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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 帶 飄 香

               【第五章 豹隱山莊】
    
      距天下群豪,雲集貴州雲霧山白煙崖頭,搶奪「幽靈秘寶藏珍圖」之後,彈指
    流光,便是兩年。
    
      這兩年,儘管滄海桑田,世事變化已是不少,無可否認,那是百十年來,從未
    有過的沉寂與平靜時期。
    
      草澤之間,固是梟雄巨魁迭起,而俠義道中後起之秀,更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頭角隱現。
    
      黑白兩道,永遠如水火冰炭,互不相容。雖仍不免有零星搏鬥與流血之事發生
    ,說起來,那不過是整個武林,滔滔江湖,一些瑣聞碎事,如同大海中一個小小浪
    花而已!不值一提。
    
      又是一年過去,勢力龐大的陰陽教,竟於不知不覺間,全部瓦解。不知何故?
    連整個宇內黑道巨擘,例如長白雙雄,秦嶺四豺,巫山三丑,玄湖七燕,閩南六霸
    ,塞北五凶,嶗山獅面道人,青海紅髮頭陀,全都相繼銷聲匿跡。
    
      關於這批凶神惡煞的生死存亡沒有一個人徹底知道!至於是否匯聚一處,另有
    重大圖謀誰也不曾深思!
    
      這時,武林二聖,照舊絕跡人間,宇內五奇,則各處名山勝景,嘯傲風月,變
    得無事可做。
    
      至於少林、武當、華山、崑崙、峨嵋、青城、崆峒、點蒼、衡山等九大門派,
    則各約束門下弟子,盡量避免爭端。
    
      其他陰山、邛崍、白鶴、天台、興安、長白等諸派,亦因人材凋落,埋首發奮
    圖強。
    
      江湖上顯得較一年前尤為平靜,平靜得令人有一種沉悶窒息之感!
    
      藍衣書生何天衡,最初還不時注意黑道中人物動態,自從群魔相繼銷聲匿跡後
    ,他就在家裡大享齊人之福,方芳雖是一無所出,可是東方明珠,卻兩度雙胎,給
    人丁單薄的何氏一門,帶來了繁衍先兆!
    
      他這時住在開封城外,自行出資建築的豹隱山莊,與東方府第,相隔不及一里。
    
      老夫人方蘊華疼愛外孫,將玲、蘭、翠、玉四婢,悉數遣來豹隱山莊,侍候小
    姐。
    
      一家人都在為這四個寶貝忙碌,這四個小東西,長得粉雕玉琢,也的確逗人喜
    愛。
    
      大的一對喚做允文、允武,小的一對,取名允仁、允義。何天衡摸摸這個,抱
    抱那個,整日笑口常開,已不是三年前的冷傲狂放!
    
      潛龍堡主李去非與夫人青鳳張茜,自從愛女畹香,同小俠龔鈺,隨二聖赴冷雲
    谷潛習武功,深感寂寞,每年都要來豹隱山莊,作客數月。
    
      邙山煙叟于伍,平生遊戲風塵已慣,自然難耐寂寞,只有他,仍不斷在江湖上
    奔走。
    
      這時,正是新燕啄春泥的仲春之月。
    
      夕陽銜山,黃昏將臨。豹隱山莊莊主何天衡,偕同潛龍堡主李去非,沿著莊前
    小溪散步,泉水潺浮,青草如茵,野花吐露芬芳,迎著夕陽嬌艷餘暉,愈增妍麗。
    
      李去非方從迷人晚景驚醒,驀地發覺何天衡衣袂飄飄,站在那裡,凝神傾聽。
    不禁問道:「天衡侄,莫非發現有什可疑之事?」
    
      何天衡點頭道:「晚輩隱隱聽得,一匹健馬,從官道折入小道,直向本莊電擊
    奔來,預測來人必有急事!——」
    
      潛龍堡主聞言,立即側耳而聽,果然有著鑾鈴和疾驟的蹄聲,隱約地從五里外
    傳來,心中甚感驚訝!暗思:「天衡弟內功修為,想不到較前精進許多,看來武功
    一道,稟賦確為先決條件,自己枉自刻苦鍛煉多年。卻還遠遜於這位少年人心中方
    暗自歎息,鑾鈴愈來愈近,轉瞬之間,來騎便已從眼前狂馳而過。
    
      兩人驟睹馬上人影,全都發出一聲驚噫!
    
      原來這人年約六旬,身著灰色長衫,手上拿著一根三尺來長的傢伙,不是鹿筋
    皮鞭,卻是一支通體烏黑旱煙管,那紅中帶紫的四方臉,和一綹海口短髭,不須看
    第二遍,便知他是邙山煙叟于伍。
    
      煙叟一生遊戲風塵,殊少乘騎,今日見其匆促趕來,如非遇有重大緊急事故,
    焉能如此?
    
      兩人不約而同低喝一聲:「快回!」
    
      宛如離弦之弩,點足飛起,煙叟方始拋鐙離鞍下馬,何天衡與李去非業已降落
    莊前,恭身迎候。
    
      邙山煙叟將馬匹交與莊丁,他本是常來之客,也不客套,立即領先向客廳走去。
    
      客廳之中,這時已是燈火通明,三人甫告落坐,一陣鶯語燕聲,兩位何夫人拉
    著青鳳張茜,亦已款步而來。
    
      俠義之人,不講求繁文褥節,豹隱莊主何天衡開門見山請問于老前輩,匆匆趕
    來,究為何故?
    
      邙山煙叟,想是日夜兼程到此,一路之上,未能過得煙癮之故,此時也暫不答
    理主人問話,先行點燃一管旱煙,呼嚕!呼嚕!狂吸數口,然後一連噴出無數白霧
    煙圈,飄蕩在客廳空中。
    
      這時客廳裡靜靜的,只聽得煙叟說道:「方今武林,禍變已起,看情形,諸位
    還未獲得外界消息,恐怕至今而後,諸位雖欲安享田園之樂,已不再可得!」
    
      此言何異晴天霹靂,群俠頓感驚愕。
    
      東方明珠雖仍挺著個大腹,卻不減當年巾幗之氣,說道:「前輩何妨將這消息
    公佈,看是何方惡魔小丑,如此大膽?」
    
      邙山煙叟啜了一口侍婢捧來的香茗,瞧著東方明珠那種激憤樣兒,心中不禁好
    笑,不過,像他這樣的前輩,自然不能笑出聲來,只微作莞爾之狀,說道:「如果
    要是惡魔小丑,我又何必千里迢迢趕來求援?便是當年宇內十邪,老朽何曾有絲毫
    懼意?」
    
      言下之意,這批禍首,其厲害,必然遠超當年宇內十邪。
    
      青鳳張茜柳眉微蹙,似不耐煙叟說話繞圈兒,忙道:「大哥,快些說啊!究竟
    是怎麼回事?」
    
      潛龍堡主李去非向夫人瞪了一眼,似在責備她不應在于大哥面前失禮。
    
      邙山煙叟自然將這情形,落在眼中,不禁呵呵笑道:「弟妹責備得甚是,我真
    是老糊塗了,把這十萬火急之事,還未能及時扼要說出,豈非誤事!」說罷,向廳
    中群俠瞥視一眼,臉上立現嚴肅之色,咳嗽一聲,續道:「自從白煙崖一戰,群邪
    斂跡不少,近三年來,江湖為千百年來未有的平靜,誰知七日前,西南各省,全又
    發生了驚人的仇殺事件。
    
      而那些被害者,全是當今武林碩彥,或俠義領袖,莫不威鎮一方。這情形決非
    偶然,據老朽推測,此中必含有巨大陰謀,甚至包括稱霸武林,為禍江湖的因素在
    內……」
    
      方芳一拂雲鬢,說道:「于前輩,你老人家可知那些被害者又是誰呢?」
    
      邙山煙叟乘隙吸了口旱煙,噴出一串煙圈,說道:「那些被害者,諸位如不相
    識,亦必曾經耳聞其名。如二蜀中一龍銀麒,滇南三傑雲氏兄弟,皖西江石庵主沙
    淨,湘南振威鏢局總鏢頭紫弓金彈熊良弼,鄂北荊山樵子趙仰高,贛南布衣駝農田
    深耕,均於一夜之間,不但身遭慘死,而且連妻子婢僕,無一活命。」
    
      這些武林前輩英雄,眾人焉有不知?立時聽得男的怒髮衝冠,女的娥眉倒豎,
    群情激憤!
    
