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玉皇殺機彌無形】
泰山,玉皇寺——天香院總壇中——房英與光明境高手邱潛機以五招作賭,第
一招故意保留部份實力,第二招卻運用全力,施出佛門絕學「天龍斬脈二十四式。
,邱潛機一時不察,幾乎上了大當。此刻眼見房英五指箕張,已如風般抓到,不由
一聲暴喝,在右輪無法收回下,左掌反撩,拂向房英腕脈。
這一招攻守兼備,在普通人,根本無法施展。房英心頭一凜,知道奇襲已告無
功,立刻收式電掣而退,口中卻朗聲道:「第二招!」
邱潛機臉色更加陰沉的道:「小輩,原來第一招你是藏拙故意落敗!」
房英笑道:「依約小可要擋老丈五招,故而不得不保留點氣力,留作最後一決
勝負!」
邱潛機狂笑道:「你若以為憑著少林一點粗學,就能保持性命,可打錯了主意
。」
房英微微一笑道:「其實小可兩招中雖處於劣勢,但並未落敗,對以後三招,
並未失去信心!」
邱潛機冷笑道:「老夫要你嘗嘗光明境的奇奧,現在第三、四招就算完了!」
房英一愕道:「這樣老丈不是吃虧了麼?」
邱潛機臉上佈滿殺機,冷冷道:「老夫自願吃虧,只可惜你在最後一招下就得
橫屍!」
話說完,手中輪子一搖,齒輪白旋,向房英緩緩平胸推出,速度之慢,簡直像
推動萬鈞之力一般。
四周天香院的弟子皆神色愕然,像這樣慢的招式怎能傷人?
然而光明境的雷三炮及齊天聖神色頓時凝重起來。他們知道邱潛機已施出了煞
手。尤其夏芳芳更是嬌容憂急,似乎替房英在擔心。
房英眼見光旋電轉,慢慢接近,知道這看若平淡無奇的來勢,卻藏著無窮的變
化。但是對方下面將怎麼變化呢?他無法捉摸,心頭卻怦怦亂跳,緊張地考慮自己
是進好,抑是退避好?
在猶豫中,那寒光四射的「回天輪」已距身不到五尺。房英目注來勢,卻瞥見
邱潛機枯瘦的臉上,浮起一絲得意的獰笑。
這種笑意卻觸發了房英的傲勁,心頭一橫,決定冒奇險挺身反擊。他覺得若一
退,先機盡失,對方變化連綿而至,決不會使自己輕易避過,與其這樣死,不如拚
一拚,也落得個豪氣長存,視死如歸,不愧英雄本色。
他陡然一聲大喝,身形不退反進,硬向輪上迎去,全身功力俱齊凝聚在雙手十
指。右掌食中二指一探「驪龍探珠」,直扣邱潛機急轉的輪子,左手五指一曲一伸
,由下沉腕彈出兩道「無相禪指」指風,猛襲對方「丹舊」、「氣捨」重穴。
一招二式,端的奇快無倫,奧妙無窮,看得周圍天香院諸人有的情不自禁叫好
起來,就是齊天聖也神色一動。
邱潛機更想不到房英赤手空拳冒險,竟然在房英指風彈出剎那,抽身而退。
這一退,房英也愕然了,正想停身收式,趁好收場。陡見邱潛機厲聲大喝道:
「小輩,你接下老夫這招『飛輪飛魂』!」
光旋電轉的齒輪,突然脫柄飛起,一團寒光,夾著銳嘯,向房英頸喉之處削到。
房英一凜之下,要避已自不及,那輪子已到咽喉不及一寸之處,在生死頃刻之
間,也別無選擇,一聲暴喝,右手食中二指一撩,仗著異於常人的銳利目光,中指
飛快插入飛輪中心軸孔。
茲的一聲,飛輪套住房英食指,發出一聲磨擦的刺耳聲,痛得房英一頭冷汗,
咬牙直挺。
他飛快一甩手,那飛輪應勢而出,被他一甩,斜向後飛去,方向無巧不巧,卻
朝向天香院主飛去。
場中剛暴起一陣叫好聲,接著又是一聲驚呼!
天香院主防不到會有這一著,慌忙揚袖劈出一掌。
飛輪被掌風一撞,飛勢更急,呼的一聲,如電光搖曳偏向而飛,飄曳過處,立
刻響起二聲慘嚎。只見兩名天香院主弟子喉頭鮮血如注,身軀已軟軟向地上倒去,
做了輪下替死鬼!
房英也受了傷。他剛才食中二指插入急轉的軸心,被磨得一片血肉模糊,第一
節關處,幾已可見白骨。此刻他驚魂甫定,見狀大感意外,右拳緊握,幾乎忘了痛
,望著那遠遠兩具屍體,呆呆發怔。
那輪子在傷了二人後,呼的一聲,藉著回飛之力,又回到邱潛機手中柄上。那
邊天香院主已嬌叱道:「房英,你手段卑鄙,竟敢藉機暗算……」
房英不等她說完話,轉首大笑道:「本少俠豈是那種人,只因見光明境飛輪,
果然有神鬼莫測之機。所以也讓你嘗嘗『飛輪飛魂』的滋味!」
邱潛機這時臉色難看已極,接口道:「小輩,你別得了便宜賣乖,錯過現在,
以後遇上,就是光明境的生死之敵!」
說完,倏轉身向齊天聖道:「齊大哥,小弟替光明境丟臉,再無面目回去見主
人,請代轉告老奴以一死謝罪!」
右手「回天輪」一揚,反向自己天靈蓋砸下。
這番話及動作,實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齊天聖、雷三炮、夏芳芳三人臉色俱都
一變,眼見要救已自不及。陡見房英右手一揚,凌空向邱潛機曲肘點去,口中喝道
:「老丈何必出此下策!」
指風急而凌厲,邱潛機只感到整個右臂一麻,再也握不住兵器,「嗆!」地一
聲,回天輪脫手落在地上。
只見他猛然旋身,對房英厲喝道:「你敢管老夫閒事?」
房英拱一拱手,正色道:「豈敢,只是世上沒有自求解脫的英雄,唯有自求解
脫的弱者,小可為老丈不值耳!再說齊老丈及夏姑娘也不會同意你此舉!」
齊天聖神色一動,隱含讚許的點點頭。
可是邱潛機仍厲聲道:「光明境人物從未敗過,老夫這是自栽贖罪,關你屁事
!」
房英道:「老丈這麼想就錯了。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小可就武功說來,實非
老丈之敵,五招所以不敗,還靠老丈遜讓之德。再說今夜阻攔各位追拿岑風,實出
於諾言束縛,情非得已,老丈要明天再來索討那叛徒岑風,就要小可幫忙,小可也
願作先驅!」
齊天聖這時也接口道:「潛機,房小友的話不錯。你寧折不彎的脾氣,老夫深
知;但不要太固執,明天,咱們再來!」
夏芳芳倏然冷哼一聲,插言道:「我可不稀罕那姓岑的。何必苦苦追他?別人
還以為我除他無法嫁出去哩!賭約既未贏,就該退了。」
說完,嬌軀一晃,首先離開玉皇寺。
邱潛機及雷三炮神色皆愕了一愕,齊天聖首先急急道:「潛機,咱們出寺再說
!」
於是三人先後化作三條光影,向晨曦朦朧的玉皇寺外瀉去。
房英這時知道再遲留不得,回首向「天香院主」朗笑道:「今夜蒙你不殺之情
,如今已替你退了強敵,雙方扯平。諾言已履,你我只好下次相見了!」
說完不待對方回答,跟著身形電掣而起,向玉皇寺外瀉去。
夜色已慢慢的淡下去了。
一場驚濤駭浪,倏化作無形。玉皇寺中所有的天香院弟子,一干高手,俱都愕
然望著寺外虛空發呆。雖有這麼多人,卻靜得落葉而聞!
