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血旗為證】
丈人峰下,有一條狹長的山谷。
谷底有水,不大,可涉足而過。
山谷的盡頭,有一方平整光滑的大青石,青石的四周,長著幾株彎櫻駝背的老
樹,正好形成一個傘蓋,宛若屋頂一般。
青石上躺著一個人,正是徐不凡。
從樹縫裡射下來的陽光,已經照到他的屁股,仍自沉睡不醒,呼吸均勻,容光
煥發,沒有絲毫傷重不起的跡象,倒像是一個貪睡的入睡過了頭。
朝陽照到他的臉了,徐不凡的眼睛感覺到強烈的光線,揉揉雙目,陡地站起身
來。
腦海中馬上想到丈人峰頂的驚險遭遇,第一個動作就是先察看劍鞘,怪!血劍
業已入鞘,居然毫髮未損,探手入懷,血書,文件等俱在,彈彈腿,甩甩臂,運氣
週身,體健身輕,亦無受傷的徵兆。
很顯然,是有人救了他,仰目望去,自己所在之處,根本就不是原來掉下去的
地方,血劍更不可能自動插入鞘中。
可是,目力所及之處,卻再也見不到第二個人。
回想一下那生死關頭的情形,背後挨了布魯圖的一掌,由於斷腸人馳救及時,
並無損傷。嚴重的是,被巴爾勒一掌擊中前胸,當時就進入半昏迷狀態。
昏迷中,他聽到斷腸人的呼喚,也曾睜大眼睛,偏偏眼皮子不爭氣,很快就合
起來,以後的事,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救他的人是誰?
也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
甚至,連自己所在的地方,都無法確定。
空際突然飄來一隻鹿,一隻會飛的梅花鹿,上面還坐著一位獨眼老尼,很快便
停在徐不凡的面前。
梅花鹿,獨眼老尼,徐不凡血脈賁張,精神緊張,連話都忘記說了,還是眇目
神尼先開口:「你醒了,有沒有覺得什麼地方還不舒服?」
徐不凡立刻明白是眇目神尼救了他,忙深施一禮,道:「謝謝前輩搭救之恩。」
眇目神尼仔細觀看一下他的氣色,道:「能夠把你救活,真可以說是奇跡,貧
尼費了大半夜的工夫,用盡了所有的方法,總算使你碎裂的心肺癒合,從死神的手
裡搶回來一條命?」
「前輩是在何處發現在下的?」
「在丈人峰的峰腰上,你摔在一棵大樹上,又被彈了出來,貧尼正巧經過,便
將你救來此地。」
「這兒是什麼地方?」
「也算是丈人峰的山腳下。」
「離在下摔下之處遠不遠?」
「大慨十來里地。」
「可曾見到斷腸人?」
「斷腸人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個以黑巾蒙面的少女。」
渺目神尼的神態平靜的近乎冷漠,獨眼平視,沒有半絲感情的成份,慢吞吞的
說道:「沒有,貧尼先發現血劍,再發現你,以後就沒再見到任何人,丈人峰高聳
入雲,煙霧飄渺,視線甚差,你撞上大樹後方向偏離,她可能直落谷底,或被籐葛
絆住,另覓出路,但無論如何沒有死。」
無根大師說她生性孤僻,此刻見她侃侃而談,倒還平易,只是語氣略顯生硬而
已,徐不凡最擔心的就是怕斷腸人發生意外,忙道:「何以見得斷腸人沒有死?」
渺目神尼目注遠方,有條不紊的說道:「將你救活後,發現前方火把通明,貧
尼曾趨前暗中觀看,見巴爾勒師徒,兗州府的兵馬,在你可能跌落的地點,展開地
毯式的搜索,直至半刻前始行離去,並沒有發現半具屍體。」
徐不凡聞言心下大安,道:「前輩,在下想向你老人家打聽一個人,務請指點
迷津了。」
「是誰?」
「就是令高足小琬姑娘。」
「你認識小琬?」
「晚輩徐不凡,是小琬的未婚夫。」
「嗯!嗯。」
神尼仍舊不帶絲毫感情。
「我相信小琬一定常在神尼面前提起晚輩。」
「提過,但不是經常,最近這一陣子好像已經絕口不提。」
「小琬現在何處?」
徐不凡倒抽一口冷氣,道:「希望前輩能夠告訴我。」
「琬兒離庵已久,貧尼也有數月未見到,不清楚。」
「晚輩是否可以請教,神尼共有幾位高足?」
「只小琬一個,別無傳人。」
「然而,江湖上目前卻有兩個身懷前輩獨門絕技的人。」
「這怎麼可能,非習得本門獨特心法,根本不可能修練,成功。」
「事實擺在眼前,鐘雪娥、斷腸人都是穿心指、綿陰掌的佼佼者。」
「她們之中,一定有一個是琬兒,一個可能是小琬傳授給她的。」
「很不幸,她們都不承認自己是常小琬,斷腸人諱莫如深,鐘雪娥說是偷學的
,如果她們兩個真的都不是小琬,會前輩獨門絕技的人就變成三個了。」
眇目神尼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貧尼的獨門絕技,
非資質絕佳,悟性極高的人,連毛皮都學不會。」
「前輩堅持,小琬必是鐘雪娥與斷腸人當中的一個?」
「正是這樣。」
「那她為何不出面與晚輩相認?」
「這可能因素很多,身在佛門,帶髮修行,是原因之一,毀容可能是最主要的
障礙。」
「我們從小就有極深厚的感情,我不在乎。」
「女為悅已者容,她不能不在乎,怕得是始亂終棄,遺恨終生!」
「老前輩,見到小琬時請告訴她,不管她有多醜多難看,我都不會在意,請她
趕快出面,我……我不能沒有她。」
徐不凡的話詞懇意執,充滿感情,幾乎要落下淚來,渺目神尼卻無動於衷,依
然是那副冷漠面孔,道:「話,貧尼會替你傳到,琬兒見不見你可—點把握也沒有
,她也許覺得,與其見了面讓你失望,不如在你的心目中永遠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
。」
「老前輩,我愛她,我一定要見她,見不到她我懷疑自己還有沒有勇氣活下去
。」
「唉!孽!孽!又是孽!」
一句又是孽,提醒了徐不凡,道:「老前輩最近是否回去過恨天庵?」
