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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魔 刃

                        【第 七 章】
    
      伍中年心內,此時正難過已極,但一見自已一掌之力,將師傅生前所用的物事
    ,全都揚了起來,不禁有幾分惶恐之感,連忙踏前一步,將那張被他掌風拂起,貼
    在牆上的那張畫,取了下來。
    
      只見那是一張尚未完成的山水畫,高山流水,一個拄杖的老者,正在一條小板
    橋上踽踽而行,那本是極之普通的一幅畫,伍中年也沒有發覺什麼異狀,但伍中年
    肩頭上所負的那個孩子,卻突然「啊啊」地大聲叫喚起來。
    
      那孩子自從進了鏢局之後,一聲也末曾出過,此時,在那麼陰森可布的環境之
    下,突然「啊」地一叫,倒將伍中年嚇了一跳,回頭看時,只見那孩子指著畫中那
    個拄杖而行的老人,眼卻望著伍中年。
    
      伍中年內心大感奇怪,暗忖那孩子口雖不言,但是那神情卻分明像是這畫中的
    老人,和我有什麼關係一樣,仔細定睛一看,不由得吃了一驚,跟著,眼眶中淚花
    亂轉,不禁滴一點眼淚來!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伍中年雖然性情敦厚,但卻絕不是軟
    弱好哭之人,在長江邊上,他已決定橫刀自刎之際,也不過是心內陣陣難過,而未
    曾想到一個「哭」字。
    
      但此時,他卻禁不住流下了淚來,原來,畫中那拄杖而行的人,雖然傴摟著身
    子,看來是個老者,但是那只有指甲大小的臉面,雖然只有寥寥數筆,但是卻神情
    活現,分明是伍中年的肖像。
    
      伍中年立刻想起,師傅陰陽叟單殘枝,在作這幅畫的時候,心中一定在想著自
    己弟兄兩人,所以才不知不覺,將畫中人畫成了自己的模樣。
    
      自己領命遠行,師傅當然懷念,這師徒之情,深加大海,如今卻累得師傅喪命
    ,伍中年在這種情形之下,怎能忍得住不流淚?
    
      呆了半晌,伍中年卸下了肩頭上的孩子,退後一步,「噗」地跪倒在地,對單
    殘枝生前愛坐的那綿椅子,拜了三拜,道:「師傅,弟子無能,累得您老人家蒙害
    ,此生此世,弟子若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講完,才站了起來,將那幅未完成的畫,捲了一卷,放入懷中,向書房中仔細
    地看了一眼,長歎一聲,拉著那孩子的手,走了出去。
    
      和蔣阿貴一起,連夜又到單殘枝的墳旁,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辭別了鏢
    局中的眾趟子手,帶了那孩子,直向北進發,去找江心派的人物,報殺師之仇!
    
      路上行來,非止一日,那一天,已然來到了長江邊上,距離鎮江,雖然還有一
    段路,但伍中年一見浩浩江水,心頭的仇恨翻騰,和滾滾東逝的江水,不相上下,
    暗忖江心派只在長江上下活動,並無定所,要去找他們,只怕跑遍了長江南北,費
    上幾年的時間,也不容易找到!
    
      此時,他正來到蕪湖左邊,一時之間,竟不知怎麼樣下手去找江心派中人物才
    好。
    
      猶豫了一陣,正待趕到鎮江去再說,忽然聽得江面上人聲沸騰,傳了過來。
    
      此際,天色已黑,伍中年因是報仇心切,日夜兼程,一路上極少休息,所以天
    色已黑,仍是一味趕路,乍聽得人聲沸騰,便向江面上望去,不由得怔了一怔。
    
      原來在嘈雜的人聲之中,尚夾著「乒乓乒乓」的兵刃撞擊之聲,一艘老大的船
    上,人影幢幢,正在廝殺。
    
      伍中年一見江面大船之上,有人相鬥,心中便是一動,暗忖此處正是長江下游
    ,鍛足繁華之地,就算有黑道中人,要強行搶劫,也絕少在此間動手,莫非正是江
    心派中人物,倚仗著人多勢眾,因此敢在這個地段,對人下手麼?
    
      他因為認定了江心派是他的殺師之仇,所以便將江心派人的行為,想得不堪之
    極。
    
      略停了一停,只聽得船上人聲更嘈,而那艘大船,卻仍是向下流淌來,伍中年
    在江邊找了一回,找到了一艘小船,飛身而下,划動船槳,逕向那艘大船靠去。
    
      將近來到大船之上,月色分明,只見船上,約摸有三四十個人,正在惡鬥,武
    功看來,均甚是平常,有十餘個,簡直全是船上水手,所使的兵刃,俱是竹稿鐵鏈
    之流。
    
      伍中年不知這些人是什麼路數,向那小孩作了一個手勢,令他伏在小船的艙中
    ,不要亂動。
    
      一等那孩子藏起,就提起小船上的鐵錨,力透雙臂,向大船猛地一拋。
    
      那鐵錨帶起「呼呼」風聲,直向大船飛去,「叭」地一聲,正搭在船舷之上,
    將大船和小船,聯成了一起,還在朗聲問道:「大船上相鬥雙方,可有江心派的人
    物在內?」
    
      一言甫畢,便見兩個手執分水蛾眉刺的大漢,「刷刷」兩刺,將兩個船家打扮
    的人擋退,道:「來者何人?我們便是江老爺子一統手下弟兄!」
    
      伍中年一聽,暗叫師傅陰靈護佑,也不打話,足尖一點,飛躍而下,那兩個漢
    子見他輕功如此好法,不由得一呆。
    
      就在他們一呆之際,伍中年大仇在前,早已出手,雙臂一振,長嘯一聲,左右
    齊施,已然向兩人攻到。
    
      那兩人武功本就平常,見伍中年出手如此之快,想要躲避,已自不及,只覺得
    五指一緊,各自手中的一柄分水蛾眉刺,已然被伍中年劈手奪過。
    
      兩人一齊吃了一驚,齊聲叫道:「大夥兒小心,來的點子扎手!」
    
      他們這兒,一個「手」字才出口,伍中年已然就勢使出了兩個「肘錘」,雙臂
    一曲,「砰砰」兩聲,正撞在那兩人的胸口之上。
    
      伍中年此時,只想到為師報仇,下手極重,那兩個漢子,立即鮮血狂噴,倒在
    甲板之上。
    
      伍中年大踏步地向前走了兩步,喝道:「凡是江心派的人物,全都給我退開一
    旁,誰要想逃……」
    
      講到此處,略頓了一頓,四面一看,續道:「……便如此桅一樣!」
    
      手中分水刺「刷」地脫手飛出,直向一條徑可尺許的大桅擊去。
    
      這一下,伍中年因為看出那結人武功並不甚高,多半不會是真兇,因此只想將
    他們懾伏,分水刺出手,全力以赴,勢如流星,一碰到那條大桅,便「叭」地一聲
    ,將那條大桅打折!
    
      當伍中年一上大船,出手便傷了那兩個大漢之際,船上相鬥的人,已然分了開
    來,不再打鬥,伍中年擲刺斷桅,那些人更是面上神色駭然,不知如何才好,眼看
    那船桅斷了之後,搖搖欲墮,忽然船艙之中,「哈哈」一笑,鑽出一個人來。
    
      那人尚未現身,伍中年便嚇了一跳,因為他竟然不是從出入口處,走將出來,
    而是逕從艙板之上,擠身而出。
    
      那種大船,船艙的艙板,少說也有兩寸來厚,而且都是用極好的木料造成的,
    堅實逾常,而那人鑽出來時,所過之處,船板「咯咯」連聲,木屑四下飛濺,分明
    是被他以絕頂內力,將船板震穿,才穿身而出的!
    
