,是以毫不畏懼。只聽廣釋怒哼一聲道:「在天香院中,
誰敢干涉灑家行動?丫頭,你們三人一齊上,恐怕也擋不住灑家—招,還不讓開,
讓灑家提人!」
說著寬大的僧袖—揚,就向姜素雲推去。
姜素雲見狀一聲尖叱:「大言不慚,看劍!」
劍勢如電掣—般,就向那寬大僧袖削去。
那知眼見劍芒剛夠上部位,眼前紅影一閃,已失去廣釋人影。這剎那,姜素雲
才知道對方功力比自己確實高出太多,急急劍勢—凝,改攻為守。先護住週身。那
知陡感到全身—震,耳中聽到廣釋冷笑道:「還不棄劍!」
劍身傳至的那股巨大震力,使她胸頭一窒,再也握不住長劍,嗆啷墜地,人已
嗆出了一口鮮血,蹬蹬蹬退後五六步。
這情形看得車轅上的「海、玉二燕」大驚失色,齊齊嬌叱,正欲縱落車轅,倏
見篷簾掀處,「賽飛燕」狄美箏嗖地竄出,仰首喝道:「三妹、四妹切勿對廣釋壇
主無禮。」
接著對廣釋喇嘛盈盈一禮道:「咱們姊妹不識大師虎威,萬望大師包涵。」
廣釋喇嘛滿臉獰笑,喝道:「那姓房的小子可在車中麼?」
狄美雲點點頭道:「房英被家師制住血穴,正禁在車中,大師要提,愚姊妹敢
不遵命!」
說著已急急走近姜素雲身邊,道:「大姊,你受傷了麼?」
姜素雲輕吐一口氣回答道:「一點輕傷,還不太要緊……」目光中卻閃過層層
狐疑之色,望著狄美箏。
狄美箏卻心情緊張地望著車篷,已見廣釋喇嘛舉手一撩蓬,向車中獰笑道:「
小子,想不到你也有今日。灑家要你在未到雲夢以前,再嘗嘗灑家手段。」
說著鑽入車篷,接著車蓬倏然響起一聲淒厲慘嚎聲,彭地一聲,一條人影倒飛
出車外,彭地一聲,摔在地上。
是誰?嘿!竟是那龍虎壇主廣釋喇嘛。
他自得悉房英被擒,私自趕來,欲動私刑,以報秦嶺道上三掌受傷之仇。想不
到卻喪命在房英十成先天罡氣之下。
這變化大出姜素雲意料之外,除了狄美箏之外,其餘三燕皆訝呼失聲。
姜素雲恍身掠近廣釋僧,只見這密宗邪僧已雙目怒睜,氣絕地上,口角鮮血仍
在汩流著。
她不禁駭然對狄美箏喝道:「二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話聲甫落,車簾掀處,房英倏地飄然而出,長長一揖道:「在下承狄姑娘義釋
倖存,此德此恩,永銘心中。姜姑娘不願將在下交給凶僧,更使區區感激。」
姜素雲神色一變,怔怔呆在當地,不知所措。此刻她既不能再動手拿房英,更
不知要怎樣去處理善後。
狄美箏對姜素雲歎道:「剛才小妹怕大姊吃虧,所以不得不權宜措置,解了房
少俠禁制,請大姊恕罪。」
姜素雲頓足皺眉道:「現在該怎麼辦?怎麼辦?……」
房英朗聲一笑,道:「三位姑娘現在還是快將凶僧屍體埋好,切勿被人發覺,
即速車回九華,區區一定遵守諾言,將解藥取到後,當日夜兼程送往貴派。」
姜素雲知道事已到這般地步,急也無用,歎息一聲道:「你真能將解藥取到手
?」
房英肅然正色道:「君子無戲言。為了武林正義,房英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狄美箏此刻盈盈走近,深情千萬地道:「咱們姊妹信任少俠,此去愈快愈好,
咱們就在九華靜候佳音。」
房英點點頭,他暗暗一歎,心中道:「又是一位多情姑娘!唉……」
這剎那,他不禁又想起那齊婉兒及黃芷娟起來……
車轅上的海玉雙燕在姜素雲吩咐下,已立刻在道旁挖土掘坑,幻思中的房英鼻
中倏聞一股幽香,神思立刻返回現實。卻見狄美箏纖瘦的身形已飄然走近,幽幽道
:「房少俠,你也可以走了,莫忘了奴家為你無異擔下了千斤重擔,若你不能救我
同門百餘姊妹,奴家只有一死以謝罪師門了!」
房英聞言一凜,肅然道:「區區定不負姑娘期望。」
接著眉頭一皺道:「區區還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姑娘。」
狄美箏嫣然一笑道:「你問吧!」
房英道:「貴派同門百餘人是怎麼中的毒?」
狄美箏道:「約月餘之前,終南『殘陽叟』前輩來報訊後,掌門師尊立刻率同
咱們姊妹十餘人隨同出門,欲趕往秦嶺。哪知半途上,就被師叔追及告警,急急返
回一看,見所有門下弟子皆臥倒病床,昏迷不醒。在細心推敲下,強敵唯有在井水
中下毒,才使百餘人同時病倒榻笫,除了我師叔恰巧因那幾天坐關修練一種定功,
未曾進食,幸避一劫外,無一倖免。」
房英點點頭道:「不錯,若非食水中下毒,任何毒藥怎有這大威力!」
狄美箏接下去說道:「掌門師尊去四處查看之際,倏又在大門口發現警帖,上
面說除非服從『天香院』命令,否則九華一門毫無救藥,立刻覆亡,帖上尚註明那
是『獨門穿腸散』只是另外合了其他藥物,延長毒發時間,在一個月中,尚有救而
已。」
房英忿忿道:「魔頭手段毒辣,分明是以此要挾,無所不用其極。」
狄美箏歎道:「正在這時候,終南『殘陽叟』倏發覺門外有人潛伏,暴叱一聲
,向一片樹林縱去。掌門師尊及咱們姊妹同時追去,卻已失去『殘陽叟』影蹤。正
在搜尋,卻聽到一聲慘嚎之聲,遙遙傳來,循聲急急奔去一看,在—片淺谷中,只
見『殘陽叟』已變成無頭屍,躺在血泊之中,旁邊赫然站有一人。」
「是誰?」
「鐵傘魔影麻福重。」
「哼!又是這惡賊。」
這剎那,房英不禁又勾起武當附近寒竹先生喪生荒林的慘痛回憶。
狄美箏訝然道:「你見過那名震北七省的魔頭?」
房英咬牙道:「豈止見過,我房英與他有算不沾的血仇!」
接著歎道:「時間不多,區區再問姑娘,中毒—月之期尚存幾天?」
狄美箏屈指—算,道:「還有十天。」
房英道:「好,不論區區能否取到解藥,十天之中,—定趕到九華一次。」
他說著目光—瞥,見其餘三燕正忙碌著掩土埋葬廣釋僧屍體,立刻拱—拱手朝
聲道:「三位姑娘,現在區區就告辭了!」
身形—長,疾如飛鳥,向來路瀉去,恍了兩恍,人已消失在寒風中。
這時,寒風更厲害了。
中午的天色,已如薄暮那般灰黯,尤其「賽飛燕」狄美箏,那瘦弱的纖軀,正
如昔年漢宮中的「趙飛燕」,那般弱不禁風地靠著車篷畔,神情有點癡呆。
因為房英走了,雖只僅僅相聚了兩日,卻已帶走她全部感情。但她卻不知道他
帶回來的,將是什麼?