「沒有,貧尼雲遊數月未歸。」
既然沒有回去,老嫗的話自然傳不到,徐不凡的腦海裡馬上浮現出血魔王的影
子來,道:「有一位血魔王,老前輩知道吧?」
一提到血魔王,渺目神尼的眸中立即閃出亮光,但語氣仍極平靜,道:「知道
,血劍就是他當年成名的兵器,曾在當時的武林,帶來一場大浩劫。」
徐不凡望著她,道:「血魔王前輩有幾句話,要在下轉告老前輩。」
眇目神尼的眸光更亮,臉色也跟著變了,臉部的線條明顯抽動,聲音也顯得急
促而顫抖,道:「血魔王有話要告訴我?他……他還活在世上?」
「不在陽世,是在陰間。」
「在陰間?陰間什麼地方?」
「目前可能在小洞天。」
「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血魔王叫你告訴貧尼什麼話?」
徐不凡將自己的遭遇說了個大慨,有關血魔王的部分卻鉅細靡遺,最後以無比
鄭重的語氣說道:「血魔王前輩說,自始至終,三百年來,他一直愛著你,想著你
。」
愛著你,想著你,就這麼簡單的六個字,馬上在眇目神尼平靜的心湖裡掀起軒
然大波,整個身子在劇烈的顫抖著,臉部的線條更加扭曲,時而仰望天際白雲,時
而俯視深谷草叢,口中不時發出夢囈似的語聲,卻聽不清楚她在說些什麼。
畢竟,三百年的愛情不是—件平常的事,神尼的感受,亦非局外人所能夠完全
體會。
氣氛顯得有點窒息,尷尬,徐不凡想說幾句安慰的話,一時間卻想不出適當的
語句,只好默然相對,陷入無盡的沉默中。
打從聽到那六個震憾的字眼後,神尼就一直背向著他,這時忽然擺擺手,說道
:「你走吧,貧尼想獨自—人靜一靜。」
愛情的力量實在太偉大了,可使枯井揚波,老樹開花,連眇目這麼修為深厚的
得道老尼都承受不住,在這種情形下,徐不凡別無選擇,只好一聲不響的獨自離開。
奔出百十餘丈,王石娘驀的飄然而現,劈面就說:「謝天謝地,可找到主人了
,這一夜半日,我們大家都快急死了。」
劫後重逢,徐不凡也顯得甚是欣慰,道:「石娘,辛苦你了,這半日一夜,你
們一定在到處找我。」
「可不是嗎,從丈人峰到谷底,我們幾乎找遍每一寸地方,丈人峰周圍十里以
內,亦曾在空中搜尋,怎麼始終沒見到主人的蹤跡?」
徐不凡將經過的情形告訴她,道:「那個地方很隱密,在空中根本看不見,你
們當然找不到。快說你是怎麼知道我出事的?」
石娘娘道:「主人去後,久久未歸,大家都放心不下,叫奴才上山察看一下,
這時候,主人已出事,巴爾勒師徒正在覓路下山,是朱玉梅告訴奴才的,當時郡主
顯得很焦急,正準備下山去找你。」
「外面的情形,現在怎麼樣?」
「巴爾勒師徒,褚鵬傑的兵馬都撤走了,鐘玉郎、上官巧雲,還有朱玉梅,均
已先後離開。」
「血轎呢?」
「我們已轉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正由二老八駿與天木守著、主人已見到神尼
,一定已經查清楚誰是小琬姑娘了?」
「別提了,神尼似乎同樣不甚了了?」
「主人是說,連眇目神尼自己也不清楚,小琬是鐘雪娥?還是斷腸人?」
「嗯,他們師徒已有許久未見。」
「真是急死人,一日找不到小琬姑娘,主人的心就一日不得安寧,這該怎麼辦
?」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在懷疑,小琬是有意躲著我,除非她自己出偭,可
能誰也無能為力。」
徐不凡是個很癡情的人,愛情屬一,擇一而終,偏巧事與願違,常小琬如神龍
現首不現尾,主僕二人談至此處,不由的有感而發,同聲一歎。
翻過兩座小山,血轎就停在—個山岔子裡,二老八駿見主人安然歸來,皆喜不
自勝,為之雀躍不已。
此刻正當午膳時分,徐不凡交代人家,就在此埋鍋造飯,飯後決定直奔濟南府。
豈知,剛剛用畢午飯,轎子還沒有動,山岔子的出口,突如其來的被古月蟬率
眾堵住了。古月蟬跨步而上,嘻皮笑臉的道:「徐不凡,恭喜你了,被巴爾勒一掌
打下丈人峰,居然沒有死,你的命可真大!」
徐不凡約略計算—下火焰教的人數,二名黃巾道士、二名紫巾道士、八名白巾
道士,連古月蟬算在內,總共才十三人,道:「你的膽子也不小,昔日城隍廟一戰
,未曾佔得便宜,今日勢孤力單,居然也敢找上門來?」
古月蟬黛眉一挑,嘴角掛著一絲冷傲的笑意,道:「別緊張,姑娘我今日此來
,一不是投書下帖,二不是搶奪血書血劍,你盡可大放寬心。」
說真的,動不動刀兵相加,徐不凡確實有點厭煩,聞言笑道:「姑娘是否另有
指教?」
「指教不敢,首先我願意說一句坦白話,對你徐不凡個人,我不僅沒有惡感,
而且還有相當程度的好感,」
「謝謝。」
「可惜,家師火眼真人,與令師無根大師,是八百年的老冤家,死對頭,注定
了我們不可能成為好朋友,因此,只好退而求其次,我們是否可以另闢蹊徑,建立
某種方式的友誼呢?」
「古姑娘,恕在下愚魯,我還不十分明白你真正的意思。」
「姑娘我的意思是,我們何妨傚法家師他們,以武會友,各盡其能,單打獨鬥
,今日就算是第一回合,然後每月一次,直到永遠,一定可為武林締造另—段佳話
。」
徐不凡不假思索,立即斷然拒絕:「抱歉,我覺得這種事毫無意義。」
古月蟬可不就此罷手,道:「你是不是怕輸了太丟臉?沒有關係,我還有一個
變通辦法,輸了的人,如果答應替對方做一件事,或送一件禮物,則以平手論,不
必記在總帳上,假定第一回合你輸了,但不願認輸,可以將血劍或者血書送給我,
就可以一筆勾消了。」
王石娘聽得火冒三千丈,破口大罵道:「閉上你的狗嘴,拐彎抹角的說了半天
廢話,結果還是打血劍血書的主意,告訴你,我家主人從來不作無謂之爭,你要是
想動手,只管衝著我王石娘來。」