      伍中年一驚之際,只見那人已然「刷」地竄起了五尺,立在甲板之上,手一伸
    ,將那條將要倒下的大桅,伸手托住。
    
      伍中年此時才看清那人,原來是一個挺胸凸肚,形如屠夫的大肚胖子。
    
      只見他冷冷地向伍中年望了一眼,面上略露訝異之色,道:「你是什麼人?」
    
      伍中年道:「我姓伍!」
    
      那人肚胖子一笑,道:「不錯,你姓伍。」
    
      那大肚胖子,不是別人,正是笑彌勒宋送,他曾在長江邊卜,奪了伍中年的血
    魔刃,當然應該認得伍中年是誰來。
    
      但是他奪了血魔刃之後,曾以獨門手法,點了伍中年的穴道。
    
      他自信自己下手所點的獨門秘穴,天下再也無人解得,卻不知道伍中年曾得獨
    指仙孫泗之助,將穴道解開,因此還當作另有他人,只是面目相似而已,所以才有
    此一問。
    
      伍中年聽他答話的口氣,像是認得自己一樣,略為一怔,反問道:「尊回何人
    ?」
    
      宋送「咯」地一笑,道:「我是你的勾魂使者,催命無常!」
    
      伍中年又是一怔,心道:「這是什麼話?」
    
      強笑一下,道:「我不管閣下是什麼使者無常,江心派人物與我有深仇大恨,
    我要他們帶我去找水中仙江一統,閣下請便吧!」
    
      宋送笑道:「放你的臭狗屁!我要見水中仙江一統,該找我帶路才是!」
    
      伍中年愕然,道:「原來閣下也是江心派中的人物?」
    
      他曾和水中仙江一統動過手,知道眼前這個大肚胖子,雖然貌不驚人,但是武
    功之高,單看他出艙之時,竟能以身子四周,迸發的內力,而令得那麼厚的木板,
    斷裂粉碎這一點上,已然在水中仙江一統之上,所以才愕然相問。
    
      宋送「哈哈」笑道:「你沒有聽說,我是你的勾魂使者麼?我要見江一統,便
    應該找我帶路!」
    
      伍中年聽出他話中有因,心中猛地一動,失聲道:「你說什麼?難道江一統已
    然死了?」
    
      宋送道:「小子總算還聰敏!」
    
      伍中年忙又問道:「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宋送道:「他為紅玫瑰簡蒲,刺瞎了雙目之後,過不幾天,便已一命嗚呼,算
    來已有半個多月。」
    
      伍中年楞了一楞,暗忖若當真如是,師傅和十餘個師兄弟之被害,便不可能是
    江一統率人到南屏去下的毒手了?
    
      但他總是不信宋送的話,冷冷地道:「我不信!」
    
      宋送像是得意之極,道:「小子,我因聞說此船船家,善使長篙,因此才弄了
    十餘個江心派中的小腳色來,著令他們,拚死相鬥,好令我在艙中飲酒取樂,你卻
    橫來生事,敗我清興,眼看你和江一統,就將在九泉相會,還說什麼信與不信!」
    
      伍中年一聽他如此說法,心中不由得怵然而驚,暗忖眼前此人,一定是窮凶極
    惡的邪派中高手,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一步退出之後,偶一回頭,忽地瞥見自己劃向大船,又以鐵錨和大船連成一起
    的那艘小船之上,那小孩正悄悄地從船艙中爬了出來,已然爬到了鐵錨的鏈子上,
    看樣子正要沿著鏈子,向大船上爬來!
    
      伍中年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他知道那孩子雖然氣力甚大,但總不是大人之
    敵,何況自己此時,正面對來歷未明的一個絕頂高手,更不能抽暇去照顧他,想要
    出聲警告,令他退回去,可是繼而一想,若是自己一出聲,他反而要被人發現,心
    內焦急無比,已然聽得宋送道:「小子不用想溜了,憑你這點本領,怎能溜得出去
    ?」
    
      一面說,一面已然將那斷桅,緩緩舉了起來。
    
      他這裡才將斷桅舉起,所蕩起的勁風,已然令得江水興波,船面之上,更是旋
    風陡生,那些水手和江心派中的人物,沒有一個站得穩的,連忙都紛紛伏下,緊緊
    地抓住可以抓手物事。
    
      那船桅足有三丈來長短,宋送又是個內功絕頂的人物,當然聲勢極是驚人。
    
      伍中年一見這等情形,已然知道自己必須與他為敵,但又不是他的敵手,可是
    他心中最焦急的,倒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那個來歷神秘的聾啞小孩!
    
      偷偷地轉眼斜睨,只見那孩子果然抓住了錨上的鐵鏈,向大船爬了過來,已然
    爬到了一半,眼看要到大船上來了!
    
      伍中年唯恐那大肚胖子發現孩子,只須順手一掌,那孩子便無幸理,連忙又轉
    過眼來,道:「我與閣下無怨無仇,實不願和你動手,你若是逼人太甚,那卻也是
    難說!」
    
      伍中年直到此時.確是仍不知道眼前此人是誰,因此才這樣說法。
    
      宋送聽來,卻覺得有趣之極,哈哈笑道:「不知死活的小子,你若能接得住我
    船桅蕩起的這一招,我便放過你也罷!」
    
      伍中年乍見他舉起船桅之際,只當他是藉此顯示自己的神力而已,卻未想到他
    竟然要以那麼粗,那麼長的船桅,向自己進招,照他剛才帶起船桅時的聲勢來看,
    只要他夠力氣舞動那根船桅,只怕五六丈方圓之內,便全在他的內力籠罩之下,自
    己那裡能是敵手?
    
      心中一凜,剛要開口,忽然聽得耳際傳來一個冷冰冰的女人聲音道:「姓伍的
    ,那小娃兒是你什麼人?」
    
      此際,大船上,除了伍中年和宋送之外,雖然還有不少人,但個個都伏在甲板
    上,而且也沒有一個是女子,伍中年乍一聽到女子聲音,起身耳際,自然難免一驚
    ,略一轉頭,只見那孩子已然手攀船舷,上了大船,失聲道:「我也不知道!」
    
      一言甫出,只見宋送濃眉一豎,喝道:「小子,你說什麼?」
    
      宋送這一問,倒令得伍中年突然之間,心中一喜。
    
      原來一聽宋送的話,便知道直入耳鼓,那冷冰冰的女子聲音,對方竟然未曾聽
    到。立即想起,師傅生前,曾多次對自已兄弟兩人說,江湖上,能人異士頗多,你
    們弟兄兩人,生得俊雅,根骨又好,如果日後在江湖上行走,碰上那些高手,或者
    有什麼事,不便自己出手,須要你們代勞的,卻是不可推辭。
    
      而這一類高人,在招呼你們之時,也大都以絕頂內功,「傳音入密」之法相告
    ,那「傳音入密」之法,只有受話者的人能夠聽到,若遇上這等情形,千萬不可大
    驚小怪,更不可出言不遜!
    
      當下伍中年已然可以肯定,是有高手,隱伏在側,所以心中便定了一定,在宋
    送一叱甫畢之際,耳中又響起了那女子的聲音,道:「然則那孩子如何會和你在一
    起的?照實說!」
    
      伍中年叫道:「說來話長,我……」
    
      他只講到這裡,那一邊,宋送也自覺出情形有異,冷笑一聲,道:「那一路上
    朋友,隱身在側,若有清興,何妨現身,賜教數招?」
    
      一言甫畢,只聽得大船主桅之上,響起了一陣驚心動魄的尖笑聲,笑得伍中年
    心神皆悸,連宋送也不禁面上變色。
    
      抬頭看時,只見主桅的繩索之上,一個中年美婦人,正一手握著繩索,身子懸
    空,飄飄蕩蕩地掛在繩子之上。
    
      宋送心中一凜,道:「來者莫非是紅玫瑰簡女俠麼?」
    
      那中年美婦人「嘿」地一聲冷笑道:「總算你眼力不錯,已有二十餘年,未曾
    有人向我挑戰,你剛才口出大言,必有所能,發招吧!」
    
      伍中年在一旁,聽說那中年美婦人,竟是名震天下,黑白兩道人物,聞名喪膽
    ,玫瑰令旗所到處,無人敢以抗拒的紅玫瑰簡蒲,心中更是吃驚,又後退一步,卻
    又看到那孩子向他做了一個鬼臉,偷偷地溜進了船艙之中!
    
      伍中年見宋送未曾發覺,心中不禁鬆了一口氣,只見宋送面上神色緊張,似乎
    無暇顧及自己,連忙身形一晃,跟著進了船艙,果然未為宋送所阻,心中正在暗自
    慶欣,一抬頭,卻又僵在船艙口上,原來那鐵衣人,正端坐在船艙之中,兩眼望住
    了他!
    
      伍中年作夢也料不到那鐵衣人,突然之間,會在此處出現,因此立即後退一步
    ,再四面一看時,卻又不見那個孩子的蹤跡,想起前大半個月,在那江邊的茅屋之
    中,為鐵衣人一腳踹傷之際的情形,那鐵衣人功力像是甚高。
    
      剛才眼見那孩子衝進了船艙,一剎那間,突然不見,極可能是那鐵衣人搗的鬼
    ,因此沉住了聲音喝道:「朋友,你是淮?早大半月,在茅屋之中,你無緣無故,
    將那孩子打成了重傷,如今你又將那孩子怎麼了?」
    
      喝了兩遍,那鐵衣人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一聲也不出。
    
      那鐵衣人雖然渾身上下,全被鐵絲編出的衣服罩住,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根本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伍中年在問了兩遍,得不到回答後,卻突然感到,那人
    的一對眼睛,似乎意料之外的熟悉!
    
