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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 眼 劫

                   【第四章 神機妙算】
    
      開封。 
     
      三陽酒樓上,座無虛席,一片囂吵。 
     
      時正晚膳時間,灑樓上在亮如白晝的燈火下,可以看出座上的酒客,臉紅脖子 
    粗,恣意的縱酒談笑。 
     
      這時,一個方臉挺鼻的佩劍少年,疾步上了酒樓,眼角一瞟窗口桌旁,還有一 
    個空位,不管桌上有客沒客,走近一屁股坐了下來。 
     
      桌上一夥本有三個酒,客見狀齊齊臉色一變。其中有個四十餘歲漢子沉聲道: 
    「喂!朋友,這裡有人!」 
     
      佩劍少年臉故意一橫,道:「我不是沒有眼睛。這家酒樓生意好,各位將就些 
    。」 
     
      說著,瞥見面前正擺著一雙盛酒錫壺,他仰首狂放地暢飲一口,大笑道:「好 
    酒,好酒。」 
     
      接著酒壺向桌上重重一放,砰地一聲,酒壺立刻陷入桌面三寸。 
     
      三個神色憤怒的酒客,見狀駭然變色,才知道眼前發橫,的小伙子是個江湖人 
    物。他們互施眼色,也不顧滿桌酒菜吃完了沒有,如逃避一般向樓梯口急奔而去。 
     
      滿樓酒客此刻皆被驚動,紛紛掉首注目,房英唯恐別人不注意,見那夥酒客離 
    開,才大模大樣換了靠窗的座位,目光一掃,卻未見「邛崍雙色魔」跟上來。他暗 
    自感到奇怪:「難道這兩個老魔會放心自己?」轉念中卻見樓梯登登登直響,跑上
    來了一個肩搭白巾的夥計。 
     
      原來剛才房英上樓太快,那夥計卻慢了一步,剛上樓梯,迎面見那三個酒客氣 
    沖沖的下樓,雙方在樓梯口正面相對,那夥計目光向房英桌上一瞥眼,訝然哈腰道 
    :「咦,三位爺不吃啦?」 
     
      那三個酒客碰不起發橫的江湖人物,把一口怨氣正好出在夥計頭上,為首漢子 
    倏然伸手向夥計臉上抽去,「拍」的一聲脆響,那夥計差點被打下樓梯。 
     
      莫名其妙的挨打,夥計舉手護臉—怔,那酒客已呸道:「媽的,大爺花錢來喝 
    酒,並不是來受氣的,你這家是什麼酒樓。」 
     
      說完,登登登衝下樓梯。 
     
      被打的夥計摸著臉,一望房英,心頭倏然明白了,神色有點惱怒,向房英氣沖 
    沖走去。房英眼見這場鬧劇,心頭不無歉然。但為了找尋燕南翎等女子,也無法顧 
    及其他。此刻眼見夥計過來,不等對方說話,揮手喝道:「跑堂的,大爺到了半天 
    ,你才來啊。快把桌上殘餚撤去,把最貴的菜,為大爺來上一桌!」 
     
      那夥計滿懷冤氣,本有質問之意,一聽這番話,立刻被房英的氣派鎮住了,憋 
    住冤氣,陪笑道:「對不起,爺上來得太快,……不知大爺是幾位?」 
     
      房英拍拍胸,喝道:「一位,你沒長眼睛嗎?」 
     
      一聽一個人要一桌菜,夥計神色益加低卑了,以為來了財神爺,嚥了口唾沫, 
    潤潤喉嚨,嘻嘻道:「是,是,小的馬上做,爺請耐心包涵點。」說著,拉長嗓子 
    喊道:「胡老三,有客上席啦!」 
     
      隨著這一喝,頓時上來了兩三名夥計,七手八腳,收碗的收碗,遞面巾的遞面 
    巾,忙得不亦樂乎。 
     
      接著,腳步紛雜,一碗碗山珍海味,如流水一般地端上來。 
     
      房英顧盼自得,無意中向窗外一溜眼,卻見「邛崍雙色魔」中的花無邪,直挺 
    挺地站在對街,正瞪著水泡眼,直朝這望,旁邊卻沒有二魔的影子。 
     
      他鼻中一哼,故意朝大魔做了個鬼臉,笑笑,於是自顧自大吃大喝起來。 
     
      菜才上了一半,房英已肚子發漲,他舉手拍掌,大聲招呼,原先侍候的夥計聞 
    聲急奔而來,哈腰道:「爺,要點什麼?」 
     
      房英道:「不要什麼,大爺飽了算賬。」 
     
      那夥計—呆道:「爺,還有四炒,四湯,三道點心沒上啊。」 
     
      房英大方的揮手道:「免了,賬照算,多的作賞。」 
     
      夥計嘴笑顏開,連聲是是,匆匆奔下樓去,一轉眼又奔上來,手中拿了賬單, 
    恭敬地雙手遞上。 
     
      房英醉眼惺忪地道:「少嚕嗦,一共是多少兩銀子?」 
     
      夥計遞出的賬單,又收了回來,卑笑道:「是,是,一共是三十六兩八錢一, 
    敝東優待爺,零頭不算,共是三十六兩。」 
     
      房英「唔」了一聲,伸手在腰中摸了半天,手在懷中,抬頭道:「今夜來得匆 
    忙,大爺忘記了帶銀子……」 
     
      夥計臉色不由一變,只見房英接下去道:「不過大爺有東西作押。」說著手已 
    從懷中抽出,重重往桌上一放。 
     
      一聽有東西作押,夥計勉強緩和難看的臉色,目光望桌上瞥了瞥,不由一怔。 
     
      桌上放著一塊三寸長,二寸寬,烏黑髮光的鐵牌,夥計懷疑地伸手取起鐵牌, 
    只見正面有個「令」字,反面光光的,用舌舔了舔,臉色陡然變得鐵青,鄙夷地嘿 
    嘿一笑,對房英道:「你說這塊燜鐵值三十六兩銀子?」 
     
      房英鎮靜地哈哈大笑道:「在開封,這塊牌子,至少值兩萬兩。」 
     
      夥計尖酸地道:「朋友,耍賴不是這樣賴法,白吃白喝,還拿塊破鐵唬人。」 
     
      他似乎愈說愈有氣,一揚手中鐵牌,掉頭向滿樓酒客大聲道:「各位客官評評 
    理,這塊破鐵值三十六兩銀子,誰要?」 
     
      這是場鬧劇,酒客們所有目光,早已向房英集中過來。此刻夥計一舉鐵牌,立 
    刻爆出一陣哄笑。 
     
      對於這塊鐵牌,當初「寒竹先生」謹告訴他系父親托其交給自己的,至於其出 
    處,並沒有說。現在故意賴賬,假夥計之手亮相,結果如何,他絲毫沒有把握。因 
    為他不能完全確定這是否是「天香院」中東西。 
     
      可是,在哄笑中,他有點失望了,酒樓中嘲笑怒罵聲,此起彼落,卻沒有一個 
    人對這塊鐵牌有過別種的反應。 
     
      那夥計口沫橫飛地窮嚷了一陣,倏然掉過臉,對坐著不動的房英獰笑道:「朋 
    友,你太坑人了!上來先得罪了咱們顧客,平空讓我張老五挨了一記耳光不算,還 
    充殼子耍這一手。今天你要拿不出三十六兩銀子,我張老五就動手剝光你的衣衫褲 
    子。」說罷,拍地一聲,把鐵牌摔回桌上,捲著袖子,就預備動手。 
     
      房英臉上倏然有點發燒起來,他覺得一番心機等於白費,就在這尷尬之際,樓 
    梯口倏然響起一聲清朗的語聲:「夥計,那塊鐵牌,三十六兩銀子我買!」 
     
      這一句話,無異平地一聲雷,吸引住了滿堂酒客的目光,房英心頭一動,循聲 
    望去,只見樓梯口出現—位白袍少年。 
     
      白袍少年頭戴方巾,臉色白皙,風華絕代,步履瀟灑地緩緩走近,那夥計愕然 
    張大嘴巴對白袍少年吃吃道:「客官要買這塊鐵牌?」他不相信世上還有這樣傻的 
    人。 
     
      白袍少年走近微微一笑道:「不錯。」拿起鐵牌,向房英瞟了一眼。袍袖一抖 
    ,把一錠足足五十兩重的銀元寶輕輕放在桌上。 
     
      房英暗暗感激,同時對白袍少年的風度,大感傾倒,目光閃瞬間,倏然覺得有 
    些面熟,及至對方拿出銀子時瞥及露出那支潔白纖瘦的右手,心頭一跳,「啊!」 
    地一聲,幾乎驚喜得叫出口來。 
     
      這時他才看出這位白袍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天香院開封前宮主燕南翎的貼身 
    婢子,名叫黃芷娟的白衣少女。 
     
      事情的發展,果然未出顏料,房英心頭大定,急急起立,向白袍少年抱拳一禮 
    道:「原來是芷娟……」 
     
      白袍少年冷冷接口道:「這位兄台,有話出去再說。」 
     
      語畢,轉身下了樓梯。 
     
      房英暗暗一哼道:「這一下總算穿上了線,下面要看雙魔表演了。」急忙探首 
    出窗,向站在對街的大魔花無邪,做了一個手勢,然後跟著白袍少年下了樓梯。 
     
      出了三陽酒樓門口,目光一掃,已不見了大魔花無邪的人影,顯然,那色鬼對 
    房英的表示,已充分瞭解。 
     
      這時,房英走近白袍少年笑道:「芷娟姑娘……」故意放大語聲。 
     
      黃芷娟目光冷峻地一瞟,低喝道:「我姓黃,陳大俠現在最好不要開口。」 
     
      房英忙陪笑輕聲道:「黃兄,何必這麼緊張。」 
     
      黃芷娟秀眸四下一掃,神色似乎鬆了些,道:「邛崍兩個老色鬼在城中,奴家 
    不得不小心一些。」 
     
      房英暗道:「原來易釵而笄的理由在此。嘿!可惜情形還是一樣。」口中卻道 
    :「原來黃兄是怕那兩個老兒,下次小可為姑娘出氣。」 
     
      黃芷娟鼻中不屑地輕輕—哼,倏然道:「陳大俠,那塊鐵牌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 
     
      房英沒有想到黃芷娟會問這一點,不由愕了一愕,旋即嘻嘻一笑道:「就是那 
    兩個老鬼給我的,」他輕輕把責任往「邛崍雙色魔」身上一推。 
     
      黃芷娟皺眉喃喃道:「奇怪,那老鬼身上怎會有『天香總院』的『無花令』?」 
     
      房英暗呼一聲:「糟,想不到補了一個漏洞,又添了—個漏洞。」但他確是機 
    智不凡,瞬眼又有了補救方法,依然輕鬆地一笑,道:「那兩個老鬼在嵩山追你們 
    後,又跑回來,交給我那塊鐵牌,要我到開封後在三陽酒樓等他們。嘿!等了一個 
    時辰,還不見影子,誰知那兩個老傢伙在搞什麼鬼?」 
     
      黃芷娟神色緊張地再度向前後迅速掃視一次,然後,情澈的目光,在房英臉上 
    轉了兩轉,方微微頷首,舉步加速向石邊一條橫街走去。 
     
      夜色未央,弦歌之聲漸遠,前面已是開封東城,景色愈來愈荒涼。 
     
      倏然間,黃芷娟又停下腳步,冷冷道:「少俠,要回頭還來得及!」 
     
      「回頭?」房英愕然迷茫道:「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 
     
      黃芷娟清澈的秀眸中閃過一絲異常複雜的光芒,低聲道:「在嵩山,被那兩個 
    老鬼一衝,應該是你最佳的脫身機會,你何苦再回來送死!」 
     
      他迅速把自己的言行檢討了一下,覺得並沒有露出破綻的地方。至於容貌,他 
    不相信對方會知道自己也修成「幻蘆」、「變骨」奇功,那麼,對方之意何所指呢? 
     
