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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 眼 劫

                   【第二章 武當掌門】
    
      武當。 
     
      號稱武術內家的發祥地,以劍術稱譽於武林。 
     
      近五十年來,武當聲勢日益隆威,道俗弟子,總數不下千人,而武當山雲武觀 
    的香火,也隨之鼎盛,加以殿宇連亙,聲勢比泰山北斗的少林,猶有過之。 
     
      現在,房英經過一個月的旅程,到達了武當山麓。 
     
      他此刻恢復了本來面目,並沒有戴上面具,瀟灑地走向玄武觀。在經過「解劍 
    巖」時,他恭敬地解下佩劍,掛在巖上,然後,緩緩地向山上行去。 
     
      山道上已有進香的信士,房英極力放慢腳步,像一個游賞風景的文士,緩緩而 
    行。他不是想掩飾自己行藏,而是想在這段時間內,仔細地思考,見了武當掌門人 
    後,應該用什麼話來作開場白。 
     
      這是屬於技巧上的運用,房英思索中,已踏上玄武觀的台階。 
     
      舉目望去,只見觀門大開,殿中氳氤繚繞,不少善男信女在殿中參拜,幾個武 
    當執事道長,在殿中面含微笑,溫和地侍候著。 
     
      這剎那,房英有了技巧上的決定。他沉著地向一位年約三十餘歲的中年道人走 
    去,抱拳道:「請問道長法號?」 
     
      中年道長微笑道:「貧道凌竹,小施主有事見教麼?」 
     
      房英暗忖道:「武當道家弟子,以清,風,凌、雲四字作輩份,這位凌竹道長 
    諒必是第三代弟子。」 
     
      他再度抱拳,道:「在下房英,想進謁貴派掌門人!」 
     
      凌竹道長目中精光驟現,打量了房英一下,道:「房施主何派弟子?何事見敝 
    派掌門,請先賜告,以便通報。」 
     
      房英微微一笑道:「道長就說房天義之子奉父命求見,貴派掌門人必可知道小 
    可身份!」 
     
      凌竹道長驚喜地道:「原來是馳譽江湖『神眼』房大俠哲嗣,貧道失敬了,貧 
    道就去通報,施主請稍待。」說完,稽首一禮,轉身向殿後走去。 
     
      房英心中微慰,喃喃道:「父親在江湖中的聲望,果然不小。」他目送凌竹道 
    長人影消失,流日四顧,見殿中尚有三五道裝弟子,個個步履沉穩,溫文有禮地侍 
    候著那些進香客,每有言,不憚其詳,毫無驕妄之氣,不由暗歎道:「難怪武當聲 
    譽,日益盛大,就從這些微小細節,即可看出門規訓練,父親實在沒有阻我上武當 
    的理由啊!」 
     
      正轉念間,卻見凌竹由殿後匆匆而入,招呼道:「房少俠,掌門有請。」 
     
      房英忙恭敬地道:「煩請道友帶路!」 
     
      凌竹道:「有。」轉身向殿後走去。房英緊緊跟著,轉過後殿,感覺為之一新。 
     
      後殿無前殿那般噪雜,殿堂四周,一片寂靜,就是有三五道人走過,也步履不 
    帶聲息,似乎唯恐驚動別人,處處露出一層肅穆的氣氛。 
     
      穿過後殿,走人一片庭園,時正午後,陽光不漏廠清風徐來,一片清諒之氣襲 
    人。 
     
      房英跟著凌竹道人,走完白石小徑,到了一排精舍前,在最後一間靜室前停下 
    腳步,只見凌竹向房中朗聲道:「房少俠駕到。」 
     
      門戶倏然輕啟,一個小道僮手執拂塵,道:「師尊有請。」 
     
      房英肅然而入,目光瞬處,室中一座人高丹爐後的雲床上,正盤膝坐著一位身 
    穿白衣長袍,灰髮高髻的老年道長,容貌威嚴,正目露精光地注視著自己。 
     
      不用說這就是威震天下的武當掌門人清虛真人,房英疾赴前三步,拜下去道: 
    「晚輩房英,拜謁掌門人!」 
     
      只見清虛真人微微一笑道:「故人有子如龍,貧道代為高興,二年不見令尊, 
    江湖上謠傳,貧道時有耳聞,不知令尊近況好否?」 
     
      問到父親,房英內心不由一陣心酸,但他拜畢起立,仍強作歡笑道:「托前輩 
    洪福,家父粗安,並囑晚輩順道拜謁前輩,請領教益。」 
     
      他口中雖這麼說,心內卻有一絲歉疚的感覺。 
     
      清虛真人微微一呆,揮手道:「賢契清坐!」 
     
      房英恭謹地偏身退後,坐落一旁竹椅上。卻見清虛真人迫不及待的接下去道: 
    「依賢契所言,江湖傳言皆子虛了?」 
     
      房英道:「家父確被強敵所迫,匆匆攜晚輩一家擇地隱居,二年之中未曾出門 
    一步。」 
     
      清虛真人白眉輕皺,若有所思,道:「哦!以令尊功力身手,竟然避敵,那仇 
    人想必是個厲害人物了!」 
     
      房英道:「晚輩也如此想。」 
     
      清虛真人道:「賢契知道是誰麼?」 
     
      房英故意歎道:「家父不言,晚輩無從得知,雖有所詢,家父嚴斥,故而晚輩 
    至今仍納悶不解。」 
     
      清虛真人又哦了一聲道:「令尊行徑實在使人費解,就貧道而言,自信與令尊 
    尚為知交,若他來通知一聲,貧道豈會坐視不理。」言下大有相助之意。 
     
      房英內心不由一陣激動,感到這位武當掌門威嚴慈祥,自己實不該說謊,卻見 
    清虛真人又問道:「令尊現在家中何以排遣?」 
     
      房英一時改不過口來,吶吶:「家父在家,除例行運功外,勤練書法。」清虛 
    真人呵呵笑道:「武人前途應在江湖,令尊怎效酸儒行徑?」 
     
      房英順口應道:「家父心儀前輩書法,每日暇余,必提筆臨摹,不肯中輟。」 
     
      清虛真人大笑道:「貧道書法,只負虛名,怎值得如此重視。」 
     
      房英趁機道:「晚輩奉父命隱名遊歷江湖,探聽消息,順便增加閱歷,離家時 
    家父特別囑咐,求前輩再賜手筆,以增蓬壁榮輝。」 
     
      清虛真人沉思半晌,微笑道:「賢契就專為此而來麼?」 
     
      房英道:「家父心儀,晚輩不敢有違,望前輩成全。」這些話,都是他預先設 
    計好的,此刻說來,恭敬有禮,毫不勉強。 
     
      清虛真人目光一飄牆角桌上的筆墨,點頭道:「賢契遠來貧道強勉應命,回去 
    同令尊說,下不為例,若別人皆如他一樣,貧道恐無日得寧。」 
     
      說著,飄身落下雲床,門口侍立的道僮,已準備好宣紙,房英忙起身疾赴桌邊 
    ,道:「晚輩替前輩磨墨。」 
     
      不待回答,抓起黑墨,就在硯中磨起墨來。他這時內心有一份迫切的感覺,他 
    想伺機略提包裹中的偽跡,從而轉變題目,與眼前這位武林之尊,作深長的探討。 
     
      只見清虛真人正心肅意,在桌上選了一支羊毫,飽醮濃墨,落紙揮毫。書法名 
    家,果然不負時譽,只見他右肘懸空,健腕舒捲間,下筆如行雲流水,筆跡如鐵劃 
    銀鉤,雄健之氣,躍然紙上。 
     
      可是,這時的房英,目注紙上墨跡淋漓的六七字後,混身一震,臉色頓變蒼白 
    ,那尚在磨墨的右手,禁不住顫抖起來。 
     
      清虛真人寫的是什麼?他早巳無心去看,在他腦中,只覺得這些字跡似乎與那 
    卷簇新的書軸上字跡,神韻完全相同。 
     
      「是自己記錯了?」房英停一停神,藉著磨墨掩蔽自己抖栗的情緒,心念電轉 
    著。 
     
      清虛真人此刻已經寫完,停筆道:「上次貧道記得送給令尊的是首『西江賦』 
    ,現在以『赤壁吟』相聯,少俠認為如何?」 
     
      房英暗暗道:「果然如自己所料,這麼說,難道那幅草的是偽跡?」 
     
      他心中有著莫名的震駭,口中卻忙道:「前輩手澤,果然足以驚世,晚輩有幸 
    目睹,敢請再賜一幅。」 
     
      清虛真人微笑擲筆道:「賢契何能得寸進尺!」 
     
      房英試探地道:「新軸有聯,舊聯猶單,前輩記得否?」 
     
      清虛真人神色一愕。道:「舊聯?……」 
     
      房英心跳如鹿,吶吶道:「三年前前輩贈予家父,是首唐詩,難道前輩忘了?」 
     
      清虛真人「哦」了一聲,笑道:「貧道年老,差些忘了!呃呃!賢侄讓貧道休 
    息—會,晚間再作書如何?」 
     
      房英日光何等銳利,一見這位武當掌門人的神色,有些掩飾,心中疑竇大起, 
    這時卻見清虛真人對道僮吩咐道:「帶這位施主去客房,侍候食宿。」 
     
      房英順手取過那張寫好的書法,躬身告退,外面陽光西墜,已是黃昏時刻。 
     
      道僮帶著房英,走出後園,越過第三進內殿,在西廊一排房屋前停下,伸手推 
    開客房門戶,道:「施主就請休息,如有什麼需要,等下自有人招呼。」 
     
      房英急忙謝過,反手掩上房門,這時他急不稍待地打包裹裡,取出所攜兩卷書 
    軸,仔細對照,清虛真人剛才所寫書法,果然與那卷偽跡完全相同。 
     
      房英沉思,一位成名的書法家,正如一位成名的劍術高手,有其獨特的韻致, 
    決不會自己求變,這是任何人都瞭解的。 
     
      兩幅筆跡不同的書軸,父親的暗示,以至一再留言阻止自己上武當,再印證剛 
    才這位武當掌門的掩飾行藏,房英倏然明白了其中的緣因:——當今武當掌門並不 
    是真正的清虛真人—— 
     
      而這人不但面目酷肖似真正的武當掌門,可以在生活起居,書法上仿摹亂真, 
    一定下過一番苦功,尤其這份用心及動機,簡直令人害怕。 
     
      難怪父親發覺後,不敢直言,其關係之巨大,確非一般人所能想像,那末,安 
    陸荒廟中懸賞主人,難道就是這位假武當掌門?難道父親因露了口風,而遭對方 
    *迫? 
     