      伍中年心中一生出這樣的感覺之後,心內怔了一怔,又喝道:「朋友,你究竟
    是誰?」
    
      那鐵衣人卻緩緩地站了起來,一站起便「錚錚」有聲。
    
      伍中年本來想向外退了開去,但是船艙之外,陣陣勁風,竟然已將他的退路擋
    住!
    
      伍中年回頭一看,只見紅玫瑰簡蒲,已然在衣袂飄飄,從船桅上面,「走」了
    下來,說她是走,當然並不十分確當,可是看她裙邊搖曳,那情形確實是像在「走
    」!
    
      伍中年心中暗暗吃驚,心想紅玫瑰簡蒲,果然名不虛傳,看她的身法,顯然已
    將要達到「凌空步虛」,絕頂輕功的境界了!
    
      再看那大肚胖子時,凸出來的肚子,不時一吸一放,神態緊張之極,雙臂時前
    時後,樣子像是鴨於划水一樣,也不知道是什麼功夫,但是雙臂前後搖晃之際,帶
    動那根又粗又長的船桅,陣陣勁風,便隨之而發,便是那股勁風,竟然將伍中年後
    退的去路封住!
    
      伍中年一看這等情形,已然知道兩人勢將動手,以這兩人武功之高,動起手來
    ,自己非被逼下水去不可,只得反向船艙中踏前兩步,只見那鐵衣人在探頭向外張
    望,一見伍中年踏進艙來,「錚」地一聲,後退了一步。
    
      伍中年也怕他猝然動手,只是緊貼著艙壁站著,兩人對峙了半晌,伍中年又忍
    不住問道:「朋友,你究竟是誰?這件鐵衣,你可是在茅屋後面,掘出來的?」
    
      那鐵衣人仍是不言不語,甚至連瞧都不向伍中年瞧一下,身形一轉,便向船艙
    的窗口中,向外竄了出去,只聽得「噗通」一聲水聲,鐵衣人已然跳入了水中。
    
      伍中年心中,不禁大是訝異,暗忖自己前後碰到鐵衣人三次,在鐵衣之中的,
    看來像是三個不同的人。
    
      第一個一見自己面,就跪了下來,還帶著那孩子,結果給自己解開了鐵衣,乃
    是一個瘦子。
    
      第二次則是在茅屋之中,那鐵衣人一見面就將自己踢成了重傷。
    
      可是第三次,卻又一言不發,跳江而走!他身穿那麼重的鐵衣,不知道能不能
    泅水離去?
    
      伍中年究竟是心腸好到了極點的人,只要人家不害他,他絕不會對人有絲毫歹
    意,見那鐵衣人竄入了水中,反倒為他的安危耽心!
    
      在窗口站了一會,正待回過身來時,忽然覺出有人在拉他的衣衫,伍中年吃了
    了一驚,猛一回頭,只聽得「啷嗆」一聲,還夾著一蓬耀目的光彩,定晴一看,不
    由得嚇了一大跳,原來拉他的,正是那個孩子,手上捧著兩柄寶劍,伍中年一看便
    望了出來,那正是自己,一個多月以前,在鎮江城中失去的本派鎮門之寶,陰陽雙
    劍。
    
      另外,船艙之中,還滾滿了一地的珍珠寶石,有一枝色作火紅,高可三尺的珊
    瑚樹,更是稀世奇珍,光華奪目,而更令得伍中年心驚的,是在珍寶堆中,一柄形
    如彎月,血電似紅的寶刀,正是自己在江邊失去,含有劇毒,不見血,便封喉的寶
    刀血魔刃!
    
      伍中年不由得驚問道:「孩子,這些東西,你是從那裡找來的?」
    
      那孩子小手一伸,向前面一點,伍中年循手看去,只見那面艙壁之中,有一個
    二尺方圓的小洞,本來是放著一面供水神的神牌,如今已被移開,知道孩子手中雙
    劍,和地上的珍寶血魔刃,全是被孩子在這艙中拖出來的,正想再問些什麼,猛地
    心中一動,又想起什麼來,問道:「孩子,你可是能聽得到我的話?」
    
      那孩子卻瞪大了眼睛,一言不發,那神情,分明是聽不到伍中年說些什麼。
    
      可是剛才伍中年在問他那些東西,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之時,那孩子卻又能立
    即向艙壁圓洞指去!
    
      伍中年呆了半晌,已然想不起剛才在問他之際,是不是曾經做過手勢,總以為
    那孩子年紀如此幼小,絕不可能有那樣的心計,會一直扮聾作啞,猶豫了一下,便
    自放過,不再想他,正要踏前一步,去將那血魔刃拾了起來之際,猛地見那孩子擰
    過頭去,啊地一聲,向前撲了過去。
    
      伍中年一怔,一回頭,卻見那鐵衣人已然又在艙窗旁邊出現,鐵衣之上,水珠
    閃耀,從他一去一來,如此之快的情形來看,他分明未曾下水,只是攀在水底而已!
    
      伍中年一見到那孩子如此興奮,便知道他誤認那個鐵衣人,正是當日帶他來茅
    屋之中的那個鐵衣人,心中一動,暗忖這件不常見的鐵衣,和這孩子的身世,一定
    有異常密切的關係,尚未及喝阻,那鐵衣人已然突然出手。
    
      那孩子也已然看出不好,待要退避,可是那鐵衣人出手奇快,「叭」地一聲,
    一掌正擊在那孩子的肩上,擊得那孩子重重地跌了出去,直撞在艙壁之上!
    
      伍中年心內大怒,叱道:「朋友,你……」
    
      但只講出了三個字,那鐵衣人已然「刷」地竄進了船艙之中,迎面便是一掌,
    將那孩子護住。
    
      也就在那一剎間,那鐵衣人已然趕向前來,一俯身,將血魔刃探在手中。
    
      伍中年見他取了血魔刃在手,無疑是如虎添翼,連忙從那孩子手上,奪過了陰
    陽雙劍,「鏘鏘」兩聲,利劍出鞘,那陰陽雙劍,也是武林中極是有名的兵刃,才
    一出鞘,便已豪光四射。
    
      伍中年百忙之中望了那孩子一眼,見那孩子,雖然結結實實中了一掌,但是卻
    面色正常,若無其事,只是一對小眼珠,骨碌碌地亂轉,面上有憫然不可解的神色。
    
      伍中年雙手執劍,舞了一個劍花,立即一招「二氣氤氳」,兩團精光,範圍所
    及,幾乎已達大半個船艙,劍光如此之緊密,而且已將那鐵衣人後退之路封住,看
    那鐵衣人除了動手接招之外,絕無辦法可想,但是那鐵衣人卻突然雙足一頓,猛地
    向上躍了起來!
    
      那鐵衣人這一躍,並不是什麼攻勢,可是伍中年心中之吃驚,卻足無以復加,
    那一招「二氣氤氳」,幾乎使不下去,疾喝道:「你是誰?」
    
      但一個「誰」字才出口,那鐵衣人已然在空中翻了一個空心觔斗,剛好從那個
    窗口中,穿了出去,這一下子連水響都不會起,便已然沒人了水中!
    
      伍中年呆了半晌,喃喃自語道:「他究竟是誰呢?究竟是誰呢?」
    
      伍中年想弄清楚那人是誰,是因為那一套陰陽劍法,共是六招,神妙無窮,和
    陰陽派的名聲,與內功相比,顯得極不相稱。
    
      因為那一套陰陽劍法,雖然只有六招,但是其玄妙之處,絕非陰陽叟殘枝本身
    ,所能領會的。
    
      單殘枝之所以得到陰陽雙劍,及那六招劍法,乃是因為早年在閩北深山之中,
    遨遊數年,希冀得遇隱居在深山大壑中的武林異人,到有四年頭上,才給他在無意
    之中,遇見一個衣服和頭髮之上,已然長滿了青苔,瘦小乾枯的老頭子。
    
      那老頭子只是在一株棗樹底下,盤腿而坐,一動也不動,單殘枝其時不過三十
    來歲,一見就知道那老頭子絕非常人,便跪了下來,苦苦哀求,直求了一日一夜,
    那老頭子才道:「我在此靜修,已然六年,地方如此隱蔽,也虧你找得到,總算有
    緣,我贈你兩柄寶劍吧!」
    
      說罷,略欠了欠身,在身子底下,取出這一雙陰陽劍來,遞給了單殘枝。
    
      在那老頭子欠身的時候,單殘枝發現在他倚靠著的石壁之上,已然出現了深約
    寸許的凹槽,形狀和老頭子的身形,一模一樣。
    
      單殘枝知道那是這老者,六年來以絕頂的功力逼出,心中駭然之餘,更是不肯
    離開,又跪求劍法。
    
      那老者勃然變色,復又自顧自地打坐,單殘枝又哀求了一日夜,那老者才歎了
    一口氣,道:「也好,你既然如此誠心,我且看你天份如何,以陰陽雙劍,演六招
    陰陽劍法。我只演示一遍,如果只記得四分,福建省之中,也是無人能敵,小心看
    著!」
    
      說完,便站起身來,一招一式地演了起來,單殘枝全神貫注,當時,確曾記得
    六七分,但劍招實在太奧妙,過後越忘越多,到後來,卻只有學得那劍法的四成左
    右!
    