半晌——一旁的「搜魂童子」胡司馬及「矮方朔」東方白雙雙趨前,向「天香
院主」躬身參見,同聲道:「屬下參見院主!」
「天香院主」鐵如芬淡淡一揮手,道:「二位長老免禮!」
接著目光一飄左右道:「還不把屍首抬出去埋了,各自打掃安息。」
這本是俞筱英的職責,聞言忙指揮人打掃起來。
站著的「搜魂童子」胡司馬,如嬰兒的臉上卻泛起了狐疑之色,道:「院主,
聽說那姓房的小子是本院的生死大敵,院主怎又放了他!」
天香院主冷笑一聲,道:「長老認為本座處置得不對!」
她雖是個年青的少女,但在天香院中卻有無上的威嚴。加上她始終未以本來面
目輕易示人,增加了神秘的氣質。故而這一反問,使得這位久隱不出,昔年名滿黑
道的高手「搜魂童子」為之一凜,慌忙道:「老朽豈敢批評院主。但縱虎歸山,再
擒就難了!」
天香院主倏從面幕後響起一串如銀鈴般笑聲道:「胡長老,你的話雖不錯,卻
不瞭解本院深意……」
「搜魂童子」胡司馬一生陰沉奸險刁滑,江湖經驗何等豐富,聞言卻不禁愕然
了,納罕地道:「院主是說另有作用?老朽願聞其詳!」
天香院主道:「今天若不使房英對敵,今夜本院豈非一片血腥,有何人能對抗
?」
「矮方朔」濃眉一皺,矮如東瓜的身軀不自在的蠕動了一下道:「若院主出手
,情勢難道也不能改觀?」
他與「搜魂童子」入天香院原是受邀而來,心中對處於一個女子的控制下,心
頗不服。這番精靈鑽刁的話,說得頗有技巧,既趁機掂掂這位舉止神秘的天香院主
斤兩,也想聽聽她究竟有什麼奇謀妙策?
只聽天香院主冷笑一聲道:「本院非不敢也,是不願耳!」
「搜魂童子」緊盯著道:「為什麼?」
天香院主道:「將成之際,豈可另樹強敵!」
矮方朔道:「院主所謂深意就是指這一點?」
「當然並不僅是指此。本院只是一條驅虎逐狼之計,移敵於敵,嫁禍江東,並
趁此一窺光明境的招式高到什麼程度!對於這一點,二位長老現在能瞭解了麼?」
搜魂童子點點頭道:「院主果然好妙算,意中似乎還有其他用意?」
「不錯,自今而後,房英雖然不死,也將四面楚歌。」
說完,發出一陣銀鈴般得意的嬌笑。
「搜魂童子」胡司馬、「矮方朔」東方白同時一愕,兩對目光望著天香院主臉
上波動的面巾,意頗不解!
天香院主秀眸中射出兩道似乎不屑的清光,道:「二位長老還不懂?」
胡司馬臉色一紅道:「尚請院主解釋一番!」
「如今九大門戶盡在掌握之中,開壇召盟,示威天下之舉,即將實現,可是卻
還有一層顧忌,二位長老不會不知道。」
矮方朔東方白點點頭道:「不錯,那批掌門人至今尚未找到!」
天香院主道:「單就房家父子,本院並不懼怕,可是加上各派掌門,他們雙方
一會合,情勢就不容我等忽視。對這一點,本院確感是件困擾!」
搜魂童子胡司馬及矮方朔不禁皆點頭表示同意。
天香院主發出—聲得意的輕笑道:「為今之計,主要的必是置房家父子於死地
,以往計謀才不洩露。至少也要離間雙方,使他們變友成敵,分化力量,今天終算
達到了願望。二位長老,本院立刻派人在江湖上到處宣揚,把房英今夜代本院驅逐
光明境強敵之事,加上一番渲染;若傳到那些窮途末路的掌門耳中,以二位猜想,
將會什麼反應?」
搜魂童子皺眉頭:「他們將會不信又疑!」
天香院主道:「對,在不信又疑之中,又怎麼辦?」
「設法查證。」
「格格格,正是如此,若有附上確實證明或證人呢?」
矮方朔惑然道:「誰做證人?」
天香院主得意地縱聲笑道:「長老不妨猜上一猜!」
東方白向胡司馬望了一眼,道:「老朽雖不能確定是誰,但也知道這個範圍。」
天香院主飄了他一眼道:「長老不妨說出來,看看是否猜對?」
東方白道:「證人不出兩方面,不是利用光明境的人去找他們,即是院主派人
反間。」
「不,都錯了。光明境的人根本不會去找那批掌門,也找不到那些人,而本院
派人反間,更是引人起疑!」
「那是誰?」
這二位黑道人物不由迷惑了!