彤雲更加低沉,天似乎又要下雪的樣子,而那輛牛皮蓬馬車卻調轉車頭,轤轤
而動了。
※※ ※※ ※※
漆黑的夜色,籠罩著雲夢大澤。
陰黯的沼澤森林中,不時閃起點點綠幽幽的磷火,加上虎嘯狼嗥,增加了幾份
陰森恐怖的感覺。
時正上更不久,一條人影迅若飄風在大澤邊緣晃動,似在察看路徑。
天上繁星點點,星光下,可以看清他是個灰衣少年,面目英俊,星眸光漆,他
正是房英。
他與各派掌門已失去了連絡。此刻正為九華弟子,預備重入魔窟尋求解藥。為
了維持對人的信義,也為了挽救九華一派給武林中留下一份應劫的力量,他只能拋
開許多要辦的事,冒一冒險!
十天,時間只短短的十天,而現在星夜趕來雲夢大澤,只剩下八天了。他不敢
預料結果會如何?但是他只有盡自己的力量。
此刻他在黑黝黝的大澤邊緣飄然飛掠,察看一下進入的路徑,驀地身形急閃入
林,在猶如鬼城一般的漆黑森林中盤旋急馳。
憑著往昔進出一次的記憶,加上終南二老移注的近百年的功力,使他毫不費力
地循途飛奔。
半個時辰過去了,急掠中的房英依據判斷,知道還有半個時辰行程,必可到達
「天香院」總壇。
正行之間,驀地聽到身後響起輕微的撥枝之聲。要知道此刻房英功力之深純,
已到了十丈之內落葉可聞地步。這聲音雖極輕微,但一人房英耳中,立刻知道有人
在身後鑽行,而且那人功力似乎不弱。
他急忙斜身錯開密徑,隱身於一棵千年榕樹之後,身形剛停,果見一條灰影如
飛經過,轉身消失於三步一折的密徑中。
只因那人身法太快,房英除依稀辨出那頭頂上的髮髻灰白,像是一個老者外,
其餘的毫無辦法分辨!
這是誰?他心頭怔思著,閃出大樹,循著密徑,繼續謹慎地飛奔。
剛轉過三個彎,陰暗中立刻響起一聲低叱:「朋友,站住!」
房英一驚,知道已遇上了天香院的伏椿了。這本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目光如
電一閃,眼見一處略較開擴的淺沿旁,於是立刻停身,冷冷道:「是什麼人發話?」
陰暗中,冷冷道:「若是壇中兄弟,請出驗身份號牌。」
房英想起離開天香院時那塊鐵牌,伸手取出虛空一揚,道:「請查驗」
刷地一聲,幽黑的林中倏然竄出一條身形,停立房英三尺遠面前,赫然是個手
持長刀大漢,只見他道:「報上姓名。」
房英冷笑一聲道:「區區就是房英。」
話落人已電掣而起,左臂幻影而伸,一招「天外來鴻」,就向大漢拍去。
大漢驚呼一聲,長刀一振,抖起片片寒星,身形暴退三尺,喝道:「原來是正
點子……」
語聲未落,房英已冷笑一聲應道:「不錯,正點子來了,給你送終。」
語聲中,如煙閃進,又是一招「長龍吐水」。
雙臂抖動間,抖起千百雙手影,向大漢抓去。
他誘出伏椿,正因為不願使魔窟中有人被驚動。此刻唯恐對方出聲告警,已用
出奇奧的「天龍斬穴」手法。
但那大漢身手雖不錯,怎敵擋得了這等少林絕學,手掌罩處,一聲慘嚎,胸前
已被房英五指硬生生插入,當地一聲,長刀落地,目露驚駭餘光,人已軟癱委頓地
上。
房英抽出滿是鮮血的右手,在屍體衣服上擦了—擦,抓起屍體及長刀,摔入泥
沼之中。
只見那沼中咕嘟嘟冒出陣水泡,屍體漸漸沉下去,毫無影跡可尋。
他處理了一個伏椿,心中浮起—絲奇怪的感覺,感到「天香院」這批防衛弟子
,怎地如此不堪一擊?
詫然中,他也未作多想,身形電掣而起,沿著泥沼邊緣,向魔窟奔去。
初更剛過,房英一路無阻,果已隱約望見木寨。
這時,他面對龍潭虎穴?立刻謹慎地停身林邊,細心地向那一片黑越越的屋脊
木寨觀察起來。
他知道,自己這一進去,除非取到解藥。否則終是一死。
而此刻,當他目光向那魔窟遠遠掃視—次後,不由愕然奇怪起來。他記得上次
來時,這座魔窟內處人影幢幢,燈火通明。現在,卻那麼黑暗,死氣沉沉,就連上
次木寨前屹立的崗位,也已不見,彷彿這—大片寬宏柵寨中,似乎沒有一個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房英驚疑地思忖著:「莫非那魔頭已知道我的行蹤,布下了什麼羅網,故意引
誘我進去?」
他越想越對,覺得就以剛才伏椿來說,除去了—道後,再也沒有碰到阻攔,在
以往是不可能的事。
房英心頭開始微微忐忑不安,但是處在目前環境,他能退縮嗎?他不能,不說
君子唯信為主,就以九華—派百餘奄奄—息,皆等著他取解救這—點,使他不能空
手退縮。這剎那,他毅然咬咬牙,暗暗道:「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可考慮的?反
正我就是送死。也要把這座魔窟攪個天翻地覆!」
心中一橫,胸頭豪氣復生。他身形一掠,不向大門,卻轉向左邊,沿著木寨飛
撲而去。
他覺得眼前魔窟前院中,既然這麼出奇靜寂,必有極厲害的埋伏。從前院進去
,無異自投羅網,何況那「穿腸散」解毒之藥,必在後面深院,那魔女「天香院主
」身旁,故無論從哪一方面設想,若能沿著木寨,從後院竄進去,—定比從前院闖
入穩當而有把握得多。
房英的想法,確是沒有錯。但當他沿著木寨左邊,輕重巧蹬,走出十丈左右,
倏然停住身形,劍眉皺成—線。
眼前是一片極大的泥沼,那泥漿般的沼水,在星光之下,不時冒出—個個水泡
。估計面積,不下三十餘丈,這時,他愕然了,暗暗忖道:「看來這魔窟建造時,
分明經過設計及看好地勢。這麼大嚼人的泥沼,羽尾不浮,誰能能得過去?」
他暗暗稱絕,目光一瞥木寨中,若從這邊進去.不過就在天香院前廳左右,與
從大門闖入的危險程度差不多少!