      單殘枝在以後,也曾想再去找那老頭子,可是連路途都忘記了,也總算有自知
    之明,僅記那老者之言,藝成之後,絕少出福建去,南昌在福建一省之中,他卻的
    確是武林魁首!
    
      單殘枝在將陰陽劍法,授給伍中年的時候,曾告訴他說,在六招之中,他學得
    最全的乃是那一招「二氣氤氳」,足在七成左右,並還悟出那一招,本是根據陰陽
    二氣,交互感染,變生萬千之理而來,一經使出,劍氣繚繞,四面八方,全被困住
    ,一生之中,也曾遇到不少強敵,全憑這一招來取勝的,只惜最後三個變化,未曾
    學到,因此只有上方未能為劍封住,是一個大大的破綻,美中不足之處。
    
      單殘枝並還曾對伍中年說,若是在江湖上行走,和人動手.對方能在那招「二
    氣氳氳」,一經使出之際,使凌空一躍,由上方避開,則此人可以肯定,一定和自
    己早年所遇的那個老頭子有干係,絕不可與之動手,還要恭恭敬敬,向對方請問來
    歷。
    
      伍中年最重師訓,所以剛才在一招使出之際,一見那鐵衣人突然向上躍去,當
    場便大吃一驚,可是又不待他同那鐵衣人詳詢來歷,那鐵衣人卻已然赴水而去!
    
      伍中年當下呆了好一會,一伸手,將那孩子拉到了自己的面前,細細按了一下
    他的脈息,卻是平靜得很,那鐵衣人的一掌,看來竟未使他受到任何傷害!
    
      伍中年心內又不禁暗暗稱奇,拉了那孩子的手,向窗外看,只見自己劃來的那
    隻小船,離大船不過七尺,船艙外旋風陣陣,顯然是紅玫瑰簡蒲,已然和那大肚胖
    子,動上了手,忙向那孩子作了一陣手勢,令他不要亂動,雙手抱起了那孩子,用
    力一拋,將孩子拋到了小船上。
    
      緊跟著,足尖一點,自己也從窗門竄了出去,落在小船上,手起劍落,「錚」
    地一聲,已然將鐵鏈砍斷。
    
      那大船扯足了帆,恰是順風,前進之勢極速,鐵鏈一斷,小船在轉眼之間,便
    已落後了丈許,只昕大船之上,紅玫瑰長嘯一聲,道:「便宜了你這賊子,改日你
    在衡山天一崖上,等我便了!」
    
      就這一句話工夫,小船和大船之間的距離,又相隔了一丈有餘,但只見大船之
    上,人影一晃,簡蒲已然來到了船尾,攸地飛身而起,在半空中一個轉折,如同一
    隻怪鳥也似,逕向小船飛來!
    
      伍中年知道一己之力,萬萬無法與她相抗,握定了雙劍,靜以觀變,只見她向
    那孩子,定定一望半晌,突然道:「小娃子,你媽叫什麼名字?」
    
      那小孩子只是眼珠亂轉,望著她不出聲,伍中年唯恐她功武,忙道:「簡前輩
    ,這孩子既聾且啞,卻是聽不到簡前輩的問話。」
    
      簡蒲一抬頭,道:「那麼你可知道這小娃子的母親是誰?」
    
      伍中年搖頭道:「我不知道。」
    
      簡蒲怒道:「你拐帶人家的孩子,是也不是?」
    
      伍中年只覺她神光炯炯的雙眼,直逼了過來,幸而沒有做什麼虧心事,要不然
    到如此地步,不等簡蒲動手,嚇也嚇個半死,忙道:「簡前輩請聽我細說!」
    
      便將自己如何在金山受傷,被一個姓藍的少女所救一一講到此處,他又禁不住
    想起那個美麗、苗條的監色背影來,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如何一個鐵衣人突然來到,帶來了這個孩子,卻又突然死去。
    
      才一講到此處,簡蒲便悚然動容,喝道:「那件鐵衣呢?」
    
      伍中年道:「那件鐵衣被我埋在那茅屋的後院中了!」
    
      簡蒲道:「當真?」
    
      伍中年道:「但是那件鐵衣,又被人掘了出來,我又見它被穿在一個人的身上
    ……」
    
      簡蒲忙追問道:「穿在誰的身上?你在那裡曾見過他?」
    
      伍中年不禁怔了一怔,他一生為人,從來也未曾講過一句謊話,但此際看簡蒲
    的情形,自己若是說出鐵衣人剛才還曾在大船船艙中出現,她一定會立即搜索,而
    那鐵衣人既然一下子便能識透那一招「二氣氤氳」的破綻,當然和師傅早年所遇異
    人,有絕大的干係,也等於是陰陽派的大恩人,怎麼能將他的行蹤,講給簡蒲知道?
    
      因此想了一想,道:「我從福建來時,曾在戴雪山南麓,見過他一次。」
    
      簡蒲半晌不語,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頭頂,道:「你帶了這孩子,到山東微山
    湖畔去,我在七十天後,和人有約,一定來到,你切不可離開!」
    
      說完,自懷中取出一面三角旗來,正是那面武林中人,一見喪膽的玫瑰令旗,
    遞給了伍中年,道:「這個給你沿途之用!」
    
      身形一晃,便向水中躍去,伍中年剛在心想,她腳下了無一物,難道竟能足踏
    水面行走不成?
    
      簡蒲人已落在江面之上,只見她在水面輕輕一滑,已然滑出了丈許,水面之上
    ,如為利箭所劃一樣,現出一個箭嘴形,向兩旁分去。
    
      伍中年想起剛才她從船桅上下來時的情景,分明是已將要練成絕頂輕功,「凌
    空步虛」之法,在水面滑行,這是「登萍波水」的最高境界,再進一步,乃是「借
    力飄行」,然後再到「凌空步虛」,當然她可以足下不登任何物事,而在水而飄滑
    而出。
    
      簡蒲在水面上連晃數晃,便已隱沒在黑暗中不見,伍中年心想,聽剛才簡蒲的
    口氣,像是對這個孩子的身世,頗為熟悉似的,若真是如此,那將孩子交給了她,
    自己倒了卻一件心事,可以專心一致,尋訪師仇!
    
      因此,便決定到微山湖畔去等待簡蒲,一路北上,經過鎮江之時,先到那茅屋
    中去看了一看,卻是積塵甚厚,風清月冷,顯然那阿藍離去已久。
    
      再到翠竹渚,儒俠顧文瑜也不在,更不見蘇慧蘇怡兩人,只得悵然帶著那孩子
    ,直上微山湖去。
    
      一路行來,並無什麼意外事情發生,也未曾用到那面玫瑰令旗。
    
      伍中年只是心中暗忖,簡蒲既然肯一出手便將她的玫瑰令旗,交給了自己,則
    她和那個孩子,一定有深切的淵源。否則,那玫瑰令旗,在武林中威望何等之高,
    她豈肯輕易給人使用?
    