      想到這裡,為了不使對方再懷疑,他不願再作深思。不過,這剎那之間,他對 
    跟前的黃芷娟,感覺上完全改變了過來。 
     
      他明瞭對方這番含有深意的話,是勸自己及早回頭,不要往泥坑裡掉。顯然, 
    她身在魔窟,心存善良,有意在暗中勸諫。 
     
      但是,現在的形勢下,房英能退縮嗎?不要說身受二重生死威脅,就是為了父 
    親下落,「寒竹先生」之死,也使他不能畏縮退避! 
     
      於是,他故意聳聳肩道:「不瞞姑娘說,區區已服下『神仙丸』,不回來也是 
    死,回來說不定還有一絲生望,事到如今,區區也只好死心塌地,對宮主效忠了。」 
     
      黃芷娟秀眸中流露出一絲深長的情意,輕輕一歎,道:「神仙丸雖毒,還有三 
    個月時間,不怕想不到別的辦法!」 
     
      房英搖搖頭,道:「別的辦法毫無把握,眼前的路實在……,區區從不做沒有 
    把握的事。」 
     
      他唯恐她是在故意試探,說話留下後步,模稜兩可。 
     
      只見黃芷娟神色一怒,鼻中一哼,道:「狗咬呂洞賓,算我沒說,希望你以後 
    不要後悔。」 
     
      語完,再也不理睬房英,迅速向前移動腳步。 
     
      這時的房英心頭倏然泛起一絲飄忽的情絲,也幾次側首想說話,可是當看到黃 
    芷娟冷若冰霜的神色時,不自覺地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是在試探嗎?抑是真的暗示警告呢?房英的思緒在這兩個問題上反覆地盤旋 
    著。 
     
      又是一箭之地,黃芷娟腳步在一座深院巨宅前停住,對房英冷冷道:「到了! 
    」上前伸手拍動門環。 
     
      房英的心頭驟然有點緊張起來。他目光流動,見門前並沒有什麼特別表幟。這 
    時,兩扇紅漆大門輕輕啟開,黃芷娟迅速打出一個手勢,向房英揮揮手,舉步跨入 
    門檻,房英緊跟而入,已見門裡兩名大漢手執長刀,兩旁屹立,眼前一座前院中,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森嚴氣氛,如防大敵。 
     
      經過前院,是座大廳,廳中燈火寥落,顯然並沒有人。從門口望去,屋脊重重 
    ,這座巨宅,似乎極為深邃。 
     
      房英打量清楚四周環境,跟著黃芷娟穿過大廳,進入第二重院落。 
     
      只見花木扶疏,景色極為古雅,過了院落一座月牙門,突覺豁然一亮。眼前一 
    排房屋,中間似乎是一座後廳,燈火輝煌,直達屋外。 
     
      在廳前又是八名強悍的漢子,兩旁排列,氣氛比前院更要森嚴萬倍。 
     
      這時黃芷娟舉手除去頭上方巾,露出一頭細長的頭髮,向後廳急步而去。 
     
      房英急步跟隨,剛到廳門口,眼前寒光一閃,直向房英摟頭劈至。房英暗吃一 
    驚,腳步微挫,倒退一步,已見兩柄大刀交叉橫住去路,左邊一名大漢厲聲喝道: 
    「站住,你是誰?」 
     
      走在前面的黃芷娟倏然轉身,道:「陳少俠新入盟,奉宮主召見,請二位兄弟 
    放行。」 
     
      刷地一聲,兩柄長刀迅速收回,那阻擋房英的兩名大漢,恢復原來屹立姿勢, 
    抱刀直視,臉上毫無表情。 
     
      房英暗鬆一口氣,暗道:「這魔窟果非尋常所在可比,區區一處開封前宮,已 
    防範得如此嚴密,那『天香院』更不知是如何景象了。」 
     
      他定了定神,暗吸一口氣,隨著黃芷娟跨入後廳。只見廳裡二張長案後,赫然 
    坐著那前宮宮主燕南翎,座兩旁站著兩名綠衣少女,左邊一個正是梅風飛,右邊少 
    女胸繡四朵梅花,艷光四射,秀眸顧盼流動間,露出無限嬌媚之態。 
     
      在燕南翎身後還有四名佩劍青衣少女,似也是侍婢身份,一排屹立,目光齊向 
    房英望來。 
     
      房英如進入了眾香國,心頭突突微跳,正感拘束,已見黃芷娟在長案前躬身稟 
    道:「稟宮主,陳少俠到。」 
     
      宮主燕南翎一揮手,目光立刻移注在房英臉上。房英慌忙上前幾步,拱拱手道 
    :「陳某見過宮主。」 
     
      那知燕南翎倏然一聲冷笑,道:「陳志高,你身入羅網,還不束手就擒。」 
     
      語聲中一揚羅袖,身後四名青衣少女及案旁梅鳳飛等,身形迅速飄落案前四周 
    ,長劍齊齊出鞘,寒芒閃閃,劍尖齊指向房英週身。 
     
      房英心中一驚,對燕南翎喝道:「區區效勞而來,宮主怎地以劍相脅?」 
     
      燕南翎冷笑道:「你身份不明,神態偽詐,顯然心懷叵測,有矇混而入。查探 
    機密之嫌,以為本宮主不清楚你麼?」 
     
      房英心頭狂跳,抗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若非宮主另有用意,請向宮 
    主區區在什麼地方出了毛病?」 
     
      燕南翎冷冷一笑,道:「陳志高,亮出你的佩劍。」 
     
      房英右手探腰,刷地一聲,抽出短劍,橫劍當胸,故作輕鬆道:「宮主莫非有 
    意試試區區劍術上的造詣麼?」 
     
      燕南翎冷冷道:「你既使劍,當知道當今武林中各門各派的劍器長短。」 
     
      房英心頭大駭,暗道:「完了,我竟忘了這一點!」 
     
      只見燕南翎冷笑一聲道:「當今九大門派,黑白二道使劍高手,以武當之劍最 
    長,自柄至尖,共有三尺六寸,以西南名家『神劍鐵拐』虞嵐揚的劍最短,長二尺 
    有七;用二尺三寸短劍者,僅有『神眼』房天義一家。你說說,你用的劍共多少長 
    。」 
     
      房英一顆心猛往下沉,此刻,他明白了,毛病就出在自己的這柄劍上。這時, 
    他才想到黃芷娟在街上對自己的暗示警告,竟是指此。 
     
      形勢已經明顯,眼前只有兩條路。一條路,立刻揭明身、份,拚命突圍,另一 
    條是屈膝而降。 
     
      但是,前一條路希望極為微弱,不說門外阻截重重,就是廳中這些少女,就夠 
    要自己的命了,何況身內尚潛伏著「神仙丸」巨毒。 
     
      再說,這一揭明,豈非前功盡棄,什麼打算都完了? 
     
      後一條路更不可能,兩年閉關,百日苦修,天生傲骨,怎可以向仇敵屈膝!房 
    英心念電轉間,想起還有一條路,死不認帳,但是,物證俱在,怎麼辦呢? 
     
      他心頭狂跳,苦籌對策,已見燕南翎冷笑一聲道:「本宮觀察過,你並未戴什 
    麼面具,也未施易容之術,顯然並不是房天義兒子。但是以你手上短劍而言,必與 
    『神眼』父子有深厚淵源,你還不從實招來。」 
     
      這番話,反而觸動房英腦中靈光。他哈哈大笑,短劍緩。緩回鞘,強鎮不安情 
    緒,泰然道:「宮主未免小題大做了。」 
     
      燕南翎哈哈一笑道:「你是否認了?」 
     
      房英淡淡道:「我不否認,區區手中之劍,正是房家之物!」 
     
      燕南翎黛眉一挑,拍案起立,對房英坦認不諱,反而大感意外。 
     
      只見她接口道:「這麼說,你是承認與『神眼』父子有關連了?」 
     
      房英道:「不錯,不過絕非宮主所疑心想像的那樣!而且完全相反。」 
     
      燕南翎一怔道:「相反?」 
     
      房英嘿嘿一笑道:「宮主還記得嵩山為什麼要區區入盟?」 
     
      不等對方回答,接著道:「是不是要區區找房英?」 
     
      頓了一頓,又道:「但是,區區憑什麼回答有把握找到他呢?」拍了拍佩劍, 
    道:「喏!憑的就是這把劍。」 
     
      這一連串的反擊,說的燕南翎閉口言塞,沉思不語,但那冷峻森嚴的神色,卻 
    已漸漸緩和下來。 
     
      房英心頭雪亮,暗罵道:「現在看你逞威風,等下有你看的。」臉上仍保持微 
    笑,又道:「武人失劍,是件奇恥大辱。區區與房英因一件誤會,在三湘動上手, 
    五十招內,空手奪了他手中短劍。當時房英一聲長歎,竟解下劍鞘,對區區恨恨道 
    :『半年之後,再向閣下憑藝取還。』說完轉身就走……」 
     