古月蟬不理會王石娘,道:「答應與否,我想聽聽徐不凡自己的意見。」
徐不凡道:「石娘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古月蟬眼一瞪,道:「你拒絕與本姑娘比武競技?」
徐不凡正義凜然的道:「我覺得這個主意很無聊。」
「哼!姑奶奶決定的事,任何人也改不了!」
雙腿半彎,勢成蹲馬,兩臂曲舉,狀以虎躍,猛地一聲嗨!挽起一片狂濤,劈
頭蓋面打過來。
王石娘怒叱一聲:「想死就早說,何必浪費這麼多口舌!」
揚掌硬往上撞,一名黃巾道士宣了一聲:「無量壽佛!」從半途中將她擋下來。
高天木見王石娘被阻,當即電縱而出,又被另—名黃巾道士截住,古月蟬長軀
直入,攻勢猛銳,徐不凡連避三掌,道:「咱們走!」
他既不願與古月蟬作無謂之爭,也不想與火焰教結怨太深,唯一的辦法只有退
走,以求兩全,二老八駿很能體會得到主人的苦心,一鼓作氣,已衝向山岔子。
「給我截下來,姑奶奶與徐不凡未分勝負前,誰也不許走!」
古月蟬令出如山,二名紫巾道士、八名白巾道士,聞言如湧而出。企圖截殺,
徐不凡趁古月蟬說話不注意,足踩星斗,身似輕煙,巳越轎而前,與二老八駿合力
連攻十餘掌,開出一條路子,將血轎抬出去。
血轎速度極快,霎時已在十丈外,火焰教的人不肯甘休,御尾疾追。徐不凡雙
手一張,作阻止狀,誠誠懇懇的道:「各位,刀劍無眼,免不了會傷筋壞骨,請就
此止,以免……」
話還沒有說完,古月蟬已從眾人頭頂飛越而過,惡狠狠的道:「徐不凡,咱們
今天要是不打一個結果出來,我火焰教從此與你誓不兩立!」
人未落地,招已出手,兩隻小蟲腳像兩支利箭,猛踢徐不凡雙肩,徐不凡仰身
後退,古月蟬改踢胸瞠,徐不凡再往後退,順勢劈出一掌,古月蟬好妙好美的身法
,凌空翻了一個觔斗,突然雙腳著地,兩掌平舉,依舊照准他的胸部印上去。
徐不凡說不干就不幹,連連後退,直氣得古月蟬杏眼圓睜,鼻斜嘴歪,暴跳如
雷的道:「徐不凡,你還算不算是個男子漢?」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拔劍!」
「今天不應該流血!」
「動手!」
「就算你贏好不好?」
「徐不凡,我認為你在侮辱我!」
「姑娘言重了,徐某絕無此意!」
猛一彈身,撥起三丈餘向後疾竄,古月蟬一點也不肯放鬆,立即追上去,施展
開渾身解數,時而拳打腳踢,時而腿掃掌劈,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狠,決心
要強迫徐不凡出手,非一較高下不可。
另一邊,石娘娘、高天木技深若海,一輪猛攻下來,已將二名黃巾道士逼退,
雙雙凌空飛渡,落在二老一側。
血轎已告退遠,二老四駿面對十名火焰教高手,且堵且退,正陷入苦戰,石娘
娘、天木一落地,不出三兩下就將局面穩住。
在半空中,古月蟬連攻十拳八掌。外加三腿四腳,還是未能迫使徐不凡出手進
招,落地後古月蟬簡直要氣瘋了,殺氣騰騰的道:「徐不凡,你欺人太甚,再不動
手,小心姑奶奶用『迷魂砂』!」
八駿一度被擄,就是敗在「迷魂砂」下,石娘娘心頭一懍,道:「胡纏,好男
不跟女鬥,好狗不跟雞鬥,這樣吧,我王石娘敬陪未座,輸了就獻上項上人頭做紀
念,如何?」
古月蟬臉一寒道:「呸,你還不夠資格。」
王石娘忍氣說道:「那你到底要怎麼樣?」
「叫徐不凡跟姑奶奶痛痛快快打一場。」
「假如我家主人說不呢?」
「那姑奶奶就用『迷魂砂』,將你們主僕全部活抓!」
「大膽,你如果敢用『迷魂砂』,小心我活劈了你!」
拔出風火劍,跨步而上,掌劈劍掃,快如電光石火,古月蟬不打也不行,那還
有工夫去取「迷魂砂」。
提起「迷魂砂」,八駿老五陡生一計,給其他的人使了一個眼色,道:「『迷
魂砂,有什麼了不起,看看老子的『狂風砂』」
話落,二老四駿一齊動手,朝著火焰教的方向揚起一片砂土,立時遮天蔽日,
伸手不見五指,法子雖然笨,效果卻立竿見影,徐不凡主僕,就利用火焰教的人措
手不及,紛紛退避的機會,電縱而去,濟南總督府可是一個大街門,單是府衙前的
校場,就可以容納數萬兵馬。府內更是宏偉壯麗,氣象萬千,高樓聳立,屋宇連綿
,數不完的長迴廊,算不盡的石板路,縱橫交錯,有如一座迷宮。
核心地帶,也是全總督府最豪華高大的一棟大樓內,山東市政司兼總督諸忠,
正在皇宮似的軍機房內來回走著。
已經是六十出頭的人了,臉色紅潤而富光澤,看上去猶五十許,一雙深亮的眸
子,顧盼之間華光四射,足見是一個城府極深的老狐狸。
褚忠背負雙手,仍自不停的踱著,神色穩健中略帶幾許焦慮,忽見有人進來通
報:「總督大人,大內郝總管來了。」
郝總管就是褚良,褚忠一聽胞弟來了,心頭大喜,忙道:「快請,快請!」
正準備迎出去,褚良已走進來,忙上前緊握住弟弟的手,第一句話就是:「二
弟,逮住徐不凡那小子沒有?」
可能是由於單身的關係,諸良的身材遠比乃兄還要高大結實,對候在外面的四
衣衛交代幾句,叫他們找地方去吃喝休息,然後才正容說道:「這小子機伶得很,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逮住他,不過,小弟得到最新消息,徐不凡被巴爾勒師徒及玉郎
,劈下丈人峰,門前生死不明,正全面搜尋中。」
褚忠大喜過望的道:「想那丈人峰高出雲表,別說是被人打下去,就是失足落
下,也是百無幸理,看來這條禍根應該可以從此徹底拔掉了。」
褚總管卻大不以為然,道:「大哥,徐不凡這小子乃天縱奇才,有交通陰陽之
能,已習得仙法邪術,不能以常理論,在沒有尋得他的屍骨前,仍不可掉以輕心。」
「依二弟之見,該作何打算?」