      自己正要尋訪殺害師傅的仇人,那孩子雖然伶俐可愛,但帶著他行事,總是大
    不方便,若是簡蒲能夠將這孩子帶走,自己也可了卻一樁心事,因此只盼快些趕到
    微山湖畔.見到了簡蒲,將孩子托付與她。
    
      一路上,絕不耽擱,不一日,已然來到了微山湖畔。
    
      那微山湖,位於山東和江蘇的交界之處,實則上,倒有一大半是江蘇境內,但
    簡蒲既然說是:「山東微山湖」,可知她指的是山東境內的那一段,所以在韓莊歇
    息一晚,第二天使逕赴湖畔。
    
      但見湖水瀲灩,映日生輝,極是平靜可愛,湖邊上,有當地農民在農閒季節,
    為打魚而造的茅屋,此時正值農忙,並沒有人居住。
    
      伍中年便揀了一間乾淨些的,和那孩子一齊住了下來,日間便沿湖蹈�央A等候
    簡蒲來到。
    
      一晃眼,便是一個多月,簡蒲仍是未來。
    
      伍中年記得簡蒲曾說,四五十日之內,一定來到,仍是耐著性子,等了下去。
    
      這一日傍晚時分,清澄無比的湖水,突然轉為混濁,烏雲四合,雷聲隆隆,電
    光閃閃,眼看將有一場傾盆大雨要下,伍中年忙從湖邊找回了正在戲水的孩子,躲
    在茅屋之中,不敢出去。
    
      果然,才草草用完乾糧,天上便灑下老大的雨點,不一會,雨勢越來越大。
    
      那些茅屋,原來是草草造就,四面都漏起雨來,伍中年找到了一件蓑衣,披在
    身上,鑽出屋去,只見四面黑沉沉地,大雨灑在湖面上,發出驚心動魄的聲音。
    
      伍中年一聳身,躍上了茅屋,剛想要整理一下屋頂的茅草,不讓雨水漏進,忽
    然聽得不遠處傳來了兩下咳嗽之聲,風雨聲中,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姐姐,雨下
    得那麼大,這裡有茅屋,咱們進去躲一躲再說吧!」
    
      那語音夾在風雨聲中,若斷若續,聽來極是微弱,若不是伍中年是練武的人,
    耳目特別靈敏,只怕根本聽不到。
    
      伍中年聽了之後,心中不禁一奇,暗忖那麼大風大雨之夜,還有誰會跑到湖邊
    來?
    
      極目望去,只見兩條纖細的人影,在大雨之中,閃閃瑟瑟,顯得極是可憐,迎
    著風雨,已然進了一家茅屋中去。
    
      伍中年心想,莫不是什麼人家的童養媳,受不了虐待,相約來到湖畔尋短見麼
    ?既然被自己撞到了,卻是不能不救!
    
      便顧不得再去修茸屋頂,一個倒栽觔斗,翻了下來,先向自己屋內一望,只見
    那孩子已然睡得極是香甜,便轉過身來,向那兩個女子走進去的茅屋走去,才一來
    到近前,尚未待他出聲,便聽得茅屋之中,傳出一慘絕人寰的嗚咽哭泣之聲。
    
      伍中年暗忖,自己所料,果然不差,若不是要來自尋短見,為什麼會哭得那麼
    傷心?
    
      又走近一步,從窗縫中向內望去,只見天色濃黑,只見兩個女子,緊緊地抱在
    一起,不斷地在哭泣,也看不清她們的臉面,只聽得一個道:「姐姐,我們既已來
    到這裡,只盼簡蒲早幾天出現,死了倒也痛快,免得再連累師傅!」
    
      另一個道:「妹子,我只有一件事,牽腸掛肚,還不捨得……就此死去!」
    
      伍中年聽她們兩人語中提到「簡蒲」兩字,心中一凜,暗道奇了,若然不是武
    林中人,怎麼會提到「簡蒲」這個人的名字?若然是武林中人,則看她們的情形,
    卻又不像足會武功的人,先不先講話的聲音,便是那樣微弱,若不是用心傾聽,便
    為風雨之聲所淹,若是曾練過武功的人,怎麼會有這種情形?
    
      心內越發疑惑,因此暫不出聲,且先聽她們講些什麼?
    
      只聽得另一個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姐姐,我們遭遇如此之慘,巴不得
    早日求死,你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
    
      那另一個哭了幾聲,聞者心酸,道:「妹子,我肚中已經有了孩子!」
    
      那一個像是吃了一驚,道:「姐姐,那怎麼辦?若是我也有了,那怎麼辦?」
    
      另一個哭道:「我怎知道,孩子總是自己的骨肉,妹妹,我們好命苦哇!」
    
      兩人重又摟作一團,重又哀哀地哭了起來。
    
      伍中年聽到此處,心中同情之念,不禁生了幾分,因為他為人極是剛直,一聽
    那兩個女子的對答,分明是未嫁生子,須知古人禮法極重,少女若是未嫁生子,便
    為社會所不容,那像方今世間,比比皆是?
    
      因此咳嗽一聲,道:「你們兩人,不必哭了,事已至此,想死也是無用,還是
    快回家去吧!」
    
      他這裡才一開口講話,屋中那兩個女子,便倏地分開,一齊轉過身來,尖叫道
    :「你還來做什麼?」
    
      伍中年一聽得那尖叫之聲,不由得吃了老大一驚。
    
      原來剛才,那兩個女子講話之時,聲音微弱,能夠聽清楚她們講的是什麼,已
    然不易,但此際兩人齊聲尖叫,聲音大了許多,伍中年卻是聽得清清楚楚,那分明
    是儒俠顧文瑜門下,蘇家姐妹的聲音!
    
      當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忙道:「是蘇姑娘麼?」
    
      一面說,一面踏進屋去,從懷中取出了火折子,「刷」地一下便晃著了火。
    
      火光映處,眼前兩人,不是蘇怡蘇慧是誰?
    
      分別不過二十來天,只見她們形容憔悴,面色枯黃.早已沒有了初見時的那份
    少女嬌美,蘇怡更是眼眶深陷,與以前判若兩人。
    
      兩人都睜大了眼睛望著他,滿面憤恨和怨毒之色,伍中年一怔,道:「兩位怎
    麼……」
    
      但是不等他講話,蘇慧蘇怡兩人,已然一齊撲了過來。
    
      頭髮濕淋淋,面上神情,又是那麼兇惡,一上來,便雙手齊施,狠狠地撕去了
    伍中年身上的蓑衣,各自張開口來,向伍中年身上,用力咬來!
    
      伍中年這一驚非同小可,忙道:「兩位這是幹什麼?」
    
      身形一閃,可是上身已被蘇慧緊緊扼住,雙腿又被蘇怡拖牢,他這一閃,兩人
    俱都被他帶了出來,在地上拖了一步,伍中年驚惶失措,道:「兩位有話好說!」
    
      只覺肩頭上一陣劇痛,已被蘇慧一口咬中。
    
      伍中年見了她們這等情形,已知道她們兩人,武功盡失,但卻不知道她們為什
    麼要這樣和自己拚命,心知自己若是一運真氣,不但可以將她們兩人,一齊摔開老
    遠,說不定蘇慧滿口銀牙,都要崩落。
    
      但是他絕不會用這樣的手段,去對付兩個弱女子的,只想以言語去解釋,怎知
    叫了幾聲,兩人一點都不理。
    
      伍中年在無法可施之際,兩人突然退了開去,同時,「錚錚」兩聲,眼前光華
    繚繞,伍中年手在腰際一按,按了個空,後退一步,只見蘇家姐妹,已然各自奪了
    一柄長劍在手,劍光對住自己,手腕顫抖,滿面怨毒之色。
    
      伍中年自始至終,如隨入五里霧中,不明究竟,此時見兩人連劍都捏不穩,更
    是又可憐又好氣,道:「蘇姑娘,你們這樣,究竟是幹什麼呀?」
    
      兩人對望一眼,蘇怡尖聲問道:「你是誰?」
    
      伍中年苦笑道:「蘇姑娘,你怎麼連我都不認識了?我是伍中年啊!」
    
      蘇慧蘇怡兩人,一齊怔了一怔,手一鬆,「嗆啷啷」兩聲,一雙陰陽雙劍,全
    都掉到了地上,又相擁在一起,哭了起來!
    
      伍中年心內憫然,又想不出什麼話來勸,只得拾起了寶劍,呆呆地望著她們。
    
      好半晌,蘇怡才抬起頭來,眼中已然沒有了怨毒之色,道:「伍公子,你別理
    我們了,自顧自去吧!」
    
      伍中年道:「不行,我要在這裡等人。」
    
      蘇怡歎了一口氣,道:「你等什麼人?」
    
      伍中年道:「我等紅玫瑰簡蒲。」
    
      蘇怡訝道:「你等她幹什麼?」
    
      伍中年道:「還不是為了那個孩子,簡蒲說,那孩子和她大有干係,她在微山
    湖畔和人有約,叫我到微山湖畔來等她的。」
    
      蘇怡道:「她說得不錯!早一個月,因為我們兩人,假制玫瑰令旗,她要尋我
    們師傅晦氣,因此我們兩人,相約來到此處見她。」
    
      伍中年駭然道:「蘇姑娘,那簡蒲手段狠辣,你們怎麼可以見她,還不快走?」
    
      蘇慧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道:「我們活著也沒有什麼意思,倒不如死了的
    好!」
    
      伍中年猛地想起,剛才在茅屋之外,曾聽得她們兩人,相互哭訴,蘇怡還曾說
    她腹中已然有了孩子,這兩人雖然淘氣些,但卻絕不是輕佻的女子,怎麼會有這種
    事發生?
    