      燕南翎彷彿大感興趣,道:「後來呢?」 
     
      房英笑了笑道:「後來區區一想,高聲問他地址,好依時應約。」 
     
      燕南翎嫣然道:「他說開封?」 
     
      房英大笑道:「不錯,約地正是開封。現在屈指算來,已過五個月。嘿嘿,事 
    情經過就是這樣,宮主現在還有什麼懷疑否?」 
     
      燕南翎「唔」了一聲,秀眸倏然露出一絲媚意道:「剛才本宮主多疑了!」 
     
      話方落,倏聞廳外響起一絲冷笑,接著一陣語聲道:「老大,果然在這裡。」 
     
      燕南翎剛盛開的笑容,頓時消逝無蹤,而廳外嬌叱道:「是誰?」 
     
      房英得意地暗叫一聲:「來了!」人迅速退過一邊。 
     
      廳外響起回答聲,道:「心肝寶貝,是咱們兩個情種啊!」語聲落處,已跨進 
    兩個奇醜老者。 
     
      常說焦不離孟,來的正是水泡眼,禿頂匏牙的「邛崍雙色魔」。 
     
      這剎那,只見燕南翎嬌容慘變,喝道:「擋住這兩個老鬼!」 
     
      仗劍的四名青衣女婢及黃芷娟、梅鳳飛,還有那嬌媚少女同時身形一橫排成一 
    列。 
     
          ※※      ※※      ※※ 
     
      七柄長劍,在燈火映照下,森森劍芒,像一排劍柵,使剛鬆弛的氣氛,又趨緊 
    張凝重起來。 
     
      這時的房英,依壁冷眼旁觀。這些少女雖仗劍蓄勢,殺氣森森,可是神色間, 
    不時閃過陣陣恐懼的表情。 
     
      顯然,「邛崍雙色魔」的一身功力,廳中沒有人能惹得起。 
     
      只見二魔花無邪口水直流,望著眼前情勢,匏牙一翹,皺眉道:「啊呀,好好 
    一個溫柔鄉,使劍橫刀,豈非大煞風景?」 
     
      那副色迷迷祖德不修的樣子,幾乎使房英笑出聲來。 
     
      燕南翎厲叱道:「花老鬼,本宮並非好欺之輩,只是避免是非而已,莫以為就 
    可以得寸進尺。」 
     
      大魔水泡眼一瞇,嘻嘻笑道:「我老兄弟對厲害的女人最有興趣,在嵩山害咱 
    兄弟轉了三個月的圈子,要早知道你們.躲在這裡,早就來了。」 
     
      二魔尖酸酸的接口道:「老大,現在也不算晚呀?咱們算是找對了地方,三個 
    月的願望,今宵總算得償了。」左看右望,目光中充滿了色情,似乎在一個個欣賞。 
     
      燕南翎氣得臉容發青,目光向廳外一掃,叱道:「巡值頭目何在?」 
     
      廳外立刻響起兩聲應諾,兩名紅衣大漢閃身而入,抱刀躬身道:「弟子金福、 
    蔣嵩聽宮主令諭。」 
     
      「彭」地一聲,燕南翎拍案罵道:「你們是幹什麼的?進來了人都不知道?都 
    死光了!」 
     
      那兩個巡值頭目混身一顫,腰哈得更彎,左邊的金福吶吶道:「這個……這個 
    ……」 
     
      燕南翎接口罵道:「混蛋,還不招呼外面的人,把這兩個老鬼趕出去!」 
     
      金福、蔣嵩側首望了望「邛崍雙色魔」,低首同聲道:「這個!弟子不敢!」 
     
      「不敢!」燕南翎臉色自青轉白,叱道:「好啊!故抗上命,依鐵律第二條, 
    自裁!」 
     
      金福、蔣嵩一聲巍抖抖應諾,直腰、橫刀,反向喉嚨抹去。 
     
      房莢看得心頭一震,他想不到這「天香院」的規矩竟這般嚴厲! 
     
      這剎那,「邛崍雙色魔」似乎已欣賞完這批嬌娘,大魔首先喝道:「且慢,我 
    老兒今天可沒興趣看這套流血把戲!」 
     
      二魔花無邪對燕南翎嘻嘻一笑道:「美人兒,這不能怪他們。」 
     
      那兩個巡值頭目此刻刀擱在脖子上,齊齊停手以待。 
     
      燕南翎一聽這番話,火更大了,眼見兩人不自裁,厲叱道:「還不聽令動手, 
    難道要五馬分屍?」 
     
      大魔水泡眼一瞪,喝道:「老夫說免刑就免刑。」 
     
      燕南翎怒笑道:「好啊!本宮弟子,先把這兩名叛徒宰了,再與你兩個老鬼算 
    帳。」 
     
      那嬌媚的綠衣少女及黃芷娟一聲應諾,長劍雙飛,直刺金福、蔣嵩前心。這剎 
    那,卻見大魔身形一晃,已擋在那兩個頭目身前,衣袖一翻,枯黃的雙手,倏然向 
    擊到的雙劍劈去。 
     
      一陣凌厲無比的狂飆過處,二聲嬌呼,只見綠衣少女及黃芷娟疾速而退,臉上 
    已駭得沒有了血色,依壁而立的房英心頭大震,愕然失色。 
     
      他怎麼也想不到「邛崍雙色魔」竟是「天香院「中長老。這剎那,他情思一片 
    混亂,忖道:「總院的長老怎會不認識屬下的宮主呢?宮主怎麼不知道『邛崍雙色 
    魔』就是院中的長老呢?」 
     
      但他念頭未落,卻已聽到了答案。 
     
      只見大魔接過燕南翎手中金牌,拉住燕南翎玉手,嘻嘻淫笑道:「起來,起來 
    ,怪不得你們的騷娘頭兒,不肯告訴老夫院中三宮所在地,原來是怕老夫吃了你們 
    ,嘻嘻嘻!……」 
     
      笑聲中,一拉燕南翎,左臂一環,已抱住那纖纖細腰。 
     
      這時的燕南翎,混身輕顫,臉無血色,被大魔抱住,毫不掙扎,像條馴順的綿 
    羊。
    
      那邊二魔也嘻嘻一笑,道:「唉!美人兒,都起來,都起來,老夫不喜俗禮。」 
     
      說著也一把抱起一名少女,無巧不巧,正是黃芷娟。 
     
      「邛崍雙色魔」那種色迷迷的樣子,看得房英耳熱心跳,心中大罵無恥。 
     
      這時,跪在地上的其他少女已齊齊起立,長劍還鞘,同聲道:「謝長老恩典。」 
     
      只見燕南翎輕輕推推大魔,嬌喘道:「長老初臨前宮,本宮應好好招待,希望 
    長老不要心急。」 
     
      大魔哈哈淫笑道:「對,對,碰到老夫的娘兒們,都說老夫猴急。今天……嘿 
    嘿,老夫要慢慢來,享受一點慢慢的滋味。」 
     
      說話中放開了燕南翎。 
     
      二魔也鬆手放了黃芷娟道:「對,對,站了半夜,老夫肚子也餓了。來,娘子 
    們,先擺上酒菜助助興。」 
     
      說完,與大魔大模大樣地在長案後並肩一坐。 
     
      燕南翎的神色,此刻已漸漸恢復,目光一瞥尚站著的兩名巡值頭目,喝道:「 
    還不下去備酒。」 
     
      金福、蔣嵩忙唱了個諾,急急退出大廳。 
     
      於是廳中響起一陣亂哄哄的鬧聲,一個個紅衣大漢如流水般地端菜而上。 
     
      那批少女及宮主卻強裝笑容,與二魔周旋。 
     
      房英如被遺忘了一般,木立壁邊。他,此刻正陷入一片失望的情緒中。往下表 
    演的節目,他不猜也可以想得到,可是將發生的方向,已完全離開了他原先設計的 
    軌道。 
     
      這樣的結局,對自己將發生怎麼樣的影響呢?他怔思著不敢預料。 
     
      倏見大魔一手執酒,一手抱住燕南翎親了個嘴,道:「美人兒,來,咱們乾一 
    杯!」 
     
      燕南翎輕輕推開酒杯道:「回稟長老,屬下不善飲,還是長老多喝幾杯,等一 
    下我在青衣四婢中選一個侍候長老。」 
     
      大魔水泡跟已滿佈紅絲,掉首望了望身後手執酒壺的四名青衣女婢,對燕南翎 
    嘻嘻笑道:「不錯,都不錯,只是老夫分身乏術。嘻嘻,一個一個來,編好號碼, 
    你就算第一號。」 
     
      燕南翎臉色微微慘變,迅速恢復鎮定,嬌笑道:「長老說笑話了!」 
     
      大魔水泡眼一翻,打了一個酒噎,道:「說什麼笑話,你剛才不是蠻厲害的, 
    老夫今夜還要試試你房中功夫是不是也一樣厲害?」 
     
      說完冷冷一陣淫笑,倏然轉首對二魔道:「老二,你挑誰?」 
     
      二魔把黃芷娟一抱嘻嘻道:「就挑她,我喜歡嫩的。」 
     
      大魔又是一陣大笑,目光一轉,倏然看到房英,高興地道:「小子,你過來!」 
     
      房英從沉思中驚醒,忙上前抱拳道:「二老有何吩咐?小可極願效勞。」 
     
      大魔道:「老夫剛才幾乎忘記了你。嘻嘻,你的腦筋的確有……」 
     
      房英急急掩飾道:「小可腦筋不好,忘了與二老恭賀。」 
     
      他剛接這話頭,避免露出底牌,那知二魔又笑道:「別客氣,別客氣,老夫哥 
    兒們能人眾香國,都是你的功勞,老夫向來說一不二,現在解開你的『陰經三脈』 
    。」 
     
      話完,右手曲指一彈,一縷銳利的指風,凌空透過房英的胸前。 
     
      底牌全抖出來了,房英的臉上再也掛不住,顧不得其他,忙向宮主燕南翎及黃 
    芷娟望去。 
     
      只見四道目光,如箭一般注視著自己。那目光中充滿了怨恨,尤其黃芷絹目光 
    中所露的表情,除了怨恨外,還有絕望、悲歎及許多無法形容,只能意會的情緒。 
     
      房英心頭震動了,他想起黃芷絹在路上那番善意的警告,視線急急避開。 
     
      「唉!我怎麼沒有想到她可能遭遇的處境?」他倏然對自己的這番計謀有點後 
    悔不迭起來。
    
      這時,他不但感到那四道目光,像刺一樣,刺在身上,也像四柄利劍刺入自己
    心底。
    
      正自胡思亂想,侷促不安,只見大魔嘻嘻一笑道:「小子,這裡沒有你的事了
    ,累了大半夜,你也應該好好去休息一夜。」 
     
      接著對燕南翎道:「你應該吩咐下去,好好招待他!」 
     
      燕南翎道:「遵長老囑,本宮的確應該好好招待他!」最後的一句話,語氣寒 
    若九天重霜,接著向門外嬌喝一聲:「來人!」 
     
      一名紅衣大漢應聲而入,燕南翎冷冷吩咐道:「帶這位陳少俠到右邊客房安息 
    ,好好侍候宿食。」 
     
      紅衣大漢一聲應諾,房英更巴不得早點離開,急急抱拳而退,隨大漢身後,向 
    後廳右邊一排廊沿走去。 
     
      他茫然地跟著,心頭浮起許多解而解不開的結,整個的神思陷入一片迷亂中。 
     
      倏然,耳中聽到大漢低聲道:「陳少俠,別往前走,到了!」 
     
      房英怔然止步,轉首已見那大漢推開一間廂房的門戶。 
     
      這時,他才看清自己處身另外一座院落中,一排廂房,有五六間,自己居住的 
    是第三間,房前一片草地,除兩株高大的榆樹外,並無花木,令人有空洞的感覺。 
     
      他進入廂房,室中擺飾極為簡單?一床一桌,四張竹椅,於是他待大漢離去後 
    ,頹然地倒在床上。 
     
      然而黃芷娟那對怨恨眼神,復在他腦中浮起,他覺得這樣的報復,並未使自己 
    快樂。得到的反而是一片困惑。 
     
      困惑中,他腦中又浮起許許多多可怕的景象,「邛崍雙色魔」那種淫蕩的嘴臉 
    ……黃芷娟的嬌啼……幻想中,他暗暗發出一陣歎息。 
     
      唉!我這樣做對嗎?他反覆地口問心,心問口,可是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 
     
      長夜沉沉,房英深深地自譴著……在自譴中,不覺天已大亮,又是一天。 
     
      於是,他靜靜等待著形勢變化。他能預料到那宮主燕南翎吃了一次虧,當她知 
    道昨天的戲是我房英的傑作後,決不會輕易放過我房英而不想報復。 
     
      於是,他摒棄許多雜念,預測可能發生的一切。不過,有一點他可確定的是, 
    在房英未尋獲前,自己生命絕不會危險。 
     
      想起她們面對自己卻到處找自己,不禁啞然失笑。這剎那,他感到昨夜不該為 
    那些狗咬狗的問題所困惑。目前,他應該貫徹原來的目標,為揭穿這場巨大的陰謀 
    而努力,父親的下落,少林遭劫,「寒竹先生」之死,武當掌門人失蹤,這許多關 
    節及謎題,都要潛心去探究。 
     