這剎那,他腦中靈機一動,倏然想起—條絕妙主意。身形輕若狸貓,離開木寨
,撲到莽林邊緣,縱上一棵大樹,接連拆下二三根小指般的樹枝。
他把樹枝折成寸長十餘段,又復撲向寨邊。運氣貫入樹枝,舉手向木寨上插去。
要知道一般樹枝經人貫入真氣後,無異是一枚鐵釘。木寨都是粗大的松樹編排
豎成,這一插入,無異是那松林中未削去的枝槎,不但不易被人發覺而且異常堅牢。
第一根樹枝插入後,房英猛提真元,左手五指一勾,就像人猿一般,雙足離地
懸空,吊在那段小小的樹枝上。
接著腳下一蕩,右手中的樹枝前伸臂長距離,又運氣插入木寨中,左手一鬆,
身形立刻蕩進,下面正是一片泥沼。
此刻,他憑著一口真元,全身輕如鴻羽,交錯著插枝恍身,猶如施展壁虎游牆
功力一般,卻比那種笨功力有力一倍,而且快速異常。
恍眼看,一半高的木寨上現出一排枝叉,而房英已遠出二十餘丈。他目光仰量
著木寨中層層屋脊,覺得差不多已到了後院,立刻提氣曲肘,藉著一縱之力,悄無
聲息地翻入木寨之內,緊伏地上。抬頭一看,眼前是一座四方天井,一座月牙門向
裡通去,四周果然沒有絲毫人影。
房英掃視了眼前兩面房屋,不見一絲燈火,心想:「那魔女必是在最後面,我
得先闖進去再說。」心中想著,腳下輕墊,人已竄進月牙門,一座精巧幽雅的院落
,立刻呈現眼前。
這院落假山亭台,佈置得極為清雅:兩邊廂房,中間是堂屋,也迥異前面房屋
的粗俗之氣。
但是除了堂屋中露出一絲燈火外,其餘皆一片漆黑,彷彿已經入睡。
房英竄到假山背後,四週一打量,見後面還有房屋,心中不由忖道:「依環境
,這深院必是天香院中職司極高的人居住之處,但是不是天香院主的居住院落呢?」
他猶豫中無法確定。昔日他雖在這魔窟中居住多日,但足跡未進過後院,對眼
前環境,極為陌生。此刻猜測著,頭已伸出假山畔,向有燈火的堂屋中望去。
這一窺探,卻使他不禁一怔。
只見那中間堂屋窗戶洞開,居中情形一覽無遺。屋中檀床綿帳,擺飾著桌椅妝
台的一名淡紅羅衣女子,正背對著窗戶,面對妝台銅鏡緩緩卸裝。
她手挽如烏雲一般的青發,拔下根根風釵玉簪,在用梳子挽發。從她背影上來
看,年齡絕不會超過二十四五歲。
「她是誰?」
房英心中立刻猜測起來。昔日,他在那場「龍虎大會」中,見過天香院中二宮
宮主及六名長老面目。此刻仔細端詳,雖因背面,無法看清她容貌,可從背後任何
一個角度看,都不像是見過的人。
她不像中宮宮主,因為中宮宮主體態似乎比她豐滿。她也不像後宮宮主,因為
後宮宮主,比她臃腫。至於五名長老,除了「邛崍雙色魔」已死外,其餘不是已老
,就是男的,根本不可能是。
但是這女子卻居住在這幽深清雅的院落中,顯然,在天香院中地位極高。那未
,她是誰呢?
房英想到這裡,心頭陡然一震,暗呼道:「莫非她就是那女魔頭天香院主?」
他內心突然震盪了一下,貼地斜竄向那房角旁,探首謹慎地再望一眼。他要仔
細地辨認一下那女子的容貌,以免打草驚蛇。
剛才在假山後,因正對她背面無法看清,此刻自房角往窗邊望去,雖仍無法看
清全貌,卻已能看清楚她側面輪廓!
「噫!」房英心頭輕呀,微微一蕩。
那是—副極艷麗的面容,瓜子臉,那長得猶如仙女一般的臉頰,顯示出是—個
美人兒。
尤其房英從那面銅鏡的反照下,可以看清屋中女子形於外的年齡,似乎比他剛
才估計得還輕。
他心中愈思愈對,方自轉念應該怎麼現身?怎樣對付她?驀地聽得室中傳出—
陣銀玲的嬌笑聲,接著道:「既然來了,又何必俎越不前,奴家等候多時了!」
房英心頭頓時—凜,腦中電光石火—般忖道:「好精湛的功力,敢情早巳知道
我在屋外了?這麼看來,她果然是有所戒備?」
思念中,他正欲挺身進屋答話,卻聽得嗖地一陣衣袂風聲,一條人影自屋簷上
倒掠而下,一個翻身,竄進屋中。這老者就是自己在大澤中見過的人,那灰白的髮
髻,灰色長衫,不是那—閃而沒的老者還有誰?
這剎那,房英不由訝忖道:「老者是誰?他來此又為了什麼?」
此刻他心念—轉,覺得室中剛才的話似乎是對老者而發,心存著僥倖,立意先
看個究竟再說。
只見那灰衣老者一進屋中,靜靜屹立,對室中女子似乎毫無敵意,長長歎了一
聲,道:「你失蹤六七年,想不到你竟在這荒涼的大澤中。唉!卻害我到處亂找。
雅琴,你跟我回去吧!」
妝台上的女子突然盈盈起立,轉過身來。這一轉身,房英更看得真切無比,只
見她眼如秋水,流轉勾魂,竟比剛才側面所見,更增加三分嫵媚。他不由暗歎道:
「這名叫『雅琴』的女子,無異仙滴塵世,天香國色。可惜竟投身魔窟之中。」
他這二年中,見過不少姿色。齊婉兒的天真純潔,燕南翎的冶蕩妖媚,黃芷娟
的冷若冰霜,就是最近分別的「華山四燕」的清秀端莊,但與此刻室內女子一比,
卻皆遜色三分。
只見室中女子盈盈—笑,對老者道:「啊!難為爸會找到這裡來,但是孩兒告
訴爸,我不願回去!」
這段話中稱呼,使房英又—怔,訝思道:「這二人竟是父女?」
他愈發注視偷聽起來。因為他猜測中的「天香院主」竟有一個父親,是大出他
意料外的發現。
只見老者歎息一聲,急急道:「雅琴,我的孩兒,你為什麼不回去呢?你忘了
你是姓方?