      煙叟烏黑髮亮的寒鐵煙管,在客廳樓板上,輕輕連擊,加重語氣地說道:「惡
    魔們的魅影,業已北移,兩天前,已出現在南陽仙霞一劍姚奇的菊逸山莊。
    
      沅江漁夫佟士傑與老朽一番密議,認為這批惡魔,既然如此目中無人,必有所
    恃而來,正好藉機請幾個能人,查出幕後元兇,為死者復仇!
    
      老朽這才不揣冒昧,日夜兼程疾趕,來此商請天衡賢侄伉儷義伸援手?」
    
      方芳女俠鳳目含威,何天衡劍眉挑煞,立即應允前往,囑命莊丁為健驢「黑兒
    」「火騮」龍兒,準備鞍韁。
    
      青鳳女俠秀目一瞥東方明珠懷妊之身,說道:「賢侄焉能如此衝動?想惡魔已
    豫境,即能在南陽現身,安保不來開封肇事?愚意認為方芳可留下照應東方明珠,
    南陽之行,何不由外子陪同天衡前往解危?想菊逸山莊,擁有如此眾多高手,自保
    當可無慮!」
    
      幸虧青鳳有此建議,否則豹隱山莊,後果何堪設想?
    
      老少群俠,但覺李夫人之言,頗為有理,遂由潛龍堡主李去非代方女俠起程。
    
      何天衡以邙山煙叟前輩原乘坐騎疲憊,請改乘火騮,他則自行跨上健驢,絲鞭
    在夜空中一揮,「黑兒」一聲長嘶,四蹄如雲,當先奔去。
    
      潛龍堡主李去非騎著自己黃驃,緊隨火騮之後,如奔雷掣電般離開了豹隱山莊。
    
      得得蹄聲,漸漸遠去,隱沒不聞,三位女俠,向著才升起的皎潔明月,凝望一
    陣,喃喃吟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
    
      方芳挽著妹子玉臂,無限關切地說道:「春寒尚重,珠妹有孕之人應加珍攝,
    咱們還是早些回房安息吧!」
    
      青鳳張茜跟在兩人倩影之後,進入豹隱山莊,吩咐莊丁立即闔上莊門,並加派
    巡夜之人,暗布樁卡,以期預防不測!
    
      二人回到閨中,青鳳張茜與方芳女俠,深感護莊責任綦重,心想:「不要丈夫
    才離開山莊,便發生事故,日後豈不被其恥笑自己無能!」
    
      商議結果,由青鳳張茜帶著玲蘭二婢,巡察上半夜,方芳帶著翠玉二婢巡視下
    半夜。
    
      方芳輪值未久,便展開「七絕大挪移」身法,繞著豹隱山莊飛行一匝。
    
      此時,皓月當空,幽笪搖影,豹隱山莊,一片岑寂。
    
      驀地,鬼聲啾啾之聲四起,十數條黑影,從莊外圍牆之上,如巨烏般撲下,將
    莊主夫人圍在核心。
    
      方芳聽覺何等敏銳,陡聞風聲颯然有異,便知有武林高手侵入本莊。
    
      她皓首微抬,十二個蒙面人,赫然入目。
    
      這些蒙面人,身著黑色衣衫,手執長劍,從面罩上露出兩隻冷電寒芒,卻是一
    言不發,有如翁仲,又像十二具幽靈。
    
      方芳即是武林二聖之徒魑魅魍魎哪放在眼中,潛運「龜裂神功」,靜以待敵,
    一面緩緩把眼神視線收回,望著蟾魄銀光,冷冷地說道:「汝等何故侵入豹隱山莊
    ?從速道來!」
    
      十二個蒙面人,形同病啞,只互望了一眼,便各展手中長劍,唰!唰!
    
      唰!一陣金刃劈風之聲,夾著千條勁氣,萬縷寧光,從四面八方,向著中央的
    方芳狂攻而至!
    
      方芳見對方無詞答覆,竟然群毆,不禁嚇然震怒,舌綻春雷,嬌叱一聲:「站
    住!」
    
      十二個蒙面人心弦陡然一震,面罩下的臉色,全都劇變。心說:「這人的內家
    功力,生平僅見。」不自覺地收劍退回原來位置。
    
      方芳芙蓉面上,頓現冰霜,說道:「汝等既不能道出侵莊理由,想必與西南各
    省謀殺案有關,是也不是?」
    
      說來聲色俱厲,十二個蒙面人嗒然無言。
    
      女俠眼光何等銳厲,只須與對方眼神微一接觸,便知所料不虛,不禁發出了一
    聲脆笑。
    
      這女煞星,當日在白煙崖頭大戰群魔,便是絕招迭現,脆笑連連,贏得了笑面
    羅剎之稱。
    
      十二個蒙面人,原不認識方芳,因為當年一現俠蹤之後,便已不再在江湖上奔
    足,這一陡聞脆笑之聲,不禁想起那傳聞之人衣著,年齡,笑貌,心中駭然,不自
    覺地後退三步。
    
      女羅剎方芳笑甫歇,鳳目倏又一瞪,喝道:「汝等想必已猜知本人為誰,只須
    將主使之人說出,決不深究,准許留下左耳逃生。」
    
      她雖寬宏,可是這十二個蒙面人,卻已進退維谷,攻則當非對手,難逃一死,
    退則觸犯教中規律,亦必受到慘酷無先例的磷火焚身毒刑。
    
      各自引頸發出一聲厲嘯,意在求援,嘯聲散失夜空,可遠傳十數餘裡。
    
      女羅剎方芳,原不願驚動莊中諸人,誰知嘯聲來落,莊內警鐘已然當!
    
      當!當!響了起來。
    
      人影幢幢,燈火齊明,青鳳張茜手綽長劍首先奔到,玲、蘭、翠、玉四婢族擁
    著東方明珠,亦翩然蒞臨。
    
      方芳黛眉一蹙,面現憂慮之色,說道:「前輩率玲蘭兩婢,可為晚輩掠陣防守
    莊園,珠妹速率翠玉二婢保護群小,不管情勢如何,切莫外出,分我心神,至要,
    至要!」
    
      言訖,隱聞二十里外,嘯聲傳來,知時機稍縱即逝,如不將這十二個蒙面人先
    行解決,恐將陷於孤掌難鳴之勢,何況,那後面的魔頭,功力必然更高,我豈能因
    一念仁慈,給本莊帶來彌天浩劫——思念及此,不禁銀牙一咬,嬌喝一聲,「看掌
    !」
    
      果然,龜裂神功不愧曠世絕學,三年來,藉著玉蜇內丹功效,已打通任督二脈
    ,當年冰魄神魔,尚且一掌斃命,試想,這十二個蒙面人,雖是江湖一等高手,又
    哪能抗拒得住,「砰」然兩聲大震,兩條黑影,各自發出一聲慘嗥,屍體被捲飛三
    丈高空,然後跌落圍牆之外。其餘十個蒙面人,目睹同伴慘死,一時激發凶性,各
    自狼嗥虎吼數聲,長劍震腕出手,劍花朵朵,凶險之極!
    