      一天過去了,但是消息沉沉,除了三餐飲食有大漢專送外,那宮主燕南翎竟沒 
    有召見他。 
     
      第二天,他想出去看看環境及探探動靜,可是一出院落,就被那些站崗的大漢 
    所阻,要他沒有命令不得亂動,於是他只能在廂房草地上渡步。 
     
      第三天過去了,依然沒有動靜,他心煩意躁坐立不安。 
     
      第四天過去了,他不禁懷疑地忖道:「難道是因為『邛崍雙色魔』沒有走,他 
    們就不想尋房英了?」 
     
      他倏然想起根本問題——武功——自己的功力,顯然還要勤修,何不利用空閒 
    機會。 
     
      於是房英平靜了亂絲般的情緒,按著在少林武庫中熟記的五種神功口訣,先挑 
    「達摩先天罡氣」及「無相禪指」兩種口訣,勤修起來。 
     
      第五天…… 
     
      第六天……午後,他正盤坐床上,開始練氣運功時,房門倏然被打開,進來的 
    正是白裙飄飄的黃芷絹。 
     
      五天不見的黃芷絹,臉色似乎憔悴不少,房英急急起身,抱拳道:「黃姑娘, 
    在下等得太久了!」 
     
      黃芷娟神色冷峻地一哼道:「又不是等死,急什麼?」 
     
      說到這裡,秀眸中倏然滲出了兩粒晶淚,房英微微一怔,急急道:「黃姑娘, 
    你……怎麼……」 
     
      「住口!」黃芷娟迅速舉袖一拭淚水,瞪眼冷冷喝道:「記住,天香院中尊卑 
    之分甚嚴,我是前宮『四花執令香主』,以後別亂叫黃姑娘。」 
     
      房英一愕,只見黃芷娟冷冷接下去道:「告訴你,以前我以為你是可造之材, 
    想不到你油蒙了心,昏了眼,你竟是這樣一個卑鄙的傢伙,我恨你!」 
     
      語氣字字如鐵,房英心坎似被鐵錘敲了一下,不禁大震,吶吶道:「區區什麼 
    地方卑鄙?」 
     
      「嘿!自己做的事,自己應該清楚。那批天香院的魔頭雖然可惡,但與你相比 
    ,我覺得比你反而可親,至少,他們不會像你這樣算計人。」 
     
      她像是發洩了一口悶氣,緩和了語氣,接下去道:「對於你的來意,我早有所 
    覺。但是,有一點,你應該清楚,武人的報復應在武功,用陰謀計算,不啻自喪人 
    格。」 
     
      房英心頭又是一震。他心頭倏然起了一陣無名的激動,在以往六天,他深思著 
    自己關懷的緣因,及自譴的出發點是什麼?他感覺到這是不可捉摸的感情,可是他 
    曾一再否定這種情感是愛。而現在,聽了她的話,他否定的愛,在胸頭像怒潮一般 
    澎湃起來。 
     
      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他感到自己當初的確太任性了一點。此刻,他在激動中 
    漲紅了臉,輕呼道:「黃姑娘……」有許多要解釋的話,一時之間,不知從何開頭。 
     
      但黃芷娟卻神色冷峻地阻止他說下去,冷冷接口道:「我不想多聽你饒舌,對 
    我來說現在一切話都是多餘的。」 
     
      「唉!」房英暗暗一歎。他知道此刻縱然千言萬語,也屬徒然。現在他恢復了 
    冷靜,緩緩有力地道:「在下不想多說,只是有一天,我會以全生命的感情來補報 
    你的。」 
     
      黃芷娟神色微微一震,旋即冷哼一聲道:「我也有一句話告訴你,我雖恨死你 
    ,但若要報復,決不用你那種手段。」 
     
      房英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神色,強鎮心神,緩緩道:「姑娘,不,香主此來,只 
    是為了要告訴我這番話麼?」 
     
      黃芷娟冷笑道:「當然不是,現在你可以隨我去見宮主了!」 
     
      房英心頭又是一震。他知道自己推測的麻煩,果然來了,但他並不畏縮,為了 
    許許多多已死未死的人,他準備接受困難,他點點頭道:「好,香主請引路。」 
     
      走出廂房,黃芷娟在前,房英在後,一路向後廳走去。 
     
      房英一邊走一邊推測著可能遭遇的報復,進了後廳,卻見廳中沒有人,黃芷娟 
    腳步不停,穿過後廳,直向後面走,去。他不禁暗暗疑心起來。 
     
      這時,兩人已穿過兩重花園,前面一座紅樓,映入眼簾。心中忐忑不安的房英 
    ,隨著芷娟進入樓中,登上樓梯,只見她在樓梯口的一座緊閉門戶前,躬身稟道: 
    「啟稟宮主,人已帶到。」門中頓時響起一陣嬌語之聲:「好,你退下,要他自己 
    進來。」 
     
      房英早已看清這座樓似乎是女人的香閨,必是宮主宿停之處,不由疑雲滿腹地 
    忖道:「奇怪,她在這裡召見我幹什麼?」 
     
      轉念間,已見黃芷娟冷冷地揮手示意進去,然後飄然下樓。房英定了定神,伸 
    手推門而入,身軀剛入門戶,倏覺門後兩縷指風,襲向腰際,他急忙欲避,已來不 
    及,但覺腰際一麻,身軀已不能轉動。這剎那,他心頭一駭,凝目向右望去。 
     
          ※※      ※※      ※※ 
     
      在房英的潛意識中感到,宮主燕南翎暗中出手制住自己,絕對是懷著惡毒的報 
    復意念。他雖然知道自己不至於死,但卻預料對方施用的手段,或比處死更毒辣。 
     
      尤其使他惴惴不安的,是「幻容」、「變骨」奇功,決不能被人點破功力,真 
    氣若是一散,容貌立刻恢復原形。若對方有意施用類似「分筋錯骨」等刑罰,那末 
    ,結果之慘,簡直不敢想像。 
     
      可是,當他目光一瞬間卻意外地呆住了。 
     
      只見燕南翎全身半裸,只披著一件如蟬翼般的白紗長裙,透出曲線玲瓏,誘人 
    已極的肉體,臉上掛著嫵媚而詭譎的笑容,輕輕地把門戶關上。 
     
      這時的房英,訝多於驚,臉紅耳赤的吃吃道:「宮主……何……事相召?」 
     
      燕南翎倏然一陣格格長笑,這陣笑聲除了淫浪外,似乎還包含著許多別的意味 
    。房英雖摸不透其中意思,但目光望著那豐腴的蛇腰,輕輕顫動,高聳的乳胸,起 
    著不規律的波浪,更加血脈賁漲,惴惴不安起來。 
     
      他想不看,可是對方的詭譎動機,卻令他不能不看。 
     
      燕南翎笑聲一落,輕盈地走到房英面前,道:「你還看不出本宮召見你的意思 
    麼?」 
     
      房英身不能動,內心暗暗叫苦口中吶吶道:「小可愚昧!」 
     
      「咯咯咯咯」燕南翎又是一陣蕩笑。可是這次笑聲一落,臉色卻驟然一寒,變 
    得鐵青,道:「你愚昧?嘿嘿,假如你是笨瓜,恐怕天下再沒有聰明人了。」 
     
      房英一時無話可答,他強自鎮定不安的情緒,心忖:「要來的劫難,怕也沒有 
    用,我就看看你要把我怎麼處置。」 
     
      只見燕南翎接下去冷笑道:「老實說,本宮並不是貞婦烈女,大風大浪,也經 
    過不少,想不到哪天會陽溝裡翻船!」 
     
      房英心中噗通一跳,吶吶道:「宮主是指什麼?」 
     
      燕南翎哼了一聲道:「指什麼?你難道還不清楚?其實本宮只是覺得那兩個老 
    鬼令人嘔心,不過床笫功夫,倒不錯。想你必是服下『神仙丸』,懷恨在心,要本 
    宮好看。嘿嘿,假如你要是這麼想,那就錯了。」 
     
      房英暗罵無恥,以前的自譴,一掃而空。口中卻淡淡道:「小可自知辯也沒有 
    用,宮主如因此要懲罰小可,現在就請施為。」 
     
      燕南翎咯咯笑道:「你怎麼知道本宮一定要懲罰你?」 
     
      房英一怔,迷惑地道:「宮主是說不想懲罰?」 
     
      燕南翎臉色瞬息萬變,又蕩笑道:「不錯,用懲罰兩個字,對你來說,太輕鬆 
    了。告訴你,現在我要向你報復!」 
     
      「報復?」 
     
      「嘿!陳志高,你奇怪麼?報復與懲罰,如真正比較起來,並沒有什麼差別, 
    但意義卻不同。」 
     
      燕南翎詭譎笑道:「第—,先要你嘗嘗被強姦的滋味……」 
     
      房英心神一顫,臉色驟然通紅,只聽得燕南翎接下去說道:「第二,散去你五 
    成功力,要你永世為本宮奴隸。第三……嘿嘿,第三等抓到房英小子再說。」 
     
      這些話聽得房英心神狂跳,駭然變色。他念頭尚未轉過來,燕南翎已把他—手 
    挾起,恍身放倒床上。只見燕南翎混身一抖,如蟬翅薄的白紗外衣,脫落地上,露 
    出肉香四射的胴身,看得房英變色喘氣,急急道:「宮主,不可如此……不可……」 
     
      燕南翎淫笑道:「為什麼不可以,老實說,本宮雖說是報復,對你來說,能嘗 
    到本宮的溫柔滋味,已算是福氣,咯咯咯……」 
     
      說著替房英寬衣解帶,把衣服一件件褪下來。 
     
      他咬緊嘴唇,拚命來抵抗著那種誘惑。血,從他的嘴角流下,房英感覺到情形 
    已到最後危險關頭,他猛然張眼,正想破口大罵,驀地—— 
     
      房門口響起一陣篤篤敲門聲,只見燕南翎黛眉一皺,坐在床邊的胴體,緩緩站 
    起,轉身門口嬌喝道:「是誰?」 
     
      門外響起一陣銀鈴般的回答:「啟稟宮主,執令香主黃芷娟有事稟報!」 
     
      燕南翎懶洋洋地道:「什麼事?」 
     
      「總院飛鴿傳書……」 
     
      「哼!什麼了不起的事,等一下不能麼?」 
     
      「回稟宮主,書簡上註明『急令』,奴婢不敢耽誤。」一聽是「急令」,燕南 
    翎匆匆披上蟬衣,拾起一件衣服,蓋在房英身上,一恍身,已輕開房門,伸手接過 
    一封火漆密封的書簡,道:「你樓下候令。」 
     
      「是。」 
     
      房外響起輕輕的樓梯聲。 
     
      房英這時睜眼望著燕南翎手中執著的那封信,暗忖道:「急令?是什麼重要事 
    這等緊急?」 
     
      只見燕南翎匆匆折開封口,抽出一張黃紙,目光瞬動之下,黛眉皺得更緊,神 
    色一片凝重,接著把「急令」放回封袋,恍身又到床邊,呆呆注視著房英。 
     
      房英剛松過一口氣,見狀心頭又是一緊。 
     
      燕南翎像是在考慮什麼,半晌才開口道:「今天算你幸運,暫且放過你。」伸 
    手拍活房英麻穴。 
     
      房英如逢大赦,急忙悉身而起,穿好衣服,只見燕南翎把火漆封套一遞道:「 
    你先看看清楚。」 
     
      房英心中早有這個意思,伸手接過,抽出「急令」,目光一瞬之下,心頭不由 
    一震! 
     