      事情如抽絲剝繭漸趨明朗,房英思索至此,心弦陣陣顫動,他神思緊張的不敢 
    再想下去,這時門外倏然響起一聲招呼:「房施主,晚膳來了!」 
     
      房英急忙應了一聲,匆匆包好三幅書軸,已見凌竹道人手端一盤菜飯走了進來 
    ,放在桌上,施禮而退。 
     
      情緒緊張的房英謹慎地從懷中掏出一根銀針,在四樣菜淆上插了二下。 
     
      自發現了昔年「紅花散人」的「穿腸散」後,他自思身份已經暴露,敵暗我明 
    ,故路上時時謹慎,已變成了習慣。 
     
      現在因為真像初現,他更是小心防範。 
     
      在菜淆中一試的銀針依舊晶晶發亮,並沒有毒。 
     
      「或者我自己神經過敏!」他喃喃自嘲,不經意的在飯中一插,撥起一看,臉 
    色頓時大變,手中銀針一端,已變成一片烏黑,他駭然推碗而起,用鼻嗅了一下, 
    再仔細察看,熱氣蒸騰的飯粒中,外表毫無有放毒征跡,這剎那,他心念一動,駭 
    呼道:「莫非飯中下的就是『無色無味穿腸散』?」 
     
          ※※      ※※      ※※ 
     
      房英曾聽父親說過江湖上許多施毒的方式,他知道任何毒藥如仔細察看,皆有 
    異狀及異味,唯有這種「穿腸散」無色無味。 
     
      「莫非那假的清虛真人就是懸賞主人?」他暗暗思忖著,猛然想起了父親的留 
    言:能找到那懸賞的神秘人物,也可查到為父的生死。 
     
      這剎那,他卻忘了父親阻止他上武當的警語,決心要留下查個清楚。 
     
      心念一決,順手把那碗熱氣蒸騰的白飯,用紙一包。塞在包裹中,一推椅子, 
    人故意向地下倒去。 
     
      撲通一聲,房英捲曲地上,暗暗提足真氣,瞇眼向房門望去。 
     
      果然只見門被推開,一位道人閃身而入,正是那送飯的凌竹道長。 
     
      房英暗忖道:「嘿!果然是你搗鬼!」眼簾一合,屏氣裝死。 
     
      只聽得凌竹道人陰沉地一聲冷笑,喃喃道:「小子,你雖精明卻仍逃不出掌門 
    人的目光,嘿!老子沒有死,兒子先送終,爺這次拿你的人頭,送到天香院總壇, 
    包可連升三級!」語氣充滿了得意。 
     
      房英心頭一怔:什麼?天香院總壇,莫非在那假掌門人後面還有主使者? 
     
      他心中正驚疑交加,已聽得凌竹道人足步走近,接著頭皮一緊,頭髮已被抓住。 
     
      這剎那,他不敢怠慢,一聲怒哼,右臂迅若電光上揚,駢指如戟,依著判斷, 
    向凌竹道人腰際點去。 
     
      「吭!」凌竹道人想不到房英並未中毒,應聲而倒。 
     
      房英一躍而起,迅速抓住凌竹道人,再點他的麻穴,冷笑道:「小爺並沒有送 
    終,你現在卻來送死,說!飯中下的可是『穿腸散』?」 
     
      這時的凌竹道人臉色蒼白,吃吃道:「你……你怎麼知道?」 
     
      房英一聽他承認,心頭一片怒火,沉聲道:「凌竹,若是你還想活,就乖乖從 
    實招供。」 
     
      凌竹道人神色倏變鎮定,冷笑道:「貧道落在你手上,殺剮任便。不過,你別 
    忘了,這是武當重地,殺了我,諒你也走不出雲武觀!」 
     
      房英心頭一驚,暗道:「不錯,我殺了他豈不使武當一派視我為敵,反而弄巧 
    成拙?」 
     
      他目珠一轉,心中有了計較,冷冷道:「告訴你,殺了你我房英有對貴派解釋 
    的辦法。」 
     
      語聲頓了一頓,已冷冷道:「其實,你不說小爺已查清楚,現在武當掌門人根 
    本是偽裝的,對不對?」 
     
      他故意把自己綜合情形,推測的想法來試探凌竹,以辨真假,不等對方說話, 
    又接下去道:「還有,你也是冒充武當道人,再說這位假的掌門人還受『天香院』 
    節制,對麼?」 
     
      房英一口氣說完這番話後,果見凌竹道人臉色瞬息數變,目停神呆。 
     
      房英一看對方臉色,知道所說的全都料中,於是沉聲又道:「現在,我只要問 
    你,你究竟是誰?現在的武當掌門人又是誰?真的掌門人到那裡去了?『天香院』 
    首腦是那一個,你如有一句不實的話,看看小爺能否把你宰了!」 
     
      凌竹道人臉色陰晴不停,但仍閉口不言。 
     
      房英怒從心頭起,冷笑道:「不給你一點苦頭吃,諒你不會開口!」 
     
      抓住凌竹道人胸襟的雙手一緊,五指如鉤,正想施出分筋錯骨法,突聽得彭的 
    一聲,房門重重推開,門口響起一聲冷笑…… 
     
      房英抓住凌竹道人身軀,飛快轉身,目光瞬處,只見那假的清虛真人正怒容滿 
    面的跨入室中,左右隨著三位白髮全真,身後還跟著四名中年道人。 
     
      只見「清虛真人」冷冷道:「賢契,本掌門因你是故人之子,以禮相待。您竟 
    敢在雲武觀中撒野,還不鬆手,放下本派弟子。」 
     
      房英滿面殺機,厲笑道:「好一個以客禮相侍,竟在飯中下毒,我房英還要向 
    你討還公道。」 
     
      此言一出,三位老年全真臉色一怔,靠左一位首先喝道:「小施主,本派掌門 
    人與令尊是世交,怎有下毒之理,莫非是瘋了?」 
     
      房英還未說話,那「清虛真人」已向那老道人稽首道:「豎子心懷叵測,何師 
    兄勿與他多言!」接著對房英冷笑道:「孽障,莫怪本掌門手下無情!」 
     
      這時的「清虛真人」臉色已與初見時完全不同,目光如炬,殺機深沉,向房英 
    一步步欺去。 
     
      房英知道解釋已是徒然,而且危機迫近,自思決無法與對方走過十招,厲聲問 
    道:「你再進一步,我就先殺了手中人質!」身形緩緩而退。 
     
      「清虛真人」峻聲道:「豎子敢爾!」身形一恍,左手已閃電而出,向房英肩 
    頭抓去。 
     
      但是中間有個凌竹道人,房英疾閃,把凌竹向前一送。 
     
      「清虛真人」身形一斜,已轉到一旁,招式原勢不變,仍抓向房英肩頭,身形 
    之靈巧,簡直快得令人無法看清。 
     
      房英急忙再轉身疾退已來不及,就在這危機關頭,只聽室外響起一聲像鴨子般 
    大叫道:「好啊!堂堂武當一派,竟關了門,欺侮個後生小輩,若傳言江湖,盛譽 
    豈不完了?」 
     
      室中所有的武當道人神色皆驚,紛紛轉身向外望去。 
     
      動手的「清虛真人」立刻停手,轉首喝道:「是那位高人……」喝聲戛然而至 
    ,轉口冷冷道:「哦!原來是『寒竹先生』。」 
     
      一聽『寒竹先生』四個字,房英心中大喜,他在父親口中,曾常聽到這個人與 
    父親極為相知。唯此人行蹤飄忽,武功奇詭,在當今武林中,見到這位武林奇人的 
    人並不多。 
     
      他急急轉首,目光瞬處,果見門口出現一老頭,竟不知何時進來的。 
     
      這位「寒竹先生」生相極是滑稽,七尺長的身軀,瘦得真像竹竿一般,一頭灰 
    髮亂如稻草,像一生未曾洗過,一件藍布大褂,長僅至膝,卻大得飄蕩蕩地像掛在 
    身上。腳上一雙布鞋,空前絕後,方臉塌鼻,配上一對豆眼,任何人看了都會發笑。 
     