      笑面羅剎,長裙曳地,白衣羅袖輕揮,脆笑起處,蒙面人又有數人喪亡。餘下
    五人,心膽俱裂,幸而仗著輕功巧妙,屢脫險境,已是魂飛九霄。
    
      方芳從五人身法逐漸認出來歷,突然嬌喝一聲道:「汝等原來是『玄湖七燕』
    ,念平生尚少惡跡,本夫人網開一面,放爾等逃生,趕快脫離惡魔組織,否則,再
    犯我手,必死無疑,去吧!」
    
      蒙面五人夾起二具屍首,向笑面羅剎微一躬身,黑衣飄揚,如幽靈般,眨眼消
    失於暗影中。
    
      五人方自離去,厲嘯之聲,已達莊外。
    
      笑面羅剎方芳冷哼一聲,說道:「汝等既敢率眾侵我山莊,還不速來受死!與
    先前同伴,共登鬼錄。」
    
      「嘿嘿!丫頭倒是大言不慚。」
    
      話音甫落,三條黑影,捷逾飄風,從圍牆外面參天翠竹梢頭,瀉落地面。發話
    這人聲音,似乎曾經在哪裡聽過,她此時已無時間思考,鳳目威凌陡射,向著來人
    一瞥。
    
      那為首魔頭,雖也黑衣蒙面,一色的銀線鑲邊黑緞披風,胸前赫然繡著凶魂三
    號字樣,其餘二人,則分繡著厲魄五號及六號。
    
      她不禁芳心微微一震,青鳳張茜與在場所有莊丁,瞧著凶魂厲魄四字,也為之
    悚然色變,惶惶難安。
    
      三魔已在莊院圍牆之外,發現五具屍首,心想,「總不致十二幽靈,全皆落入
    敵手。」
    
      他這樣想,並非無由!
    
      要知道這名列三十六幽靈的黑衣蒙面人,乃是昔年黑道魁首「玄湖七燕」,和
    「塞北五凶」,各有一身驚人功夫,即使是當今宇內五奇前輩武林高手,未必便能
    於舉手投足之間,便將眾人一一了結,除非這人具有深不可測的曠世武學!
    
      這念頭,像電光石火般,掠過三魔腦際,六隻睒睒凶睛,注視著面前白色羅衣
    婦人。
    
      夜涼似水,月色如畫,這美艷絕倫的少婦,羅衣翩翩,娉婷而立,顯得艷若桃
    李,冷似冰霜。
    
      高長的厲魄五號及矮胖的厲魄六號,總覺得這弱不勝衣的月下美人兒,哪來如
    此絕學?
    
      不覺縱目四望,但見青鳳張茜玄裳黑裙,橫劍怒目而立。嘿嘿!又是一個婦人?
    
      「難道這莊上,竟沒有一個會武的男人麼?如此,十二幽靈,定是折在這兩個
    婦人手上!毫無疑問。」兩人正欲出聲喝問,陡聞凶魂三號桀桀一聲怪笑,說道:
    「嘿嘿!我當是誰敢對幽靈教下十二幽靈,下此毒手,原來是你笑面羅剎傑作,嘿
    嘿,這就難怪了!」
    
      那語聲,顯得陰沉而粗鄙!
    
      厲魄五號及厲魄六號陡聞這白衣美艷少婦,竟是掌震冰魄神魔,帶卷陰陽教主
    的笑面羅剎,任他恣睢暴戾,目空一切,也不由變色卻步。
    
      笑面羅剎方芳,左手一拂雲鬢,脆笑一聲,說道:「幽靈也罷!凶魂厲魄也罷
    !總之,誰犯我豹隱山莊,誰就得小心留下他的頭顱!」
    
      她說到這裡,櫻唇一綻,又是一串生生脆笑,宛如珠玉其落!
    
      笑聲雖是迷人至極,可是,語意卻令三個黑衣蒙面人,不寒而慄!
    
      凶魂三號,不愧帶隊人物,面罩內的濃眉倏然一皺,不禁發出一聲嘿嘿冷笑,
    說道:「笑面羅剎,雖是殺人面不改色,須知我凶魂三號,也是凶名夙著,究竟是
    誰割下誰的頭顱,現在,還言之尚早!」
    
      笑面羅剎方芳黛眉微軒,梨渦淺現,脆笑道:「你有這種自信麼?」
    
      嬌吐未落,蓮步便已前移。
    
      凶魂三號,三年來,雖在「千瘴谷」,苦練寒冰毒掌,及吞下不少毒物血液,
    助長功力,已非昔日吳下阿蒙,但他畢竟沒有勝過笑面羅剎那種曠世神功的信心,
    不自覺地一連後退四五步之多。
    
      這笑面羅剎,忒也刁鑽,就在這時,倏的一揚玉掌,凶魂三號面幕後面容劇變
    ,立施「化影散形術」,橫躍八尺。
    
      誰知對方卻是含勁未吐,面上流露著,滿是輕蔑不屑笑容,說道:「別怕啊!
    今晚,只要能將侵入本莊目的,以及在西南各省殘殺蜀中一龍,滇南三傑等武林耆
    宿陰謀吐露,那顆頭顱麼?本夫人仍准許暫時寄存在你的頸項上。」
    
      笑面羅剎恁般存心戲弄,分明瞧不起人,凶魂三號,本就殘暴易怒,如何受得
    了當眾撩撥,不禁發出一聲怒吼,雙臂陡然一圈,霍地推出一掌,喝道:「賤婢,
    難道老夫當真怕你不成?」
    
      掌風過處,寒濤如潮。
    
      笑面羅剎方芳蛾眉一蹙,暗運「龜裂神功」護體、她心高氣傲,想試試這蒙面
    人,究有多高功力,一方面也可以測測三年來武功究進步多少?
    
      詎料掌風甫一及體,冷氣便侵膚砭骨,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心說:「好傢伙,
    這還是自己運足神功護體,如果換了別人,豈不被凍僵才怪?」
    
      不由脆笑一聲,說道:「寒冰毒叟,幾時又作起凶魂三號來了!」
    
      寒冰毒叟秦鎮山,因適才自己以八成寒冰毒功奮力推出一掌,不但未傷得對方
    毫髮,甚至連人家身軀也未撼動,這份功力,本就令人駭異,如今,又被當眾指出
    廬山真面,如何不驚!
    
      他真後悔,不該躡蹤邙山煙叟之後,自找霉頭!正在那裡自怨自艾。
    
      厲魄六號,他雖久聞笑面羅剎之名,心中總是不服,何況,自己弟兄稱雄長白
    ,平生罕遇敵手,未必不能與她一較身手?
    
      想到這裡,雄心陡奮,嘿嘿冷笑一聲,道:「賤婢,別他媽的賣弄風流!看掌
    !」
    
      「掌」字未落,兩掌已潛運十成功力,霍地推出。
    
      他這麼做,全不按武林規矩,想乘方芳不備,將她擊斃,自己凶名豈能不直線
    飛昇!
    
      他想得雖是頗為如意,奈何求榮反辱,適得其反!
    
      當他雙掌推出,笑面羅剎只是一聲脆笑!伸出羊脂如玉般的柔荑,輕輕一揮,
    怪啊!自己所發如山掌力,竟會消失於無形,對方一股陰柔暗勁,卻似驚濤掠岸般
    洶湧而來。他這才知道,盛名之下無虛士,心中暗生凜駭!尚幸他經驗豐富,心說
    :「若讓這掌風襲上身來,安有命在?」腳跟猛一用力,順著掌風,激射而出,雖
    卸去來勢不知多少,然仍被捲飛兩丈開外,「砰」的一聲,撞在牆上,雖震得兩眼
    直冒金星,一條狗命,總自得以不死!
    