「一切緝捕計劃仍照舊進行,小弟專程趕來濟南,就是想再作最嚴密的部署。」
「你的意思是如果徐不凡未死,他很可能會來濟南?」
「不是可能,巳按照他現在的行進路線,以及他的個性,下一站必然延濟南府
,目標一定是大哥。」
「為兄的正愁他不來,他要是膽敢踏進濟南總督府,保證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不錯,濟南是咱們的心腹重地,更是舉事的大本營,不能出半點差錯,務必
要將小賊主僕全部趕盡殺絕,絕對不能讓他們活著離開山東,他在鵬舉那兒所取得
的那些書信、文件,一旦帶到京裡去,漏子就大了。」
骨肉連心,一提起褚鵬舉、褚鵬飛,褚忠就恨得牙癢癢的。道:「那些書信,
文件,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
褚良朝門口望望,道:「事發之後,小弟一直馬不停蹄的追殺徐不凡,無暇仔
細清查整理,究竟洩漏了那些機密,現在還無法肯定,大體而言,我門的全盤計劃
,小賊可能已有一個慨略瞭解。」
「二弟,你的身份會不會被洩漏出去?」
「應該不會,我與鵬舉的信上,均以叔父二字落款,不可能扯到郝總管頭上來
,請大哥留意,除非心腹親信,在總督府,我還是大內來的太監總管郝良。」
「這愚兄知道,你的身份—旦被揭穿,影響甚大,為兄的自會處處小心,但不
知與巴爾勒的關係,是否已被徐不凡洞悉?」
褚良神色—緊,道:「這一點可能已被小賊得知,據說丈人峰一仗就是由此而
起。」
「最重要的一點,咱們後面的主子,有無走漏的可能?」
「不可能,這一點絕對不可能,小弟與鵬舉的信上,重要的事情、人名,用的
都是暗語、代號。」
「愚兄以為,夜長夢多,如一切準備妥當,最好及早行事,免得橫生枝節?」
「是的,小弟也是這樣想,待將徐不凡解決後,我立刻趕回京去,預作安排,
只要巴爾勒的人馬一到,隨即照計行事。」
褚忠的嘴角撇下一抹詭笑,道:「好極了,山東方面秣馬厲兵,期待的就是這
一天。」
褚良神秘的一笑,道:「此事計劃已久,應可萬無一失,目前最急迫的事,還
是如何將徐不凡主僕毀在總督府,如果被他們逃離山東,麻煩就大了,不知前此請
大哥準備的事準備好了沒有?」
「俱已準備齊全。」
「那就好,他膽敢闖進來,就是死路一條!」
兄弟倆互望一眼,發出一個會心的微笑,這時門外有人進來稟報,說鐘玉郎、
上官巧雲到,褚良忙將僅僅露出兩隻眼睛的蒙面巾戴好,才放二人進來。
鐘玉郎主動替雙方介紹:「這位是總督大人,這位是我義父,也就是聲動朝野
,名震江湖的四衣衛的領導人,這是上官巧雲姑娘,上官嵩的掌珠,徐不凡是她的
殺父仇人,上官堡已決定與四衣衛合作,共同對付徐不凡。」
褚良聞言甚感欣慰,連聲稱好,說道:「歡迎,歡迎,有貴堡大力支援,更加
穩如磐石,徐不凡縱然肋生雙翅也飛不了,玉兒快去招呼—下,請上官堡的朋友們
找地方歇著,待會兒也許真的用得著。」
鐘玉郎告知一切均已安排妥當,上官巧雲一本正經的道:「只要能殺掉徐不凡
,本堡不計代價,不惜犧牲,什麼地方需要我們上官堡效力,請前輩只管指派,萬
死不辭。」
諸忠道:「玉郎,你還沒有說,丈人峰的情形如何?找到徐不凡的屍體沒有?」
鐘玉郎道:「就是因為屍骨無存,可能又被他逃掉了,判斷他來濟南的成份居
多,故而才領著大批高手趕回來,希望能在此地與姓徐的決一死戰。」
褚忠道:「你三哥鵬傑呢?」
鐘玉郎道:「三哥帶領五千兵馬,兗州總捕頭許大力也有百名捕快,正在校場
紮營,很快就會進來報到。」
四衣衛、上官堡、五千兵馬、百名捕快,再加上總督府本身的實力,這是一支
鐵—般的隊伍,而徐不凡主僕不過才寥寥十三人,簡直不成比例。褚忠的臉上泛起
一抹得意的神采,到這時候,他才安安穩穩的坐下去。
此刻,一名銀衣使者匆匆而入,對鐘玉郎說道:「公子,火陷教的古月蟬在找
你。」
鐘玉郎一怔,褚良搶先說道:「玉兒,古月蟬怎麼會曉得你在此地?」
「啊,是這樣的,早年徒兒曾與張半仙,有那麼一點點師徒關係,為了拉攏火
焰教這十股強大力量,玉郎主動出面認師,還跑了一趟玄武觀,日前與古月蟬在泰
山相遇,曾告訴她如來濟南,可到總督府來找我,藉以聯絡感情,伺機掮動火眼真
人與義父攜手合作。」
褚良伸出右手,重重的拍在鐘玉郎的肩膀上,笑呵呵的說道:「好,太好了,
你現在辦事是越來越陳達圓熟,實在難得,如能將火眼真人拉到我們這邊來,便可
高枕無憂,再也不必擔心無根和尚與眇目老尼從中作便了,快去!快去!」
鐘玉郎問銀衣使者:「古月蟬現在何處?」
銀衣使者恭身答道:「就在府門外面。」
「就她一個人?」
「還有十二名火焰教的道士。」
「走,咱們快去!」
不一時,便將古月蟬領進軍機房來,褚良親自迎至門口,穴獻慇勤,待鐘玉郎
替雙方引見完畢,褚良馬上說道:「古姑娘,由於老夫身份特殊,暫時還不便與姑
娘以真面目相見,問祈見諒。」
古月蟬抱拳為禮,聲音爽朗而有力:「那裡,久仰大人虎威,有緣親聆教益,
已覺榮幸萬分。」
鐘玉郎道:「師姑此來濟南,是有事?還是想一觀山城風光?」
古月蟬橫掃全場一眼,道:「我是追徐不凡追到濟南來的。」
此話一出,大家皆吃了一驚,褚忠說道:「如此說來,徐不凡那小子果然沒有
死?」
古月蟬道:「當然,姓徐的小子還活得好好的,我是在丈人峰下的一個山岔子
裡碰上他的,本想與他決一高下,不料這傢伙精得很,拔腿就逃,追到濟南城外時
,便再也沒見到他們主僕的影子。」
事實擺在眼前,徐不凡已身在濟南,屋子裡的氣氛又告凝重起來,鐘玉郎趁機
獻計道:「師姑,徐不凡來濟南的目標,很可能就是總督府,想殺他就在這裡等著
他,保證十拿九穩。」