      只見他像鴨子般的笑聲,從大嘴中響起,接口道:「我老兒在掌門人面前,還 
    稱什麼高人,哦!武當三老也在,看來我是不受歡迎了!」 
     
      他後面一段話,卻是朝著三位白髮全真說的。原來那三位老道正是在江湖上婦 
    孺皆知的「武當三老」,為武當十大高手之冠。 
     
      「武當三老」中的清涵道長忙道:「原來是寒竹施主,只是老施主剛才的話, 
    卻有點過火,武當一派行俠仗義,豈能欺侮一個後生晚輩?」 
     
      要知道「寒竹先生」在江湖上名頭太大,且誰都知道與清虛掌門為生死之交, 
    故清涵道長雖心中不滿,語氣卻極婉轉。 
     
      「寒竹先生」豆眼一翻,在挾著凌竹道人,神色緊張的房英臉上的溜溜地一轉 
    ,呷呷笑道:「我老頭看樣子是錯怪了武當……」 
     
      語尚一半,卻見清虛真人臉色一沉,向門口站著的四位中年道人喝道:「凌木 
    ,凌石,速將值殿弟子押來,本掌門要查汛寒竹施主駕到,為何不通訊?」門右二 
    名中年道人立刻一聲應諾,躬身而退「寒竹先生」忙伸手一攔,道:「清虛老道, 
    在我面前,別擺酸架子,我老頭在牆頭上偷溜進來,怪不著值殿小道。」 
     
      說到這裡,手一指房英又道:「小子,你在武當重地中逞兇,難怪別人這樣對 
    付你,還不放下武當弟子!」 
     
      房英心頭一愕,有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的感覺,急急道:「前輩……晚輩只 
    是……」 
     
      「寒竹先生」鼻中一哼,阻止他再說下去,峻聲道:「小子,我老頭行事向不 
    聽理由,要你放人就放人!」 
     
      房英心念一動,他覺得這位江湖奇人出現得太已湊巧,莫非這命令中對自己還 
    有什麼涵意?思忖中,毅然鬆手,放下凌竹道人,恭敬地道:「晚輩謹遵吩咐,但 
    晚輩只想退出雲武觀,請前輩成全!」 
     
      話聲剛落,陡見「清虛真人」—聲冷笑,喝道:「豎子,現在看你還能狠麼?」 
     
      話起人動,身形前撲,伸手如電,向房英前胸劈去,掌勁如濤,下手部份,卻 
    是胸前「章門」重穴,顯然存心一擊奪命。 
     
      一間客房,能有多大地方,房英與「清虛真人」的距離,本也不過五步左右, 
    這剎那,他想不到對方不顧眾目之下,這般無恥,想要避退回手,均已不及。眼前 
    掌影沾衣,掌勁迫體,房英橫下了心,星眸暴瞪,雙掌上撩,怒甩而出,想落個兩 
    敗俱傷。 
     
      這是一種妄想,「清虛真人」出手在先,房英也知道自己力未發,必先喪命, 
    他這樣做,只是心在不甘,下意識的反抗而已。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一剎那,一聲大笑響起,房英只覺得一陣勁氣橫截而至,接 
    著人已被一股大力拉了一把,蹌踉橫跌三步,停神一看,卻見「寒竹先生」已站在 
    身前,對「清虛真人」笑道:「清虛老道,這小子縱有不對,你堂堂一派至尊,也 
    該包涵;再說他父親與你二十年交誼,呃呃……愛屋及烏,不看金面也看佛面。」 
     
      「清虛真人」冷冷道:「在本觀中,他竟敢劫人要挾,縱是故人之子,本掌門 
    也要依法處理,否則堂堂武當一派,聲威何在?」 
     
      「寒竹先生」哈哈一笑,道:「現在這小子人也放了,他只想離開雲武觀,掌 
    門人就看我老頭子薄面如何?」 
     
      「清虛真人」冷笑道:「寒翁之意,今天恕無法遵從!」 
     
      「寒竹先生」臉色一沉,倏從懷中掏出一塊三寸長,狹長形的小金牌,揚了一 
    揚道:「老道,你可記得這塊令符?」 
     
      「清虛真人」神色微微一怔,冷冷道:「本掌門當然記得這是武當『三元令』 
    !」 
     
      「寒竹先生」道:「昔年蒙你相贈,說憑此令可以向你要求任何一件事,想不 
    到今天用上,現在我就以符換人!」 
     
      說到這裡,轉身一拉房英道:「小子,還不跟我走!」大步就向門外走去。 
     
      房英這時神思雜亂,呆呆被他拖著出門,到了廊下,只覺得手腕一緊,耳聽「 
    寒竹先生」低喝:「小子,別呆,用點力!」身軀已被拖得離地而起。 
     
      星光滿天,夜風陣阼,房英但覺以耳貫風,景物倒移,人像飛鳥一般。 
     
      片刻之後,「寒竹先生」才停下身形,房英目光一掃,發覺已到「解劍巖」旁 
    。乃走去取回佩劍,倏然住腳對「寒竹先生」道:「前輩,晚輩忘了包裹尚在觀中 
    !」 
     
      「寒竹尢生」大嘴巴—翹,嘻嘻道:「你能撿回一條命,巳算大幸,還提什麼 
    包裹?」 
     
      房英歎息—聲道:「但晚輩包裹中尚有重要東西,唉!這一遺失,證據全拋, 
    晚輩一片心血等於白費。」 
     
      「寒竹先生」鼻中—哼,道:「是那二卷書軸么?嘿!上天對你們房氏父子獨 
    厚,賜了一雙異眼,可是別人並不具這等眼力,你就是瀝血坦陳,也沒有人相信, 
    丟了就算了。」 
     
      房英驚訝地道:「啊!前輩都知道?」 
     
      「寒竹先生」道:「若都不知道,我老兒何必惹下麻煩,喪失一塊萬金難易的 
    『武當三元令』,小子,要同你說的話可多,但在此不是地方,武當掌門若派人包 
    圍,嘿嘿!就沒有剛才那麼容易脫身啦,走!」 
     
      說完,身形一起,自顧自向山下疾掠。房英雖是有許多話要問,見狀只能暫時 
    緘默。急急起身跟從。 
     
      一路上,「寒竹先生」再也沒有說話,房英強提—口真元,拚命急趕,更無法 
    說話,約出十里之遙,「寒竹先生」才略慢身形,等房英趕上,向右—指道:「到 
    了,小子,難為你跟得上。」 
     
      房英—看,原來是路旁一座茅屋,這時,他喘過一口氣來,苦笑道:「前輩謬 
    獎。再要趕上十里,晚輩非躺下不可了。」 
     
      「寒竹先生」嘻嘻一笑道:「你要躺下,我老兒只有先宰了你,免你老子丟人 
    現世。」 
     
      說話中,已走近茅屋。推開門戶。房英跟入,反手關緊木板門,閃目—掃,室 
    小陳設得頗為簡陋:一座土炕上放著一條薄被,炕前一張木桌,兩條板凳。除此之 
    外,什麼都沒有,只見寒竹先生竹竿的身軀,往炕上一坐擺擺手,示意坐下。 
     
      這時房英再也沉不住氣,急急道:「前輩,晚輩先感謝援手之德,不知現在可 
    將詳情賜告否?」 
     
      「寒竹先生」方臉突然一整,道:「不錯,我正有許多話要對你說,你是不是 
    奇怪老夫什麼都知道?」 
     
      房英點點頭,「寒竹先生」接下去道:「其實這世沒有什麼值得驚奇的,我老 
    兒不出江湖,已經三年,是你老子說武當掌門失蹤,硬把老夫從熊耳山拉出來。之 
    後,為了我同那牛鼻子二十年交情,才想把情形查清楚,於是就在此耽了二年,天 
    天守在武當雲武觀外,察看動靜。」 
     
      說到這裡,話一變道:「小子,你實在不該來武當,你老子那時要我三年後到 
    少林打聽你音訊。與你會合,屈指算來,還有年餘時光,你怎麼住死路上撣,難道 
    你老子沒有留話警告你?」 
     
      房英連忙把離家後情形約略述了一遍,接著道:「自安陸『藍衣秀士』被殺, 
    線索中斷,晚輩想起父親留下的真偽二卷書軸,猜不透其中謎底,只有先來探問消 
    息,想不到原來真的武當掌門不見了,變成假的武當掌門。」 
     
      接著迫不及待地道:「前輩既與家父見過面,諒必知道家父去向,還有那真的 
    武當掌門去了那裡?」 
     
      「寒竹先生」笑罵道:「你—口氣問這麼多,要我從何說起,讓我慢慢告訴你 
    :今尊把老夫拖到武當,證實他那段驚人消息後。就矚老夫專門監視武當動靜,他 
    卻掉頭一走,半年後才回到這裡……」 
     
      房英心頭狂跳,急急截口道:「家父回到此地過?」 
     
      」寒竹先生」點頭道:「但他隨後又離去,至今音訊杳然。至於武當清虛真人 
    ,後經探明,出門時曾留言前往雲貴高原採藥,預計約二年時光就返轉。那知半年 
    那假毛就來了,至於真的,卻下落不明,不過,以有人冒充來推測,恐巳凶多吉少 
    !」 
     