      厲魄五號一見乃弟孟浪從事,便知要糟!他還沒有來得及阻止,身軀已被震飛
    出去,不禁驚怒交迸!他深恐笑面羅剎跟蹤追殺,抽出青鋼長劍,抖腕一震,灑出
    朵朵劍花,攔阻去路。
    
      不過,他這種行動,乃是多餘的,方芳豈是乘人於危的人?
    
      青鳳張茜,立時面罩寒霜,嬌叱一聲,說道:「這裡豈是爾等拔刀動劍之處?」
    
      玄色身影一晃,嗖的一式,「戰龍在野」向著厲魄五號一劍揮出。
    
      厲魄五號劍虹一震,也削出一式「冷雲出岫」,但聞鏘鏘數聲,空中爆起一蓬
    寒星,兩人立即躍身而退,檢查自己長劍有無傷損!
    
      青鳳張茜柳眉一蹙,手腕已被震得發麻,心知對方內力,要比自己略高半籌,
    厲魄五號得理不讓人,嘿嘿冷笑道:「原來賤婢,乃是崑崙門下!——」言訖,凶
    睛隱泛殺機,跨步,沉腕,長劍再度出手,刷!刷!刷!一連攻出「白鶴展翅」,
    「撥草尋蛇」,「遊蜂戲蕊」三劍。
    
      青鳳張茜,雖是已屆花信年華,一見蒙面人竟爾使出如此輕薄招式,也不禁玉
    面泛紅,立展崑崙鎮山劍法——雲龍八式中三記絕招,「龍子初現」,「龍飛在天
    」,「龍吟海裂」,堪堪敵住。
    
      本來「雲龍八式」,馳譽武林,以博大精深見長,可惜青鳳張茜火候仍屬不夠
    ,以致不能發揮威力,克敵制勝,假如由其夫潛龍堡主李去非使將出來,又當別論!
    
      笑面羅剎自是瞧得清楚,長髮披肩,羅衣飄飄,陡然脆笑一聲,說道:「這些
    撮爾麼魔,何勞前輩動手?你就替晚輩掠掠陣吧!」
    
      話音未落,玉臂微揚,已是向著凶魂三號及厲魄五號,各自分別拍出一掌。
    
      兩個魔頭深知對方神功威力無儔,怎肯再蹈厲魄六號覆轍?立即施展輕功閃避
    一旁。
    
      厲魄六號趁著這段時間,運功療傷,此時已將翻騰的血氣,勉強壓抑下去,睜
    目一看鬥場,兩個同伴,全被笑面羅剎逼處下風,心中怒火復又高熾,立刻抽出背
    後一雙日月金輪,瘋狂般撲上,一聲虎吼,一式「滄海落日」雙輪猛砸而下,金光
    乍湧,勁風激射。
    
      笑面羅剎嬌笑說道:「這才是啊——早就應該三人齊上!——」
    
      羅袖飄飄,步法如行雲流水,哪裡像是生死搏鬥?
    
      寒冰毒叟秦鎮山,雖是生性殘暴,但他對三年前白煙崖上一幕,記憶猶新!一
    見對方施展出此種奇奧步法,便知自己雖獲奇遇,講真功實力,仍是難望相與抗衡
    ,不由心中一聲暗歎!
    
      就在這時,懷中忽覺一物蠕動,不禁喜上眉梢,嗖的一聲,隨手甩出,原來是
    一條三首金鱗錦帶。
    
      這傢伙,乃是白雲山「千瘴谷」所產,劇毒無比,單是鱗甲劃傷,已難醫治,
    如不幸被它咬中,便將立刻毒發,全身痙攣而死。
    
      凶魂三號,取得三首金鱗綿帶在手,又復意興飛揚,狂傲頓現,那金鱗錦帶三
    隻怪頭,昂首吐信,在夜影中,更覺兇惡無倫。
    
      女人最是怕蛇,這東西一現,笑面羅剎芳心頓泛寒意,勃然大怒,驀地玉腕一
    翻,一條丈二白色玉帶,已擎在手中。她雖是在盛怒之下,仍自吐出銀鈴般的笑聲
    ,蕩漾夜空。凶魂三號,仗著手中罕世毒物,當先撲進,沉腕一抖,一式「游龍戲
    鳳」電射而出,直向方芳胸前三大要穴點來,這東西較兵刃尤難躲閃,況還有一支
    長劍,和一對日月金輪,乘虛蹈隙。笑面羅剎仍然脆笑一聲,腳踩星躔,避過敵人
    三般兵器,然後玉腕巧妙地一沉一抖,帶演「玉蛟三現」,勁風呼呼,直向三個黑
    衣蒙面人,「天庭」、「太陽」、兩穴,疾點而至。
    
      三人怒吼一聲,立即撤招後退。
    
      笑面羅剎一招逼退三人,頓又蓮步輕移,轉側迴旋,玉帶配合步法,隨著脆笑
    之聲,連演「落雲回風」,「玉帶橫腰」,「白虹貫日」,「玉樹搖風」,「潛蛟
    離穴」等五式一十五招。把三人逼得團團亂轉,近身不得。兵器中有所謂「一寸長
    ,一寸強」,玉帶既長有丈二,黑衣蒙面人三般兵器,都不會超過四尺,請想,這
    仗怎麼打法?尤其凶魂三號,再度出山以來,仗著這條三首金鱗錦帶毒蛇,屢次無
    往不利,造成震撼武林的恐怖事件。想不到今時遇著了舊日剋星,仍是派不上用場
    ,空自急得三個魔頭哇哇怪叫,厲吼連連!
    
      這時,站在一旁觀戰的莊丁,目睹莊主夫人神威凜凜,一招使出,便自喝彩不
    迭!對敵人狼狽情形,卻又報以噓聲,或是爆發出一聲轟然大笑!這一來,竟使得
    三個魔頭,惱羞成怒,惡念陡生,各從豹皮囊中,掏出暗器,向著笑面羅剎不斷揮
    出,一時百數十件暗器,在月光下,泛著藍色光影,夾著銳嘯之聲,漫空飛舞。
    
      笑面羅剎見這三個傢伙,全不按江湖規矩,不但群毆,而且使用淬毒暗器,心
    中愈怒,脆笑之聲愈頻。手中丈二玉帶,更加舞得風雨不透,在一陣陣繁密叮叮響
    聲之後,所有毒刀、毒箭、毒鏢、毒針、毒蝙蝠,全部瀉落地面。
    
      凶魂三號見暗器無功,森森鋼牙猛然一剉,暴喝道:「速退!」
    
      厲魄雙魔早有默契,聞聲迅即向後飄飛兩丈,橫持長劍和日月金輪,遙觀變化。
    
      笑面羅剎誤認敵人撤退訊號,方擬橫身攔阻,陡見凶魂三號,凶睛吐射毒芒,
    心靈立感警兆。
    
      詎料魔頭升起空中,那襲黑色披風,經空氣鼓動,形似車輪,在空中一個旋轉
    ,披風襟角,立刻灑出無數紅色粉末,向四周飛揚!
    