古月蟬頭一甩,眼一瞪,信心十足的道:「好啊,總督府藏龍臥虎,簡直是飛
蛾撲火,他要是敢進來,保證連骨頭都剩不下。」
褚忠哈哈大笑道:「好一個飛蛾撲火,連骨頭都剩不下,古姑娘這個比方實在
太好了,太好了!」
褚良也跟著乾笑兩,道:「古姑娘,僧、道大戰,聽說最近火眼真人扳回一城
,彼此扯平,為什麼不趁勢追擊,多贏一局?」
古月蟬沒好氣的道:「家師也是這個意思,詎料無根是個老雜種,趁我們不注
意便溜了。」
褚良一雙黑亮的眼珠子轉了二下,笑聲說道:「這不要緊,看那一天真人有空
,替我安排一下,老夫打算拜訪一下這位活神仙,說不定會有更好的妙主意。」
古月蟬肯定的說道:「沒有問題,包任我身上了,只要能勝得了無根和尚,不
管什麼方法,他老人家都會欣然接受的。」
話至此,褚鵬傑、許大力也進來了,五千兵馬,百名捕快,俱巳安置妥當,獨
獨不見鐘雪娥。
褚良顯然也注意到這件事了,道:「奇怪,怎麼始終沒見到雪娥這孩子?」
鐘玉郎及時接口說道:「義父,不是玉兒在背後說妹妹的壞話,最近這一陣子
,總覺得她怪怪的,不大喜歡跟我們在一起,好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心事似的。」
突聞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外說道:「我有什麼心事,惟一的心事就是為義父
的安全操心。」
隨著這一陣語聲,鐘雪娥像穿花蝴蝶似的走進來,一徑來到褚良的面前才停住。
鐘玉郎語含責備的道:「你如果真關心義父的安全,就應該留住義父的身邊,
不要成天到處亂跑。」
—眼瞥見上官巧雲跟他手拉手站在一起,鐘雪娥反唇相譏道:「亂跑總比你亂
追女人好,像上官巧雲這麼好的姑娘,能被你弄到手,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也該
收收心了。」
望了上官巧雲一眼,語意雙關的道:「上官姑娘,我乾哥是一匹野馬,想要抓
住他,可得用一番心思,最好多請教一下我這個做妹妹的,凡事照著我的話去做,
準沒有錯,要是得罪了我,你們一定會吹!」這話別人聽不懂,上官巧雲卻心裡雪
亮,知道她是怕自已將她與徐不凡的事抖出來,甩脫鐘玉郎的手,冷冷的哼了一聲
,未答一言。
鐘雪娥的話好多,仍在滔滔不絕的繼續說道:「再說,留在義父的身邊,不一
定管用,離得遠一點正可以發生大作用。」
鐘玉郎早就聽得不耐煩了,頂了她一句:「能發生什麼作用?」
外面夜幕低垂,屋裡早巳掌上了燈,鐘雪娥說道:「怎麼會沒有作用,剛才就
有人利用夜暗,潛入總督府,企圖行刺,幸虧我發現得早,未能得逞。」
褚鵬傑吃了一驚,道:「有刺客?在那裡?抓到沒有?」
鐘雪娥道:「就在這棟大樓的屋頂上,來人身手絕佳,沒能抓得住。」
「可知是那條線上的?」
「可能是徐不凡手下的王石娘。」
鐘玉郎不肯置信,認為是搪塞之詞,藉以掩飾她的行為過失,道:「總督府十
里埋伏,可異虎穴龍潭,我就不信徐不凡還敢派人來。」
篤!鐘雪娥拿出一面旗子來,往褚忠面前的桌子上一插,道:「有血旗為證,
難道還假得了?」
「血旗!」
大家異口同聲的驚呼出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天底下會
有這種膽大包天的人,竟在總督府高手雲集,張網以待的時候,來自投羅網。
褚良聲急語促的道:「血旗一現,血帖很快的就會到,快,咱們分頭埋伏,先
逮一個再說!」
大家方待出門,一名金衣使者已經拿著一張血帖走過來,褚良迫不及的問:「
這血帖是從那裡來的?」
金衣使者答道:「是從總督府三字的橫匾上撕下來的。」
「貼上去多久了?」
「不久,漿糊還沒有干。」
「見到貼血帖的人沒有?」
「沒有。」
「徐不凡這一次的目標是誰?」
「山東總督府褚忠,兗州提督褚鵬傑。」
金衣使者照實念出來,褚忠臉色大變,情不自禁的摸摸脖子,伸手接過血帖,
攤在桌子上,道:「這小子好大的胃口,鵬舉、鵬飛已死,現在居然又要我們父子
的命,今夜不將他碎屍萬段,難清我心頭之恨!」
鐘玉郎上前一步,道:「義父,快看看他下手的時辰。」
褚良定目一看,道:「糟了,自今夜起更起,至三日以內,這小子一定是得知
總督府內群英薈萃,故意不確定現身的時間。」
褚鵬傑冷哼一聲,道:「咱們就守他三天三夜好了,有什麼了不起。」
「問題就是這三天三夜的時間太長,對我們大是不利,須知他主動,我們被動
,他可以選擇任何一個有利的時間出手,我們卻必須每一時每一刻都要全面戒備,
徐不凡的確是個鬼靈精,沒料到他會出此怪招。」
「我看這樣好了,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何不加派重兵,四出搜查,
把姓徐的斃在總督府外。」
「話是不錯,但這樣一來,我們的實力勢必要分散,萬一被小賊乘虛而入,後
果可能更嚴重。」
「那要怎麼樣,才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加強戒備,張網以待。」
褚忠、褚良老謀深算,話完之後,立即付諸行動,開始部署。
首先,在濟南府的城外關卡、隘路上布下重兵,一旦發現血轎,立即徹底摧毀
,不擇任何手段。
濟南府的各個城門,即刻起全部關閉,僅得留一小門,供官民出入,緝捕文書
,人手一張,守門的官兵發現徐不凡主僕入城,奉命就地正法,不得有誤。
城牆上密佈哨兵,兵與兵之間的距離不得超過五步。
城內街道上,每一個街角,皆布有眼線,彼此之間,必須舉目可見,聲氣相接