你忘記還有我這麼一個孤獨而疼愛你的父親?」
方雅琴淡淡—笑,搖搖頭道:「爸,我知道我姓方,我也沒有忘記你是我父親
,也是世界上唯—的親人,但是,這些已過去了。我不能回去,而且眼前環境,也
不容許我回去,孩兒想。在此或許也能闖得出—番事業。爸,你沒有生兒子,就讓
女兒繼承你昔日的聲望吧!」
老者狂笑一聲道:「雅兒,你這不是言不由衷麼?不說我方百年『金環玉尺回
天手』的名號,威名遠播,用不著你在這裡闖什麼萬兒。何況鬼域江湖,老夫早巳
寒透了心,十年隱跡,已決心脫離這些險惡的是非圈子,怎會要你再刀鋒上去打滾
。」
說到這裡倏然長歎—聲道:「雅琴,你是我唯一的骨肉,還是跟爸回去吧!」
那份親慈之情,溢於言表。
暗中的房英,一聽「金環玉尺回天手」七字,心頭大大一震!
他聽父親說起過,昔年江湖中確有這麼一位名震遐邇的俠義高手,一柄金環玉
尺,折倒過不知多少江湖雄豪。在十年前的確令一批宵小邪道聞風遁跡,想不到今
日會在這裡見到他。
此刻的房英,心中也不禁為這孤獨的老年人那份悲哀的感情所感動。
卻聽方雅琴淡淡道:「爸既知道女兒言不由衷,就算是言不由衷!女兒是絕不
能回去的。」
方百年臉色一變,道:「若你不回去,老夫就放火燒了賊窠!」
他說著目光一掃,又喝道:「這究竟是什麼地方,主人是誰?老夫先要質問他
拐誘少女之罪!」
方雅琴冷冷道:「主人就是女兒。爸,若你真要燒房子,休怪女兒狠心,立刻
絕了父女之情。」
方百年的神色一愕,屋外的房英更是一驚,方雅琴自稱就是主人,敢情正被自
己猜對,她就是「天香院主」?他正自思索,卻聽得方雅琴又道:「爸!你老人家
可以走了,還有外面同來的人,爸也招呼一聲,一齊走吧,莫怪女兒稍等得罪了人
!」
方百年一怔,訝然道:「老夫單身而來,那有什麼同伴?」
方雅琴嬌臉寒了一寒,向窗口房英隱身之處嬌喝道:「原來別有佳賓光臨,既
非與我父親同來,還不現身出來答話!」
房英這時才知道自己早已被對方發覺,長笑一聲,閃身飄入房中道:「姑娘既
已知道,恕小可打斷賢父女敘情了!」
方百年轉身喝道:「閣下是誰?」
房英傲然一笑,拱手道:「小可就是令嬡要找的房英。方老英雄威名久聞,想
不到會在這裡相見。」
方雅琴臉色驀地一變,尖聲長笑起來。
※※ ※※ ※※
房英劍眉猛然一軒,沉聲道:「你想必就是那『天香院主』了?」
方雅琴笑聲一頓,道:「院主早已不在,總壇已於昨天遷移。房英,你雖然機
警不凡,但卻逃不過我院主的籌算!」
這番話使房英愕然一怔,情不自禁脫口道:「總壇遷移了?為什麼?」
方雅琴冷笑一聲道:「龍虎壇廣釋大師自告奮勇,出壇迎接,預約的信訊竟然
沒有傳回。
房英,院主命我專候你來此,問問你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至於總壇為什麼
遷移,諒你也該明白了。」
房英狂笑一聲道:「原來這魔頭怕我。告訴你,廣釋賊禿早已在黃泉路上待候
你們院主去聚會哩!」
方雅琴嬌容木禁一變,旋即冷笑一聲道:「好身手,可是你卻會錯意了。我們
院主功力如神,豈是怕你。只是一統武林局面,即將展開,不能多生枝節,與像你
這樣的人糾纏不已。」
接著語聲一寒道:「不過,他早已知道你會來的,『神仙丸』劇毒即將發作,
你決不甘心束以待斃,是麼?院主已留言要我好好接待你?」
房英冷笑道:「姑娘好聰明。區區今夜來不但要你交出『神仙丸』的真正解藥
,也要你交出『穿腸散』的真正解藥!」
方雅琴一哼道:「假如我不想給你呢?」
房英目射煞光,厲喝一聲道:「區區就先擒住你,看是想死,還是要活下去!」
忿怒的語聲一落,腳下微移,右手並指,已向方雅琴彈出一縷指風。
他這剛出手,驀聞身畔一聲大喝:「住手,你敢在老夫面前無理?」
喝聲中,—道其猛無比的掌勁已壓右肋。在不求傷敵,先求自保的原則下,房
英猛然一旋身,掌勢反甩,口中喝道:「方老前輩,你幹什麼!」
喝聲中,砰地—聲大響,四溢的勁氣,立刻吹滅了空中燈火。
黑暗中,只見方百年蹬蹬蹬退了三步,神色—片駭然,他成名幾十年,卻料不
到眼前這少年,竟有這等功力。
房英也退了三步,心頭不禁一凜!他覺得這位昔年名家,果然真名不虛傳。
只見「金環玉尺」方百年雙目炯炯地注視餚房英,冷冷道:「有老夫在場,你
豈可對我女兒這般無禮?」
房英忿然沉聲道:「你女兒淪入邪道,前輩難道也任其為所欲為麼?」
「邪道?」方百年臉上的皺紋抖動著,不禁怔然向方雅琴望去。
方雅琴此刻一雙秀眸中卻浮起—層神奇的光芒,輕笑—聲道:「房英,是正是
邪,豈是你—言可以斷定的——至少,像我就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就以我爹一生令
譽來說,更沒有誰敢批評的。」
方百年神色一寬,傲然頷首道:「不錯!」她未出江湖,根本不知天香院的所
作所為。
房英狂笑—聲道:「方大俠俠名久著,在下卻想不到竟是這麼一個老糊塗……」
方百年鬚髮俱張,驀地接口怒叱道:「胡說——」
房英冷笑道:「區區沒有空暇時間與姑娘作口舌之爭。現在希望你能交出『穿
腸散』及『神仙丸』解藥。否則,嘿嘿!休怪我出手無情。」