      上面寫著:「據密報:『神眼』房天義行蹤,已在開封出現,著前宮全力緝查 
    ,限一月以內具報。此令。」 
     
      這剎那,房英恍悟對方臨崖勒馬,放過自己的原因。 
     
      他目光一瞥燕南翎,只見她神色恢復了莊嚴冷漠,沉喝道:「陳志高接令!自 
    今日起,你已是前宮無花執事,宣誓之禮,容找到房英後再補行。」 
     
      房英故作恭敬地道:「屬下遵令。只是屬下不懂宮主之意……」 
     
      「什麼地方不懂?」 
     
      房英指著急令上的字,道:「上面明明寫著找『神眼』房天義,宮主為什麼又 
    要找他兒子?」 
     
      燕南翎脆生生地「嘿」了一聲,道:「你知道房天義此人麼?」 
     
      「在下聽說過。」 
     
      「既聽說過,就該知道覓小的,比覓老的容易。」 
     
      「當然,據本宮所知,『神眼』房天義,為人機警老練,行止狡猾至極,要找 
    他豈是那麼簡單。而他兒子據傳才初出江湖,見少識寡,經驗閱歷並不豐富,而且 
    功力也差,二者相較,自然以抓小的容易著手。故本宮決心先抓到房英,到那時不 
    怕他老子不現身。」 
     
      房英暗暗冷笑道:「不錯,小爺的確功力淺,經驗少,但也一樣搞得你們雞犬 
    不寧。」他心中雖在冷笑,但對燕南翎的看法,不得不佩服,由佩劍的長短質問, 
    和現在這番話所表示的,使房英深深感覺到,這位「天香院」的前宮宮主,確不是 
    個好鬥的人物。 
     
      他這時故作恍然,道:「宮主確是高見,如沒有別的吩咐,在下就告辭了。」 
     
      燕南翎要回急令,凝重地道:「以你與房英相約來算,時間已過一個月,差不 
    多也到了。希望你也在一月之中,向本宮覆命。至於其他細節,執令費香主自會指 
    示你!現在可以走了,還有,等著隨時候召!」 
     
      房英一聽「隨時候召」,不禁又是一緊,慌忙恭身告退。 
     
      步出香閨,下了樓梯,正好與黃芷娟對面相逢。他臉色通紅,不自在地抱了抱 
    拳,卻見對方神色—片鄙夷,伸手遞一張紙條,一言不發,錯身上樓。 
     
      房英像逃避似地奔回自己住室,才松過一口氣來,—看紙條上的字,原來是前 
    宮中二條規定:一、非逢召喚,平日行動,不得過後廳。 
     
      二、身份表示,以右手食指凌空劃—朵梅花作手勢。 
     
      於是,房英略整衣裳,揚長出院。從廂房到大門,不下五道關卡,但房英在打 
    出梅花手勢暗號後,果然通行無阻。 
     
      想起已三年不見的父親,他有一份迫不及待的渴慕,急急在城中兜了一圈,一 
    路上細心察看。直到深夜,可是一無所獲。 
     
      第二天,房英把範圍擴大到城外,而且逢酒樓茶館必上去坐一坐,客棧宿店, 
    必細細查探,仍是黯然失望。 
     
      第三天,他不但沒有找到父親,卻發覺自己的一行一動,都有人在暗暗監視。 
    他倏然警覺,那些人正是「天香院」「前宮」中爪牙,顯示出那宮主除了想利用自 
    己外,仍對自己懷疑。 
     
      房英天賦本是聰慧無比,他略一檢討,才恍悟自己這麼查訪,絕對不會找到父 
    親。 
     
      不說那「急令」上的消息是否可靠,就是父親在開封,以自己目前這副容貌, 
    也會避而不見的。 
     
      何況三年來,「天香院」多少高手在偵查父親下落,仍一無所得,自己這樣亂 
    問亂走,怎會有希望。 
     
      這一檢討,他決心暫時放棄這條線索,把那份迫不及待的渴慕,強自隱於心底 
    ,開始利用這短短有限的一月時間,潛心進修武功。 
     
      他幾次險渡危機,已深深覺得武功對—個武人的重要,奇計詭謀故可逞一時之 
    巧,卻並不能次次成功。只有武功,才能立不敗之地,振一世的威雄。 
     
      於是,在第四天,他獨自一人跑到城南「鄭王塔」中飄上,最高一層,獨自按 
    著少林武庫中熟記的五種神功口訣,默默練起功來。 
     
      開封城南的「鄭王塔」,離城三里,是一處古跡,相傳建於春秋,塔高七層, 
    塔旁有「鄭王祠」,環以林木,風景極為清幽,是開封的騷人墨客遊賞之地。 
     
      但普通遊客,極少上塔,蓋因塔中陰暗潮濕,久未經人打掃之故。 
     
      然而,對房英來說,確是—處無人打擾的極佳練功之處。於是,他每天帶了乾 
    糧,到塔中練功非到深夜不歸…… 
     
      就這樣,日子一天一天消逝,而房英在前宮中的時間,也愈來愈少,有時甚至 
    徹夜不歸。在他內心來說,是在避免些無謂的糾紛,怕「隨時候召。」 
     
      漸漸地,他的武功在日以繼夜的苦修下,進境一日千里,有時,他自己可以感 
    覺到運氣時,體內真元,勃然欲出。 
     
      在「武庫」中他挑選的是「達摩先天罡氣」、「無相禪指」、「降魔神掌十三 
    式」、「佛門衝穴法」,及一套最繁複的「天龍斬脈四六式」。 
     
      現在他一樣樣循環練習,不計成敗。得失之念一輕,神智無顧慮而專注,加上 
    他天賦極厚,二十天下來,雖不能說已怎樣純熟巧妙,卻已能運用貫通,只是有許 
    多精微變化、尚未能悟徹而已。 
     
      這是離一月限期僅有二天的中午。房英在「鄭王塔」中忘情似地練那套最繁複 
    的「天龍斬脈四六式」,雙腿微彎,雙掌平胸合什,正亮開門戶,驀地—下聽到樓 
    梯中響起一陣步履聲。 
     
      他心中微微一怔,迅速收式,裝作悠閒之狀,盤坐窗口邊,目光遠眺塔外風景。 
     
      但是他內心卻在思索,上來的人會是誰呢? 
     
      當初選擇這塔頂地方,除靜外,他內心還有一層原因,就是此塔四面臨空,可 
    以不虞有人窺探,前宮中那些跟蹤的爪牙,只能在塔下暗暗監視,若想知道自己在 
    塔上幹什麼,唯一方法,只有進塔上來,那末,決無法避過自己耳目。不過,這許 
    多天來,卻沒有人上來過。 
     
      那末,是普通的遊客?抑是監視自己的爪牙? 
     
      房英暗暗猜測著,耳中清楚地聽到那步履聲已到了第四層,漸漸上到第五層, 
    第六層。 
     
      接著,步履聲在他身後傳來,房英倏然轉首,已見一個頭戴氈帽,手執旱煙筒 
    的灰布短褂老者悠閒地緩步走了過來。 
     
      一看那張枯黃的臉,房英心中一愕,啊了一聲道:「原來是老丈!」 
     
      誰?就是在嵩山山麓下,為前宮宮主御車,後又溜之大吉的車把式。 
     
      這車把式來做什麼?房英心中浮起了一個問號。卻見那車把式也「咦」了一聲 
    ,哈哈啞笑道:「巧會,巧會,原來你也在這裡欣賞風景。」 
     
      房英起身拱拱手道:「老丈也是來覽賞景色?」 
     
      車把式大模大樣地點頭,把旱煙筒往磚地上磕了一磕,自在房英身旁坐下,向 
    窗外閒眺著。 
     
      房英皺皺眉,復盤膝而坐,試探地道:「老丈今天沒有生意?」 
     
      車把式鼻中一哼,側首不屑地一瞄,道:「誰做生意?」 
     
      房英一愕,道:「老丈不趕車了?」 
     
      車把式又一哼,道:「宮主不出門,趕什麼車?」 
     
      「啊。」房英此刻才知道這車把式敢情也是「前宮」中嘍囉。他對那些人不但 
    沒有好感,且還存仇視。此刻知道對方身份後,腦中迅速忖道:「莫非他也是來監 
    視我的?」 
     
      這一想,他神色頓時淡漠下來,冷冷道:「原來老丈與區區在一個屋簷下,但 
    區區在『前宮』中怎沒有見過你老?」 
     
      車把式深呼吸了兩口旱煙,嗤了一聲道:「憑你也配?」 
     
      房英一呆,倏然有點火了,冷笑道:「哦,老兄在宮中身份難道比區區高。」 
     
      車把式嘿嘿一笑道:「這還用問?」 
     
      「嘿!憑一個趕車的?」 
     
      車把式這一下像被人咬了一口,火大啦,只見他魚紋眼一瞪,怒聲道:「你是 
    看不起老夫?」房英冷冷一笑,淡淡道:「區區並沒有這意思。不過,能使區區看 
    得起的人,並不多。」 
     
      說完,他靜待對方爆跳發怒,因為在剛才,房英從神態及話中感覺到對方是種 
    自招自作,唯恐別人瞧不起的那一類人。 
     
      那知情形卻大出意料之外,只見車把式這次卻並沒有光火,冷冷笑道:「聽說 
    你小子是個『無花執事』。對不?」「對不」二字說得特別尖。 
     
      房英淡淡一笑道:「不錯,級位雖低,卻不跟人家拉馬趕車。」 
     
      「哼!」車把式鼻子—動,居然也沉穩起來,冷冷道:「你可知道組織中的身 
    份分別?」 
     
      「當然知道。」 
     
      「那末你知道『無花執事』排在那一等?」 
     
      「可能是最末一等,不過下面還有二等。」 
     
      車把式微感惑然道:「你似乎對本組織的事情知道不少。」 
     
      「哼!你說下面還有二等,是那二等?」 
     
      「一種是侍婢,還有……」 
     
      「是趕車的對嗎?」 
     
      房英哈哈一笑,道:「你老兄既然知道,區區也不願再傷你老兄自尊心。」 
     
      那知車把式哈哈大笑道:「井蛙之見,還在充殼子,夜郎自大,老夫代你難過 
    。」 
     
      房英惑然道:「難道不對?」 
     
      車把式解開上衣中間扣子,把上衣一拉,露出內衫,冷冷道:「小子,你看看 
    這是什麼?」 
     
      房英目光一瞬之下,心頭不禁一震。 
     
          ※※      ※※      ※※ 
     
      那車把式內衫上,赫然繡著四朵梅花。 
     
      一個趕車的糟老兒,竟能列入四梅香主等級,這是房英作夢也想不到的。 
     
      這剎那,他瞪著眼,望著車把式,心中卻胡思亂想起來! 
     