      一陣夜風吹過,剎那之間,異香撲鼻,豹隱山莊數十名莊丁,竟懵然不知大禍
    來臨,青鳳張茜急得大喝道:「毒粉,還不快……」
    
      「退」字未落,頭腦一陣昏眩,已隨著玲蘭二婢,以及數十名莊丁,倒斃地上。
    
      笑面羅剎方芳因服過千年玉蜇內丹,又經閉住呼吸,是以無恙,一見眾人全遭
    毒手,不禁睚眥盡裂,雙臂一圈,向著那冉冉飄墜的凶魂身形,呼的推出一掌。
    
      凶魂三號趁著疊腰下降之際,偷眼一覷笑面羅剎,仍然衣袂飄飄,屹立無恙,
    月光照著她如花玉容,飽孕殺機,這一來,他不僅駭,而且慌了!心知這一掌撞來
    ,身在空中,無可避免,不由暗叫一聲「完了!」急忙將畢生真力,運聚內腑,護
    住心脈。
    
      方芳這一掌乃是怒極出手,威力直可撼山震岳,竟將那龐大的蒙面三號,「砰
    !」的一聲,直捲入五丈高空,再向莊院圍牆之外落去。
    
      厲魄五號及六號,駭得魄散九霄,兩聲厲嘯,倉忙遁出,抓起尚未完全斷氣的
    凶魂三號,發岌如漏網之魚,如飛逃去!
    
      笑面羅剎已顧不得追敵,急忙奔向青鳳張茜,用手一探鼻息,早就呼吸停止,
    已然魂返太虛。
    
      自然玲蘭二婢,以及數十名莊丁,也全部慘遭毒手!
    
      笑面羅剎,滿面淚痕,不禁發出瘋狂的,然而是極度悲愴的震天狂笑!
    
      這是伏牛山一處極端秘密從無人跡的狹谷。晨裡面亂石崩雲,棒莽錯雜,雖不
    甚深廣,可足供百數十綠林豪雄嘯聚。
    
      蔚藍天幕,剛剛湧現一輪微帶缺痕的明月,數十匹高大雄駿,而又不同顏色的
    塞外駿騎,一部分雖在荒地上,啃嚙著青青嫩草,一部分卻已披上鞍韁,似將出發。
    
      照說,這地方既有如許粗豪莽夫,應該顯得嘈雜,紛亂,可是,谷中卻是靜蕩
    蕩的,花落風吹可聞。
    
      數十條人影,倒瀉在荒蕪地上,宛如幽靈,各自默默深思。
    
      驀地,谷外傳來一聲厲嘯,嘯聲才一入耳,每個人的面孔,開始流露出一種奇
    異表情。
    
      須臾之間,從谷外縱落兩條黑影。
    
      這兩人甫一現身,群豪全都從草地上站立起來,狀頗恭敬。
    
      那矮小身材老者,咳嗽一聲,帶著沙啞的腔調說道:「諸位自從效忠本教以來
    ,旬日之間,已建立了輝煌不可磨滅的戰績。替幽靈一教,剷除障礙,樹立無邊聲
    威,殊堪興奮!不特教主深為欣慰,就是老朽,亦覺與有榮焉!不過……」
    
      他說到此處,兩隻鷹目射出一道寒芒,向眾人掃視一匝之後,續道:「今後任
    務更加繁重,凡是宇內那些自命俠義道的匹夫,均應一一剪除!——」
    
      就在這時,人叢中響起一個粗嗔的聲音,說道:「本教擁有全武林黑道頂天高
    手,如雲如雨,即要征服宇內,稱霸江湖,為何不直接向九大門派下手?卻如此雞
    零狗碎,不嫌有點殺雞使用牛刀麼?」
    
      站在場中的矮小老叟,並未因這人從中抽言發問,感到慍怒,他只拈了一下疏
    朗的幾根鼠鬚,緩緩答道:「幽靈第二十四號,所發疑問,眾位想必俱有同感!就
    是老朽當日,何嘗不贊成此議!
    
      可是,經過本教最高層探討結果,認為採取此項謀略,必將蹈前人覆轍!試想
    千百年來,懷雄圖大智之人,不知有多少,但莫不功虧一簣,其原因為何?」
    
      「九大門派實力太強?」
    
      「非也!」
    
      「本身實力,不夠雄厚?」
    
      「亦非也!」
    
      「然則,究為何故?」
    
      矮小老叟微微一笑,向著瘦長老人說道:「老二,你也是參與此次決策之人,
    不妨向諸位擇要解釋一番?」
    
      瘦長老叟手撫頷下焦須,望著樹梢明月,說道:「據本教最高層分析歷次武林
    爭霸戰,其失敗主因,就是因為散處各地的俠義領袖。
    
      這些人,流竄不定,常使策劃之人,對對方實力估計不確,往往功虧一簣。
    
      此種錯誤,千百年來,從未有人發現!
    
      孫子兵法有云:『多算勝,少算不勝!』這裡所謂算,是指敵我實力的計算而
    言。
    
      試想想這些不屬於九大門派之人,態度不明,行蹤無定,雖諸葛復生,亦難作
    定策,焉能不敗?
    
      本教有鑒於此,故先作掃除障礙之舉,待各地障礙掃清,再採取遠交近攻之策。
    
      九大門派,素來門戶之見極深,且相互懷有嫌隙,只要運用得當,何消一年時
    間,便可席捲宇內武林,昔日仇讎,悉皆成為我等俎上之肉,豈不大快!」言訖,
    呵呵大笑。
    
      眾人被這美麗的遠景,顯然激起興奮,臉上流露出一種殘酷與歡快的表情。
    
      此時谷中,唧唧喁喁,不復再有先前的靜寂。
    
      就在眾人微微擾動之際,矮小老叟一擊手掌,發出肅靜請訊,沉聲喝道:「有
    令。」
    
      「令」字才落,立刻便又鴉雀無聲。
    
      眾人只見他枯瘦臉上,恢復了死板,緩緩地吩咐道:「凶魂二號!」
    
      與他並立的瘦長老叟,挺身恭立,哈腰應道:「有!」
    
      「帶著厲魄三、四、七號,及幽靈十三號至二十四號,於今晚三更,將菊逸山
    莊仙霞一劍姚奇全家十八口,及沅江漁夫佟士傑,邙山煙叟于伍,連同約來幫手,
    悉數殲滅,不得留下一個活口。」
    
      瘦長老人應道:「遵命。」
    
      矮小老人接著呼道:「厲魄一、二號,及幽靈一至十二號,立即上馬,隨同本
    座北上咸陽——」
    
      眾人應了一聲,立即戴上面罩,穿上披風,躍身上馬。
    
      矮小老人前行數步,鼠眉一蹙,驀又停身說道:「老二,如果老三帶著所屬歸
    來,可遣其前往冀北妙峰山會齊,聽候新令!」
    
      瘦長老人當即點頭應允。
    
      矮小老人望著自己黑色披風胸襟上「凶魂一號」四個銀線繡字,滿意而驕傲地
    笑了一笑,便即翻身跨上坐騎,帶著眾人迤邐而去。
    
      凶魂一號才離去,凶魂二號便低喝一聲。
    
      「跟我來。」
    
      但見人影颼颼,朝著谷外,星跳丸擲,轉瞬消失無蹤。
    
      伏牛山峽谷之內,只剩下十六匹駿馬,搖首擺尾,自由地啃食著野草。
    
      這是一個可怕的期待。
    
      南陽城郊菊逸山莊,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陰霾。雖然雅潔的大廳,燈火璀璨如
    常,中央一席圍坐五人,正在觥籌交錯。
    
      沅江漁夫佟士傑,卻是豪興不減,手執玉杯,杯中正起伏著碧綠酒浪,向著邙
    山煙叟哈哈笑道:「我只以為于兄光會玩吐煙圈的把戲,想不到竟是交遊遍天下,
    而且熱腸俠骨,不惜為姚老弟千里往返奔波,請來大援,說什麼也得敬十大觥,三
    杯怎行?」
    
      邙山煙叟,那紅中帶紫的四方臉,這時已成了赤面關羽,一摸海口短鬚,說道
    :「佟兄,你並非不知小弟,煙有獨鍾,而酒卻無偏嗜!何況,魔鬼子們,不久必
    來,如果醉了,糊里糊塗丟掉老命不算,一旦入得九幽地獄,閻王爺究竟把小弟如
    何分類?
    