      說到這裡長歎一聲道:「你老子口直心快,不該在那假毛面前露出試探口風, 
    自露馬腳,於是惹出那張聳人聽聞的『賞格』,搞得自身難保,還要偵查別人隱密 
    !」 
     
      房英一陣失望,歎道:「晚輩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譬如那,天香院』是什麼 
    地方?誰是首腦?他們動機何在?不知前輩能否—一賜告。」 
     
      「寒竹先生」眉頭—皺,道:「小子,你問題真多,我老兒回答不了!」 
     
      房英一怔,方想再問,「寒竹先生」又歎息—聲道:「其實你所問的問題中, 
    有許多老夫也在查探,譬如『天香院』總壇所在,及首腦是誰?至今尚是個謎,除 
    非那個假清虛雜毛肯說。」 
     
      語聲頓了一頓,神色益發凝重,道:「不過這個秘密組織的動機卻可以推測出 
    ,顯然在一舉掃除各大門派,而其陰謀的周密,實在令人咋舌,就以武當一派來說 
    ,其中已滲入不少神秘高手,但皆行色不露,令人無法判斷善惡。由此推測,那神 
    秘組織至今尚未佈置完成。若以不肯親派高手殺你父親,而以『賞格』來挑撥這件 
    事推斷,顯然是不願在目前洩顯機密。就以那個假清虛雜毛來說,生活起居,酷肖 
    亂真,他真正身份,也令人莫測高深……」 
     
      房英聞言至此,心頭震驚,情不自禁接口道:「晚輩正在懷疑,天下哪有這種 
    面貌相似的人,競能瞞過武當數十長老,百餘弟子。」 
     
      「寒竹先生」豆眼一瞇,嘿了一聲道:「小子,老夫以前也懷疑過,現在這點 
    已找到了解答,那假雜毛本來面目或許並不像真的清虛掌門。」 
     
      房英訝然道:「不像?這……」 
     
      「寒竹先生」道:「你奇怪是不是?但你是否聽說過武林中有一種『幻容奇術 
    』及『變骨功』?」 
     
      房英搖頭道:「什麼『幻容奇術』及『變骨功』?晚輩從未聽說過。」 
     
      「寒竹先生」道:「這二宗奇功,源出西天竺瑜珈功別支,習成這種奇功的人 
    ,能任意變換身裁長短及容貌,老夫也是最近想起在一本古書上看到過,因此確定 
    那假雜毛必擅這種異功,由此可以推測,那『天香院』首腦,必也是個絕頂厲害人 
    物。」 
     
      說列這裡,目光倏然盯住房英道:「好了,現在一切推斷,純屬多餘,日前主 
    要的是你先上少林報警。『穿暢散』在湮跡二三十年後的今日,再度現跡,顯示武 
    林危機已日益迫近,一場大劫,將無可避免,少林和尚不會坐視不聞,你父親要你 
    上少林,用意良深。少林絕技七十二種,若你能習成一二,對你自己不無裨益。」 
     
      接著拿出一塊烏黑髮亮,三寸長,二寸寬,上面刻著三朵梅花的鐵牌,交給房 
    英道:「這是你父親—年半前回來時,匆匆留下的唯一東西。他只說要我見到你時 
    轉交給你,其餘的什麼也沒說,現在你收下,或許有用。」 
     
      房英恭敬接過,看了半天,看不出什麼名堂,正自思索,卻見「寒竹先生」道 
    :「小子,你不必亂猜,這是昔年『紅花散人』的獨門標幟,你父親雖未說明,老 
    夫卻知道目前種種詭潮疑雲必與昔年死去的『紅花散人』有關,說不定與你父親也 
    有關係。」 
     
      說到這裡,倏地起身道:「好了,現在多說妄想,皆沒有用,老夫不留你,你 
    早走一刻為妙,記住,此去少林,你得把握時機,武當掌門下落,你父親的生死, 
    都在你肩上,傳話少林掌門鏡清大師,說我嶺天癸老兒要他把藏經樓打開,讓你住 
    上二年。」 
     
      房英沉思半晌道:「晚輩覺得,家父生死下落不明前,心實難安,尤其家父留 
    下這塊『鐵牌』必有深意,晚輩想……」 
     
      「寒竹先生」突然沉叱道:「小子你竟敢不聽老夫的話?」 
     
      他豆眼精光暴射,接著道:「你說,你能在那假清虛雜毛手下走過幾招?」 
     
      房英一窘,吶吶道:「晚輩自覺走不過五十招。」 
     
      「寒竹先生」鼻中一嗤道:「哼!吹牛,老夫量你不會走過十招,那『天香院 
    』總壇與假雜毛一直以飛鴿傳訊連絡,老夫截留過二次傳訊飛鴿,發覺假清虛雜毛 
    不過是『天香院』一名壇主,你若冒失亂撣,豈非是自找死路?嘿!只怕你未找到 
    『天香院』地址,就已命歸地府。」 
     
      房英被他這一冷叱怒斥,俊臉發熱,半晌才道:「晚輩只是心切家父安危。」 
     
      「寒竹先生」嘲笑道:「這有啥用,目前你還得在武功上求進,話不多說,聽 
    不聽在你,只是老夫說不定也會上少林,那時若看不到你,以後見面,小心老夫拆 
    散了你的骨頭。」 
     
      房英黯然道:「晚輩謹遵方命就是。」起身走到門口,向「寒竹先生」躬身— 
    揖道:「晚輩這就告辭。」 
     
      話聲方落,門外倏然響起一聲陰惻惻的長笑聲:「嘿嘿嘿嘿……有好朋友等你 
    們多時,見見面再走不遲!」 
     
          ※※      ※※      ※※ 
     
      「寒竹先生」倏然出手如電,按住房英肩頭低喝道:「別莽撞,先問問清楚再 
    說。」 
     
      接著仰首對緊閉的板門,沉聲喝道:「門外是那位朋友光臨。」 
     
      門外響起—聲怪笑道:「寒竹老兒,你何不自己出來瞧瞧!」 
     
      「寒竹先生」豆目精光如炬,心中氣怒已極,鼻中輕輕一哼,伸手輕輕拉開板 
    門,緩步而出。只見屋外沉沉夜色中,離茅屋五尺處,屹立著二條人影。 
     
      房英緊跟身後,目光轉動,已看清靠右一人,黑衫白袖,五官甚是端正,雙目 
    卻落出狠毒陰沉之氣,是個年約四十餘歲的中年文士,手中執著—柄鐵傘,左邊那 
    人卻是—色淡黃勁裝,手執長劍,滿臉橫肉,獅鼻大口,露出兩粒門牙,是個長像 
    閃惡的粗漢。 
     
      二人雙目精光如電。功力似乎極為不俗,臉上皆露出一層驚人的殺氣。卻聽得 
    「寒竹先生」呷呷像鴨子叫聲般地大笑道:「原來是『魔傘鬼影』梁伯真與『天南 
    惡煞』麻福雲二位,五年不見,想不到二位還敢找上老夫門口來!」 
     
      一聽「魔傘鬼影」與」人南惡煞」名號,房英心頭暗吃—驚。 
     
      這二人他不但曾聽父親說過,最近在江湖上奔波,也時常聽人提起,在黑道上 
    都是名震—時的高手。「天南惡煞」的「閆羅追魂三十六劍」,招招狠毒,下手從 
    不留命,尤其那「魔傘鬼影」不但輕功奇高,手中—柄鐵傘,鬼名堂極多,為人心 
    機之狠辣,比「天南惡煞」更高出倍餘。 
     
      卻見「魔傘鬼影」詭笑一聲道:「五年前洛陽一會,我梁伯真死中逃生,你老 
    兒還記得這段樑子否?」 
     
      「天南惡煞」接口粗聲道:「老鬼,七年前你在長安恃功強管老子閒事,今天 
    要你還個公道。」說罷橫劍蓄勢,已待動手。 
     
      「寒竹先生」冷冷一笑道:「昔年二位—淫一盜,能在老夫掌下逃生,已算命 
    長,今夜竟敢欺上門來,諒必有所仗恃,只是老夫這隱居之處,從無人知,你們怎 
    會找到的?」 
     
      嘿嘿嘿……「魔傘鬼影」陰笑—聲道:「梁大爺獨來獨往,最近才與麻兄結為 
    知已,就以咱們二人聯手對付你老鬼,還需要什麼仗恃?老兒,你就上前送死吧!」 
     
      「天南惡煞」狂笑—聲截口道:「大爺要找你報仇,任你躲在烏龜殼裡,也要 
    把你挖出來,你老鬼隱身在此,找到算什麼稀奇?」 
     
      話聲一頓,手中長劍虛空一抖,厲聲又道:「老鬼!別賴在門口不動,上來地 
    方大,咱們先分個生死強弱!」 
     
      「寒竹先生」瘦竹般的身軀一抖,怒極冷笑道:「憑你們兩塊料,老夫自量不 
    要二十招。」 
     
      說到這裡,側身對房英道:「小子,你上你的路去,緊記老夫之言,走!」 
     
      卻聽得「鐵傘魔影」陰笑一聲道:「跟你老鬼在一起的人,諒也不是什麼好東 
    西,大爺—並留下了!」 
     
      房英本巳看不慣,豈肯—走了之,厲聲道:「正要見識見識你們劍傘絕學!」 
     
      他少年氣盛,又仗著「寒竹先生」在旁,豪氣百倍,說著橫劍飄然上前,就向 
    「天南惡煞」欺去。 
     
      剛上三步,「寒竹先生」已上前拉住房英,目光卻在「魔傘鬼影」及「天南惡 
    煞」臉上一轉,冷笑道:「嘿!老夫現在明白了,你們明是找找,暗中莫非是專門 
    對付此子而來?」 
     