天香院主輕笑道:「二位難道忘了此地的主人?」
「啊!」
胡司馬一聲訝呼,道:「院主是說玉皇寺主人山海禪師?」
「山海禪師不是關在泰山石窟黑牢之中麼?」
東方白接口說出心中的疑問。
天香院主輕笑一聲道:「本院在房英與那邱潛機作五招之搏時,就暗中命人放
他出來,故意讓他脫身樊籠,而且本院已知道他在牆外窺了好久,此刻早已離開泰
山了。」
胡司馬一拍大腿,幾乎跳起來,喊道:「果然妙計,這正是一個最適當的人證
!那批掌門人上了當恐怕還蒙在鼓裡呢。」
天香院主大笑道:「其實那自鳴清高,一向自絕塵世的海山老禿驢,何嘗不是
蒙在鼓中。」
「慢點,老朽還有擔心之處,請問院主何以能有把握知道這些江湖傳言,定能
傳人那些掌門人耳中?又何以知道海山禪師能找到那批掌門人!」
天香院主道:「長老果然心思慎密,令人欽佩。但怎忘記了白天的通報,齊魯
道上已發現了少林和尚的影蹤!」
「唔!那批和尚聽說不是又行止神秘的改道了麼?」
天香院主道:「不錯,本院早巳下令注意他們蹤影,傳言還怕不傳人少林和尚
耳中,只要傳入少林耳中,難道還逃得了各派掌門耳目。至於海山禪師,本院自然
立刻命人設法引他與少林和尚會合,一見面,豈非盡落本院計算之中。」
這一番話,使得二位黑道前輩凶人不由不心服,頓時齊齊一歎道:「院主好個
神機妙算,老朽等五體投地了。」
天香院主縱聲大笑道:「二位都是隱士高人,何對本院過份誇讚起來。這些計
謀雖是本院一時靈機,但真要實行起來,還要費一番心計!現在還有煩勞二位長老
之處!」
胡司馬及東方白精神一振,齊齊躬身道:「院主吩咐!」
天香院主笑道:「其實有一位就夠,請取岑風首級,存於盒中,待那批人來時
送還對方。」
二人想不到竟是這種措置,不由齊齊一愕,東方白惑然道:「為什麼?」
天香院主語聲凝重的道:「在這大功即將告成之際,本院實不願樹此強敵。如
今惟有殺了岑風,才能消除光明境的敵念,也表示本院並無包庇對方叛徒之意。」
胡司馬怔然道:「岑風也是三院長老之一,此舉恐怕不妥吧!」
天香院主冷笑道:「為什麼?岑風能不以妻子為念,來日又何嘗不會反叛本院
。此種無情無義的人,還有什麼可憐惜的。再說他竟不顧大局,為保一已生死,引
強敵入院,已違了本院鐵律第二條,罪無赦。」
說到這裡,秀眸中倏射出兩道寒光,冷冷道:「本院諭令已出,半個時辰後,
希胡長老回報!」
說完,拂袖轉身,在方雅琴及一群侍女擁簇下,向後院走去。
胡司馬愕了一愕才躬身道:「老朽謹遵諭命!」
情勢的發展,固然房英萬萬意料不到的。但天香院主又何嘗能料到,計謀雖好
,結果又是出人意外呢!
※※ ※※ ※※
晨霞一圈圈、一條條映出瑰麗的色彩,鮮艷得令人迷惑。
在泰山中,輕縱急瀉的房英,心頭的情緒卻複雜得近乎迷茫。
出了玉皇寺,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深深覺得自己能糊里糊塗撿回一條命,似
乎是奇跡一般。
她為什麼不殺我呢?難道她自知不是光明境人物的敵手?抑是為了某一種緣故?
房英腦中胡亂的想著,但始終無法得到一個結論。
在紊亂的情緒中,他倏然想起那張宜嗔宜喜,無比美好的嬌容。世上的美女雖
眾,但有的人並不一定會感到興趣。可是她真可說是上天的傑作,無論老少,無論
站在任何角度看,都有一種令人無法拒抗的吸引力。
唉!
房英心中一聲長歎,他覺得上天既送她這麼一副完美的容貌,為什麼卻使她具
有—副蛇蠍心腸?為什麼偏偏又將美好的容貌裝在這麼一個魔頭身上?
於是他自己問自己,當自己意欲出手暗襲之際,倏產生的猶豫不忍感覺,難道
也是受了那付絕世嬌容所迷惑?
想到這裡,房英不禁汗顏起來,覺得自己當時若能狠狠心當機立斷,此刻豈不
是早巳送她上天,消彌了滿天雲霧,一場浩劫?
為什麼,平素果斷的決心個性,偏偏在那種緊要關頭髮生了變化?
在自責自咎中,他內心又是一份坦然的感覺。他又覺得自己不施暗算,正是丈
夫心胸,英雄行徑!
這是一種無法自解的矛盾,而這矛盾始終困惑著房英,無法自解!
不過有點使房英懊惱不已的是,這一趟泰山玉皇寺的冒險,可以說,除了看到
她的神秘真面目外,沒有得到一點東西?
既未查到天香院的下一步行動的機密,更沒有探到她的身世及真正意向。
於是他想起了那個出身於光明境的岑風。
若不是他無巧不巧的剛好闖到,自己混下去必可大有收穫!
房英就在亂七八糟的念頭下,下了泰山,一路上既未遇到阻攔,更未見到天香
院伏椿的影子。
這是因為玉皇寺中並未發出截攔的訊號,加以這些天香院暗椿知道要攔等於送
死,故而牙得不聞不問。
待房英發覺已到了平地,下了泰山時,他才收斂一下患得患失的心情,放緩腳
步,轉念忖道:「現在,自己應該到那裡去呢?」
父親與那些掌門人都隱匿不見了,要找並不是立刻可尋到的,而且連個方向及
線索也沒有。
這剎那,他倏然想起了少林寺那批流亡的僧人。
對了!自入少林武庫後,就未見到過鏡清和尚。我應該先與那位高僧見見面,
一方面是拜謝這位前輩對自己昔日破例成全之德,第二方面,此時此刻,也該先商
討一個對付天香院的策略與步驟。
房英想到這裡,心意一決,立刻略整身上衣衫,決定趕到雙鳳寺,探望流落的
少林寺僧人。
念頭一落,方欲加快腳程,向驛道東方而行,驀見山腳左旁的一片突巖後,出
現四人。
這四人三男一女,不是別人,卻正是光明境的齊天聖、邱潛機及雷三炮,還有
那夏芳芳公主。
卻聽得那雷三炮拉長了粗嗓子喊道:「小兄弟,慢走!」
四人向房英迎面走來。
房英愕了一愕,見雷三炮裂開了嘴巴,含著笑容,並無什麼惡意。其餘僅邱潛
機似乎仍含有敵意外,齊天聖及夏芳芳也隱露出友善的笑容,使人無法不理睬,只
得拱拱手抱拳道:「四位仍在此地,莫非預備今日再上王皇寺?」
四人走近站停,夏芳芳微微一笑,道:「一個不肖叛徒,我們實不願費這麼大
力,昨夜經你少俠這麼一攔,算他命長,且容他多活幾天,也無不可!」
房英訕訕一笑,頗感不好意思,道:「公主寬諒,實在小可也是情非得已。一
諾既出,難以收回,只能得罪了邱老丈。若四位一定要拿住岑風,今天小可願任先
驅,效勞贖罪!」
邱潛機鼻中冷冷—哼,齊天聖忙接口笑道:「事情已過去了,不必再談,老丈
等在此,卻是為了等你!」
「等我?」
房英不禁一愕,道:「是有小可效勞的地方?」
夏芳芳輕輕一笑道:「他未說出原因前,先請問少俠一個人!」
「是誰?」
「名聞中原的『神眼』房天義,請問小俠識是不識?」
「啊!」
房英輕呼一聲,微笑拱手道:「正是家父,不知公主提起家父作甚?」
夏芳芳望了齊天聖等三人—眼,只見雷三炮笑道:「不瞞你小兄弟說,中原人
物雖眾,但光明境中知道的,卻僅你父親房大俠一人,對其『神眼』之譽?家主人
神交已久!」
房英欣然一笑,歉然道:「好說,好說,各位太誇獎家父了……」
雷三炮笑道:「小兄弟,別打岔,我話還沒有說完,令尊現在何處?」
房英歎道:「小可也正在尋找!」
雷三炮大笑道:「找令尊不到,找你也是—樣。小兄弟,跟咱們走,到光明境
做幾天佳賓,我對你頗投脾胃,咱們趁機親近親近,真所謂不打不相識!」
房英暗吃一驚,怔怔道:「雷兄可別開玩笑!」
雷三炮神色—整,收斂笑容道:「我是條直腸子,不會拐著圈子說話,卻是真
誠邀請!因為……」
語未完,齊大聖哈哈—笑,接口道:「因為久聞房家『神眼』之譽,有—事相
勞!」
房英忙道:「什麼事?」
齊天聖微笑道:「家主人曾得古畫一冊,卻分辨不出是前人所遺,抑是今人偽
造,曾有意邀請房大俠多年,皆因俗務所繫,末克分身。今日得見小友。不由使老
夫想起了舊事,故順便邀請你暫作光明境幾天佳賓!」
這番話使房英怔然為難了,他深思片刻,苦笑道:「房家雖有『神眼』之譽,
那是家父闖出來的名號,在下可沒有這份能耐,老丈期許太高,恐怕要失望了!」
夏芳芳接口嬌聲道:「少俠何必過謙,俗語說,虎門無犬子,少俠何不先去看
看再說!」
一雙秀眸,盈盈的注視著房英,一瞬不瞬。
房英接觸到她這對目光,心頭不覺—震!