      如果說是酒鬼?則學無專長!如果說是煙鬼呢?卻又是酒氣醺天!」
    
      仙霞一劍姚奇,數日來愁眉不展,一聽煙叟風趣之言,也不禁放顏微笑。沅江
    漁夫見無法令煙叟就範,於是轉移目標,向著何天衡說道:「三年前,在白煙崖得
    睹少俠風采,甚是傾慕,想不到三年後的今天,把酒共盞,同列一席,豈非前緣!
    恕我癡長幾年歲月,稱你一聲老弟,老弟!咱們今晚又得並肩與魔鬼們一搏,如果
    不飲上三杯兩盞,焉能使豪興大發,殺個痛快淋漓。」
    
      何天衡劍眉一軒,他本來酒量寬宏,是以毫不推辭,擎杯說道:「長者賜,焉
    敢辭?晚輩敬領三杯。」
    
      說罷,滿斟三巨杯,一仰脖子,咕嘟連聲,當真被他一飲而盡。
    
      沅江漁夫佟士傑,雅也善飲,像這種自釀的碧螺春陳年烈酒,也不敢如是豪飲
    ,心頭直是佩服這位玉笛金扇藍衣書生,不禁擊筷讚道:「壯矣哉!少俠也!」
    
      身為主人的仙霞姚奇,豈能不慇勤勸酒?
    
      於是,他也找到了對手,向著賓位上的潛龍堡主李去非哈哈笑道:「大俠英名
    ,早已如春雷灌耳,只恨無緣識荊,今日一睹碧梧翠竹之姿,始知傳言非謬,尤其
    義薄雲天,俠耀日月,千里馳援,不惜跋涉,在下謹以素酒三樽,略表寸心衷忱。」
    
      真個是語到杯乾,豪爽誠敬之至!
    
      潛龍堡主李去非肅容說道:「我輩俠義中人,解紛排難,乃屬份內事,姚兄何
    必掛懷?」
    
      他說到這裡,略為一頓,立即端起面前酒杯,說道:「姚兄既是如此客氣,小
    弟焉敢不敬謹奉陪?」
    
      言罷,微一仰首,便將杯中酒,喝得涓滴無存。
    
      此時廳中諸人,覺得對方都是豪爽昂藏兒,大有相見恨晚之慨,是以談笑宴宴
    ,如遇故知!
    
      驀地,窗外發出一縷冷嗤之聲!
    
      仙霞一劍姚奇,沅江漁夫佟士傑,邙山煙叟于伍,潛龍堡主李去非,全都聞聲
    色變。
    
      時限才交二鼓,想不到敵人來得恁般快速!
    
      眾人立即推坐而起,閃晃之間,四人全落在練武場上。
    
      何天衡藍衣飄飄,跨步之間,便已站立諸人右側。運目瞥視,但見前面,清一
    色雁行般,站立著兩排黑衣蒙面人,手執兵器,為數竟達十六人之多。當中簇擁一
    人,身材瘦長,由於面幕罩覆,看不清臉孔,僅露出一雙射出冷芒的鷹眼,似曾相
    識!
    
      這人裝束怪異之極,黑色披風上滾著銀邊,並在胸前衣襟上赫然繡著「凶魂二
    號」字樣。
    
      左首第一人,與右手兩人,分別則繡著厲魄三、四、七號,其餘十二人,則繡
    著幽靈十三號至十四號。
    
      何天衡心想:「從這些蒙面人,胸前數目字推測,必是一個新成立的秘密邪教
    ,再從那熟悉的眼神……」
    
      還沒有容他繼續設想,只聽菊逸山莊主人,仙霞一劍姚奇沉聲問道:「朋友,
    你們夤夜率眾攜械駕臨敝莊,究為何事?不知能否見教?」
    
      凶魂二號面幕內瘦削臉上,籠罩著一層煞氣,心說:「你這兩個老鬼,難道竟
    把三年前惠水城外搜尋咱們弟兄之事,給忘了?」
    
      想到這裡,不禁冷芒電射,嘴裡發出一縷冷哼,嘿嘿一聲冷笑道:「這個麼?
    叫做閻王注定二更死,豈肯留人到五更?本凶魂系奉『幽靈神君』差遣而來,大約
    閣下陽壽已終,特來請你到九泉之下行俠仗義——」
    
      仙霞一劍姚奇長眉一楊,他雖是個仁慈敦厚之人,被對方如此出言嘲弄,也不
    禁有氣,方欲出言責問,只聽沅江漁夫佟士傑伸手一摸背上漁網,呵呵笑道:「本
    來陽世陰間,幽冥路渺,大約是十八層地獄失火,被你們這些凶魂厲魄,溜了出來
    ,再來為禍人間,好啊!這些年來,我這張破漁網,還沒在發個利市,適才聽得閣
    下一陣咻咻喋喋,狀如連江之濱,漏網之魚,這是你自投羅網,可怪不得老夫!」
    
      言訖,伸手自背上取下漁網。
    
      這番話,不但說得凶魂二號面幕內變顏變色,眾人也都聽出這位風塵奇人,必
    是意有所指!決非隨意調笑!
    
      尤其仙霞一劍姚奇,他是躬身參與搜捕苗疆三毒之人,如今雖是時隔境遷,豈
    有記不起來之理?不由「哦」了一聲。
    
      他這一「哦」不打緊,可把凶魂二號急壞了!
    
      究其原因,這種丟人之事,如果被兩人當眾抖露出來,雖然,今日的凶魂二號
    ,不同於昔時的玄陰毒叟謝雨蒼,總是有傷體面之事!
    
      立時面幕內的一雙掃帚眉,不由倒豎,厲喝道:「將這兩個老賊,給我拿下!」
    
      話音才落,從十二幽靈中,飛出兩條人影,分向仙霞一劍,和沅江漁夫撲去,
    聲似狼嗥,出爪如風。
    
      仙霞一劍姚奇,沒有想到對方,一言不合,便即動手,全不按江湖規矩!於是
    雙掌一錯,迎了上去。
    
      那黑衣蒙面人,運爪如飛,指風激射,招式凶險詭毒,為生平僅見。
    
      仙霞一劍姚奇,雖是以劍術馳譽江湖,但他一套師門秘傳「落霞掌」,也是奇
    妙之學,由於他個性內向,不事炫露,而且專心一致,數十年沉浸這套掌法,功夫
    之深,直可與他的劍術媲美。
    
      是以蒙面人雖將自己仗以為惡的「毒豹十三爪」,使將出來,縱然威猛歹毒無
    儔,卻也未佔得便宜。
    
      兩人暫時翻翻滾滾,打得難解難分。
    
      那另外撲向沅江漁夫佟士傑的黑衣蒙面者,可就有點狼狽。
    
      沅江漁夫佟士傑,這位風塵奇人,卻有點不大好惹,他不僅識得對方的一套「
    毒豹十三爪」,而且從身形上,還可判出他是花面豹秦獾,雖然對方並沒有揭開面
    幕讓他瞧過。
    
      秦嶺四豹,縱橫秦嶺山脈,在川陝兩地,犯案纍纍,殺人劫財,擄奸婦女,積
    惡如山,弄得當地俠義道,寢寐不安。弟兄四人,便是仗著這套爪法,橫行無忌,
    想不到銷聲匿跡數年,卻於今晚出現。
    
      沅江漁夫,不但生性詼諧,而且博聞強記,早聽武林朋友描述過這批壞蛋形貌
    、武功,是以認得。
    
      他早就有除惡之心,這一窺破對方來歷,立即將漁網背在背上,施展出自己從
    不輕用的「震脈指」法。
    
      此「震脈指」法,乃是一種玄門無上秘技,尤其對於施展指爪之人,威脅尤大。
    
      他這手一施展,蒙面人苦頭可就吃大了!還沒走到三五個回合,已是險象環生
    ,心下駭然!
    