      房英心頭—驚,暗忖道:「若真如此,對方莫非就是那神秘組織『天香院』手 
    下黨徒?」 
     
      思忖未落,已見「魔傘鬼影」道:「老鬼!隨你怎麼猜……」 
     
      話未完,「寒竹先生」又是—聲冷笑道:「我說你們怎會有這份膽量。這種智 
    慧找到老夫,暗中果有幫手!」 
     
      倏然掉頭對茅屋後,接著厲喝道:「暗中隱藏的朋友,還不滾出來!」 
     
      「天南惡煞」獷聲大笑道:「老鬼既已猜透,同道們就現身包圍吧。」 
     
      果然,這剎那,屋後左右轉角之處,嗖嗖一連掠出六條人影,個個手執長劍, 
    二人屹立茅屋頂上,其餘四人,分立左右,採取包圍之勢。 
     
      房英心頭大震,他倏然明白自己所料果然不差,目光環掃,見那現身六人,個 
    個身著紅衣,紅巾蒙面,令人有神秘詭異的感覺。而每個蒙面人的胸前,俱繡著五 
    瓣梅花,只是梅花有多有少,數目不一。 
     
      「寒竹先生」臉色也不禁—變,他雖發覺暗中有人隱身,卻料不到人數有六名 
    之多。這時,益發明白,自己隱身之處暴露,必是那武當假掌門人的報訊。而這些 
    人,分明是那神秘組織,「天香院」中高手。 
     
      十人對峙,沉沉夜色中,殺機立變深沉,房英只覺得握劍的右掌,透出層汗水。 
     
      只見「魔傘鬼影」尖笑道:「寒竹老兒,你與姓房的小子已是甕中之鱉,是自 
    縛?還是要動手?」 
     
      房英耳邊倏然響起—陣細語聲:「強敵數眾,你緊貼老夫背後阻敵,聽我吩咐 
    行事,如果突圍,你自顧先走,切勿再逗留!」 
     
      語聲快疾清朗,房英一怔,目光閃瞬,而四周強敵並未聽到,恍悟是「寒竹先 
    生」以內功傳音之術,與自己說話,忙應聲旋身,轉對茅屋兩名蒙面人,橫劍監視。 
     
      「寒竹先生」接著鄙夷地道:「老夫一生江湖,尚未顏求全,蒙面的朋友,是 
    人物就先自報名號,看看夠不夠份量?」 
     
      「天南惡煞」接口道:「那幾位不想說話,報名號更屬多餘。若你有遺囑,快 
    對大爺說。」 
     
      房英禁不住怒火激升,狂笑一聲,接口道:「不說小爺也知道,你們都是『天 
    香院』中走狗……」他背對著「天南惡煞」,這番怒罵,似是針對左右及屋頂的蒙 
    面人而發。 
     
      語聲未落,陡聽得屋頂蒙面人冷笑道:「小狗,你知道得太多了,大爺奉命先 
    送你的終!」 
     
      兩條人影,凌空下僕,長劍顫動,寒光閃掣,重重劍影。雙雙向房英罩落。 
     
      這份氣勢威力,顯然都是功力不凡的劍手,房英英氣大發,大喝—聲:「來得 
    好!」短劍一掄,寒光大盛,重重劍幕,擋在胸前,倏聽得寒竹先生怒罵道:「恃 
    眾群襲,稱得什麼人物?!」左掌向後一甩,—股如海濤般的掌勁,在房英身旁飆 
    然反擊而出。 
     
      房英得此助力,一聲長嘯,劍勢電閃,趁機一連攻出四劍,左右衝刺,猶如游 
    龍騰空。 
     
      這四劍乃是「七巧七式」中精髓,輕靈飄動,詭奇莫測,眼前蒙面人被迫得連 
    退三步。 
     
      可是那「魔傘鬼影」卻厲喝道:「兄弟們上,切莫讓這二人漏網!」鐵傘—圈 
    而出,直點「寒竹先生」岑天癸前胸。 
     
      來勢辛辣,鐵傘直刺,平穩中暗含無窮煞手。「寒竹先生」迫得右掌回攻,掌 
    心翻天,只見他掌中紫煙繚繞,呼地一聲,猛擊而出。 
     
      威懾江湖的「塹天混元神功」,隨勢爆發,紫光四射,勁力如灸,「鐵傘鬼影 
    」昔年嘗過這種功力的厲害,那敢硬擋,招式未老,躍身先退。 
     
      —旁的「天南惡煞」卻一聲厲笑,錯身而上,長劍一招「修羅七練」,—口氣 
    斜削七劍,劍風飆然中,寒光如練,環環銜接不斷。 
     
      這二人似早巳商量好搏擊方式,一退一進,配合得嚴密無縫。 
     
      「寒竹先生」鼻中冷哼,左掌—揮而出。右手卻在剎那之間回收,曲指成鉤, 
    彈出—縷指風。 
     
      指風銳嘯中,只聽得叮噹一聲,「天南惡煞」的長劍,立刻蕩回—尺,嚇得他 
    慌忙退身三尺。 
     
      這瞬眼間,左右兩旁四名蒙面紅衣人悶聲不響,四柄長劍掄出。直撲中央「寒 
    竹先生」及房英二人。 
     
      「寒竹先生」雙臂靈幻掄轉,—口氣橫掃八掌,擋住三方攻勢。 
     
      可是背後的房英,卻沒有這麼輕鬆。他第一招仗著「寒竹先生」之力。扼擋正 
    面二名強敵,並不覺得吃力。此刻「寒竹先生」忙於應付二面環攻,他唯有獨力拒 
    抗,就感到對方劍勢連蕩中,壓力大增,在腳步無法移動下,大有窒息難拒之感。 
     
      尤其那右邊胸前有四朵梅花的蒙面人,劍勢更是刁鑽,專門趁虛蹈隙,有兩招 
    ,差些吃了大虧。那份身子似乎比左胸前僅有兩朵梅花的蒙面人,功力高出一倍。 
     
      瞬眼又是五招過去,「寒竹先生」雙掌圈掄,逼得左右四名蒙面高手及正面「 
    魔傘鬼影」及「天南惡煞」二人不敢近身。 
     
      但這位稀世高手因顧及房英,不能移動腳步,怕對方乘虛切斷背貼背拒敵之勢 
    ,故仍處挨打的地位。 
     
      然而房英卻已是咬牙苦撐,他雖二年靜修,功力大進,究竟閱歷不夠,開頭幾 
    招,不知沉氣蓄勢,作久戰打算,此刻已有內力不繼之感。加上對付他的蒙面劍手 
    ,雖僅二人,劍術上造詣卻比其餘四名蒙面人高出一籌,出手之間,全是一派強攻 
    硬打方式,迫得房英只有咬牙硬架。 
     
      房英知道自己與「寒竹先生」生死相依,自己若支撐不住,「寒竹先生」必背 
    腹遭敵,四面楚歌,自己死不打緊,若連累了一位俠名久著的前輩,則死不瞑目。 
     
      因此,他忘情似地竭力硬拚,一種潛在的本能,使他在不知不覺中支撐過去。 
     
      叮叮!又是一連串劍劍交擊之聲,夜空中進出—連串紅色火花,房英又硬生生 
    按架三劍,虎口因而震裂,血水涔涔而流。 
     
      倏見胸繡四朵梅花的蒙面人一聲冷笑,道:「好小狗,你再試試大爺這最後一 
    劍!」 
     
      星光—溜,電奔而至,到了近身之處,倏暴成一圈銀花,刺人耳目。 
     
      房英眼見來勢莫測,心頭一驚,剛掃出的劍勢慌忙招變「七巧爭輝」,迎面圈 
    去。 
     
      劍剛變招,那胸繡二朵梅花的蒙畫入劍式一沉,電光般削到,速度之快,猶如 
    雷火一閃。 
     
      房英駭然變色,他要擋左面一劍,勢難顧及右面襲擊。若再變招,必定喪在胸 
    繡四朵梅花的蒙面人劍下。唯一之途,只有移身閃避。然而,這一避,那威猛無倫 
    的劍勢,正對著「寒竹尢生」的背後。他能這樣做嗎? 
     