      心中雖然疑惑,但是又不便出言相詢。
    
      伍中年卻是作夢也料想不到,那便是他兄弟伍中星幹的好事,剛才他披著蓑衣
    ,突然走進來晃亮了火折子,蘇怡蘇慧兩人,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正是慘痛欲絕之
    際,伍中年又和伍中星生得相似,兩人一時心頭痛恨,竟將他當作了伍中星!
    
      伍中星令得她們兩人,武功全失之外,還失了女兒之身,兩人全恨不得咬他幾
    口肉,所以全都拚了命,直到伍中年全不反抗,兩人才知道弄錯!
    
      當下伍中年想了想,道:「不行!你們無論有什麼為難的事,也不能死在簡蒲
    的手中!」
    
      一面說,一面從懷中摸出簡蒲給他的那面玫瑰令旗來,道:「令師是當代大俠
    ,他一定會有主意,對付簡蒲的,這面令旗,是簡蒲給我的,你們武功全失,正好
    取以護身,卻是走得越遠越好!不要給簡蒲追到!」
    
      兩人對望一眼,蘇慧叫道:「姐姐,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蘇怡走了過去,蘇慧附耳道:「姐姐,我們此時,確是死不得,尤其是你,有
    了這面玫瑰令旗,說不定還可以報仇雪恨哩!」
    
      蘇怡搖了頭,向伍中年一指,道:「他失了簡蒲的玫瑰令旗,難道簡蒲肯放過
    他麼?我們總是等死的人,何必再連累他人?」
    
      這句話講得甚是大聲,伍中年已然聽到,接口道:「蘇姑娘,千萬不要這樣說
    ,古往今來,多少人在中年才開始學武,到了晚年,一樣名震天下,眼前成名人物
    之中,雪山神樵洪一夫,便是四十之後,才開始學藝的,你們武功雖失,年紀尚輕
    ,何必灰心?」
    
      伍中年只知道兩人武功全失,卻不知道兩人身受之慘,放在任何一個少女身上
    ,都不能忍受,更難堪的是,兩人對伍中年,還俱曾有愛意!
    
      蘇怡歎了一口氣,道:「那你怎麼應付簡蒲呢?」
    
      伍中年道:「兩位放心,簡蒲若是和那孩子有干連的話,一定不會怎麼追究我
    的,我只說行至半途,突然失去,她還有什麼好說的?」
    
      兩人點了點頭,突然一起跪了下去,道:「伍公子相助之德,我們兩人,沒世
    不忘!」
    
      嚇得伍中年還禮不迭,道:「兩位千萬不要如此!」
    
      兩人卻已然站了起來,蘇怡接過了玫瑰令旗,向屋外看了一看,大雨已止,便
    和蘇慧一起,走了出去,伍中年望著她們的背影,想起初見她們時,兩人何等活潑
    快樂,如今卻像是老了十多年!
    
      直到望不見了,才回到屋中,黯然睡下。
    
      第二天起來,卻又是紅日高照的晴天,伍中年仍是帶了那孩子,沿湖遊玩,光
    陰易過,轉眼之間,又是半個來月,兀自不見簡蒲來到。
    
      那一天,正在湖邊閒蕩,忽見老遠兩個人緩步走來,隔老遠,伍中年便認出其
    中一個書生打扮的中年人,身材修長,體態飄逸,猜想大約是儒俠顧文瑜。
    
      在顧文瑜身旁的一人,卻是五短身材,赤足芒鞋,穿著一套老藍布的短衫褲,
    戴著一頂斗笠,純是山林之間的樵夫模樣,已有六十開外年紀,只是腰間所圍的一
    條十筋編出的腰帶上,所插的那枘小斧,只有巴掌般大小,卻是精光射目,耀眼無
    比。
    
      「顧大俠!」
    
      顧文瑜只是冷冷地答應了一聲。
    
      伍中年見顧文瑜對自己如此冷漠,不禁一怔,倒是那個老年樵子,上上下下地
    打量了他幾眼,笑道:「小娃子,你叫什麼名字?」
    
      伍中年道:「晚輩叫伍中年。」
    
      那老樵子「嗯」地一聲,道:「有一個叫伍中星的,是你的什麼人?」
    
      伍中年雖然不識得那老樵子是誰,但見他和儒俠顧文瑜在一起,當然也不會是
    等閒的人物,一聽從他的口中,道出了自己一個多月來,訊息全無的兄弟的名字,
    不由得一陣高興,忙道:「那是我弟弟,自從金山失散之後,尚未見過,老先生可
    知他現在何處麼?」
    
      老樵夫「嘿」地一聲,道:「如今不但我要尋他的蹤跡,已有不知多少人,要
    找他算帳哩!」
    
      伍中年愕然道:「為什麼?」
    
      老樵夫道:「小娃子,你當真不知,還是在裝腔作勢?」
    
      伍中午尚未回答,儒俠顧文瑜已然不耐煩道:「洪兄,和他有什麼好多說的?
    簡蒲所約,正是今日,提防地猝然來到!」
    
      老樵夫笑道:「文瑜兄,你也是讀書人,子曰不遷怒,他弟弟十惡不赦,和他
    有什麼關係?我看此子心地忠厚,倒是個老實人!」
    
      顧文瑜歎了一口氣,道:「我一生別無親人,只是收了兩個弟子,卻全為伍中
    星那賊子所害,叫我如何不恨?」
    
      伍中年聽了他們兩人的對答,心中駭然,道:「老先生,顧大俠,我弟弟怎麼
    了?」
    
      老樵夫歎道:「天下武林,自趙巴、齊太媼被禁之後,簡蒲、宋送、花香濃等
    人,也久已不出,本來已然平靜無事,本來,齊太媼和趙巴兩人一出,已然夠麻煩
    的了,你兄弟卻比他們還要厲害。
    
      就我所知,短短兩個來月之中,他已害了七八十個武林中的朋友,年紀輕輕,
    功力已然極高,因他已然學會了一門極是邪惡的內功,喚作吸星神功,連文瑜兄兩
    位高足,都為他所害,聽說閩北陰陽單殘枝也已遇害,同時慘死的,還有十九個鏢
    頭,多半也是他下的手,武林各派,已然準備大舉搜尋他的下落,你做哥哥的,難
    道真的還被蒙在鼓裡麼?」
    
      伍中年兀自不信,想起伍中星雖然生性佻達,但是卻也不致於壞成那樣,道:
    「他卻不是這樣的人啊!」
    
      老樵夫面色微變,道:「我和你講,你難道還信麼?若是你遇見了他,切切小
    心!」
    
      說完,便向前走了過去,剩下伍中年一人,拉住了孩子的手,呆在湖邊。
    
      只見兩人走到一堆透剔玲瓏的湖石旁邊,顧文瑜身形一聳,便踏上了石尖,背
    負雙手,一昂頭,便縱聲長嘯起來。
    
      那嘯聲並不甚高,但是聽來卻直入耳鼓,但是平和已極,令人說不出來的舒服
    ,綿綿實實,怕不能傳出十里開外。
    
      嘯不一會,只聽得遠處突然鋪天蓋地,捲起一陣厲嘯之聲,和顧文瑜所發那種
    平和之聲,截然相反,充滿了肅殺之味,一個宛然是五月初夏,一個卻令人想到九
    月深秋!
    
      而這兩種嘯聲,卻又一點也不混雜,只是悠悠不絕,綿綿實實,看顧文瑜時,
    神情雖然仍甚是悠閒,但面色卻不免有點緊張,兩眼也望定了那尖嘯聲的來處。
    
      不一會那尖利的嘯聲越來越響,顧文瑜面色也越來越緊張,嘯聲變得斷斷續續
    ,難以為繼。
    
      伍中年在一旁心中猛地一動,暗道:「啊!原來是簡蒲到了,看來顧文瑜要不
    支!」
    
      伍中年此時,也知道顧文瑜和簡蒲兩人,可能還相隔在里許開外,但實際上卻
    已然以絕頂內功,將嘯聲逼出,以一見高下,看這情形,顧文瑜已經顯然不是敵手
    ,不知道和顧義瑜同來的那老樵子是誰?能否助顧文瑜一臂之力?
    