      對方是憑著武功?還是別有特殊原因? 
     
      車把式看到房英那種驚詫的神色,呵呵得意地一笑,道:「小子,現在你認為 
    老夫該在你的上面?還是在你下面?」 
     
      聽了這番話,房英腦中倏然靈光一閃,忖道:「他這種語氣神態顯然是在別苗 
    頭。由此觀看,此人個性一定是喜歡別人捧拍。我何不在他口中,探探許多想知道 
    而無法知道的消息。」 
     
      這一想覺得千萬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於是,他臉上立刻轉變成另外一副神態, 
    迅速振衣而起,向車把式一揖到地,恭敬地道:「原來是位前輩。呃,呃,在下有 
    眼不識泰山,萬望大人海量,乞恕在下冒犯之罪。」 
     
      車把式啞聲大笑,臉上的神色更加得意了,笑畢道:「小子,你既自知罪,老 
    夫也不願深究,只是以後別狗眼看人低。」 
     
      房英被他罵得一肚子氣,想起為了別有企圖,只得忙陪笑道:「是,是,在下 
    還未恭請你老大號。」 
     
      車把式吸了兩口旱煙,向房英噴個滿臉,才開口道:「老夫姓黃,黃帝的黃, 
    不過前宮中,上上下下都稱呼我扁老。」 
     
      「扁老?」 
     
      「怎麼?有什麼不好麼?扁字是老夫家裡乳名,以老稱之,是別人尊敬之意也 
    。」 
     
      房英被煙熏得烏煙瘴氣,此刻差點笑出聲來,嘴一張,連連嗆咳,忙強自忍住 
    ,接著道:「是,是,這樣的稱呼,實在高雅。」 
     
      那「扁老」又洋洋得意的點點頭,笑了一笑,道:「那麼你以後也稱我『扁老 
    』。小子坐下,老夫對你觀感尚不壞。」 
     
      房英忙連聲應諾,裝作不好意思地坐下,卑笑道:「小可,進宮時日淺短,所 
    以對宮中一切知道太少,以至冒犯了扁老,呃……呃,若你老看得起小可,嘿…… 
    哈……請多賜教,多指教!」 
     
      扁老目珠一斜,點點頭道:「有什麼不懂,可以說出來。」 
     
      房英心中一喜,忙道:「比如說,咱們組織中的階級,小可就搞不懂,……譬 
    如說……梅花多少是什麼?何以……」 
     
      扁老接口道:「何以老夫能繡四朵梅花是麼?」 
     
      房英臉色一紅,訕笑道:「你老別誤會,小可並不是這點意思,只是說宮中那 
    些侍婢怎能與你老—樣,繡上四朵五朵。」 
     
      扁老似乎滿意地點點頭,道:「梅花多少,是依職位、武功來分,不過有男女 
    之別,在『天香院』,男的依序自無花起,最高是四梅香主,然女的卻自四梅開始 
    ,以十朵梅花到頂。」 
     
      房英詫然道:「這不是重女輕男麼?」 
     
      扁老淡淡道:「或許如此。」 
     
      「但是小可又不懂了,何以『邛崍雙色魔』拿的什麼『九梅金令』?」 
     
      「這是例外。」 
     
      房英懂得「例外」的意思,是指「邛崍雙色魔」名頭太大,非高位不足以籠絡 
    。他接著問道:「那最高的十梅是誰?」 
     
      「當然是『天香院』院主。」 
     
      「扁老,您知道『例外』的有幾位?」 
     
      「據老夫所知,已有四位,究有多少,不得而知。」 
     
      房英明白了,依「男女有別」這一點,他推測那「天香院主。必是個女的,同 
    時他由此發覺,這神秘組織的實力,龐大得超出了自己想像之外,如扁老所說九梅 
    長老至少有四位,無異等於說明,像「邛崍雙色魔」這等高手,不知有多少。那麼 
    ,那些頂尖高手是誰呢? 
     
      房英心中暗暗震驚地猜測著,可是卻不敢再問,他唯恐對方發覺自己是在查探 
    底細,於是訕訕笑道:「扁老,您老人家能列男性中最高四梅級職,功力必有獨到 
    之處。如有機會,小可想請您老指點兩手。」 
     
      在他想像中,對方必又會大吹一番,那知扁老卻啞笑一聲道:「這一點,你想 
    錯了。老夫的身手決不會在你小子之上。」 
     
      房英一愕,訕訕道:「您老丈太過謙虛了。」 
     
      「哼!老夫對你小子還謙虛什麼?」 
     
      「那……小可不懂了。」 
     
      「嘿!這有什麼不可解釋的,宰相家奴三品官,你難道也不懂?」 
     
      房英啞然失笑,目珠一轉,道:「原來扁老是宮主身前紅人,小可以後還要請 
    你老多多提攜!」 
     
      扁老更神氣,哼了一聲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是,是,以後小可得跟你老多親近,還有一件事,小可想請你老指點。」 
     
      「什麼事?」 
     
      「小可到今尚不知道本幫中情形,譬如說『天香院』轄下有幾宮幾舵,呃!小 
    可意思是以後若遇上同門,免得發生不必要的誤會。」 
     
      扁老若有所思,點點頭道:「這確是理由,『天香院』轄下有前、中、後三宮 
    ,中、後二宮下面沒有分壇,前宮管轄,下,有十—分枝,宮主皆授七花,壇主都 
    是四花。懂嗎,身份與老夫—樣,」 
     
      最後—句話說得特別重。 
     
      房英忙點點頭,表示瞭解,接口道:「那十一個分壇如何名稱,你老可知道?」 
     
      扁老似乎有意賣弄見識,瞪眼道:「怎麼不知道,九大門派,共是九壇,不過 
    聽說其中有三壇尚在籌備階段。」 
     
      房英聽得暗暗一震,忙道:「那三壇?」 
     
      「哼!你問得這麼清楚幹什麼?」 
     
      房英忙陪笑道:「小可只是好奇而已,九大門派在武林中聲名何等顯赫,想不 
    到竟只是本幫中分壇,嘿嘿……任何人聽了都會感到驚奇的。」 
     
      扁老釋然地點點頭,嘻嘻一笑,道:「這是個秘密,嘻嘻,老夫是與你小子談 
    得投機才說溜了嘴……」 
     
      「小可知道是您老青瞇。」 
     
      「嘿!其實九大門派能成為本宮轄下分壇,卻是另兩個壇的傑作。」 
     
      「傑作?」 
     
      「嗯,那兩個壇,一叫『追魂壇』,一名『龍虎壇』。前者專門追各派掌門之 
    魂,後者卻是製造掌門,嘿嘿,呃呃,老夫說得太多了,太多了。」 
     
      他似頗感後悔地,停住話聲,但是房英卻已完全明白經過。隨著明白而來的, 
    使他無比的震驚。這剎那,他感到武林中局勢,卻已到了嚴重關頭。 
     
      像那假的武當「清虛真人」,必也是「龍虎壇」中製造出來的。扁老所說還有 
    三壇尚在籌備階段,換言之,尚有三派一時還無隙可趁,那末,是哪三大門派呢? 
     
      他震駭莫名地忖著,望望扁老那副再不欲多言的神態,心中倏有了計較,忙道 
    :「扁老清放心,小可絕對保守機密,現在小可想請你老提拔一下!」 
     
      扁老微微—呆,道:「提拔你什麼?」 
     
      房英愈發低聲低氣道:「小可想請你老在宮主跟前多說幾句好話,也派找到『 
    龍虎壇』中,弄個『掌門人』噹噹。若小可能派出去,過過『掌門人』的癮,決不 
    忘你老大德。」 
     
      扁老魚紋眼一瞪,倏然哈哈大笑起來。 
     
      房英一怔,故作失望地道:「你老不願提攜也罷了,何必笑我。」 
     
      扁老笑聲陡頓,詭譎地道:「老夫可以向宮主引薦,不過只怕你小子等不到那 
    個時候。」 
     
      「等不到那時候?你老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嘿!老夫算你最多只有四天壽命,就是這個意思。」 
     
      房英心頭砰然一震,吶吶道:「你……你老是指什麼……」 
     
      「老夫指什麼,你自己應該更清楚。想想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房英神色微鬆,訕訕道:「你老是指找姓房的那件事?」 
     
      「哼!你有把握?」 
     
      「小可推測那姓房的不會不來。」 
     
      「嘿!老夫可以告訴你,你就是找到了那姓房的,恐怕仍是死路一條。」 
     
      這一下,房英更加震驚不安了,他腦中迅若電光一般,推測對方的話意,口中 
    吃吃道:「你老是……是說小可犯了什麼錯?」 
     
      「嘿!老夫看你是塊材料,故而透露消息給你,你既知道錯,就該早謀出路。」 
     
      扁老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冷冷接下去道:「以上次你耍的那手『絕活』來論 
    ,你小子早就該死了!」 
     
      「哦!」房英明白了,故作苦笑道:「你老別誤會,那時小可只因為經脈被制 
    ,迫不得已,再說那兩個老鬼,的確不是東西,小可想藉機會除掉他們,誰知道事 
    情會變化到那種地步?『邛崍雙色魔』竟是本幫長老……」說完故作尷尬地一歎。 
     
      扁老似乎頗為瞭解地點點頭道:「話雖不錯,但你小子仍該自我檢討一下,要 
    知道:『百步之內,必有芳草』。那種見不得人的事,對宮主來說,當然無所謂。 
    但對那姓黃的丫頭而言,可算毀了人家一生啦。」 
     
      房英臉色一紅,愧然垂首。只聽得扁老道:「不過無心之錯,將來終可彌補的 
    ,緊急的是目前,你小子應該考慮自己的進退問題了。」 
     
      房英這時才感覺自己處境的確嚴重,目光一轉,故作哀求道:「你老既知道小 
    可危在旦夕,就請你老做做好事,指點指點小可迷津,應該何去何從!」 
     
      扁老哈哈一笑,道:「這還不簡單,找靠山啊!」 
     
      房英愁眉苦臉地道:「小可在宮中誰也不識,那裡去找靠山?」 
     
      「嘿!你小子有時候似乎很聰明,怎麼連現成的靠山難道都忘了。」 
     
      房英一呆,道:「你老是說誰?」 
     
      「本院的『九花長老』——『邛蛛雙色魔』啊!你為二位長老出過這麼大的力 
    ,去求求他們,覓一席之地,大概不成問題的。再說,能攀上這份關係,飛黃騰達 
    ,指日可期,對你小子來說,未始不是因禍得福。」 
     