      凶魂二號看得面幕內兩隻掃帚眉微微一皺,心想:「看來今晚,恐怕要費一番
    手腳。」
    
      他心念未已,幽靈十七號,驀地慘嗥一聲,捧著右腕,面色慘白,退立一旁,
    不消說一條右臂已廢。
    
      就在這時,兩條黑影如飛而至,厲吼一聲,直向沅江漁夫雙雙撲到。這兩個蒙
    面人,武功招式,與花面豹秦獾,如出一轍,老人家雖是功力深厚,「震脈指」,
    又是「毒豹十三爪」剋星,奈何兩人均是黑道中高手,而且手足連心,直是拚命狠
    撲。
    
      這種不要命的打法,沅江漁夫倒未敢輕視,於是亦施展出「游漁潛蹤」身法,
    配合著「震脈指」,以一敵二。且說與仙霞一劍姚奇撕斗之蒙面魔,最先幾招,倒
    真把對方搞得手忙腳亂。
    
      逐漸,這種優勢隨著飛逝的時間而減退,終於板成平手。不久,反而落在下風。
    
      這並不是意味著仙霞一劍的武功,突飛猛進,而是他,乍與這種怪異武功相搏
    ,因彆扭而導致心慌,幸虧他「落霞掌」,的確也下過功夫,終能轉危為安。
    
      當他穩定之餘,便凝神靜氣,把一套「落霞掌」的威力,盡情發揮。
    
      這樣一來,黑衣蒙面人,越打越是心驚,冷汗直流,當此緊要關頭,忽聞老三
    花面豹秦獾,一聲慘叫,震盪夜空,更是入耳心驚。
    
      他暗暗警告自己,此時必須沉著,青面豹秦狼,面幕後的一張青臉,顏色轉深
    ,左支右絀。
    
      仙霞一劍姚奇,閃目一瞥,沅江漁夫佟士傑已將對手擊傷,而自己,竟沒有將
    這蒙面魔拾掇下來,不覺長眉一挑,一式「落霞飛鶩」,硬將幽靈十八號,震飛丈
    二以外。
    
      幽靈十八號黑衣蒙面人,這一掌挨得不輕,一聲悶哼,便自倒地不起。
    
      就在這時,颼!颼!颼!一連縱出四五條黑影。
    
      除兩個黑衣蒙面人,將幽靈十八號扶往一旁,用藥療傷外,其餘三人各持長劍
    ,震腕銀虹激射,向著仙霞一劍姚奇,分別刺到。
    
      潛龍堡主李去非,方欲縱身前往助陣,口中銜著旱煙管的邙山煙叟,伸手一攔
    ,說道:「別忙,這是三流腳色,好戲還在後頭,咱們正好欣賞一番仙霞劍的奧妙
    ,萬一真個有險,那時,再出去解危,還不遲!」
    
      潛龍堡主心想:「這樣倒也不錯!」側過頭來,向著右面的玉笛金扇何天衡一
    瞥,但見他望著空中一片悠悠白雲,面含微笑,好似不曾把這一場生死搏鬥,放諸
    於懷,這種定靜之力,自己就難辦到,不由暗自稱許。
    
      就這麼幾句話的工夫,四支長劍,已然幻起了千條瑞彩,萬朵銀花,不時發出
    「嚓!嚓!」兩劍碰觸之聲,森森劍氣,砭人肌膚,四射的勁風,把一旁觀戰人的
    衣袂,都飄拂起來,竟是難得一見的精彩鬥劍場面。
    
      李去非為劍術大行家,自然看得出此中奇奧。不禁深深佩服仙霞劍武功的精純。
    
      他再一端詳那三個黑衣蒙面人詭異的招術,頓吃一驚!
    
      原來這三人劍招,竟非出自中原武林,乃是東海一派,自從百年前,聽說該派
    出了一個怪傑,名喚肉球劍客裘異,身形奇特,顧名思義,便知此人既矮且胖,宛
    如肉球。在中原道上,縱橫恣虐,被武林二聖南海商隱,逐回本島。
    
      想不到這三個蒙面人,竟與這怪物有關,不禁為將來武林,泛起憂來!
    
      陡地,又是一聲慘嗥,起自左前方鬥場。
    
      放目一望,但見一條黑條,在溶溶月色之下,飛墜地上,不消說,又是沅江漁
    夫的傑作。
    
      沅江漁夫佟士傑,一掌將幽靈十六號飛震出去,另一黑衣蒙面人,更非敵手。
    
      這傢伙倒頗,不再使用「毒豹十三爪」,嗆啷一聲,抖出背後長劍!
    
      沅江漁夫哈哈一笑,說道:「秦嶺四豹,惡貫已盈,三豹均已死傷,你花鼻豹
    ,今天想獨自偷生恐已萬難!」
    
      他口中雖在滔滔不絕,腳下施展的「游魚潛蹤」步法,可沒有絲毫放慢,乘著
    對方一式「葉底藏花」,左足向前微跨,右手兩指一箝,硬欺身上去奪劍,左手一
    指飛快震出,蒙面人臉色劇變,他還沒有來得及撤招換式,前胸「玄機穴」上,已
    被點中,只聞一聲悶哼,便自了賬。
    
      凶魂二號,目睹手下兩死二傷,面幕後,瘦削的長臉,拉得更長,難看之極!
    
      幽靈十九號,及幽靈二十號,方待挪身而出,立被厲魄七號,出手攔止,一步
    一步,向著沅江漁夫逼去,兩眼射出凶狠的光芒。
    
      老人望著厲魄七號高大雄偉身軀,和那露在面幕外的一對銅鈴環眼,不禁心弦
    一震,「難道是這個魔頭麼?」不禁腦海裡,掠過一個紅髮頭陀的影子。
    
      好快!這念頭方自心中電光般閃過,那厲魄七號高大的身影,已走向面前。
    
      沅江漁夫佟士傑,不自覺地後退一步,他心想:「如果所猜不錯,這傢伙一身
    橫練功夫,刀劍不傷,萬一『震脈指』制伏不了這個魔頭,必將陷自己於危險!」
    
      他江湖經驗何等老練!尋思及此,再度將漁網摘下,哈哈笑道:「想不到縱橫
    青海,為惡江湖的紅髮頭陀,竟當起冥獄鬼卒,可喜可賀!」
    
      厲魄七號心中頓吃一驚,暗思:「這老狐狸精眼光果然銳利,聽說他七十二式
    漁網絕招,傲視武林,我倒要試上一試!」不禁嘿嘿一聲冷笑,說道:「老漁夫,
    你不用管洒家是誰,還是從手腳上分強弱,不必妄逞口舌之利!」「利」字才落,
    反手一抄,一個大木魚槌,烏光閃閃,已托在手中。
    
      左足向前跨一步,右手木魚槌,一招「振聾啟瞶」,順勢點出,左手木魚,夾
    著強烈勁風,呼的一聲,又是「頑石點頭」,跟蹤而下,一招兩式,威力無窮。
    
      這兩種傢伙,不消說俱是生鐵鑄成,那木魚怕不有百十來斤,如非具有千斤以
    上膂力,斷難使用。
    
      沅江漁夫佟士傑,見黑衣蒙面,排名厲魄七號的青海紅髮頭陀,竟將之使來得
    心應手,捷愈奔電,隱夾風雷,直令他驚心怵目!
    
      幸而,他早就全神戒備,怎會讓這魔頭得手?
    