      正在思疑,忽然見那老樵子挺直了身子。
    
      那老樵子本來身形略有些傴僂,這一挺直身子,卻顯得高大異常,只見他深深
    地吸了一口氣,陡地大喝一聲,道:「簡朋友,既已到了,為何還不現身,只是長
    嘯作甚?」
    
      一個字一個字,清晰亮響之極,頓時將兩人的嘯聲,全都蓋了過去,伍中年嚇
    了一跳,猛地想起剛才顧文瑜稱這個老樵子為「洪兄」,則那老樵子一定是傳說中
    的雪山神樵洪一夫了。
    
      若不是他,什麼人能有那麼深厚的內力,並還以俗家之身,兼擅佛家無上內功
    ,「獅於吼」功夫?
    
      老樵子才講完不久,只見老遠一條人影,飛掠而至,才一出現,便已然到了眼
    前,身法之快,無以復加,顧文瑜飛身而下,立在石旁相待,那人一晃眼間,已然
    到達,正是紅玫瑰簡蒲。
    
      一到,便向伍中年看了一眼,道:「你先帶了孩子,遠遠地避開去!」
    
      伍中年見她鳳眼含凌,面帶煞氣,神態驚人之極,不由自主,便後退了兩丈許。
    
      簡蒲這才轉過身來,連正眼兒都不瞧那老樵夫,只向顧文瑜冷冷地道:「你倒
    來了,那兩個丫頭呢?」
    
      顧文瑜面現悲愴之色,道:「小徒已然為人所害,武功全失,我在動身之前,
    已然不知去向,我到處尋找她們,皆未見到,這上下恐怕已自尋短見,你還要找她
    們作甚?」
    
      簡蒲一聲冷笑,道:「那容易,她們不來也不打緊,我只找你算帳便是了,這
    兩個丫頭,假造我玫瑰令旗,你身為師傅,教誨不嚴之罪,萬難逃脫,你是願意自
    斷雙手,還是斷去一臂,由你去挑!」
    
      顧文瑜一聲長笑.道:「簡朋友,小徒假造令旗,雖是不該,但她們卻是志在
    救人,在下向你陪個不是,難道還不夠ど?」
    
      伍中年在一旁聽說簡蒲竟然要顧文瑜自斷一臂,也不禁駭然,暗忖蘇怡蘇慧兩
    人,假造玫瑰令旗,無非是為了搭救自己,自己豈可以在旁一聲不出?
    
      忙朗聲道:「簡前輩,顧大俠兩位高足,假制令旗,原是為了打救後輩,還望
    前輩暫息雷霆……」
    
      只講到此處,簡蒲頭也不回,反手將衣袖拂出,伍中年只覺一股勁風,迎面蕩
    到,五官皆為之閉住,下面「之怒」兩字,竟然出不了口!
    
      只聽得簡蒲厲聲道:「陪個不是便可算數,世間那有這樣便宜的事,別看你有
    老樵子為助,我一樣可以下手!」
    
      顧文瑜長歎一聲,道:「既然簡朋友不肯見諒,其曲在我,我便……」
    
      他才講到這裡,老樵子已然大叫道:「書獃子,你別再發傻了,和她這種人,
    講什麼是非曲直,她自己行事,何嘗曾講什麼曲直來,簡潑婦,今日你若是能勝得
    了我手中這柄伐天斧,我老樵子便任得你行潑!」
    
      簡蒲一到,已然認出和顧文瑜在一起的,正是雪山神樵洪一夫,知道此人出了
    名的難惹,與人相交,肝膽相投,若是投契的話,對方就算有什麼芝麻綠豆小的事
    ,也愛攬在身上,為朋友出力,雖死不懼,在武林中的輩份又高,武功也有獨特的
    造詣。
    
      連簡蒲這樣橫行已慣的人,一上來也沒有打算惹他,只想將他撇過一邊就算,
    但洪一夫卻老脾氣一發,立即將事情攬了上身,並還稱簡蒲為「簡潑婦」,以簡蒲
    的脾氣而論,此時眼前就算是玉皇大帝,她也不肯放過,何況是一個人!
    
      面色倏地一沉,道:「洪樵子,你也是成了名的人物,卻為何出口猶如市井無
    賴?」
    
      雪山神樵洪一夫哈哈一笑,道:「我這叫做淮南為橘,淮北為枳,和正人君子
    講話,自然是文質彬彬,和你這種潑婦說話,當然非要潑皮不可!」
    
      簡蒲本來想出言嘲笑洪一夫幾句,怎知洪一夫一張嘴,出名的尖刁,那能容她
    討了半分便宜去?反倒討了個沒趣,心內怒火中燃,冷笑道:「洪樵子,你進招吧
    !」
    
      洪一夫嘻嘻一笑,道:「念在你是個女流,我卻要等你先上!」
    
      簡蒲雙袖抖動,衣袖疹覆而過,已然將她的雙手遮住,只聽得袖中「錚錚」兩
    聲,也不知道她取出了什麼兵刃,身形略一展動,便已欺向前去,雙手一舉,衣袖
    褪下,手中所執,竟是兩朵長可尺許,看來嬌艷無比的玫瑰花,雙手一分,輕飄飄
    地向洪一夫頭上拂了下來,看來竟是一點力道也沒有!
    
      洪一夫並不躲避,反倒一回頭,笑道:「顧兄,算我晦氣,和人爭了一世,卻
    未曾和娘們兒動過手,你看,連花花草草也動上了!」
    
      他這裡一面說話,一面看來毫不在意,實則上,他當然知道簡蒲手中那一對玫
    瑰花的厲害,那一對玫瑰花,乃是簡蒲以精鋼打成,漆成如真的玫瑰,一樣顏色,
    每一片花瓣,均可開合活動,而招式之陰柔莫測,已為普天下各種兵刃之冠,因此
    雖是講話,在才回過頭去時,已然將插在腰際的「伐天斧」取了出來,由下而上,
    揮了一個圓圈,將簡蒲那一招「迎風半放」的來勢封住。
    
      但簡蒲卻存心試一試對方的內力,那一招「迎風半放」,分明已然續使無益,
    仍是輕飄飄地向前一送,碰到了洪一夫「伐天斧」的斧身之上。
    
      照理來說,簡蒲兵刃的去勢,看來如此輕飄緩慢,就算和伐天斧相碰,也至多
    不過發出極是輕微的一聲而已。
    
      可是實則上,那一對玫瑰花的去勢,雖然虛無飄渺,看來一點力道也沒有,但
    ,簡蒲早已貫足了陰柔無比的大力,這種內家真力,正是簡蒲早年所得,峋嶁神書
    上的要旨,若論天下武功,陰柔之奇,無出其右,一遇阻力,立即陰生為陽,只聽
    得驚天動地「錚」地,一聲響,洪一夫斧勢頓凝,身子一晃,簡蒲也是身子搖了一
    搖。
    
      兩人盡皆知道,各自功力相若,要是打下去,除了兩敗俱傷以外,誰也勝不了
    誰!
    
      簡蒲心中,不由得怵然而驚,暗叫不妙,若是顧文瑜再合力而上的話,自己數
    十年威名,只怕就要毀於一旦!
    
      她卻不知顧文瑜是正人君子,絕不會以二敵一,心想這一筆帳,只好留到以後
    再算,身形疾閃,向後退了出去,道:「洪樵子,我此刻有事,你們兩人,皆欠了
    我一條命,遲早我要來收取,小心防備便了!」
    
      洪一夫哈哈大笑,並不理會她,簡蒲閃到伍中年身旁,道:「快跟我來!」
    
      伍中年對顧文瑜和雪山神樵洪一夫兩人,均心儀已久,本想向他們請教一番,
    就算在武學上得不到什麼收益,在做人上,獲得一些教誨,也是好的。
    
      但簡蒲既然命令自己快跟她去,當然和那孩子有關,只得跟在後面,不一會,
    便將洪、顧兩人,撇開老遠,簡蒲兀自面有怒色,停了下來,拉住了那孩子的手,
    道:「小娃子,我媽呢?在什麼地方?」
    
      伍中年又怕她遷怒於孩子,忙道:「簡前輩,這孩子聽不到人講話!」
    
      簡蒲一怔,道:「當真?」
    
      伍中年道:「真的聽不到,也不會講話。」
    
      簡蒲喃喃自語道:「奇怪,寒鐵寶衣,會落在外人手中,這孩子又一個人在外
    ,他父母難道已為人所害?」
    
      頓了一頓,向伍中年道:「你是怎樣發現那孩子的?說!」
    
      伍中年便將當時在茅屋中養傷,那鐵衣人突然帶了那孩子前來的經過,詳細講
    了一遍,簡蒲伸手在那孩子的後心上按了按,又自言自語道:「看來他們真的找到
    了那兩件寶物!」
    
      一抬頭,道:「這孩子就交給我了,念你收留孩子有功,我那面令旗,暫存你
    身上十八年,給你作護身之用,卻不許交給他人!」
    
      伍中年就怕她追究那玫瑰令旗,一聽她竟然肯將令旗交給自己用十八年,心中
    不禁大喜,連忙拜謝,簡蒲只講了四個字:「不必多禮!」
    
      等伍中年昂起身來時,她早已抱住了孩子,身在數十丈開外!
    