,一有動靜,便可將消息瞬間傳至總督府。
總督府的部署更是固若金湯,褚鵬傑的五千兵馬全部安置在圍牆外面,不是摩
肩接踵,而是重重疊疊,接連布下無數道防線。
兗州府的捕快,以及濟南府本身的捕快,負責守衛總督府的圍牆。
其他四衣衛、火焰教、上官堡、乃至褚總督身邊所有第一流的好手,則全部集
中在總督府內,機動使用。
而且,還組織了五個巡邏隊,每隊十二人,分別由鐘玉郎,鐘雪娥、古月蟬、
上官巧雲、許大力領導,分時分批,定時定點,巡邏總督府內外各要衝。
處處都有刀斧手埋伏。
處處都有弓箭手待命。
這樣的部署,是銅牆,是鐵壁,似天網,如地羅,蚊蚋不入,滴水不漏,徐不
凡就算是七十二變的孫悟空,恐怕也勢准越雷池一步。
褚忠、褚良,褚鵬傑父子叔侄三人,並肩立在軍機房門外,神色凝重中充滿自
信,褚鵬傑信心十足的說道:「爹,二叔,這樣的佈置可渭天衣無縫,我現在反而
擔心姓徐的小子不敢來。」
褚良鄭重其事的說道:「鵬傑,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徐不凡是一個機智過人
的絕頂聰明人,千萬不要小瞧了他,等一下一旦起更,你與大哥就立刻躲藏起來,
三天三夜不要露面,以防不測。」
昂首望望天色,接著又說道:「差不多快要起更了,大哥。我們該到你的書房
去了。」
三個人隨即繞過軍機房,進入側後的一棟精巧的平房內。
天,很黑,有雲無月,星星稀疏零落。
「彭!鏘!」更樓上傳來起更的梆聲,鑼聲。
隨著這聲音,總督府內的氣氛,馬上進入最緊張的最高峰。
所有的人皆豎直耳朵,瞪大眼,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個個刀已出鞘,箭已
上弦,隨時準備迎接,從任何方向突來的襲擊。
固定位置的崗哨,屏息靜氣,凝神以待,巡邏隊的速度加快了,往來穿梭,川
流不息。
緊張!緊張!緊張到每一隻握刀的手皆淌下汗水。
緊張!緊張!緊張到每一個人都可以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
可是,濟南城外沒有傳來警訊。
城內街角巷尾,也久久沒有動靜。
總督府內外更是寂靜如死,根本沒見徐不凡主僕的蹤跡。
不!大謬不然,任何人都料想不到,有徐不凡主僕的消息,遠在天邊,近在眼
前,徐不凡、王石娘、高天木,就藏身在褚忠書房上面的一株大樹上。
原來高天木貼好血帖後,並未離去,與徐不凡、王石娘利用夜暗,及總督府內
外調兵遣將的混亂時刻,早已潛入府內,藏身樹上。
因為徐不凡發現,總督府內外戒備森嚴,硬闖的結果,徒然增加不必要出傷亡。
是以,將血轎,二老八駿遠留在百里以外,輕裝簡從,深入虎穴,打算取了褚
忠父子的性命就走,免得禍延無辜。
總督府內外的部署,三人皆瞭如指掌,王石娘噤聲說道:「主人,此地固若金
湯,即便能幸而得手,恐怕也無法全身而退,不如及早退出,免遭不測。」
徐不凡以近乎無聲的聲音,堅定的語氣說道:「石娘,我知道,你是怕我發生
意外,但既來之,則安之,不得褚家父子的人頭,絕不輕言離去。」
「褚良也在書房內,是否—並解決?」
「當然,老賊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可是,這是技深若海,合我們三人之力,未見得能穩操勝券。」
「要快!要狠!尤其要准!我的要求是務必要一招畢命,根本不給他們有還手
的機會的!」
「好主意!好主意!」
「應付非常的情況,就必須用非常的手段。」
「請問主人何時行動?」
「就是現在!」
徐不凡行事一向果敢明快,眼見鐘玉郎率領的一個巡邏隊剛剛通過,下一個巡
邏尚未開到,乍然一張臂,悄沒聲息的飄落地面,破門而入。
書房不大,只有二丈見方,褚忠正在一張書桌後面翻閱公文,卻不見褚良、褚
鵬傑。
卡察!徐不凡的動作好快,幾乎在入門的同一個時間,橫掌如刀,已將褚忠的
人頭砍下來。
高天木、王石娘的動作也不慢,可惜人頭已沒,二人皆攻空了。
奇怪,砍掉人頭,怎未見半點血?
「軋———」
一個念頭還沒有轉過來,褚忠的書桌,連同徐不凡主僕三人,陡地疾墜而下,
陷入無底深吭中,原來砍掉的是一個假人,人頭正是機關的樞紐所在。
這一驚非同小可,三人一言不發,彈身而起。
「軋———」
又是一陣機關開動的聲音,徐不凡主僕的頭還不曾冒出來,厚厚的鐵皮蓋子,
已將洞口封死。
通!通!可以聽到尖隆鐵皮的聲音。
「哈哈哈……」
在一陣哈哈大笑聲中,褚忠,褚良、褚鵬傑相繼從一個側門走進來,志得意滿
,神采飛揚。
鐘玉郎、鐘雪娥、占月蟬,上官巧雲等人,均已聞訊趕到,室內立時爆出一陣
歡呼。
鐘雪娥望著眼前的厚鐵板,道:「乾爹,你老人家也真是的,有這麼好的機關
佈置,也不先說一聲,害得人家直為鵬傑哥他們的安危擔心。」
褚良笑聲說道:「雪娥,這是機密大事,怎可輕易公開宣佈,一旦走漏消息,
就不靈了。」
鐘玉郎道:「義父似乎很有把握,他一定會上鉤上當的?」
「那是當然,為父的曾經過精密計算。」
「你老人家是怎麼計算的?」
「徐不凡這小子,聰明、機智、而又自負,血旗、血帖既已送到,無論如何他
一定會出現總督府,兩總督府內外的戒備如此嚴密,血轎可以斷言沒有進來的可能
,惟一的機會,就是事先潛入府內,伺機下手,為父的在起更之前進入書房,就已
放下釣餌,算準了他們主僕會上鉤的。」
薑是老的辣,這一番計算的確慎密精細,又贏得不少讚歎之聲。
古月蟬道:「徐不凡身陷囹圄,打算如伺處置他們?」
褚忠咬牙說道:「用火燒,直至皮焦肉枯,骨化灰燼為止。」
立即命人提來數桶燃油,傾倒於鐵板上,以火把點燃,冒出無數火苗。