      房英目光一亮,暗道:「對,我怎麼連這一點也想不起來了。」舉手對扁老一 
    拱,道:「多蒙你老指點,請問那二位『九花長老』走了麼?」 
     
      扁老笑道:「那兩個老鬼若還不走,前宮總舵豈不變成了窯子啦!」 
     
      房英紅著臉,也訕訕陪笑,接著問道:「你老可知道他們在何處?」 
     
      「回總院!」 
     
      「總院詳細地址,你老能賜告否?」 
     
      「聽說在雲夢大澤,詳細地址不清楚!」 
     
      扁老說到這裡,倏然沉聲道:「小子,老夫什麼事都坦誠相告,你也該對老夫 
    說兩句真話了吧!」 
     
      房英忙道:「只要你老垂詢,小可敢不坦誠奉告。」 
     
      扁老點點頭,整色道:「你真的叫陳志高。」 
     
      房英微怔,嘻嘻笑道:「小可並沒有改姓換名的理由。」 
     
      「哼!老夫確對你身份有點懷疑。假如老夫推測不錯,你容貌也是經過偽裝的 
    !」 
     
      房英,心頭一跳,強作鎮定,訕訕道:「你老多疑了。若你老一定不信,現在 
    盡可仔細看看小可臉上是否經過易容化裝之術?」 
     
      扁老目光在房英臉上來復掃視了二遍,倏道:「你小子知道當今武林中,有幾 
    種易容之術?」 
     
      房英沉思道:「聽說丐幫擅以藥水易容,江南『百面神劍』擅制人皮面具,除 
    此之處,小可就沒有聽到過了。」 
     
      扁老神秘地笑笑道:「但老夫卻知道還有一種!」 
     
      房英裝作極有興趣地問道:「那一種?」 
     
      「你有沒有聽說過『幻容』、『變骨』這術?」 
     
      房英心頭又是—跳,道:「噢!小可想起來了,曾在一部古書中看到過,但這 
    『幻容』、『變骨』奇功,聽說已失傳三百年了啊!」 
     
      扁老嘿嘿笑道:「但老夫知道目前武林中,仍有一個人擅此奇功!」 
     
      房英心頭狂震。他倏然感到這糟老頭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麼簡單,立刻暗暗運 
    氣戒備,表面上力持鎮定,道:「是誰?」 
     
      「就是本幫『龍虎壇』壇主。」 
     
      「唔。」房英暗暗呼出一口氣,訝然道:「這倒是件想不到的事。」 
     
      「嘿!想不到的事還多哩,經過『龍虎壇』主傳授的,已有九人之多……」 
     
      「那九個。」 
     
      「本幫院主,六派分壇,還有本宮的梅鳳飛……」 
     
      —聽到梅鳳飛,房英暗吃一驚,接口道:「梅鳳飛竟也獲此傳授,想必宮主也 
    擅此術羅?」 
     
      「哼!本宮宮主還沒有資格。梅鳳飛本名陸心影,她所以破例得傳,聽說是為 
    了要抓姓房的關係!」 
     
      房英暗暗駭然,深自慶幸自己—月來沒有與梅鳳飛接觸,否則豈不落入陷阱。 
    同時他也暗自歎息,回憶起那智慧不凡的少女,可能也與武當掌門人一樣,遭到不 
    可測命之運。 
     
      這時,他停了停神,道:「你老說了八個,不知還有個誰呢?」 
     
      扁老嘿嘿一笑道:「還有一個……嘿嘿,就是你!」 
     
      房英心頭一緊,假笑道:「你老別說笑話了,小可想進『龍虎壇』,正苦不得 
    其門而人,怎會獲傳這種奇功?」 
     
      扁老神色倏然一整,冷冷道:「老夫從不說笑話,所指當然有所根據!」 
     
      「什麼根據?」 
     
      「據老夫仔細研究,凡習此奇功者,一經運功變換容貌後,雖令人無從判斷真 
    偽。但有一點破綻,就是雙目流動間,會隱隱浮起一層薄薄的青光。小子,你目光 
    中,正有著這種明顯的特徵。」 
     
      聞言到此,房英再也鎮定不住,神色駭然大變,迅速一躍起立,右手探腰,刷 
    地一聲,短劍出鞘,寒光驟湧,對扁老目露殺機地冷冷笑道:「老丈果然好眼力, 
    既識破區區行止,區區就無法放過你了!」 
     
      只見扁老也電掣般一躍而起,飄退三步,哈哈啞笑道:「老弟,怎麼這樣沉不 
    住氣?」 
     
      房英沉聲道:「區區並無尊駕這種修養,現在只有一個辦法!」 
     
      扁老依然笑道:「什麼辦法?」 
     
      「在鄭王塔中,只許一個人生離!」 
     
      「沒有第二條路?」 
     
      「沒有第二條!尊駕如不動手,區區只好有僭!」 
     
      房英話聲一落,短劍一圈,電掣般向對方刺去。他為了欲隱去真面目,不敢用 
    家傳「七巧七式」劍法,只用了普通「六全劍法」中的一招「博浪沉沙」。但把所 
    習的「達摩先天罡氣」透入劍身。故招式雖平實,但劍飆威勢,卻凶猛無倫。 
     
      那知劍勢方出,扁老「呀呀」啞笑道:「好小子,真要干?就先嘗嘗老夫的『 
    猿分飛丸』!」 
     
      話聲中,右手一揚,—道白光,脫手射出,向房英面門襲來。 
     
      房英心頭微驚,劍勢疾轉,忙向上格去。 
     
      他原以為「猿分飛丸」必是什麼極厲害的暗器,那知短劍揮出,竟毫不著力, 
    那道白光,被劍上勁力*得飄然升高二尺。 
     
      房英勁力落空,見狀不禁一呆,目光凝視下,才看清所謂「猿分飛丸」,竟是 
    一粒紙團。 
     
      這剎那,卻見扁老一聲長笑,身形電掣般橫飄,如游魚一般,滑出窗口,向塔 
    外掠去。房英心頭又是一驚,摸到窗口,目光瞬處,已人影俱杳。 
     
      塔外滿天晚霞,傳來陣陣鴉噪之聲,房英跌足長歎,才知道受了人家戲弄。 
     
      以扁老那份發紙團的手勁,離去的輕功,著著都可說是一流頂尖高手,而自己 
    卻還被蒙在鼓中。 
     
      房英怔然望著落日餘輝,暗忖道:「這『扁老』說的是真是假呢?用意何在呢 
    ?」 
     
      思忖中他轉身一瞥飄落地上的紙團,心中一動,急急伸手拾起一看,上面赫然 
    寫著幾個潦草字還挾著一包紅色粉末。 
     
      「速依老人之言,遲恐不及,附『神仙丸』解毒散三包,四月之期,足可找到 
    雙色魔。知名不具。」 
     
      看完這幾個字,房英迷茫了。他想:他顯然早已看破自己行止,才告訴自己許 
    多秘密。而且這番善意示警,顯出他也是「吾道中人」,既是志同道合,何不開誠 
    佈公呢? 
     
      何況九大門派中,已有六大門派的掌門人已變成假的。這等嚴重的情勢,他既 
    已知道,為什麼不採取行動呢? 
     
      他開始覺得這老者是個令人莫測玄妙的謎。那麼他是誰呢? 
     
      塔外已是夜幕低垂,房英卻渾忘時間,腦中拚命想著:「他是誰?」 
     
      倏然,房英跳了起來,他想起那份「急令」! 
     
      「啊!莫非就是父親他老人家?」 
     
      房英神色一振,一股親情,油然而生。他雖然不能確定自己這種猜測是否對, 
    但卻覺得與「急令」上的「據查房天義在開封現身」的消息太已巧合。 
     
      這時,房英再也不敢逗留,把「神仙丸」解藥慎重地放人懷中,隨手一搓紙團 
    ,揚起一撮白粉,下了「鄭王塔」。 
     
      夜色已濃,遠望開封城—片燈火。他急急地向前宮奔去,為了證實「扁老」的 
    身份,他亟欲找他再見一面。 
     
      在房英心頭覺得,這次面對面,只要自己先把底子亮出來。那「扁老」必不至 
    於再隱蔽身份。那時,不論扁老是否是自己的父親,有兩個人在一起,終比孤身一 
    人力量大得多。 
     
      轉念中那深院巨宅,已在眼前,房英目光一瞬,禁不住—片訝然。 
     
      前宮大門敞開,燈火通明,門口屹立著兩名前宮爪牙。 
     
      這是「前宮」從未有過的現象,自房英進前宮總壇後,大門日夜緊閉,非有人 
    出入。不會開啟,那麼現在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他懷著疑慮,走到門口打出梅花手勢,腳剛跨過門檻,卻見四名大漢扛著一口 
    棺木,從院中抬出來。 
     
      房英一愕,閃過一旁,就近向門旁大漢低間道:「誰死了?」 
     
      大漢冷冷道:「扁老。」 
     
      「扁老?」房英腦中轟地—聲,—顆心幾乎跳出胸口?迅速忖著:「這怎麼可 
    能?」口中急急輕聲道:「老兄,你是說那個替宮主趕車的老丈?」 
     
      「嗯。」 
     
      「死在那裡?」 
     
      大漢向門外一指,道:「就在大門外百尺左右。」 
     
      「怎麼死的?」 
     
      「被別人一掌斃命,頭骨破裂,面目不辯,唉!好慘,還是咱們頭目回來發現 
    ,聽說宮主大為震怒……」 
     
      房英震驚地聽著,覺得大出意外,正自失神,耳中聽見大漢道:「喂,老弟, 
    要關門了!」 
     
      房英悚然驚醒,目光一掃,棺材早已抬出門外,走得無影無蹤。他才暗暗一歎 
    ?茫然穿過大廳,轉身去右院自己住屋。 
     
      想再見「扁老」是誰之謎,也跟著埋葬。 
     
      他失望地進入臥室,倒在床上,腦中空洞洞地,只在想:他怎麼會死呢? 
     
      一側身倏見枕旁露出半截紙角,房英一怔,急忙伸手抽出,只見上面寥寥寫著 
    :「余已『屍遁』,勿念。知名不具。」 
     
      房英一躍起身,長長吁出一口氣,頓覺心頭一鬆。 
     
      從語氣上看,這幾個字必是「扁老」所留,「屍遁」正是江湖「瞞天過海」的 
    一種手法,問題是,以前宮宮主的聰明機警,怎會被瞞過去? 
     