他感到這兩道目光中包涵著太多的意思,似乎是企望、懇求,也有—個令人只
能意會的情意。
房英猶豫了片刻,想起了許多未了之事,只得暗暗咬了咬牙,避開夏芳芳的目
光,對齊天聖道:「老丈,一年之後如何?」
齊天聖望了望夏芳芳,道:「不行。不瞞小友說,老夫此行中原,抓不到那叛
徒岑風,回去受主人責罵。如今唯有你能幫忙,說不定將功折罪,所以打鐵趁熱,
勞駕一趟。」
房英忙道:「今天再上玉皇寺,小可代勞如何?」
臉色陰沉的邱潛機卻冷笑一聲,接口道:「昨天是你插的手,今天又要幫咱們
忙,若是抓不到人又如何說?」
房英微笑道:「岑風確在玉皇寺中,由小可領路,四位高手保險手到擒來。」
齊天聖微微一笑,道:「小友把話說得太滿了,昨天情形或可如此肯定,現在
卻不能如此肯定了!」
房英一怔道:「為什麼?」
齊天聖道:「想那蒙面女子既收容了那叛徒,自然不肯輕易交出人來。此刻怕
早有防範,說不定早將岑風遷移到別處,藏匿起來,你就是把玉皇寺翻過來,恐怕
也無濟於事!」
房英一怔,暗忖道:「這話卻有見地,以那天香院主的心機,再要拿人,怕並
不如自已想的那麼簡單,我當初怎未料到這—層。」
他想到這裡,呆呆望了齊天聖半晌,才苦笑道:「小可實在有許多事待辦,這
次,只能有違方命了!」
邱潛機冷哼道:「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房英暗暗一怒,心道:「世上怎有這樣不講理的人!」
怒火—沖,也冷冷道:「老丈這豈不強人所難?小可告辭!」
邱潛機倏然冷笑—聲道:「正是如此,只怕你走不了!」
話起身動,右手一揚,食中二指,猝然飛出,向房英腰際麻穴點至。
這驟起暴襲,不但快逾電光。而且招式部位也奇奧已極。房英大驚之下,要避
已不及。吭!「哼!」了一聲,人已中指而倒,被雷三炮伸手扶住!
他驚怒交進下,不由怒喝道:「這算什麼意思?」
雷三炮粗獷的笑道:「小老弟,委曲你一下,我保證對你沒有什麼惡意。」
說完口中打了一聲胡哨,只見一輛馬車,轤轤而來。房英這時才發覺這批光明
境的高手,早有預謀。
這時他心中焦急萬分,星眸中露出憤怒的光芒,卻不知道對方這番舉動到底是
什麼用意?更不知道對方會怎樣擺佈自己!
馬車馳近,齊天聖微微一笑,道:「房小友,老夫只能暫時委曲你一下,同時
你的手指傷處也該包紮一下了。三炮,扶房少俠入車!」
說話中,又向僵直的房英揚手—拂。
房英只覺眼前一黑,人立刻憩然進入夢鄉,要暈未暈時,僅瞥見夏芳芳嬌容上
浮起得意的微笑。
他不知道這完全是夏芳芳的主意。原來自邱潛機一時大意,未能獲勝,為了賭
約,只能暫時退出玉皇寺,到了泰山山腳,夏芳芳倏然停步沉思起來。
她是光明境主的愛女。她不走,齊天聖等人自然也停住腳步,雷三炮不由奇道
:「公主,你住想什麼?」
夏芳芳秀眸一轉道:「我在想一個問題。」
夏芳芳故作深沉的道:「我在想房英剛才破解邱老那招『飛輪飛魂』煞手的手
法,頗像父親提過的那家對頭,昔年用以避過父親三次飛輪煞手的招式!」
此言一出,齊天聖及邱潛機神色頓時一震,齊齊沉思起來。
當時誰都沒有注意,經此一提,不由皆感到懷疑起來。
「你們都不知道家父所以絕足中原,就因昔年在中原與那個對頭冤家遭遇,三
擊不勝,被迫立誓,不能再到中原走動?十餘年來,他老人家時刻耿耿於懷,未曾
忘懷,認為是奇恥大辱。但我曾一再問起,父親卻始終不肯說出對方姓名。最後被
我纏不過。才略說飛輪三大奇招被擊敗經過,卻仍未說出那人姓名,以昨夜情形看
來,我以為必須查究一番。」
邱潛機也深沉的道:「不錯,『回天輪』飛掠脫手三大奇招,當今世上,可說
從無人能破解,敢情那姓房的小子真與主人昔年仇家有關?」
夏芳芳另有用意的道:「不論如何,我以為先把他帶回光明境再說。」
齊天聖卻搖搖頭道:「老朽昔年曾聽主人說過,那曾擊敗主人的對頭姓褚,而
昨夜小伙子卻姓房。聽說中原有個『神眼』房天義,那小伙子或許是『神眼』什麼
人?那房英能化解潛機獨門煞手第一招,說不定只是憑著目力智機,可能不會與昔
年姓褚的有關係?」
夏芳芳秀眸一瞪道:「齊老,你怎能這麼肯定的說沒有關係?」
齊天聖微微一笑道:「實在說,那房英的資質天賦及—身骨氣,實非常人所能
及,老朽實在有點喜歡他!」
說到這裡,輕輕一歎道:「比起岑風,可真是強得太多了!」
邱潛機鼻中一哼,道:「齊老,你好像喜歡看我失手吃癟!」
齊天聖哈哈一笑道:「老夫是以事實而論,跟你輸贏是兩回事。」
夏芳芳臉上卻透現出一種奇異的光彩道:「不論怎麼說,我以為應該先查查他
真正底細。」
齊天聖一愕道:「怎麼查法?」
夏芳芳笑:「等他下來,我們先不談別的,先用別的話套—套!」
「與那姓褚的有關又如何?」
「把他押回光明境,*那姓褚的出來,讓父親出出昔年那口冤氣!」
「假如錯了呢?」
夏芳芳微微咬牙道:「也先把他押回光明境!」
她似乎橫下了心。
齊天聖又怔一怔,目光在夏芳芳臉上轉了兩轉,倏然哈哈一笑道:「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夏芳芳嬌容一紅,知道被他看穿了心事,嗔道:「齊老,你明白了什麼?」
齊天聖微笑道:「公主,老朽看著你長大,還能不明白你的心事。唉!光明境
中少年,卻無人可以匹配你的,好不容易養出一個岑風,想不到他竟如此不識抬舉
!如今遇到這等絕世良材,豈能再輕易錯過。」
夏芳芳嬌容更紅得發赤,頓腳道:「齊老,你胡說什麼?」
話雖這麼說,但語氣中已無異有些默認。
齊天聖卻大笑道:「好,好,老朽不說,罷了,老朽成全公主,誰叫那房英小