方雅琴倏然對「金環玉尺」方百年道:「爹,看情形你老人家不得不出手教訓
他—頓!」
方百年心中早已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忿,在往昔江湖上,誰見他不是畢恭畢敬的
問候,而今夜,這年不滿二十的少年竟對他這般猖狂,其實他怎知道房英心中的焦
急。
此刻他一聽女兒這麼說,鼻中重重—哼,對房英冷笑道:「小友語氣凌人,敢
情不把老夫看在眼中?」
房英神態嚴肅,語聲鏘然地道:「在下此來,除了要找『天香院主』主腦人物
及討取解藥外,並不想對令嬡無禮。至於對你更是只有尊重,若令嬡能將解藥賜擲
,區區立刻退出。」
方雅琴微笑道:「房英你說得太容易了。今夜你能否生離雲夢分壇,尚在未定
之數!」
房英狂笑一聲道:「區區既來此,還怕你不成?」
接著轉對方百年道:「九華一派百餘條生命,就在區區這雲夢一行。現在區區
立刻出手,方大俠是否要插手?」
「金環玉尺」方百年聽了這番話正自一怔,倏見方雅琴輕笑一聲:「房英,早
晚要動手,你何必多費口舌,先嘗我姑娘一招!」
語聲中,羅袖一揚,手中頓時多了一枝玉尺。這柄通體碧綠的玉尺長約一尺五
寸,尺身中間與一端卻扣穿著兩隻金環。只見她尺身一抖,空中響起一陣悅耳的金
玉之聲。
就在悅耳響聲中,房英倏然見一道碧影挾著一道勁風,耀眼撲面襲至。
手法之迅速詭疾正是方百年的獨門「回天八式」。
房英凜然一聲輕噫,身形如煙一恍,右手食指,暗聚功力一彈,「無相禪指」
如化作一道無形利劍,猝然向方雅琴反擊過去。
室中地方能有多大!方雅琴一尺擊空,那縷勁疾的指風已擊到右肩「青靈」穴
上。
她一聲驚呼,要避已是不及。接著一陣劇痛,使她情不自禁發出慘哼,手中玉
尺,同時嗆啷墜地。
這剎那,一旁的「金環玉尺」卻是父女連心。他想不到一招之間,女兒竟會敗
落,情勢變得太快,使他已無法多作思索,大喝一聲,身形一晃,已到房英面前,
厲聲道:「小子,老夫先教訓你!」
刷地一聲,掌勢猛沉,直叩房英小腹,招式威猛,掌勢如鐵一般,功力深厚,
不在廣釋喇嘛之下。
但房英心頭卻大為焦急,側身一避,身形如煙一般向方百年身後的方雅琴撲去
,口中大喝道:「方大俠,你俠名一世,怎會這麼糊塗?……」
但他話雖這麼說,身形再快,卻無法避過方百年的阻截,只見方百年極快地擋
在房英前面,連綿攻出三掌,口中卻大聲道:「雅琴,你怎麼了?」
只聽得方雅琴忿然道:「我只受了輕傷。爹,你得圍住他!」
房英這時被方百年狂笑一聲,接口道:「小子,你一切可以衝著老夫來。若我
今夜不給你一點教訓,才是真正糊塗了!」
他掌式一變,飄忽如風,沉猛如山,又接連攻出五招,每招俱是厲害煞著。
房英心頭震怒了。他一再讓手,只是為了對這位前輩高人有著一份尊敬。可是
現在他卻知道不能再猶豫了,若要制服方雅琴,索取解藥,勢必先擊倒方百年。
這剎那,他一聲怒喝,掌勢猝然一變,「天龍斬穴二十四手」源源而出,以快
搏快,招招都在方百年欺近身旁危機一發中扳回劣勢。
三招一過,房英立刻扳回先機,一招「擒龍困蛟」,雙手五指閃錯,自意想不
到的角度向方百年反擊過去。
這種近身搏擊,驚險異常。房英奇招瀕出,方百年不意遇到這等奇奧手法,眼
見十指幻影而下擋無可擋,駭然退身三步。
這瞬間的空隙中,房英偷眼一瞥,卻見方雅琴背對自己跪於屋角小型神龕前,
手執火種,正點燃一支檀香,狀若在虔誠地跪拜。
神龕中是座高僅尺許的「觀音大士」,房英心中不由一怔!
驀地——方百年怒叱一聲,「回天八式」中的「天斧斷流」,「蝸石補天」,
刷刷兩掌帶著一排重如山嶽的罡氣,猛襲而至?
房英暗運一口達摩先天罡氣,身形左晃右閃,在掌濤中順手擊出兩招。但他的
思維,卻完全集中在方雅琴身上。
在這種情況下,她竟還好整以暇地拜佛,究竟是在弄什麼玄虛?而且室中雖然
掌風激烈,殺氣層層,室外四周卻依然靜悄悄地,未聞絲毫動靜。難道這偌大—所
分壇中,已沒有—個人?
這—層層迷題,使房英不由感到迷惑。他覺得其中一定有什麼陰謀,但是他卻
不知她陰謀些什麼!
方百年接連十招,無法傷到房英絲毫,心中怒火更熾中,倏覺得房英有點神不
守舍的樣子,不由微感一怔!
而房英這時卻見方雅琴緩緩站起,轉過身來,心念倏然一功,喑忖道:「我只
要擒住她,不怕她不招供!」
此念如電光一般,閃過腦際,猛然凝聚體內九成,「達摩先天罡氣」,眼見方
百年雙掌掃至猛然迎上,轟然一聲巨響,震得門窗直搖,方百年竟再度震退五步!
勁氣四卷中,房英卻利用這剎那空隙,回身出指,正想再運「無相彈指」鼻中
倏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這是什麼香味?」
房英心頭迅一轉念,倏望見神龕前香爐中,一縷青煙,裊裊上升,倏然明白這
是剛才點燃的檀香。
卻見方雅琴咯咯一聲輕笑道:「倒了!倒!」
房英一驚,驀地神色一變,口中發出怒吼,撲向方雅琴,厲喝道:「好卑鄙的
手段!」
原來他倏然聞到這陣香味,竟與上次黃芷娟袖中的香味一模—樣,知道中藏奸
謀,急忙摒住氣勢。可是他雖已發覺,卻還是遲了一步。只覺得頭腦—暈,再也不
知道什麼事,身軀砰地一聲,就栽倒塵埃!