      現在,他想起在塔中與「扁老」的對話,覺得「扁老」的話,似乎都另有深意。 
     
      他回想自己混入魔窟的目的,本是為了探探其中隱密,然而在這「前宮」之中 
    ,的確巳沒有什麼作為。 
     
      若能找到「邛崍雙色魔」,混入「天香院」總壇,的確要比在「前宮」中強得 
    多。 
     
      這時,他不禁喃喃道:「對!我也該走了!」 
     
      是的,房英已決定悄然而辭。他並不是單純地覺得「扁老」的話,另有深意, 
    而是他有更大動機,更大的慾望。 
     
      他想看看「天香院」總壇,要得到更多的機密。古人有句話:要拔樹應先挖根 
    。因此,他更有一份狂妄的希望,他要明目張膽地進入龍虎壇,把這個主要的禍根 
    ,從根剷除。 
     
      於是,第二天清晨,房英走出「前宮」後,擺脫跟蹤的爪牙,悄然出了開封城 
    。直奔淮陰。 
     
      淮陰城並不大,但歷史上因漢朝名將韓信曾落戶在此而輝煌過。 
     
      離淮陰城東三十里,就是雲夢大澤的邊緣。 
     
      無數的沼澤,細流,加上漫無天日的原始莽林,組成了雲夢大澤。大澤中蛇蟲 
    雜居,猛獸出沒,除了偶有獵戶狩獵外,簡直是荒無人跡;而且普通狩獵的範圍, 
    也僅在大澤邊緣二三里附近,沒有人敢深入。因為誰都知道,一進去,再要出來, 
    就難如登天了。 
     
      相傳秦漢之初,楚霸王項羽兵潰垓下,烏江自刎後,其大將鐘離昧率殘部三萬 
    人,進入雲夢大澤。漢高祖一統天下後,曾再三派人搜索而未見半個人影。於是淮 
    陰附近官衙稱那些人為鬼軍,可見雲夢大澤之遼闊。 
     
      時已深秋,一天中午,淮陰城出現了一位陌生少年,方臉偉軀,腰懸短劍,風 
    塵僕僕。這少年一到淮陰就購買了一大包乾糧,背在肩上,略略打聽了雲夢大澤的 
    方向,出了城門,向雲夢大澤走去。 
     
      他,正是假名陳志高的房英。 
     
      從開封到淮陰,他化了—個月時間。現在他急於早些找到「天香院」總壇。 
     
      在黃昏時候,他已進入了雲夢大澤,展目望去,但見森林蔽日,霧氣飄沉,地 
    上落葉幾寸厚,腳在上面行走,像踩在棉花上。 
     
      眼前有一條小路,蜿蜓入林。這條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空隙比較寬大一些, 
    沒有枝葉蔓草阻擋而已,像是獵戶打獵時開出來的。 
     
      房英皺皺眉頭,開始覺得此行是絕大的冒險。扁老只說「天香院」可能在雲夢 
    大澤,顯然並不能肯定。 
     
      而在這種蠻荒似的森林沼澤中,若走不出來,房英縱不會餓死,在三個月期滿 
    後,也會毒發而死。但是,形勢*得他不能不冒這個險! 
     
      許許多多責任,使他明知眼前是死亡的陷阱,也得向裡走一走。 
     
      他微微猶豫了一下,望望天色,緩緩拔出短劍,毅然向暗無天日的莽林中走去。 
     
      一路上,每隔十步,房英就揮劍在樹上留下記號。 
     
      行程是緩慢的,約摸進入三里後,林中光線已是一片漆黑。這時的房英並不躁 
    急,就在一顆大樹下,吃了乾糧,盤坐運功,等候天明。夜間,他可以清晰的聽到 
    遠處獸哮狼呼,但這些並沒有困倒房英。在他勤練「達摩先天罡氣」的無上心法以 
    來,不但內力與日俱進,在精神上,更產生了無畏氣概,及靜制功夫。 
     
      第二天清晨,房英再向大澤中摸索前進,羊腸小徑,已時有時無,林中因水份 
    不能蒸發,飄浮著一片白色的煙霧,視線反而比夜晚更難及遠。有一段時間,幾乎 
    完全方向不辨地在霧中摸索,既要斬枝除草,還要防地上蛇蟲暗襲,走得非常辛苦。 
     
      倏然,前面林木疏稀,漏下一片陽光。房英心中一喜,急急奔去。他想藉這難 
    得一見的天光,來判斷一下方向。那知剛走幾步,倏然覺腳下一軟,雙腳竟沉入泥 
    中。 
     
      這剎那,他心頭一驚,知道已走進了噬人的泥沼,急忙提氣掠退原來立足處, 
    然身上已驚出一身冷汗。 
     
      在艱難的行程中,日子一天一天的消逝,然而始終沒有發現有房屋,更沒有出 
    現半個人影。 
     
      肩上的乾糧愈來愈少,房英屈指一算,已過去了三十天時光,他不由暗暗焦急 
    起來。 
     
      又五天過去了,眼前除了叢林水沼外,依然一無人煙。房英的信心漸漸搖動, 
    他覺得這樣盲目地搜索,並不是辦法,只有黯然地循著來時的記號,退出了雲夢大 
    澤。 
     
      化了十天時間,他才回到淮陰城中,肩上乾糧已消耗殆。盡,身上已骯髒不堪。 
     
      急忙找了一間客棧,淨身換衣。這時,開封三陽酒樓的舊事倏在他腦中浮起, 
    他暗自分析,若「天香院」真在雲夢大澤中,淮陰城內必有魔蹤。因為淮陰是離大 
    澤最近的採購地點。那末,何不重施故技。 
     
      他感到目前似乎只有這條路尚有希望,心念一決,立刻邁步出店,向隔不遠一 
    座茶樓走去。 
     
      上了茶樓,目光一掃,樓上茶客已上了六成座位,房英選了靠窗一個座位,一 
    個容貌猥瑣的夥計立刻趨近,哈腰嘻嘻笑道:「大爺,喝什麼?」 
     
      「來份龍井。」 
     
      「是,是。」夥計遞上一把熱毛巾,正要走開,房英倏然伸手一把拉住夥計, 
    故意放大喉嚨道:「小二,我有一樣事請教。」 
     
      夥計一怔,旋即嘻嘻笑道:「大爺請教不敢當,有事請吩咐!」 
     
      「這淮陰城有沒有嚮導?」 
     
      「大爺是去那兒?」 
     
      「雲夢大澤!」 
     
      夥計睜大了眼睛,訝然道:「去大澤,是打獵?」 
     
      「不,找人?」 
     
      房英故意大聲大氣。 
     
      「嘻嘻,大爺別開玩笑,雲夢大澤方圓四百里,荒無人煙,別說人,連鬼都不 
    會有一個。」 
     
      房英臉一板,大聲道:「誰開玩笑,有人當然有人,你不用*心,只要找一個 
    熟悉大澤地形的嚮導,不惜代價。你若有辦法,賞金外加。」說完,伸手從懷中掏 
    出一錠足五兩的銀顆。 
     
      夥計眼睛一亮,貪婪地望了望銀子,但仍搖頭道:「大爺,這嚮導我沒法找, 
    咱們淮陰人誰也沒去過那鬼地方,再說誰也不敢去。嘻嘻,還請大爺包涵。」 
     
      話剛說完,倏有個蒼老的聲音接口道:「誰要去大澤啊?」 
     
      茶樓上的茶客本皆被房英奇異的言行所吸引,此刻聞聲齊齊轉首望去! 
     
      話是出自一個老嫗口中。老嫗座位與房英隔了兩張桌子,滿臉橫紋,頭髮斑灰 
    ,雙日細長,幾乎看不清眼珠,從那褐色乾燥的皮膚看來,起碼已在六十歲以上。 
    上身灰衣唐裝,下身黑褲,打扮得倒蠻幹淨。此刻正抬起鐲姜臉,在四處張望,似 
    乎對房英的話,頗感興趣。 
     
      房英見狀,心中暗道:「這一手果然有效。」急忙起立,向老嫗遙遙抱拳道: 
    「老媽媽,是小可要去大澤,老媽媽敢情能介紹一名嚮導?」 
     
      他邊說邊注意老嫗反應,觀察對方是否是武林人物? 
     
      只見老嫗巍抖抖地轉身對房英望了望,道:「哦,年輕人,是你去大澤找人?」 
     
      「不錯。」房英看不出對方是怎樣的身份,立刻右手平胸,迅速地打出了一個 
    梅花手勢。 
     
      那知老嫗臉上皺眉抖動,道:「年輕人,你在做什麼?」 
     
      房英微微一笑道:「畫符,老媽不懂?」 
     
      老嫗哈了一聲道:「畫符?你是辰州來的?」 
     
      「辰州?」房英不禁一怔。 
     
      「聽說辰州人善符,或驅行屍,或保平安,」 
     
      房英心頭苦笑,只能漫應道:「老媽媽好眼力,嘿嘿……嘿嘿……」 
     
      只見老嫗又道:「你剛才說去大澤找人?找什麼人?」 
     
      「小可一位朋友!咳!老媽媽敢情熟識大澤地理?」他繼續試探著。 
     
      「吭!老身從未進過大澤,怎會知道大澤中地理。只是聽你說要去大澤,想跟 
    你打個商量。」 
     
      「什麼事?老媽媽。」 
     
      「老身也想去,年輕人,你能否街老身一起上路?」 
     
      「什麼?老媽媽,你去大澤有什麼事?」 
     
      「唉!青年人我那個老冤家前年說要進大澤打點野味給我嘗嘗,哪知一去不返 
    ,茫無消息,害我苦等了二年。現在我想他那把老骨頭,一定被大蟲當作點心啃了 
    。想起三十年夫妻,我怎麼也得把他骨頭找回來。這幾年我到處懇求,就是沒有人 
    跟我作伴,年輕人,這次希望你能做做好事,幫我老婆子一把。」 
     
      滿堂茶客聽完哄聲大笑,房英更是一呆,暗暗搖頭,歎聲道:「老媽媽,你這 
    把年紀,怎麼能去?唉!小可也因為不敢去,在找人嚮導!」 
     
      「嚮導我有,唉!我老婆子就是不放心那小狗子拿到銀子,半途騙了我,丟下 
    我不管。現在有你作伴,我多少有點依靠。」 
     
      房英聽說有嚮導,心頭疑雲又起,正欲說話,倏聽得樓梯登登直響,上來一個 
    枯瘦漢子,只見老嫗倏對那枯瘦漢子笑道:「小狗子,剛才在說你,想不到你也就 
    到了!」 
     
      枯瘦漢子目珠一轉,道:「加一個,再加三十兩銀子。」 
     
      「小狗子,你要敲竹槓?」老嫗氣憤地吼著。 
     
      房英忙笑道:「加三十兩沒關係,小可出得,老兄,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 
     
      「好,明天小可在三星客棧候駕。」房英已看出小狗子決非善類,爽朗地回答。 
     
      接著一拱手,下了茶樓,購買乾糧,第二天一清晨,辭店出門,果見那枯瘦漢 
    子已在等候,旁邊尚有那老嫗。 
     
      房英暗暗皺眉,覺得與年紀這麼大的人一齊走,實在影響行程,可是嚮導是老 
    嫗找的,自己不過是搭伴,又不能拒絕。 
     
      那枯瘦漢子一見房英出來,笑道:「老弟,上路啦!」 
     
      房英點點,轉對老嫗道:「老媽媽你能不能走?」 
     
      「別看不起我婆子,說趕路絕不輸你們年輕人!」老嫗一瞪眼,有點不服氣。 
     
      這時,枯瘦漢子一揮手,首先起步,房英中,老嫗在後,再度奔向雲夢大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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