      在電光石火般一剎那,房英倏起了與敵同歸於盡的念頭,冷笑—聲,道:「小 
    爺一條命,至少要換一條!」 
     
      喝聲中,不顧二柄長劍交剪而下,手腕微揚,左手劍訣指天,右手短劍一式「 
    七巧橫空」,橫揮擊出,直奔那二朵梅花劍手咽喉。 
     
      因為他已隱約辨出對方胸前梅花多少,似與功力地位有關。故唯恐一死撈不回 
    本,專心對較弱一面下手。 
     
      這—劍已出盡了他全身之力,那蒙面人—聲驚呼,急忙抽劍退身,卻已不及。 
    而房英也被一蓬寒芒罩住,眼見兩敗俱傷,「寒竹先生」卻已驚覺,右掌連揮,「 
    塹天混元神功」綿綿而出,左掌反拉住房英衣衫,大喝道:「退後三步,切勿拚命 
    !」身形一恍,已上前五步。 
     
      他上前五步,房英身不由已的退後五步,恰好避過一劍之危,而自己的招式當 
    然也夠不上部位。 
     
      一場流血亡命危機,在這瞬眼即逝間,終算解除,然而房英已是一身冷汗。 
     
      這時又聽得「寒竹先生」喝道:「小子,你還能支持幾招?」 
     
      房英忙接口道:「回稟前輩,大約十招。」 
     
      話雖這麼說,他內心卻自量只能再支撐五招,但傲骨天生,使他不甘示弱。 
     
      那五朵梅花劍手卻冷笑聲道:「大爺要你三招就躺下!」 
     
      長劍—掄,再度攻上。 
     
      房英一咬牙,吸氣沉勢,揮劍還擊。 
     
      耳中倏然響起一陣細若蟻鳴,但極清楚的語聲:「小子,現在你佯裝不敵,身 
    形拔起,向左衝!」 
     
      房英一怔,暗暗苦笑,忖道:「自己本已不敵,還佯裝什麼?」口中尚應道: 
    「但是前輩!」 
     
      「寒竹先生」又以內功傳音道:「別出聲洩漏機密,照吩咐行事。」 
     
      言下另有安排之意。房英自己不出聲,恰巧正面強敵雙劍又自攻到,他故作大 
    驚,腳下一墊,身形凌空而起,手中長劍,揮出重重劍幕,轉身向左衝去! 
     
      左方兩名蒙面劍手見狀,雙雙大喝:「那裡走!」 
     
      身形緊接拔起,截攔而上。 
     
      這剎那,卻見「寒竹先生」陡然一聲狂笑道:「你們找死!」竹竿似的身軀, 
    跟著房英方向掠去。他雖後起,卻超越房英之前,紫氳繚繞的雙掌,電光般一掄而 
    出。 
     
      兩聲慘嚎,接著響起,阻攔的兩名蒙面劍手防不到「寒竹先生」後發先至,首 
    當其衝,各中—掌,身軀頓時飛出,彭彭兩聲,跌落三丈之外,僕身氣絕。 
     
      這些變化,只在瞬眼間。房英把握良機,身形隨兩具拋出屍體,向前急掠。 
     
      場中的「魔傘鬼影」及「天南惡煞」,見狀大驚,同聲向其餘同黨喝道:「別 
    讓他們逃走!」縱身向房英追去。 
     
      「寒竹先生」舉手擊斃二人,掃除阻擋。身形已如煙雲—般,掠前一拉房英手 
    腕,低喝道:「走!能施多少力,就施多少力。只要出了三里,就能脫身!」 
     
      房英手腕—緊,人如騰雲駕霧,速度頓覺快出幾倍,他緊張之下,卻暗覺奇怪 
    ,忖道:「三里外難道還有什麼高手接應不成?」 
     
      在納悶中,已聽得身後厲嘯連聲,強敵已迫至。他匆忙回首—瞥。已見為首之 
    人,正是「魔傘鬼影」。 
     
      這黑道高手。果然不愧「電影」之號,身形之快,竟與「寒竹先生」不相上下 
    ,猶如流星一般。 
     
      其餘人皆落後五六丈。在這種情形下,已可以看明這些人身手強弱。 
     
      這時房英已喘氣道:「前輩,『魔傘魁影』已追近了!」 
     
      寒竹先生神色凝重地道:「哼!他輕功雖高,但只—人,絕不敢近老夫之身。」 
     
      話聲方落,臉上肌肉突然—陣抽搐,身形頓時緩慢下來。 
     
      房英心頭—怔,急急道:「前輩,你什麼地方不舒服!」 
     
      「寒竹先生」輕輕—歎,低聲道:「老夫剛才不小心,中了『魔傘鬼影』一支 
    淬毒鑽心針,此刻恐已傷毒發作!」 
     
      房英大驚失色道:「那怎麼辦?」回頭一看,果見「魔傘鬼影」身形也慢了下 
    來,似乎在等後面急奔的同黨。 
     
      只見「寒竹先生」牙—咬,道:「怎麼辦?往後再說。現在先脫身要緊。」強 
    自運功制住傷勢,提氣加疾身形。 
     
      三里路在疾奔中,瞬眼即到。房英一路展目,只見前面三丈遠,一林橫立,林 
    木極密,面積極寬,耳中且聽到水浪沖擊之聲。 
     
      「寒竹先生」身形突然停下,指著眼前森林道:「這裡是武當山背。你穿過樹 
    林,就是白馬灘,只要你能渡過灘水,不難脫身。老夫為你抵擋追兵,希望你—路 
    上小心,切勿再露行蹤。」 
     
      說完,眉頭一皺,用手按住腰部,顯然傷痛又發。 
     
      房英在這剎那,心頭熱血沖激,目光迷濛,他倏覺得自己與這位高手,如親人 
    —般,那麼接近。在這危機關頭,若要抽身而走,萬萬辦不到,不由低聲道:「前 
    輩既巳負傷,何不一齊退人林中。『逢林莫入』正是追兵之忌,咱們隱身其中,不 
    難思籌脫身之法。」 
     
      「寒竹先生」豆目一翻,怒道:「老夫豈有不知之理!若對方窮搜,或以火攻 
    ,我們可以脫身否?」 
     
      房英—呆,身後倏傳來「魔傘鬼影」的厲喝道:「後面的兄弟,快上來。」 
     
      「寒竹先生」臉色微變,對房英義沉聲喝道:「危迫眉睫,你走是不走?」 
     
      房英熱淚盈眶,毅然道:「前輩若是不走,晚輩萬難袖手抽身。」 
     
      「寒竹先生」聲色—厲,低喝道:「我若死你豈能倖存?」 
     
      房英胸部一挺,傲然道:「晚輩以情義第一,死又何懼?」 
     
      「寒竹先生」慘笑一聲道:「好—個蠢子,令尊生死未明,江湖危潮隱伏,武 
    當掌門凶多吉少,然能明瞭其中真像者,唯你房家父子及老夫三人,現在你父下落 
    不明,若你我再同遭不測,還有誰能揭穿其中陰謀?」 
     
      房英心頭一震,暗道:「此言確是不錯!」 
     
      只見「寒竹先生」喘過一口氣,又疾道:「再說老夫一人並不懼這批狗賊,但 
    有你在旁,卻要分心照顧,反而放不開手,你豈不拖累了我?」 
     
      房英淚水奪眶而出,倏然拜下去道:「晚輩遵命就是!」 
     
      話聲方落,陡聞半空—聲陰笑道:「老狗死了,小狗再拜不遲,寒竹老鬼,此 
    地就是你葬身之地!」 
     
      房英疾忙躍起,目光掠處,只見六條人影,凌空撲至。為首「魔傘鬼影」—柄 
    鐵傘向「寒竹先生」電掣而下。 
     
      這剎那,但聞「寒竹先生」—聲大喝:「小子,快走!」左掌—推,—股大力 
    *得房英身不由已向林中飄去。 
     
      只見他右掌奇快上撩,紫光騰空,向襲到的「魔傘鬼影」腰際劈去。 
     
      房英自入林中,星眸淚水沱滂,耳中只聽到林外響起「天南惡煞」的厲喝道: 
    「小狗已入林,兄弟分二人去追。」 
     
      「嘿嘿,要追姓房的,先得過老夫這一關,打!」是寒竹先生的聲音。 
     
      房英內心激動不已,天生俠腸,使他又生不忍離去之心。他—拭淚水,口中喃 
    喃道:「人的生命,最長不過百歲,情義卻可永存天宇。在此時此刻,我豈能偷生 
    怕死?不如隱身林中,暫觀局勢!」 
     
      此念一轉,他謹慎地穿過十餘棵林木,縱身掠上林邊一棵大樹上,向外偷窺。 
     
      只見劍氣縱橫中,「寒竹先生」身形如電,在林前電掣來去,一雙肉掌擋住四 
    名蒙面劍手及「天南惡煞」;「魔傘魁影」二人。 
     
      有兩名蒙面劍手幾次想急掠入林,都被「寒竹先生」飄風一般身法及威勢無倫 
    的掌力所阻,難越雷池—步。 
     
      只見「魔傘鬼影」大喝道:「再拖延下去,姓房的小子必逃匿難捕,與其如此 
    ,不如先將這寒竹老鬼殺死,免得有人—再阻撓!」 
     
      話聲中,鐵傘倏張,一蓬牛毛般藍汪汪的細針,向「寒竹先生」漫身襲去。 
     
      這剎那,兩名蒙面人長劍如星河倒瀉,悄無聲息地向「寒竹先生」背後刺到。 
     
      場中殺機狂湧,房英躲在樹上,眼看這種緊張戰勢。心頭狂跳,暗罵—聲:「 
    無恥!」正欲出聲警告,倏見「寒竹先生」一聲冷笑,道:「找死!」 
     
      大旋身,雙掌詭然身外—掄,寒光倏焱,兩聲慘嚎,劃破夜空,那背後暗襲的 
    兩名蒙面人,身軀中掌倒飛,摔出丈餘,動也不動。 
     
      房英見狀心頭方自一寬,倏見「天南惡煞」在這剎那,劍挾森森寒芒,橫打而 
    出。 
     
      「寒竹先生」剛擊襲二名強敵,腰際已微感麻木,略—疏神,「天南惡煞」長 
    劍已到。這時他正運氣制住傷處,要避不及,嗤地—聲,劍透寬衫,肩頭被削去— 
    大片肉。 
     