火勢並不很大,因為燃燒中的油液,多數順著縫隙,流入坑洞之內。
火,在不斷的燃燒著。
油,在一桶桶的往上加。
沒多久,整張鐵皮都燒紅了,微呈扭曲狀。
褚忠的臉上堆下一臉的得意笑容,摸著山羊鬍子,朗聲說道:「差不多了,就
算是鐵打的金鋼,也該變成灰了。大家辛苦了大半夜,老夫已命人擺下慶功宴,咱
們今夜要痛痛快快的喝一頓。」
鐘玉郎恨透了徐不凡,提起最後一桶油來澆上去,道:「最好將油注滿,姓徐
的精通邪術,必須格外小心。」
褚良聳著雙肩說道:「玉郎,你放心,洞裡面事先已倒進一百桶油,你看,火
舌已經開始往外冒,差不多也該滿了,即便是大羅神仙再世?也早已變成烤雞。」
鐘玉郎細加觀察,可不是嗎,火苗當真開始向上冒,這才放下心來,跟著大夥
兒離開書房。
上官巧雲的心情甚是複雜,以前,她恨不得用盡一切方法,要徐不凡的命,現
在徐不凡可能真的死了,卻突然覺得有—股莫名的酸楚擊上心頭,喉頭哽咽,眼圈
濕潤,幾至失聲落淚。要不是鐘玉郎拉了她一把,幾乎忘記自己身在何處?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鐘雪娥,由於綠紗蒙面,沒有人看得到她的表情,自然更摸
不透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半個時辰後,火,熄了,慶功宴已經開始。
絕大多數的筵席,設在校場上,所有的兵馬,捕快,都在那裡大吃大喝。
四衣衛、火焰教,上官堡,以及總督府裡的一流高手,在軍機房外的庭院裡殲
懷暢飲著。
褚忠,褚良,褚鵬傑,鐘玉郎、鐘雪娥、古月蟬、許大力,還有上官巧雲,則
設宴軍機房,同桌共飲。
大家的情緒都很熱烈,觥籌交錯,吵雜喧囂,每一個人,都好像將自己當作了
百戰榮歸的英雄,大口喝酒,大塊吃肉,俱已樂昏了頭。
酒過三巡,褚良跟乃兄耳語數言,敬了大家一杯酒,一本正經的說道:「各位
請慢慢用,老夫有事京城,想先走一步,也許咱們很快便可在北京相見了。」
交代了鐘玉郎兄妹幾句話,與上官巧雲、古月蟬等人一一握手過,領著部分四
衣衛,匆匆離去。
酒宴仍在繼續,大家興高采烈,鐘雪娥這時敬了褚鵬傑一杯酒,道:「鵬傑哥
,你到底有沒有參加殺徐全壽全家的壯烈行動?」
褚鵬傑一怔,道:「雪妹,你問這做什麼?」
「我是覺得奇怪,姓徐的殺人一向有憑有據才動手,為何突如其來的,你的名
字會出現在血帖上?」
「這小子神通廣大,可能已經查清楚了。」
「如此說,鵬傑哥真的參加了那次行動?」
「嘿嘿!那是一次最偉大的行動,自此而後,我們褚家在朝中的地位才真正穩
固下來,徐不凡他娘致命的那一刀,就是我送的!」
「鵬傑哥,小心點,這話可不能給徐不凡聽到。」
「徐不凡早已燒焦了,還聽個屁,哈哈,哈哈哈。」
言畢,一陣狂笑,聲震屋宇,神采飛揚,得意忘形。
屋院裡的場面更熱烈,大家差不多已經有了七八分的醉意,一名銀衣使者高高
的舉起一杯酒,對一名紫巾道士道:「來,道兄,我敬你一杯,乾!」
舉杯一飲而盡了。
紫巾道土也陪著他乾了一杯,可是,說也邪門,放下酒杯,杯中的酒還是滿的
,銀衣使者眼光發現了,自然不依,大興問罪之師:「喂,朋友,你這樣未免太瞧
不起人了,什麼意思嘛?」
紫巾道士辯道:「我乾了,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銀衣使者手一指,道:「乾了酒杯怎麼還是滿的?」
「我也正在為此納悶。」
「別裝蒜,乾了再說。」
「貧道的確已經乾了。」
「那這杯酒是從那裡來的?」
「我怎麼知道。」
「不知道就要罰!」
二人南轅北轍,針鋒相對,越爭火氣越大,眼看就要動起手來。
另一桌上,也發生了類似的情形,一名總督府內的高手,與上官堡的一位朋友
發生衝突。
終於,動口不足,繼之動手,紫巾道士莫名其妙的在屁股上挨了一下,破口罵
道:「他媽的個巴子,你敢打人,老子把你拆掉!」呼地一掌就劈過去。
上官堡的朋友是被人推了一把,總督府的高手就在他旁邊,也順理成章的幹上
了。
好在雙方的其他人還算冷靜,及時將大家拉開,未造成混戰。
霍然,有一個飄忽不定的聲音,好像來自遙遠的地獄九幽,又似乎近在耳旁:
「跟各位開了一個小玩笑,幸勿見怪。」
大家齊吃一驚,揚目四望,卻什麼也看不見,只見到火把高挑,照耀的如同白
晝一般,不約而同的皆發出呼喊。
「是誰?是誰?」
「是我,徐不凡。」
「徐不凡?你……你是人?還是鬼?」
「洞很深,火很大,我能活得了嗎?」
「既然是鬼,還不快上奈何橋,入鬼門關。」
「我口乾舌燥,想喝一杯水酒再走。」
「你喝,你喝,你盡量喝。」
大夥兒心裡發毛,頭皮發炸,紛紛起身退避,卻似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壓在肩
上,誰也未能躲開。
這時是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我是王石娘,各位請勿亂動,就乖乖的坐在原
來的位子上,我家主人要向大家敬酒。」
另一個男子的聲音在另一桌說道:「我是高天木,今夜被大火一燒,火氣特別
大,那一位要是不聽活,小心被鬼打死!」
所有的人都嚇呆了,雙眼發直,全身哆嗦,沒有人敢再移動半寸,也沒有人敢
再放半個屁。
酒壺飛起來了,依次給各人滿滿的斟了一杯酒。
酒杯也飛起來了,就在大家頭部的上方,徐不凡的聲音說道:「各位,徐不凡
借花獻佛,請盡此杯!」
酒杯斜過來了,看見有酒流出,卻不曾流到地上來。
毫無疑問,是流到鬼肚子裡去了。
「喝!」是王石娘的聲音!
「喝!」是高天木的聲音!