伙子硬出頭,這次嚇嚇他也好。」
於是。在這番對話後,才演出了這幕戲。可惜房英卻被蒙在鼓中。
※※ ※※ ※※
浪濤洶湧。
海天相連。
臘月的海風,吹在人身上,像刀刮一般。在南海一片汪洋之中,只見—艘巨大
的木船,揚帆直進。
當房英再度醒來的時候,他發覺所睡的床。似乎並非像前幾次那麼平穩,有點
搖搖恍恍,這與他以前被解穴醒時感到顛簸的感覺不大相同,慌忙睜眼一看,果然
木屋竹榻,身臥錦被之中,旁邊坐著那位對自己始終微笑的夏芳芳。
搖晃的情形繼續著,而且似乎聽到水聲。他不由坐起冷冷問道:「這是什麼地
方?」
自被俘以來?他因激忿,苦於功力被制,從不假以詞色。
夏芳芳依然溫和地微笑著道:「這是我家的船,此刻己在南海之中。」
房英一呆,情急地道:「幾時下的船,上次我記得尚在陸地上……」
夏芳芳輕歎—聲道:「不錯,就是前站打尖後下的船。英郎,你這麼久末進飲
食,餓了麼?」
房英臉色鐵青,冷冷道:「不勞關懷!」
夏芳芳輕歎一聲道:「英郎,雖然委曲了你一些,但讓我以後補賞你,難道這
一路上,你還不知道我的心?」
房英冷笑道:「我根本不懂你在怎麼擺弄我!但是卻知道我是被俘,功力受制
,生死兩茫,有充分受辱的感覺。」
夏芳芳幽怨地微微一歎嬌聲道:「英郎,那時你若不倔強有多好。唉!過去的
不說也罷,現在我就解開你的血穴,怕的是……?」
房英接口狂笑道:「怕的是我會殺你?」
夏芳芳歎息一聲,搖搖頭道:「怕的是你會莽撞,造成二損之局!」
房英鼻中一哼,卻見夏芳芳又道:「英郎,假如你答應我,安心等候到光明境
,我就立刻解開你的血穴。」
房英詭笑—聲道:「好,我就依你—次!」
夏芳芳緩緩走近,伸手拍活了房英氣穴,經血一活,真氣立刻暢通。房英暗暗
催運一週天,倏感這多天來的怨氣,齊上心頭。他頭一抬,一掀錦被,人已躍起,
對著夏芳芳冷笑道:「夏姑娘,現在區區要得罪了!」
右掌凝勁,如電向對方纖肩拍去。
這一擊,勁力暗蓄,—觸即吐,顯然存心要夏芳芳的命!
夏芳芳神色一黯,幽幽一歎,竟—動不動,彷彿甘心寧願死在房英掌下似的,
既不避,也不動。
房英掌貼對方羅衫,見狀不由一呆!
這剎那,他不由想起在欲殺天香院主那一幕。一個念頭倏然閃過腦際!
「如那等女魔頭,我都無法出手暗算,現在怎可對她動殺機?她這麼束手待斃
,我縱然殺了她,豈非令人恥笑。何況她雖把我俘來,似乎並非要害我!」
他不由收掌恨恨道:「你為什麼不反抗,難道真想死?」
夏芳芳此刻嬌容平靜,睜開秀眸,搖搖頭道:「你還算有點理智,我如此做,
並非矯情,只是為你設想!」
夏芳芳微笑道:「剛才我若反抗動手,你固非我對手。而且還驚動了艙外的人
,那麼一來,你的處境,豈非更加惡劣,也白費了我放你的一番苦心。再說,這是
船中,四面都是大海,你殺了我,也等於殺了自己。試問你往那裡逃?」
房英聽了這番活,默然片刻,長歎一聲道:「也罷,不過你若真的為我沒想,
就該命令轉舵。送找返回中原!」
話聲剛落,艙外倏然響起一陣歡呼聲:」到了!到了!」
夏芳芳微微一笑,道:「此刻已到光明境。英郎,既來之,天大的事,也不差
這二三天。見過家父,再返中原不也是一樣麼?」
房英恨恨道:「事已如此,聽你擺佈。但希望你能守諾言,同時小可也要奉告
一句話!」
夏芳芳笑道:「請說?」
房英冷冷道:「感情之事,不可勉強,小可腦中至今尚未有姑娘半絲影子。」
他知道此時此刻,再強也無用,只有到了島上再說,同時先斷了她的情絲。
夏芳芳呆了—呆,怨歎一聲,正要說活,倏見艙簾一動,齊天聖走了進來,當
看清房英神色後,不由—愕,道:「公主,你已解開了他禁制?」
夏芳芳似乎頗有心機,這剎那,神態完全恢復得像平時一樣,微微笑道:「齊
老,你別忘了少俠是我們的貴賓,豈可被人抬著下船!」
齊天聖呵呵一笑,道:「對,對……」
他以為房英已被夏芳芳的柔情所軟化,笑望著房英道:「小友,島已能看到,
大海風光,迥異陸地,你要不要上甲板看看!」
房英此刻自覺要跑也不可能,索性大方點,看看這光明境究竟是怎麼一個島,
也看看在江湖上神秘萬分的光明境主人是怎麼一個人物,於是強自掩抑著憤怒,朗
聲笑道:「好,不論咱們之間,以後這筆賬怎麼算,我就作光明境一天客人就是?」
說罷,完全改變了敵視態度,像朋友一般,坦然跟著齊天聖鑽出船艙,踏上甲
板。
海風呼呼。浪濤洶湧。
時已暮色,太陽像一團火球,在天海間跳躍著,射出萬道紅光,映得海水一片
金紅。
「好瑰麗的景色?」
房英暗暗喝采,多日來未見天色。此刻他深深吸一口氣。洗滌著胸頭淤沉的憂
鬱,暫時拋棄了一切煩惱。
遠遠一片陸地,已漸漸接近,船上掌舵劃漿的水手此刻都齊齊伸首望著,神色
間都露出—片萬里遊子歸鄉的欣喜。
齊天聖倏伸手一指那島嶼道:「少俠,那就是光明境!」
房英凝目而望,已可看到那島上青翠的山脈及樹林,海灘邊也擁簇了不少人,
在搖手招呼,不由微微—笑道:「以往小可耳聞『光明境』,只道是個神秘之境,
想不到是—個海島。」
齊天聖笑道:「此島本名蓬萊,因終年長春,有不謝之花,長歌之鳥。故敝主
人改稱光明境,寓意於世外仙土之意。」
房英哈哈一笑道:「雖有不謝之花,長歌之鳥,卻無不凋之人,豈不遺憾!」
齊天聖愕了一愕,變色道:「小友未履斯上,怎麼諷刺人起來了。老夫要警告
你,見了我家主人,若再如此傲慢,老夫就是喜歡你也無法偏袒你!」
房英只是心憤他們強迫自己來此,故而藉詞吐口惡氣,聞言一想,這齊天聖對
自己終算不壞,何必與他嘔氣。於是笑了一笑,轉過話鋒,又問道:「此島離中原
,有多少水程?」