就在同時,「金環玉尺」方百年也同時聞到這股「迷魂散」香味,暈倒就地。
方稚琴咯咯一聲長笑,笑聲中一把抓起房英,得意地道:「房英呀房英,你也
會有今天!」
語聲中一挾房英人已穿南而出。
這時,黑暗中倏然竄出十餘條黑影,方雅琴目光一掃道:「事情已經成功。你
們依照院主臨去吩咐,立刻撤退,只是火焚計劃改變,同時準備轎子—頂,大澤外
速準備馬車!」
語畢,人已飄然而起,連越三重院落,已到木寨外侍,只見一頂青衣小轎果已
停住寨門外,兩名紅衣大漢靜立侍候。
這時她轉首對深重寨院望一望,倏響起一聲幽幽地歎息,喃喃道:「爸,恕女
兒不辭而別。唉!假如你往昔不是固執地要我嫁到江南許家,我絕不會離開你老人
家的。」
歎息中,人已鑽入轎中,抱著房英,向轎外低喝道:「立刻起程!」
兩名紅衣大漢立刻應諾,抬起青衣小轎,舉步如飛向黑暗無邊的大澤奔去。
房英依然暈迷著,在狹小的轎中,他被方雅琴緊緊挾著,隨著轎槓的彈性,一
起—伏。
那顆無力低垂的頭卻一顫一抖地撞著方雅琴的酥胸。
這情形,卻使清醒的方雅琴心中浮起一層異樣的感覺,轎中雖然黑暗,但她浮
著異樣光芒的秀眸,卻把房英看得清清楚楚。
長長的劍眉,緊閉的雙目像臥蠶一般有兩條淺淺的溝痕,挺直的鼻樑,透出一
股英俊之氣。方雅琴望著望著,心頭倏然暗暗一歎!想起若自己能嫁著這麼一位郎
君,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於是,她不禁又想起江南許家堡的許大公子來,論名望江南許家堡的名望在江
湖上並不算低,提起「風雨拐」許自成老英雄,在江南一帶,幾乎無人不曉,而他
那大公子,「銀拐金刀」許子平,也算年青中一流佼佼者,容貌也並不難看。可是
不知怎樣。自己對他竟並無好感,而且對他的殷勤反而有點厭惡。
而父親卻一直縱恿,自己一氣之下……方雅琴想到這裡,心想道:「假如能早
一點碰到他,能有多好!」
她默默地對著房英,想起他剛才那奇奧的身手,深厚的功力,連父親竟也有些
不敵,不由更加傾羨起來。
這是一種突然發現的感情。但這種感情卻來得這麼奇妙,這麼深刻。方雅琴倏
然感到不應該這樣對付房英,更不應該與房英為敵。
她芳心有—絲異樣的動盪,可是想到天香院主那份殘酷的手段及壇中森嚴的戒
律時,她那顆熾熱火燒的心,倏然冷卻一半。
「方壇主,能否抓住房英,就看你了。這是本幫唯一的大敵,是對籌謀顛覆各
大門派唯一的阻礙。你若抓住他,立刻親自送來,千萬疏忽不得,……」
這是「天香院主」的令諭,她非常清楚目前「天香院」的勢力。假如自己要放
房英的話,無異倒戈相向「天香院」。那麼,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呢?
方雅琴心中微微一顫!她不敢再往下面想,一時之間,竟呆呆望著房英出起神
來。
矛盾的情緒,使她剛才抓到房英的那份勝利的得意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複雜
的思維,像浪濤一般地衝擊著……在她胡思亂想中,轎子已走出雲夢大澤,漆黑的
夜色下,只見一輛馬車早巳等候在那裡。
轎子一停,倏見車轅上立起—條人彩,羅衫獵獵,沉聲道:「是雲夢分壇來的
麼?」
語聲如銀鈴百嘲,竟是女子聲音。
轎中的方雅琴微微一怔,轎子已經停下,她挾著房英跨下轎子,昂首秀目一瞬
,喝道:「你是誰?」
「前宮執令香主黃芷娟,奉院主之命,特來看看房英是否已來雲夢!姐姐可是
方壇主麼?」
方雅琴「啊」了—聲道:「原來是黃香主,房英已被我制住了,正想專程押送
……」
黃芷娟飄身下了車轅,斂衽接口道:「房英就交給敝職帶往前宮,院主將在那
裡親審。
方壇主立即率領手下弟兄,速往五行山,搜索在逃各派掌門下落!」
方雅琴一怔道:「院主改變了諭令?」
黃芷娟微微一笑道:「院主怎麼吩咐壇主,我不知道。但本宮宮主卻轉下院主
諭令,特囑敝職兼程而來。」
方雅琴輕輕歎了—口氣,垂首望了望沉睡不醒的房英,道:「既然如此,那有
勞姐姐了!」
說著已把房英緩緩放下,黃芷娟伸手挾過來道:「令諭在身,容先告辭。」
身形飄然掠入車篷,喝聲:「起程!」車轅上的御車大漢立刻一揚馬鞭,四馬
齊揚蹄,輪聲轤轤,飛馳遠去。
方雅琴怔怔地望著遠去的車影,漸漸消失,心頭輕歎,禁不住浮起—層悵惘之
情。
她內心有份說不出的困惑,卻又覺得黃芷娟來得太巧!
正在這時,黑暗的天際,倏然飄傳來一陣風鈴之聲。方雅琴抬頭一望,一點白
影飛掠而來,竟是傳訊靈鴿。
她急忙從懷中摸出一隻竹哨,吱吱一吹,那白色靈鴿聽到訊號,飛瀉而落,停
在方雅琴身邊。
方雅琴急急抽出信管,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情況如何?速即傳報!天
香院主。」
一見這寥寥幾字,方雅琴心頭一震,脫口道:「糟,那丫頭假傳諭令,我竟上
她大當。」
她傳音向兩名抬轎大漢道:「速傳訊號,傳壇下兄弟,立刻搜索那馬車去向,
千萬不能放過。」
語聲中,人已電掣而起,直向那馬車奔馳方向急掠而去。
她有著一份不甘心,內心更懷著莫名的嫉意,決心要把房英追回來。
長夜將盡,黎明在即,可是天色卻更加黑暗。方雅琴全力奔馳約一個多時辰,
果已聽得前方轤轤輪聲。
她猛吸一口真元,如疾身形,向前撲去,速度之快,猶如一條輕煙,七起七落
,她追上馬車,連連嬌叱道:「停車!」
馬車依然飛馳著。方雅琴秀眸浮煞,鼻中一哼,已上了車篷,目光一瞥,車轅
上那還有絲毫人影。原來奔馳的馬車竟無人駕馭,她一聲驚噫,翻身向車篷中竄入
,果然車篷中也空空無人。那黃芷娟及房英早巳失去了影蹤。
「好狡猾的狐狸精!」方雅琴銀牙—咬,知道又上了一次大當,恨得她掌式回