      血肉橫飛中,這位白道絕世高手—聲痛哼,右掌凌空飆然劈出。 
     
      但「天南惡煞」得手即退,厲笑道:「老鬼,你也有今日。嘿嘿嘿,兄弟們加 
    緊!」 
     
      話聲中,又是兩名蒙面人掄劍攻去。 
     
      他們採取車輪戰法,四人循環圍圈,—攻即退。而這時的「寒竹先生」,卻巳 
    混身浴血,衣衫破碎,神色淒厲已極,陡聽他又是一聲大喝,撥風般劈出四掌, 
    *開圍攻之勢,人卻蹌踉後退三步,手按腰際,搖搖向地上倒去。 
     
      「魔傘鬼影」得意地大笑道:「原來老鬼已中我暗器,死在眼前,大夥快上, 
    早早了結,還得追人!」 
     
      身影再度撲上,鐵傘猛砸而下。 
     
      這剎那,「天南惡煞」及僅餘的兩名蒙面人也發狂般搶攻上去,三柄長劍自三 
    面疾刺而下。 
     
      房英看得眥目欲裂,他幾度咬牙忍住衝動,此刻見「寒竹先生」傷毒並發,生 
    死—線,再也忍耐不住,身軀穿葉而出,仗劍凌空下撲。厲喝道:「好個無恥狗賊 
    ,打!」 
     
      身形才出,喝聲方落,陡聽得「寒竹先生」一聲厲笑,身軀在包圍中,猛然立 
    起,雙掌狂掄而出。 
     
      原來他詐詭誘敵,凝聚畢生修力的「塹天混元神功」,全力反擊。 
     
      「啊!」「啊!」「啊!」四聲驚呼示斷,接著三聲慘哼,四條人影像爆花一
    般地彈開,兩名蒙面劍手及「鐵傘鬼影」身受重傷,倉惶而遁。 
     
      只有「天南惡煞」因站在「寒竹先生」背後,見機得早,急忙倒掠而退。 
     
      但他驚呆於眼前意外變化。卻忘了身後有人。房英見人影倒飛而來,目光瞬見 
    是「天南惡煞」,一咬牙,短劍向前急送。噗!地一聲,劍尖由「天南惡煞」後心 
    直透前心。 
     
      一聲淒方的慘嚎「天南惡煞」手捧前心,緩緩萎頓塵埃。 
     
      夜風淒號,夜色更深,只見「寒竹先生」,目注房英。嘴角浮起—絲笑容。竹 
    竿般的身軀,卻緩緩萎癱下去。 
     
      房英僥倖殺死「天南惡煞」,正自吐出一口惡氣,倏見這種情形,慌忙奔近「 
    寒竹先生」,一把扶住,急急道:「前輩,你……你怎麼啦!」 
     
      「寒竹先生」輕歎—聲道:「傷毒並發……精枯……力……盡。老夫……已… 
    …已是將死之身……」話愈說愈慢,漸漸不接。 
     
      房英慌忙道:「前輩支持一下.待晚輩設法……」 
     
      寒竹先生吃力地搖搖手,阻止他再說下去,喘氣道:「孩子……快走,上…… 
    上少林……呃……呃……老夫沒有錯看你……你……肩上……責任……重……大… 
    …」 
     
      「前輩……」房英見他有氣無力的樣子,駭然失色。這剎那,但覺悲從衷來, 
    情不自禁痛哭失聲。 
     
      寒竹先生又斷續地發出一聲歎息道:「唉……想我一生從……未敗……過,想 
    不到今天會……慘死於此……」 
     
      房英想起自己實在不應該哭,增加對方的傷感,忙一拭淚水,忍住泣聲道:「 
    前輩,你並未敗……前輩,你一人雙掌,能連斃四名劍手,再一舉擊傷『魔傘鬼影 
    』等凶名蓋世之徒,那份雄風豪氣,足以誇耀江湖,震驚武林,前輩……這是空前 
    的勝利啊……」 
     
      寒竹先生嘴角牽動,又浮起一絲淺笑。但笑意卻掩不住有股淒涼的傷感。 
     
      微笑瞬即消逝,只見寒竹先生眼皮下垂,頭突然一歪,倒在房英肩上。 
     
      「啊!前輩……」房英—聲驚呼,已覺寒竹先生身軀一軟。 
     
      他忙以手按察「寒竹先生」胸口,但覺體溫猶存,心跳已經停止。 
     
      這時,他星眸中的淚水如江濤狂瀉,再度大慟。他覺得天地悠悠,再也沒有什 
    麼事會使他更痛心。 
     
      僅是一夜相處,他倏然感覺到這位老人賜予自己的恩惠,不啻親生父母。他目 
    光迷濛地把寒竹先生遺體放在地上,那僵硬的臉色,在他眼中變得無比的慈祥可親。 
     
      於是,他面對—堆新墳,跪下去,悲痛地禱告道:「前輩,我此去不知何時再 
    來,但若能活在世上,再來此地,我會以『魔傘鬼影』及『天香院』魁首的首級來 
    血祭您老亡魂。……前輩,安息吧!為了這份仇恨,我會好好的活下去,來日如有 
    —份成就,都是您老所賜!」 
     
      他嗚咽地禱告完,緩緩起立,仰首遠視天上星辰,心頭泛起一陣陣自悔自咎的 
    感覺。 
     
      他想想自己不應該不聽父親的留言,而上武當。 
     
      以「寒竹先生」在武當左近隱身監現至今來看,父親似乎有許多安排。然而, 
    卻因自己一再莽撞,破壞了他許多佈置心血。 
     
      而現在,一位絕吐高手,卻因自己拖累而死亡! 
     
      「唉!」他悔恨地一聲長歎後,倏然一咬牙,仰天喃喃道:「蒼天有鑒:我房 
    英若此生不滅,必報此仇!」 
     
      語聲是堅定的,充滿了無比仇恨。這剎那,他恨透了那神秘的「天香院」,決 
    心要全力以赴,生死置於度外…… 
     
          ※※      ※※      ※※ 
     
      白雲飄繞。 
     
      松柏插天。 
     
      少林寺,天下第一古剎,在晨光中山門開啟。只見二名青年僧人安祥地手執竹 
    帚緩步而出,分頭打掃著台階。 
     
      這時,那右邊僧人倏然停住打掃,向山道上望去,口中喃喃道:「大清早誰這 
    麼急急趕來!」 
     
      左旁僧人聞言也停手佇望,耳中果聽到一陣急促的步履聲,漸漸接近,也奇怪 
    道:」來人似有急事,奇怪……」。 
     
      話聲未落,一個黃臉灰衣的漢子,已出現於視線中,舉步如飛,向少林寺奔來 
    。 
     
      這漢子滿身風塵,舉止急促,二僧見狀微微一怔,卻已見黃臉漢子走近停步抱 
    拳道:「煩勞二位少師父,能否通報一聲,說在下求見!」 
     
      右邊一僧合什還禮道:「施主高姓大名如何稱呼?」 
     
      黃臉漢子忙道:「在下梁天任,來自鄂中。」 
     
      左邊一僧道:「哦!原來是梁施主,不知有何急事,要見敝寺方丈?」黃臉漢 
    子歉然道:「這個……恕在下無法對少師父明言。」 
     
      二僧目光閃動,又打量了梁天任半晌,左邊僧人才沉思道:「要見敝寺方丈, 
    必先經客堂師父轉稟,貧僧先向知客大師稟報,待諭定奪。」 
     
      說到這裡,轉向左邊僧人道:「師弟請帶這位施主偏殿稍候。」說完,轉身走 
    進寺門。 
     
      梁天任忙拱手告謝,右邊僧人已道:「施主請入寺。」舉步跨上台階,進了寺 
    門,向右邊偏殿走去。 
     
      梁天仔在後跟著,穿過前院,進入大殿一間略小的偏殿。只見領路僧人一指殿 
    中兩壁檀木椅道:「梁施主就清稍坐,知客大師隨後即至。」 
     
      梁天任又謙遜地一揖,目送領路僧人離去,一人怔怔呆思起來。 
     
      這時大殿中飄出陣陣鐘磬之聲及梵唱,音訊頓抑悠揚,令人聽了不自然地感到 
    佛門肅穆,平和安詳。 
     
      梁天任倏然輕輕—歎!歎聲未落,倏聽得殿中偏門,響起—聲宏亮佛號,道: 
    「這位是梁施主麼?」 
     
      梁天任目光一抬,見一名五十餘歲的高大僧人,淡黃袈裟飄指。緩步而入,身 
    後跟著那先前通報的年青僧人。他慌忙起身道:「在下正是梁天任,這位必是知客 
    大師了?」 
     