齊天聖道:「自嶗山上船,單程須得兩天!」
說話間,船已靠岸,只聽得船上船下,一片歡呼,水手們紛紛下帆搭梯,只見
夏芳芳已走近道:「少俠,可以下船了!」
房英點點頭在齊天聖引導下。下了甲板,飄身上了海灘,放眼望去,四周—片
人頭,男女相扶,個個婀娜矯健,顯然都有極好的武功底子。
他們一見到夏芳芳,紛紛肅然恭敬施禮,神態之間,一片敬畏之色。
房英緩步走著,側首對夏芳芳笑道:「看來你父親像是個土皇帝!」
夏芳芳對這番似諷似讚的語氣,毫不為意,也嬌笑—聲道:「皇帝要稅要糧,
但家父卻並不苛征,而且尚花去無數心血,關顧他們,故而被立為—島之主。以你
看,世上像這樣的皇帝有幾個?」
房英語為之塞,他倏感到此女之機敏精靈實不亞於天香院主。
驀地,只見遠遠一名黃衣壯漢急奔而來,對齊天聖及夏芳芳等—禮道:「公主
與總管回來啦。哦,岑公子也……呃,這位不是岑公子?」
這壯漢跑得太急,還以為穿黃衫的房英是岑風,待看清後不由一呆,卻見夏芳
芳說道:「夏福,這位是我邀請來的貴賓房少俠,你什麼事跑得這麼急急忙忙?」
黃衣大漢忙道:「小的是奉主公之命,要你們快入見報告中原之行經過。」
夏芳芳揮揮手道:「帶路!」
夏福一聲應喏,立刻轉身引路。這是一條舖著鵝卵石的寬闊大道,路上不時有
島民經過,兩旁五色繽紛,花香陣陣撲鼻,令人精神一爽!
房英也不禁為這種幽美的景色所吸引,但轉眼之間不覺又盤算起應對措置及脫
身之計。
約摸走了兩里路,一幢高大的莊院,矗立眼前,莊院門上一塊橫匾,赫然寫著
「光明仙府」四個字。
房英心中一緊,知道已到了地頭。由「光明仙府」上看出,這位尚未見面的「
光明境主」是個富於幻想的狂傲人物。否則,明明是人,又何必稱「仙」呢?
莊院門口站著兩排八名黃衣家丁,一見夏芳芳一行人到,齊齊施禮後,同聲朗
朗報道:「公主回府!」
莊院中立刻響起接應之聲,顯得非常威嚴而雄壯。
這等氣派,看得房英也暗暗心懾,進了「光明仙府」只見一片奇花瑤草中,屹
立著一座大廳。來到廳前,目光瞬處,在四位黃衣侍衛擁立中間,赫然坐著一位身
穿黃龍袍,峨冠赤面老人,三綹長鬚飄胸,容貌不怒自威,雙日精芒如電,好不懾
人!
夏芳芳此刻已如小鳥般飛撲上前,依在老者懷中,口中連連嬌呼:「爹爹……」
齊天聖及邱潛機、雷三炮等早已跪了下去,齊聲道:「參見主公!」
只有房英傲然屹立,默默拱了拱手,因開口太多,他也懶得說話。心中卻暗暗
忖道:「這大概就是光明仙府的主人,哪有半絲仙氣,倒有點帝王之相。」
赤面老人微微一笑,擺手道:「免禮!」
當目光掃及房英發現並非是岑風,臉色頓時一沉,喝道:「天聖,我命你帶公
主到中原找岑風,何以卻帶了陌生人進來!」
方站起身子的齊天聖混身—顫,忙垂手道:「老奴只是聽公主差遣!」
夏芳芳忙嬌聲道:「爹,怪不得齊總管,這是孩兒的主意。」
赤面老人怒哼一聲,寒著臉道:「芳芳,你難道忘了老夫定的禁律?」
夏芳芳微微一笑道:「我怎會忘記,爹!」語氣轉變沉重道:「以往,我總是
聽你的話。但是,今天我要依自己的主張……」
說到這裡,倏然打住,房英聽著莫名其妙。但赤面老人臉色卻一變,雙目精光
四掃,喝道:「天聖,岑風呢?」
齊天聖顫著語聲稟道:「叛徒已樂不思蜀,拚命拒捕……」
話未完,赤面老人猛然鬚髮俱張,一頓腳,喝道:「混賬!該死!」
「啪!」地一聲,腳下方磚,頓時印了一個足有三寸深的足印。
房英心頭不由一駭,暗道:「好深的功力!」
卻見夏芳芳歎道:「爹,對這種人何必生閒氣!反正他如今是不會再回來了。
不過,就是回來,我也不會再委身以侍。」
赤面老人盛怒未息,大叫道:「你們都是飯桶,為什麼不殺了他!」
邱潛機插口道:「一方面是有人包庇,再有房少俠相攔!」
赤面老人怒哼道:「誰姓房?」
房英一聽話落到自己頭上,朗聲道:「就是小可。」
夏芳芳卻狠狠瞪了邱潛機一眼,急急道:「爹,房少俠也是被人要脅,誤會已
經解開了!」
赤面老人卻並未罷休,盛怒未息地道:「你少插嘴。潛機,他既相攔,你怎麼
不殺他!」
邱潛機臉色一紅,吶吶無法作答,房英卻朗聲道:「這是邱老丈相讓,以三招
作賭,小可幸而未敗。但小可曾聲明,僅只—次,再要抓那岑風,小可願任先驅,
以功贖罪!」
一聽這番話,赤面老人臉上隱現惑容,齊天聖就把當時經過情形,簡約說了一
遍,也說明當時房英的處境。
赤面老人聽完後,冷笑一聲道:「天聖,看來你也在幫著他說話。」
齊天聖老臉一紅,夏芳芳急道:」爹,你老人家怎麼啦?房英少俠是孩兒邀請
來的貴賓,你怎麼連一點面子都不給我!」
赤面老人—怔,精光四射的雙目,在房英身上接連打了幾轉,冷笑道:「芳芳
,這小子有那—點配得上你?」
一聽這番話,房英算有點明白過來,也不容再緘默,同時—股青年的豪氣,也
使人有點忍不住。
他微做—笑,抱拳道:「夏老丈說得一點不錯,小可的確與令愛無法相比,不
過小可要聲明一點:小可此來是被*的,令愛只說老丈得一冊古畫,要小可判別真
偽。現在既然老丈輕視小可,小可就請告辭,請賜一舟,以便返回中原!」
夏芳芳急得淚都流出來了,淒楚地道:「爹,你看,把人家得罪了。若你*他
走,我不依你!」
說著掩面奔入廳後。
光明境主不由愕了—愕,臉色氣怒變幻不定,望著房英,冷笑道:「你小子好
大膽,十餘看來,從未有人敢如此對老夫說話,難道你不怕老夫宰了你!」
房英大笑道:「我不怕!」
光明境主神色—厲,房英卻悠然著接下去道:「因為小可知道老丈不會殺我?」
光明境主赤臉發青,怒道:「你是仗著我女兒喜歡你?」
房英笑道:「那倒不是。小可是憑走進來時,門口那塊『光明仙府』橫匾來判