掃,把一輛篷車劈得稀爛,人反向雲夢奔去。
※※ ※※ ※※
這邊沉睡中的房英突然在鼻端聞到—股辛辣氣味,倏然醒轉。
他暈沉的腦中,首先發覺自己好像躺在地上,茫然睜開眼皮,見天色已經灰濛
濛地,不由訝道:「這是什麼地方?」
一陣嬌甜而冰冷的語聲,倏然在他耳畔響起:「淮陰城外的亂墓崗!」
房英心頭一驚,雲夢大澤天香院中一幕幕經過驀地像潮水一般,倒流入他腦中
。這剎那,他神色一凜,猛然躍身而起,目光一掃下卻見黃芷娟亭亭玉立於一座墳
座上。
「啊!是你?」
黃芷娟秀眸微微一飄,冷冷道:「你已脫離險境,天香院總壇早已他遷,華山
門中解藥你到雲夢根本找不到,『穿腸散』的解藥,除了『天香院主』外,沒有人
拿得上……」
房英訝然道:「你好像什麼都知道?」
黃芷娟冷冷一笑,神色中透露一絲異樣的情緒道:「要是不知道,我怎麼能救
你?」
房英歎息一聲道:「姊姊如此大恩,房英不知怎冬報答才好!」
黃芷娟秀眸中倏然有一份潤濕的感覺。她何嘗不是對房英有情,但往昔的創痛
,卻使她不願輕吐衷情。此刻強忍住心中那份酸楚的感覺,冷冷道:「眼中急務,
你應該設想怎麼才能解除華山一門之危!」
一言提醒,房英也不禁焦灼起來,十天限期又少了一天,而這趟雲夢,顯然是
徒勞往返,自己的應諾,可能變成一事無成的空虛欺騙。可惡的是「天香院」主行
蹤飄忽,就是想找他拚命也找不到。他茫然脫口道:「唉!我該怎麼辦?」
黃芷娟冷冷道:「如今唯有一條路!」
「那一條?」房英心頭大喜。
「速找到齊氏父女,或可有救。」
房英一呆,道:「你可知他們現在什麼地方?」他想起齊無治對藥物的知識覺
得的確是唯一的一條路。
「不知道。如知道何不索性告訴你地址!」黃芷娟此刻說話,神色已緩和了不
少。
房英又自一呆,歎道:「這就難了,時間尚剩下七天,就是找到,恐怕也超過
了限期,何況天香院早已得了訊息。」
黃芷娟想了一想,「那麼還有一條路……」
「還有辦法?」
「嗯!咸陽城西青石墩隱居著一位絕世神醫,武林中昔年號稱『再生仙翁』。
你若能求他一帖丹方,不難完成許諾之言。」
說完,身影驀地飄然急掠而去。
房英一怔,急急道:「姊姊,你怎麼要離去了?」
人影瞬眼即沒,卻傳來一陣語聲:「注意四周敵蹤,快去找『再生仙翁』。話
已說完我也沒有必要在此了!」
房英呆然木立,在倉茫的晨曦中,眼見墓崗起伏,心頭倏起一陣悵然的感覺。
他非常清楚黃芷娟內心複雜矛盾的感情。她每次都忘卻自己的安危救自己。然
而,現在卻走了!
「難道她現在還在恨我?」
房英沉靜的思索著,旋又搖搖頭,否定了這種意識,身形嗖地而起,憂鬱地向
咸陽方向飛掠。
他覺得眼前急的是九華—派安危,自己的感情,只能暫放在一邊,不過他內心
有一種決定,將來一定要好好報答她的。
為了避開可能天香院的搜索,房英盡揀荒涼的小道急奔。天色大亮時,已離開
淮陰五十餘裡。
一路上並未發現什麼可疑的人物。於是他靜靜思索著「再生仙翁」這個人。他
記得曾聽父親說起過這個名號,一手岐黃之術無出其右,能肉白骨而活死人。但後
來似乎因為遇到一椿非常奇特的變故,因而退隱江湖,再也不聞世事。
房英想把這些僅僅知道的傳說再推測下去,希望在未見「再生仙翁」前,能夠
多準備一些懇求的活。但是腦中裝的事情太多,使他無法再推測到些什麼!
從淮陰到咸陽,晝夜不停的急奔,到第三天,才算望見咸陽城。他屈指一算,
離期限只有四天了。
好在咸陽離九華山只要一天一夜路程,若是順利的話,還有足夠的時間。他在
咸陽城中略略打尖,立刻出了西城直奔青石墩。
青石墩離咸陽不過五里,傍山依水,風景幽靜已極。
房英到時正好傍晚,遠看炊煙四起,農稼四歸,村童成群而嬉,犬吠之聲此起
彼落,一幅安樂的畫畫,使他不禁生出無限羨慕及慨歎。
到了—座小村,房英首先張望了—番。立刻向—群正在嬉耍的村童走去,對—
個年齡稍大的孩子含笑問道:「小弟弟,可知村中有位醫術極好的老先生麼?」
「啊!你是問周公公?」那年約十二三歲的幼童嬉嬉一笑,對房英打量了片刻
,手一指一條小溪道:「溪邊那獨立的竹屋就是周公公的住處!」
房英知道「再生仙翁」周湘真的名字,依著幼童手指方向,果見百丈遠處傍山
有一座小巧的竹屋,四周圍著竹籬。
他向幼童笑笑道謝後,信步向那竹屋走去。可是他的內心卻緊緊提著。到竹籬
邊,瞥見竹扉洞啟,在竹屋前一片草地中,—塊青石上,赫然端坐著—位臉色紅潤
,禿頂長鬚老者,身上—件葛色長衫,風姿磊落得如神仙—般。
房英整理—片紊亂的腦海,趕緊停步抱拳道:「請問老丈可是『再生仙翁』周
老前輩麼?」
那老人本目光瞥視地上四周,似在察看些什麼,聞言頭一抬,冷冷道:「小哥
兒,你找『再生仙翁』有什麼事?」
房英誠摯無比地道:「晚輩千里而來,請求仙翁能賜一帖丹方!」
老人目光—閃,道:「小哥兒,你有什麼病?」
房英長歎道:「晚輩並非是病,只是中了一種慢性之毒。但這尚在其次,此來
卻是身負百餘人生死安危……」
老人神色更加訝然道:「你說身負百餘條性命,究竟是怎麼回事?」
房英長揖道:「依前輩口氣,似乎就是周老仙翁了?」
老人點點頭,倏然冷冷道:「小哥兒,老夫已立誓不問世事,而且何不與人醫
病。剛才所問,只是一時出於好奇之心。你願意回答就回答,不願回答老夫也不怪
你!」
房英呆了—呆道:「老仙翁神醫國手,何能見死不救,若僅僅晚輩一人,決不
勉強,但事關百餘條性命,晚輩希望前輩能夠例外施仁!」
「再生仙翁」—撫長鬚淡淡道:「你一再稱百餘人命,究竟是些什麼人?」
房英憂然一歎道:「就是中原九大門戶中九華派弟子。」
「再生仙翁」神色—驚,道:「九華弟子?她們怎麼了?」
房英道:「九華百餘門下皆中了不世劇毒。」
「再生仙翁」一凜道:「什麼毒?」
「穿腸散!」
「啊!」「再生仙翁」一聲輕噫,神色微微一變!