      伍中年只聽得那孩子「啊啊」大叫之聲,漸漸遠去,和他相處月餘,那孩子雖
    然又聾又啞,但是卻極為伶俐可愛,驟而分手,心中不禁大感惘然。
    
      一直呆呆地站立不動,直到望不見簡蒲的背影,才歎了一口氣。
    
      剛想回身,再去尋洪一夫、顧文瑜時,便聽得身後洪一夫的聲音道:「顧兄,
    我說此子的心胸不差,你還不信,如今該服我了吧!」
    
      伍中年心內一喜,轉過身來,只見顧文瑜和洪一夫正在自已身後,並肩而立,
    洪一夫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望定了自己,一動也不動。
    
      伍中年一時之間,福至心靈,雙膝一屈,便跪了下去,道:「弟子伍中年,家
    師陰陽叟,已為人所害,弟子應為他老人家守制三年,懇請前輩,先收為記名弟子
    !」
    
      洪一夫並不直接回答,卻反顧顧文瑜道:「顧兄,你拉我來助拳,卻不料便宜
    了我,收了一個傳人!」
    
      顧文瑜道:「洪兄正無傳人,既然屢贊此子心胸正直,當然是幸事,只不過…
    …」
    
      伍中年聽洪一夫的口氣,顯然已答應了自己的要求,但顧文瑜卻又有反對之識
    ,未曾確切肯定之前,不敢起身,心中忐忑亂跳,只聽得洪一夫道:「只不過什麼
    ,顧兄不妨直說!」
    
      顧文瑜道:「洪兄名滿天下,行俠仗義,武林皆知,若是收他為徒,當然要他
    學乃師之為人……」
    
      洪一夫笑道:「顧兄,你盡給我帶高帽作甚?有話直說吧!」
    
      顧文瑜略頓了一頓,這才道:「洪兄,他的弟弟,劣跡已彰,我們搜尋他將近
    一個月,竟然兩次將要相遇,還會被他走脫,可知其人奸猾之甚,短期內只怕無人
    能夠制他,若是日後兄弟相逢,一正一邪,他卻是難免生出兄弟親情,而容得乃弟
    逍遙法外!」
    
      洪一夫聽了,哈哈大笑道:「顧兄,你我兩人,一見如故,你不要怪我直言,
    你是讀書讀呆了的人,只想到大義滅親,我卻喜此子天性淳厚,到時他們兄弟若當
    真相遇,他如果不向他弟弟下手,我也不會怪他的,本屬親人,難道一定非父殺子
    ,兄傷弟不可麼?」
    
      洪一夫為人,本來曠逸無比,和顧文瑜的迂腐拘謹,大不相同,他這一番話,
    在顧文瑜聽來,已然近乎邪門,但顧文瑜卻也不便再說什麼。
    
      洪一夫轉身向伍中年道:「我已應你所請,你起身吧,拜師之禮,三年之後,
    再行好了!」
    
      伍中年得能拜在雪山神樵洪一夫門下,心內高興已極,連忙躍起身來,道:「
    多謝師尊厚恩,但前師陰陽叟收養教育之恩,弟子仍不敢忘,他老人家死得不明不
    白,弟子一定要為師報仇!」
    
      洪一夫笑道:「這個當然!」
    
      伍中年又向顧文瑜道:「顧大俠,兩位高足,我幾日前,還曾見過!」
    
      顧文瑜驚喜道:「她們去了那裡?」
    
      伍中年道:「她們不知為了什麼,竟然萌了死念……」
    
      他特意將蘇怡已有身孕,蘇慧也懷疑自己是否有孕一事瞞起,續道:「我勸了
    她們一番,又將簡蒲所贈的玫瑰令旗,給了她們,她們便逕自去了,卻不知是去了
    什麼地方?」
    
      顧文瑜尚未答話,洪一夫已然眉頭微皺,道:「中年,你和簡蒲有什麼關連,
    為何她要將玫瑰令旗交給了你?」
    
      伍中年又將那孩子的這層關係說了,洪一夫歎了一口氣,道:「簡蒲剛才走時
    ,曾揚言要尋我們兩人晦氣,雖不怕她,但總是個麻煩,這事情她可能遷怒於你,
    你卻是要小心才好!」
    
      伍中年唯唯以應,顧文瑜道:「這兩個丫頭,雖是武功全失,又何必自萌短見
    ?洪兄,你回雪山途中,相煩代為尋找,若是發現了她們,千萬勸她們回來,而我
    與她們,雖然名是師徒,但卻情若父女!」
    
      說到此處,雙眼竟然潤濕起來,看來他若是找不到蘇慧蘇怡兩人的下落,此生
    此世,再也不會安心的了!
    
      洪一夫忙點頭答應,三人一起向南走了十餘里,來到岔路之上,顧文瑜道:「
    洪兄,咱們要分手了,日後當來雪山拜訪!」
    
      洪一夫道:「顧兄,若是撞到令高足,我要先好好地教訓她們一頓,再帶她們
    來見你,諒來不會嫌我多事?」
    
      他是看出顧文瑜心情不快,因此才故意如此說,想逗顧文瑜一笑。
    
      但顧文瑜此際,心情沉重,那裡笑得出口,只是苦笑了一下,一揮手,便向西
    而去。
    
      洪一夫帶了伍中年,向南而行,路上停停走走,經過名山大川,往往玩上一個
    多月,才重新起程,來到四川境內,已然行了一年有餘。
    
      一路打聽蘇慧蘇怡兩人的消息,卻是了無所獲。
    
      在這一年之中,伍中年功力,已然突飛猛進,尤其是那一套陰陽劍法,當伍中
    年將單殘枝所授的招式變化,詳細地講給了洪一夫聽過之後,洪一夫立即便指出了
    不少破綻。
    
      因為那套劍法本就武林絕學,而洪一夫的武學造詣,又遠在陰陽叟單殘枝之上
    ,因此能夠從殘缺不全的劍招之中,悟出不少彌補的辦法來,就算不如原來異人所
    授的那樣微妙,也已然相去不遠。
    
      一年下來,六招陰陽劍法,幾乎已無甚破綻,師徒兩人,心下俱皆大慰。
    
      洪一夫一路之上,還不斷打聽伍中星的下落,但也是一無所聞。
    
      兩人一直向西而行,已然來到了川西,越過了邛崍山,老遠便望見山嶺綿綿,
    白雪屹屹,正是天下聞名的大雪山了。
    
      雪山神樵洪一夫,本來只是四川的一個樵大,在未學武以前,便自生就古道熱
    腸,好管閒事。
    
      一日在街上挑柴出賣,見一個花花公子在調戲婦女,心中大怒,出而干涉,憑
    著一身蠻力,將那花花公子,狠打了一頓。
    
      正在高興頭上,蒙途人叫醒,那花花公子,敢情是當地大官的公子,洪一夫知
    道不妙,好在並無家小,便一直向西逃去。
    
      此時,他已然四十出頭,雖是身強力壯,但卻是一點武功也不會,當地官府,
    又派了捕快,隨後追趕,逃到邛崍山邊時,已然是筋疲力盡。
    
      但卻仗著大膽,為一隻狒狒拔尖了足心上的尖刺。
    
      那狒狒倒也知感恩,便背了他翻過邛崍山,到了大雪山上,洪一夫又在狒狒的
    巢穴之中尋到了前代異人,伐天上人所留的一本奇書和那柄伐天斧,便在雪山隱居
    了下來,一住十餘年,竟然成為武林罕見的高手!
    
      當下伍中年隨著洪一夫,上了大雪山,便在雪杉峰上,住了下來,日夜勤學苦
    練,他一旦得窺上乘武功門徑,如癡如醉,不知歲月之逝,洪一夫收得佳徒,也是
    一樣心情,師徒兩人亦在大雪山上,鑽研武學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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