斷!」
光明境主一怔道:「這話怎麼說?」
房英沉著地道:「這很簡單,仙家已斷七情六慾,那有人間火氣。小可與老丈
又素無恩怨,老丈既自許為仙,自然就不會像普通江湖人物一樣,動輒言殺!」
光明境主被這番話說得一呆,望了房英半晌,倏對弄天聖道:「天聖,吩咐人
以貴賓招待他!」
說完,拂袖起身,向廳後走去,房英忙大喊道:「老丈且慢走,小可確是想立
刻告辭!」
光明境主倏然轉身,臉色—沉道:「小子,你要知道,老夫以貴賓招待外人,
一甲子來,尚是初次,你不要不識抬舉!」
房英不由暗暗苦笑:「若以貴賓之禮,是這般招待,我倒寧願進地獄。」
不過,他並沒有把這些感覺說出來,抱拳怒切地道:「不瞞老丈說,小可身上
實有十萬火急之事,非立刻離去不可。」
光明境主寒臉冷笑一聲,又緩緩走回座位,道:「小子,依老夫定下的規律,
外人入境,即是死數。但你是我女兒看中的人,老夫現在勉強同意,待舉行大禮後
,老夫再為你訂下返回中原時間,現在你明白了麼?」
房英大急,忙道:「老丈,小可並沒有這個意思,感情之事,豈可強迫。」
光明境主精目一瞪,道:「你一點也不喜歡小女?」
房英歎道:「這不是喜不喜歡問題,不滿老丈說,小可早已與人有白首之約。」
光明境主臉色一定,倏然狂笑—聲道:「小子,你入贅老夫後就是光明境下一
代主人,得傳老夫絕世神功,難道這些對你毫不動心。」
房英搖搖頭道:「小可現在根本沒有心思去想這些,只求老丈賜允離島,則感
激不已了。」
光明境主赤臉變得鐵青,緩緩地道:「你可要再仔細考慮考慮,否則後悔莫及
!」
房英心頭—橫,沉聲道:「小可不已不需要再考慮了。」
光明境主冷冷道:「好,你要離開光明境,只有兩條路可走!」
「那兩條路?」
「自斷二足,送你上船。」
房英一凜,變色道:「還有—條呢!」
「能逃過老夫三記煞手,恭送你回程!」
房英冷笑道:「老丈豈非變成以威相脅了麼?」
光明境主臉色如鐵,道:「老夫要告訴你,我女兒並非嫁不出去,也不是非你
不可,這是老夫訂下的規矩,對任何人都一樣!」
房英心頭一震!知道動手是無法避免了。他目光一掃,卻見齊天聖神色憂忡地
向自己打著眼色,彷彿在說:「喂!你不要這麼硬好不好?」
但房英就是有點牛脾氣,他雖覺得要動手是萬無幸理,可是要低頭卻萬萬辦不
到。於是他苦心思索著一個比較對自己有利,而能使對方接受的方法。
半晌,才毅然—拱手道:「既是老丈訂下的規矩,小可只有尊重,現在小可就
按老丈三招!」
光明境主冷冷—哼,道:「好,拿老夫兵器來!」
擁立身後的侍女立刻應了—聲,回後廳奔去。僅片刻,那侍女已手捧一柄金光
閃閃的「回天輪」呈給光明境主。
房英目光—閃,那柄「回天輪」與岑風及邱潛機用的皆不相同,長短大小,幾
乎小了—半,式樣極為精緻。
卻見齊天聖已急急道:「主公,這樣對公主似乎不妥吧?」
光明境主接過兵器,長身而起,冷笑道:「他自己要往死路上走,豈能怨得老
夫!」
目光—側,喝道:「小子,到外面去。只要三招不死,你就可以放膽而去。」
房英狂笑道:「不必到外面去,更不必三招,小可相信老丈一招就能把我殺死
!」
光明境主哼一聲道:「你倒有先見之明!」
房英冷冷接道:「因為小可根本不願回手對抗!」
光明境主厲笑道:「接老夫三招是你自己選擇的,你不回手,老夫也一樣下手
!」
房英朗笑道:「只要老夫不怕別人譏笑你以大欺小,儘管下手,小可並不在乎
—條命!」
光明境主厲聲道:「你想耍無賴也沒有用,老夫並不是不給—條路;再說,接
三招是你自願。」
房英冷冷地道:「不錯,但是老丈忘了—點。」
「那一點?」
「搏鬥要公平,老丈要顧到公平二字。」
光明境主喝道:「老夫有那點不公平?」
房英平靜地道:「以年齡而論,老丈比小可大,以修為來說,毫無異議老丈比
小可深。以輩份來說,老丈更是一位前輩,再說,老丈所謂要小可接三招,是含有
比武性質,並非亡命報仇拚命。但這樣比,怎能算公平!」
光明境主冷笑道:「你小子歪理倒不少,依你怎麼才算公平!」
房英微微一笑,知道對方已進了圈套,緩緩道:「若要公平,就不必動手……」
「不動手,你小子怎麼接老夫三招。」
「很簡單,老丈以口代手,或比演一次,只要小可能說出化解方式,就算擋過
,若是無法化解,就任憑老丈處置。這樣才可避免功上的懸殊,就是小可輸了,也
心悅誠服?」
光明境主長笑一聲道:「也好,這是你自己說的,老夫就依你方式行之。我不
信憑你小子能化解得了老夫獨創的三大煞手!」
房英微微一笑道:「那三記煞手,第一招可是名叫『飛輪飛魂』?」
光明境主一怔道:「你怎麼知道的?」
「嘿,邱老丈就施過,小可一樣能解破!」
光明境主神色微微一震,側目道:「真有其事?」
邱潛機恨恨道:「回稟主公,不錯。」
光明境主厲笑道:「好,第一招就免了,老夫就從第二招開始!」
房英心中一緊,當地盤膝坐下,緩緩道:「老丈請說,並請演一遍,小可再回
答解破之法?」
光明境主—舉金輪,沉聲道:「老夫第二記煞手名叫『輪旋陰陽』,接著最後
一招是『法輪百轉』;現在你看清了!老夫當你化開第—招後,飛輪復在柄上旋轉
,輪式一揚,由你下方向上飛挑。」
輪式一沉,金光一閃,果由下挑起。
房英接口道:「小可此刻身形左閃,避開老丈輪式,手中長劍卻點向老丈輪式
去勢,以封死下面的變化。」
光明境主冷笑道:「下半招根本沒有變化,挑起剎那,老夫輪已脫柄,襲的正
是你欲閃避方向;柄在手中,只是幌子!」說著,果見金光一分為二,柄在手中,
原式而起,金輪已斜斜電旋飛出,襲的正是左方。只見金光—閃,又劃出—個大弧
,嗖地一聲,繞了一個圈子,回到柄上。