      知客僧合什道:「老衲法善。聽說施主要見敝寺方丈。不知能否先將緣閱見告 
    ?」說完目光閃爍盯住梁天任,似在查察其真正來意。 
     
      梁天任沉吟片刻道:「在下此來,並無特別事故,只是奉一位前輩之命,瞻仰 
    貴寺方丈聖面,以求教益!」 
     
      知客法善大師道:「哦!不知施主所說的前輩,是那一位高人?」 
     
      梁天任沉重地回答道:「寒竹先生岑天癸!」 
     
      法善大師神色一震,道:「原來是梁老檀樾公子,貧僧失敬了!」他剛才完全 
    是盤詰口吻,此刻卻—變為肅然恭敬。 
     
      梁天任吶吶道:「尚請大師能向方丈先稟。」 
     
      法善大師微微—笑道:「掌門方丈早巳得知,只是先要老衲查清施主身份罷了 
    ,現在請施主隨老衲到後殿與敝寺方丈相見。」 
     
      梁天任忙—揖,道:「有勞大師。」 
     
      法善大師合什還禮,—指右偏門,道:「施主請。」轉身領先緩步入門。 
     
      梁天任恭敬地相隨,穿過一層院廊,越過中殿,進入一片花園,已可望見一座 
    寬綽的後殿,上面掛著「羅漢後堂」四字橫匾。 
     
      他跟入「羅漢後堂」目光—掃下,心中倏然—怔。 
     
      只見殿中—張圃團上,盤坐著—位白眉清瘦老僧。月色袈裟,手握念珠,神色 
    肅穆。 
     
      兩旁雁行待立著四位身穿黃色袈裟,神形儼然的五十上下僧人,似乎身份皆不 
    低,門口尚侍立著八名三十歲中年僧人,氣氛異樣嚴肅。 
     
      梁天任—眼就料到,蒲團上坐的,必是少林當代掌門高人鏡清禪師,但想不到 
    有這麼多人在等候。 
     
      他正自愕然,見知客僧法善大師向盤坐掌門人合什施禮道:「啟稟掌門人,『 
    寒竹』檀越哲嗣梁施主駕到。」 
     
      梁天任急行上前幾步,長揖而拜,道:「晚輩拜見掌門前輩!」 
     
      只見鏡清禪師微微一抬,道:「施主免禮,不知有何指教?」 
     
      梁天任倏覺一股柔和大力湧來,擋住自己躬身揖拜之禮。暗忖道:「一代少林 
    掌門,功力果然深厚莫測!」口中忙道:「晚輩奉『寒竹』前輩及家父之命而來… 
    …」 
     
      鏡清禪師雙目倏然射出二縷如閃電般的精光,注視梁天任緩緩道:「寒竹施主 
    並非令尊?」 
     
      梁天任搖搖頭,尚未說話,只見少林掌門一聲冷笑道:「以老衲看,你那『梁 
    天任』姓名也是捏造的,是麼?」 
     
      梁天任心頭一驚,暗道:「—派掌門,目力果然厲害。」口中忙道:「前輩慧 
    覺無邊!晚輩另有苦衷!」 
     
      鏡清掌門又冷笑一聲,低誦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不但姓名是假,臉上 
    毫無表情,莫非容貌也是假的?」 
     
      接著,語氣—沉道:「佛門無誑,施主行色匆匆,卻偽裝易容,假名而求見老 
    衲,心機深沉,用意不明,老衲請坦陳相告。」 
     
      梁天任歎道:「前輩洞察精微,晚輩衷心佩服。」說著舉手在臉上一抹,取下 
    人皮面具,露出一張劍眉斜尺,美挺秀拔的臉龐。 
     
      鏡清目光一亮,緩緩道:「施主真名如何稱呼?」 
     
      「晚輩房英,家父『神眼』房天義,此來並奉『寒竹』前輩指示!」鏡清禪師 
    道:「哦!原來是房少施主,江湖上關於令尊之事,老衲已有耳聞,令尊安好麼?」 
     
      有沒有英黯然道:「家父下落不明。」 
     
      鏡清禪師道:「寒竹老檀樾已五年不見信訊,如今何在?」 
     
      房英星眸中倏然落下兩行清淚,道:「寒竹前輩已經去逝了!屍體經晚輩親葬 
    !」 
     
      鏡清禪師神色微驚,接口道:「如何死的?」 
     
      房英悲異地道:「死於『魔傘鬼影』、『天南惡煞』及六名蒙面劍手圍斗下, 
    寒竹前輩在親手傷斃八人後,也傷毒並發,力竭而亡。」說著,那副驚心動魄,悲 
    壯激厲的場面,復在腦中泛起。 
     
      鏡清彈師臉色凝重地道:「施主就為此而來!」 
     
      房英收斂悲容,道:「除此之外,晚輩奉命向前輩報警。」 
     
      鏡清禪師聳然色動,道:「何事報警?」 
     
      房英目光—掃其餘僧人道:「晚輩敢請與前輩獨言。」 
     
      鏡清禪師—指兩旁四名黃衣僧道:「這四位是本寺四大護法,法本,法淨、法 
    元、法真,門口八僧戒壇值日羅漢,施主有話但說不妨!」 
     
      房英遲疑半晌,道:「並非晚輩故作慎重,前輩可知『幻容術』及『變骨功』 
    二種異功?」 
     
      鏡清禪師道:「佛門古典,曾有記載,此二種奇功源出於天竺,施主提此作甚 
    ?」 
     
      房英道:「晚輩唯恐貴寺有奸細擅入,以這二種奇功變換容貌,而無人知覺, 
    故晚輩不得不慎防!」 
     
      此言—出,二旁四大護法神色立現怒容,右首法本大師沉聲道:「施主是不信 
    任貧僧等師兄弟?」 
     
      鏡清禪師揮手阻止道:「法本勿躁。」轉對房英道:「本寺已十年未收弟子, 
    所有僧侶在寺中皆有長久歷史,縱然有人擅幻容變骨法奇功,也難混冒滲入,這點 
    施主大可放心。」 
     
      房英心頭—寬,道:「既然前輩如此說,晚輩敢不相告,前輩可知武當掌門清 
    虛真人已經失蹤?」 
     
      鏡清禪師接連聽到這許多毫無徵兆的凶耗,不禁變色道:「這等大事,老衲卻 
    從未耳聞,施主何處聽到的?」 
     
      房英道:「晚輩親上武當,查探證實,前輩所以不知,卻因現在有人偽充武當 
    掌門,而且武當弟子也未發覺,故自然不會驚動武林。」 
     
      鏡清禪師道:「然施主何以知道?」 
     
      房英道:「『紅花散人』的獨門『穿腸散』竟在武當出現。」這位少林高僧不 
    禁神色連變,就連兩旁的四大擴法及知客大師也不禁聳然動容。 
     
      只見鏡清禪師凝重地道:「施主能否把詳細經過,一一賜告?」 
     
      房英於是把「懸賞」及父親失蹤等情節一一簡要說出?及至安陸荒廟查探,「 
    藍衣秀士」被殺,前往武當等等細敘一遍,接著歎道:「晚輩幾次逃生,千里風塵 
    ,此來就是向貴寺報警,想那『天香院』不但組織神秘,而且由武當掌門失蹤上, 
    可推測其處心積慮,陰謀安排的緊密無縫,旨在對付各大門派,以此類推,其餘各 
    派發處,莫不危殆,因此晚輩希望前輩速謀對策,找出主謀,迅加撲滅,或可消彌 
    一場大劫。」 
     
      鏡清禪師沉思凝聽,待房英說完,仍默默不語,陷入沉思境地。 
     
      只見他白眉不時皺聳,半晌才道:「少林近年來雖極少顧及江湖上之事,但少 
    林俗家子弟在江湖上為數不少,卻從未發覺有『天香院』幫會名稱,更未聞有胸繡 
    梅花的神秘高手在江湖上走動,老衲實感納悶。」言下頗有懷疑之意。 
     
      房英滿腔熱血而來,聞言不禁大感失望,歎道:「前輩若是不信,晚輩也沒有 
    辦法,只是『寒竹』前輩對貴寺—番善意落空,晚輩實感遺憾。」 
     
      語聲方落,倏聞前殿接連響起一陣宏量的鐘聲。 
     
      鐘聲連續七響始行停止,鏡清禪師倏自蒲團上起立,道:「鐘聲七響,顯有什 
    麼貴賓蒞臨,知客僧,速查明回報。」 
     
      要知道少林迎賓鐘聲,均有規定,能受七響鐘聲之禮的人,至少必是—派掌門 
    之尊。 
     
      知客法善方自應諾,卻見—名青年弟子匆匆而入。合什稟道:「啟稟知客大師 
    ,武當掌門暨武當三老,十劍—齊蒞駕!」 
     
      此言—出,房英不禁變色。殿中所有少林僧人莫不神色驚疑。武當掌門親自來 
    訪,已屬極少之事,如今竟帶三老,十劍—齊光臨,顯巳越出常規。 
     
      只見鏡清禪師一揮手道:「傳言正殿迎接。」 
     
      傳報年青僧人應諾躬身而退,鏡清禪師倏對房英道:「老衲敢請少施主與老衲 
    一齊出去,看看這位武當掌門究竟是真是假?」 
     
      房英心頭又是—震!他在武當險些喪命,幸經「寒竹先生」回護逃生而出,想 
    不到到了少林,仍難避—見。 
     
      但情勢卻容不得他猶疑,他毅然挺胸道:「晚輩遵命。」 
     
      於是房英隨在少林掌門身後,於四大護法,八名羅漢僧及知客大師掖簇之下, 
    向前院大雄寶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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