房英緊緊接著道:「故而希望前輩看在武林同道,千萬施予援手……」
話未說完,只見「再生仙翁」倏然搖搖頭道:「老夫昔年立誓不問武林中事,
你懇求的事,還是免了!」
房英急急道:「人命關天,前輩怎地能忍心坐視?」
「再生仙翁」冷冷道:「別的病,老夫或者可以送你—二顆藥丸。但這『穿腸
散』,老夫可救不了!」
房英一愕,道:「仙翁真的沒有辦法?」
「再生仙翁」冷冷道:「老夫向來說一不二,口中說的話,就是真的!」
房英心頭一沉,這下子如掉在千年冰窖中,身軀冷半截,他不相信「再生仙翁
」沒有辦法,若是如此,黃芷娟決不會提起這個武林隱逸。但現在不論真假,人家
顯然是拒絕了,那應該怎麼辦?難道自己就這樣空手離開?
房英愁緒百結,目光閃瞬,卻見「再生仙翁」此刻卻再也不理睬,闔目打起坐
來了。他心中一股郁氣,驟然上升,狂聲長笑起來。
這一陣是以丹田真元進發而出,笑聲震得草坪四周的松樹針葉紛紛而落,猶如
悶夏焦雷,洪荒霹靂。
「再生仙翁」雙目倏睜,射出二縷精芒,冷冷喝道:「你笑什麼?」
房英笑聲一斂,道:「晚輩笑江湖傳言,皆不可全信。而前輩『再生仙翁』的
名號,取得也滑稽透頂。以晚輩之見,『再生』二字應該收一收,免得貽人譏笑!」
「再生仙翁」怒道:「你敢侮辱老夫?」
房英冷冷道:「晚輩豈敢!但是若前輩連區區穿腸毒也束手無策,那還配稱什
麼『再生仙翁』這個名號。」
這次「再生仙翁」狂笑了。他笑聲一頓道:「小子,你知道『穿腸散』是什麼
毒麼?」
房英冷冷道:「晚輩既不會醫,更不會施毒,對這門知識可說毫無門徑……」
「再生仙翁」神色凜然道:「昔年武林中有句諺語:『百毒不毒,唯穿腸最毒
』。這話並非是說其他毒藥不毒,只是表示在『穿腸毒』比較下,其他的毒,已渺
不足道了,『百毒穿腸,穿腸百毒』,其中包括三天癸水,九幽枯骨、百砒之精,
赤煉之涎、紅鶴之頂,虎豹之糞、壁虎精蟲、花斑之日。」
房英聽到這一堆毒物名稱,暗暗乍舌,暗忖:「這許多毒物,真要搜集齊全,
怕不要十年廿載……」
心中想著,口中卻冷笑道:「前輩說得奇乎其奇,還是表示毫無辦法而已……」
「再生仙翁」狂笑道:「誰說老夫沒有辦法?老夫這麼說明,只是表明天下任
何治毒名家可說對『穿腸劇毒』束手無策,唯有老夫仍能藥到毒除。」
房英本是施的激將之計,一見果然奏效,索性狂下去,劍眉一軒,笑道:「如
此說,前輩卻是袖手不救了?」
「再生仙翁」冷冷道:「確實如此,老實告訴你,在你以前,無數人求過老夫
,但依舊沒有用!」
房英亢聲道:「耳聞前輩昔年俠名盛著,活人無數,如此看來卻是盜名欺世之
前輩。今天前輩不答應晚輩,晚輩可以實告前輩,必有以報!」
「再生仙翁」目光如炬,沉聲道:「你要怎麼報復?」
房英長笑道:「我要傳言武林,使老前輩昔年盛名掃地,永不翻身,而且要使
所有武林人物,看見前輩時都吐涎而罵。」
其實,他這話不過是氣氣對方,出口惡氣,那知「再生仙翁」卻氣得鬚髮皆豎
,厲喝—聲道:「你敢!」
要知名譽比生命還重要,尤其武林人物,對「名」更加注意,豈能任人隨意污
辱。
「再生仙翁」雖然退隱已久,但對房英這番話仍然感到無法忍耐,目光閃爍中
,已蘊著無限殺機。
房英傲然不懼,冷笑道:「有什麼不敢?晚輩也是向不貳言的!」
「再生仙翁」虎地起立,房英倏起一念,心想動手也好,若能制住這老傢伙,
不怕他不乖乖拿出解藥。
那知「再生仙翁」屹立在青石上,目光向房英盯了片刻,卻沒有欺身過來,倏
然冷笑一聲道:「小子,說了半天,你叫什麼名字?」
「晚輩房英。」
「嘿嘿,房英,你可知道,近三十年來,武林中從無人敢對老夫如此侮辱……」
房英接口道:「現在晚輩說了又待如何?」
「再生仙翁」臉上浮起一陣冷酷的微笑道:「以理說,黃口孺子之言,不值計
較。但是你的話使任何人無法容忍,要殺你,會被別人笑我毫無涵養、不殺你,實
難平心中之氣……」
房英哈哈人笑道:「說得好堂皇,前輩就想主意殺我,—定有把握稱心如意麼
?」
「再生仙翁」鼻中一哼,道:「若你真要試試動武,老夫倒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
「你我二人就來賭一場,我以靈丹百粒,你以生命作賭……」
房英聞言心頭一喜,巴不得有此一言,接口道:「怎麼賭法?」
「再生仙翁」道:「老夫不會與你用手。現在你可進來看看老夫四周地上畫的
東西,老夫再告訴你怎樣賭法。」
房英微微—怔,舉步進了竹門,目光四下一掃,卻見「再生仙翁」屹立的青石
四周按六角方位,各距一丈,草地上畫著六樣東西。
青石後面兩個方向,畫著一條龍,一隻老虎,青石前面,畫著一隻鳥,長長的
尾巴像孔雀,還有—只烏龜。
青石左右兩傍卻是兩隻不知名的蟲獸。
這些畫似是隨手勾劃,像幼童的塗鴉,在中間,還畫有二三條彎彎曲曲的線條。
房英看得一片茫然,納罕地道:「這是什麼玩意兒?」
只見「再生仙翁」冷笑道:」這是老夫退隱以來,苦研十餘年,才參悟『六爻
飛伏陣法』。其中包括生剋休咎原理,奇奧無比。房英,只要你能人陣後碰到老人
一根毫毛,今天這場賭,就算你勝,老夫立刻送你百粒靈丹,若你出不了陣,嘿嘿
,你就死在這塊草地上吧!」
說到這裡,冷冷補充:「而且可以告訴你,老夫自你入陣後,就端坐在此石上
,不移動絲毫。」
房英大笑道:「我當是什麼難事,晚輩倒要看看這些塗鴉的草坪中,有些什麼
神奇?」
他把「再生仙翁」的話當作玄虛神言,絕不相信平淡無奇的草地中,憑添了六
個畫,就變成了陰陽界,「閻羅殿」。
於是他沉氣蓄勢,腳尖一墊已飄然滑過地上畫的蟲獸和彎曲的線條,進入了所
謂「六爻飛伏陣法。」
驀地,他發覺眼前景色果然—變,草坪、青石、樹木、竹屋皆隱沒了,就連「
再生仙翁」也失去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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