房英一呆,暗暗凜道:「好詭譎的招式,果真令人防不勝防!」
只見光明境主架式一收,冷冷道:「現在看你怎麼化解法。」
房英合目苦思半天,拚命以在少林武庫中所熟記的「降魔十三神掌」、「天龍
斬脈二十四手」等招式作守勢,卻發覺在那種情形下,根本沒有哪—式能抵擋住的。
緊張的心情,加上耗神,盤坐中的房英,額際已浮起一線汗光。
天色已暗了下來,大廳中掌起了如晝燈火。
在跳躍的燈火下,光明境主及邱潛機臉露出得意的獰笑,而齊天聖已連連自顧
自搖了幾次頭。
顯然,他已感到房英必想不出解救之策。
其實,齊天聖覺得若是自己,也逃不過這一記煞手,何況房英根本未練過這三
招奇學。
驀地,卻見房英睜開一雙異采流露的雙目,道:「在這種情形之下,小可只是
迅速沉劍縮腕,以劍柄一擋飛輪來勢!」
光明境主獰笑道:「你法子雖是異想天開,卻擋不住老夫飛輪旋轉之力。這一
擋,飛輪必繞著你腰際急轉,直待把你削成兩段為止!」
房英舉手一抹額際汗水,朗笑道:「不錯,但小可經此一擋,早巳脫身飛輪繞
轉圈外。」
光明境主道:「你這話等於在扯蛋放屁。你倒說說,你怎麼逃得出來?」
房英大笑道一躍而起,緩緩道:「因為小可擅『變骨』奇功!」
說完,默運「變骨功」口決,全身骨節一陣暴響,身形立刻矮了半截,像一個
三歲嬰兒,身上一件長衫,幾乎把人蓋住。
光明境主神色—呆,房英已運功恢復原狀,笑道:「老丈認為如何?」
光明境主臉色難堪已極,冷冷道:「別得意,還有最後一招!」
房英暗暗鬆一口氣,覺得總算渡過了一關。他自己知道,若真正動手,是否還
有這許多時間,容許自己去想,是否能用這種只能說說的理論來脫身對方這一招?
顯然,真正要動手,他有—百條命,也早已完蛋大吉了。
他雖應付過第二招,心神卻並末放鬆;反之,望著光明境主,又緊張起來。
只見光明境主又道:「你脫身老夫『輪旋陰陽』後,老夫立刻施出『法輪百轉
』。」
說著手中金輪一擺,抖動間,化作無數一圈圈,一層層電旋的金光,由上而下
,慢慢壓下。
一面演著,—面口中又道:「此刻,你四週三丈之內,全在老夫輪勢籠罩之下
,能避的退路,全被老夫封死,你如何化解?」
房英一呆!
他不用想,也知道這一招實是避無可避,以對方的功力,自己任何封式,皆等
於白費。
他默默地拖延著時間,臉色已急得蒼白。這剎那,卻聽得耳中響起一陣蟻語聲
:「快回答以『定天一劍』對敵!」
房英心頭一震!
「定天一劍?是誰在暗中以內力傳音幫我忙?」
他星眸迅速—掃,卻見齊天聖舉手在擦眼睛,奇怪的是食指不時翹起向上。
「哦!是齊老丈!」
他頓時明白過來了,感激中,他由齊天聖手勢暗示中也得到概念,星眸轉望著
光明境主急急開口道:「小可以『定天一劍』對付老丈這招『法輪百轉』!」
說著右手一舉,指點向上,表示劍尖朝天,臉上恢復了雍容而鎮定的微笑。
光明境主臉色不由一變,厲喝道:「小子,你從那裡學來這招劍式?」
房英朗笑道:「這是小可秘密,劍尖向上,力凝劍身,穿入老丈『回天輪』軸
心,止住金輪旋勢……」他順口溜了,倏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知道下面變化,急急嘿
嘿一笑,接下去道:「至於下半招有什麼變化,老丈大概已清楚!」
這一陣亂謅,卻正對了譜兒。只見光明境主臉色由紅轉白,由白髮青,青又變
紅,肌肉抽搐著,半晌才厲笑一聲道:「小子,以你功力目力,恐怕難以看清老丈
這輪旋移動之勢?軸心在何處?若看不清楚,嘿嘿,『定天—劍』有什麼用?」
房英狂笑道:「若老丈知道房家『神眼』的目力,舉世無雙,家父與小可出名
的就是一雙眼睛,老丈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光明境主咬牙,神態更加威猛,房英心頭暗暗大駭,心想:他若要出手施上一
旋,我就完了。」
念頭未落,卻見他倏對齊天聖道:「吩咐下去,備艘小船,送這小子出境。」
語氣中有著無比的憤怒,齊天聖一聲應諾而退,光明境主接著對房英厲喝道:
「你趕快滾,快滾!希望你以後永久見不到老夫,快滾!」
房英悠然鬆出一口氣,抱拳道:「小可告辭了!」
說著轉身向廳外走去,剛到門口,陡聽光明境主又喝道:「慢著!」
房英緩緩轉身道:「老丈還有什麼吩咐?」
光明境主威怒未息地道:「傳言那褚老兒、有種再過三年,到此—行!」
房英一怔,不過立刻明白那—式劍招必是姓褚的老人所創,而對方必也敗在姓
褚的手中,但姓褚的是誰呢?在那裡呢?
房英急於離去,也不願去多想,順口應道:「小可自當設法轉告!」
說完,急急衝出大廳,衝出了「光明仙府」,依來時道路,直奔到海邊,才算
松過一口氣來。
海邊一艘小帆船正撐帆等著,齊天聖站在船邊,屹立靜候房英上船。房英飄身
而上,對齊天聖充滿感激地道:「老丈,承救一命,容以後再報。現在告辭了!」
齊天聖冷冷道:「老夫恨不得殺了你。告訴你,若非公主要老夫這麼說,誰會
管你是死是活!現在你快走!」身形一飄,已揚長離去。
房英一愕,心頭倏覺得滿不是滋味。他定了定神,遠眺大海一片漆黑,船上根
本沒有水手,又是一愕,暗暗道:「這光明境根本是玩弄人,我既不識水性,又不
會*船,在這漆黑的海中,怎能航回中原?」
這時他心中反而著急起來,身上本已干的汗水又開始流了出來,被海風一吹,
冷得牙齒直打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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