各人的肩頭又重重挨了一下,誰還敢違拗,只有恭敬從命。
一名銀衣使者膽大包天,倏的將整杯酒潑向那個空酒杯,身形暴起,探手疾抓
,結果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抓著。
劈!劈!反而挨了兩記耳光子,青筋暴現,吐出一口鮮血,三顆犬牙。
「喝!」
王石娘又給他斟滿一杯酒,命令他喝,銀衣使者再也不收違拗,仰脖一飲而盡。
徐不凡主僕無影無形,飄飄忽忽的,敬完了外面各桌,才飄進軍機房去。軍機
房內大家吁麼喝六,猜拳行令之聲大詐,外面的事根本渾然不知。
首先,上官巧雲發現,褚良的那只空酒杯忽然飛起來了,接著,酒壺也離開桌
子,斜斜地往空酒杯裡倒了一杯酒,不由大吃一驚,喊出聲來:「有鬼!有鬼!」
大夥兒發現了這件千占怪事,不由皆駭然色變,徐不凡響聲音說道:「朋友們
,我是徐不凡,承蒙各位厚賜,沒齒難忘,臨去無以為報,願幹水酒一杯,聊表謝
意。」
整桌人都嚇壞了,紛紛離桌而起,卻被數只無形的手壓在肩上,推回原位去。
徐不凡的聲音又道:「各位別忙走,徐某的話還沒有說完,正事還沒有辦呢。」
褚鵬傑惶聲說道:「人死好比鬼吹燈,萬事皆休,你還有什麼未了之事?」
「你不要忘記我此行的目的。」
「莫非你已經找到了老子殺人的證據?」
「我有一位姓刁的朋友,是找到了你當年行兇的刀,另外,你剛才不是也自己
招認了嗎?」
「招認了又怎麼樣,我不信鬼還會殺人。」
「普通的鬼不會殺人,冤鬼可會。」
「哼,鬼就是鬼,沒有什麼冤不冤,你認命吧!」
想要拔刀出來,奇怪,寶刀好像生了�蛂A刀鞘似乎上了鎖,用盡力氣,始終拔
不出來。
銀虹一閃,血光湧現,頭頂之上,卻突然出現一把血劍。
血劍一出,無血不歸,大家才驚呼了半聲,血劍已飛到褚鵬傑的脖子上,卡察
!人頭就落在吃飯的桌子上。
王石娘提起人頭,但在旁人看來則是飄在空中。
喪子之痛,痛徹心脾,褚總督勃然大怒道:「還我兒子的命來!」
照准血劍的方向,呼!呼!呼!連攻三掌,此人功力深厚,原來也是身懷絕技
的頂尖人物,一時軍機房內狂風呼號,暗力洶湧,桌椅早已碎裂,門窗搖搖欲墜,
猛銳強勁之處,一點也不輸於乃弟褚良。
可是,徐不凡只是一個無形無影的幽靈,根本奈何不了他,褚忠進攻的方向,
正巧面對許大力,這位兗州府的總捕頭閃躲稍嫌遲緩,當場作了替死鬼,被褚總督
活活劈死。
就利用這一陣混戰,鐘玉郎、古月蟬、上官巧雲、俱已衝出軍機房。
褚忠也想衝出去好調兵遣將,猛覺脖子上一涼,血劍已架上來,徐不凡的聲音
說道:「慢著,凡是名字上了血帖的人,一個也跑不掉。」
「徐不凡,你已經殺了老夫的三個兒子,還要怎麼樣?」
「還要殺你!」
「老夫可沒有參加大同府的行動。」
「你與四衣衛的首腦,是整個事件的共同主謀人!」
「小子,空口無憑,老夫要你拿證據來。」
「你兒子的書信、文件裡多得很!」
褚忠氣極怒極,頸項一歪,劈出兩掌,企圖豁出老命去,放手一搏,萬不料,
血劍好似被漿糊粘住,根本甩不掉,反而被血劍劃了一道血口子,血流如注。
禍不單行,兩隻手也被高天木、王石娘分別扣住。
至此,褚忠始意識到事情大大不妙,死神似乎已在向他招手,當下心一橫,咬
牙說道:「徐不凡,本督這一輩子,南征化討,所向披靡,從來就沒有吃過敗仗,
想不到今夜會栽在一個鬼的手裡,你……你可以下手了。」
「別忙,在你未死之前,還必須替徐某辦—件事。」
「辦什麼事?」
「把你書房裡的機關打開。」
「你已經死了,開機關作甚?」
「縱然燒成灰,還是入土為安。」
「那裡面也挺好的,何必這麼麻煩。」
王石娘聞言大怒,一掄褚鵬傑的人頭,通!一聲,在褚忠的背上猛一槌,道:
「走!再羅七八嗦就有你的苦頭吃了!」
褚忠只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力道,在身後推著他,身不由己的走出軍機房,向
書房走去。
在庭院裡的各派高手,早巳被鬼嚇得魄散魂飛,多數皆鼠竄而去,少數膽大的
,還有鐘玉郎等人,雖有援手之心,一則鬼魂飄浮不定,無從下手,再則總督被制
,又投鼠忌器,同樣未敢貿然出手。
徐不凡很順利的,押著褚忠,走進書房。
「開!」
「扣著本督的手,如何開?」
「放開你一隻手,最好不要玩花樣。」
王石娘鬆開他的右手,褚忠行至牆邊,伸手按住一個嵌在壁上的老虎頭上。
也不知他怎麼一動,「軋——」鐵板已開始移動。
猛可間,褚忠又一動,四壁射出無數飛刀,徐不凡主僕猝然無防,完全是基於
本能的反應,飄入坑洞去。
連褚忠自己也料想不到,居然會死裡逃生,驚喜之餘,再度按住虎頭,準備關
閉坑洞,又發生了更意外的事,徐不凡竟然活蹦亂跳的從坑洞裡飛出來了。
還不止他一個,王石娘,高天木也接踵而出。
褚忠看得傻眼了,簡直不敢相信這會是事實,驚惶萬狀的說道:「你……你…
…你們沒有死?」
徐不凡頭一昂,胸一挺,道:「死人會說話嗎?」
「剛才明明有鬼魂出現,怎麼會沒有死?」
「那是我們的元神。」
「洞內火勢猛烈,本督不信有人能逃過此劫。」
「玄冰大法有御火之功,在頭上腳下築起二道冰牆,自可高枕無憂,而且火舌
使鐵皮扭曲,正是絕佳的變通孔道。」
褚忠勃然大怒道:「大膽妖民,竟敢以邪術惑眾,來人哪,給本督拿下!」
所有的高手,不是醉酒倒地,就是被「鬼」嚇跑,門外只有鐘玉郎等寥寥數人
,聞言腳步甫一移動,徐不凡血劍一揚,道:「褚忠,你的時辰到了,上路吧!」
身形一長,劍如怒矢,血紅色的劍氣直往褚忠脖子上竄,事情一再奇峰突起,
處處神鬼莫測,褚忠早已六神無主,心膽俱寒,那還敢再逞強相搏,急切間在老虎
頭上猛劈一掌,彈腿倒退,奪門而出。
數不清的暗器,再度從壁上時出,當徐不凡主僕躲過飛刀,衝出書房時,褚忠
已經飛上了房。
砰砰彭彭!雙方短兵相接,一陣亂打,徐不凡主僕以雷霆萬鈞之勢逼退鐘玉郎
等人,立即縱身追上房去。
褚忠好快的速度,這時已越過總督府的院牆。
徐不凡、王石娘、高天木如影隨形,就緊跟在他身後五六丈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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