      「游魚潛蹤步」,滑溜似游魚,沅江漁夫哈哈一笑,閃晃之間,便已飄開八尺。
    
      嗖的一聲,漁網抖腕撒出,周圍,丈四五尺面積,俱在網影之內。
    
      玉笛金扇藍衣書生何天衡,幾曾見過這種奇絕武器,心說:「木魚和漁網,鬥
    在一起,倒是曠古奇觀。」
    
      這兩種,一種是硬兵刃的代表,一件是軟兵器的象徵,前者利於近身搏鬥,後
    者,適宜於遠距離攻擊。
    
      兩人俱是黑白兩道頂尖人物,一身武功,豈會有錯?一上手就打得來天昏地暗
    ,星月失色!
    
      右面鬥場,此時更為緊張。
    
      幽靈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號,三支長劍,雖是凶險詭譎,卻一時奈何不了
    人家仙霞一劍。
    
      仙霞一劍姚奇,虔心澄慮,將一套「七絕流霞劍法」,使得彩虹漫空,落霞繽
    紛,劍身上不斷發出磁磁之聲,緊跟著劍芒暴漲,威力陡然不知增加若干倍,三個
    蒙面人,顯然已落下風,卻毋自不肯後退。
    
      他不禁長眉一蹙,暗中發急,因他連戰數場,本已疲累,這一將真氣灌注劍上
    ,內力消耗尤巨,雖然爭得片刻優勢,此時已漸感不支,豆粒般汗珠,自額上滲出。
    
      三個蒙面人,知時機不再,一聲暴喝,竟將東海劍中一記絕招「魂斷蓬瀛」,
    同時施出,陡然劍光大盛。
    
      潛龍堡主李去非心中大驚,一聲清嘯,疾射鬥場,不可謂不快,然而,依舊遲
    了那末千分之一瞬!
    
      兩聲慘叫,幽靈二十四號,握劍右腕,已經齊劍削落,仙霞一劍姚奇,左臂劃
    了尺多長一條口子,鮮血汩汩淌出,濕染衫袖。
    
      李去非身形甫定,兩縷嘿嘿陰笑傳來,聲落人墜,卻是厲魄三、四號,兩個黑
    衣蒙面人。
    
      這兩人,一個瘦長如竹竿,一個短小有如三尺孩童。
    
      先前不曾注意,只覺稍為惹眼而已!這一單獨走出人群,相形之下,各極其妙!
    
      尤其,短小的一個,頭大如箕,瘦長的一個,雙眼宛如一條細線。
    
      這種人,只消看上一眼,將會使你永生生忘!他剛剛想起那兩個魔頭為誰,邙
    山煙叟于伍,已是一搖三擺地踱著四方步,來到面前,只聽他呵呵笑道:「幸會!
    幸會!真想不到嶗山獅面雜毛,和勾漏山閉眼惡判,也都一齊光臨菊逸山莊。」
    
      他說到這裡,向著潛龍堡主李去非說道:「咱們弟兄,今宵得會如許高人,應
    屬三生有幸!老弟,你究竟是嚴審惡判還是戲逗怒獅?你說!」
    
      李去非見老哥哥,大敵當前,仍然不脫嘻笑態度,這種襟懷,何等開闊……他
    念猶未已,陡見排名厲魄三號的閉眼惡判,細瞇著眼睛,向著邙山煙叟走去,排名
    厲魄四號的獅面道人,大頭一擺,嘿嘿一聲冷笑,嗖的一聲,竄將過來,一道經天
    長虹,從黑色披風裡,隨手霍然劃出一劍。
    
      這黑道煞星,劍術造詣,果然,非泛泛者流,單是這起手一劍,就是攝人心魄
    ,站立一旁裹傷的霞仙一劍姚奇,不禁劍眉一皺。
    
      他這裡長眉方皺,潛龍堡主李去非,劍氣燭天,一招「龍子衫現」,竟是瀟瀟
    灑灑地將獅面道人惡狠狠的一劍,卸於無形。
    
      真不愧是大劍客,無論氣勢,風度,都足冠蓋群倫,因此,他盡可大放寬心。
    
      於是他轉移目標,向著邙山煙叟,與閉眼惡判望去,這兩人,打得突梯滑稽,
    笑料百出。
    
      那瘦長有如旗竿的閉眼惡判,雙筆在空中,雖是劃出無數藍色光影,將邙山煙
    叟身表罩住。
    
      可是,老人家都滑溜得緊,不是閃在對方背後,在屁股上掏一把,嘻嘻一笑!
    便是如穿簾燕子,從閉眼惡判腋下,一閃而沒,又是一聲嘻嘻!
    
      他摸摸掏掏,也就罷了!賄嘴裡還直嚷嚷的,排骨好脆,屁股好嫩!或者鬼味
    太濃!
    
      把個閉眼判官,氣得凶睛暴睜,青筋倏漲。
    
      他儘管睜大著眼睛,仍然幼細如線,嚇不倒人。
    
      幸而,他臉上覆罩著一層面幕,不必擔心別人會瞧出他臉上尷尬之色和那暴漲
    的青筋。
    
      要是能將這可惡的邙山煙叟收拾下去,他想非折斷這傢伙亂摸亂掏的一雙手掌
    ,拔下那條胡言亂嚷的舌頭不可!
    
      然而,這可能麼?饒是自己費盡心機,眼看將對方迫住,無可閃避之際,卻又
    被其噴出一片煙幕,形影杳然,安然遁去!
    
      這情景,以及另兩處鬥場的情景,落在仙霞一劍姚奇同玉笛金扇藍衣書生眼裡
    ,自然也落在凶魂二號的眼裡,在溶溶月光下,口角噙笑,後者面泛獰厲之容。
    
      他是在想:「這小小山莊,竟隱藏著如許武林高人,自己再不出手,恐怕今晚
    會弄得灰頭土臉,全軍覆沒!」
    
      想到這裡,再向對方陣營望去,只剩下一個藍衣少年書生,和那負傷的仙霞一
    劍。
    
      那書生面孔,似曾相識,一時之間,總是想他不起。
    
      凶魂二號,雖是素性沉隱陰險,自從「千瘴谷」深造之後,再次出山,立被幽
    靈神君網羅,升以教中高位,惡蹤到處,所向披靡,像蜀中一龍,荊山樵子,那等
    武林名宿,尚且難逃自己毒手,何況其他!因此,目空一切,狂傲自大。
    
      嘿嘿一聲冷笑,立化一縷黑煙,聲才落,人已來到玉笛金扇藍衣書生面前,說
    道:「小子,你也別閒著。」
    
      「著」字才落,呼的一掌,捲起一股慘慘陰風,力逾千鈞,直向何天衡襲到。
    
      他是想將這少年及負傷的仙霞劍,先行清除,然後加入那三處鬥場,逐一消滅
    ,用心不可謂不毒。
    
      他這裡一掌劈出,幽靈十三、十四、十九、二十、二十一號,五條人影,立刻
    分向三處鬥場撲去,於是一場混戰開始。
    
      且說玉笛金扇藍衣書生何天衡,眼見掌風及身,足下一滑,便已繞到凶魂二號
    背後,瑩白如玉的手掌,輕輕按下。
    
      雖說是輕輕,其實,像他這種身懷絕技之人使出,如果碰上,難保不骨斷筋折
    ,當場殞命。
    
      凶魂二號,掌才劈出,人影已杳,他戰場經驗何等老到,料想敵人,必落自己
    身後,「玄陰毒功」,反臂甩出,在他認為這少年不被震飛才怪。哪知兩股掌力,
    才一接觸,何天衡雙肩一晃,飄了開去,原因是他僅將「乾元神功」運起三成之故。
    
      老魔頭這反手一掌,雖是五成內力,卻被震得後退一步,面幕後掃帚眉倒豎,
    瘦削臉上陡泛怒意,不禁冷哼一聲,說道:「小子,有你的,再來一掌試試!」
    
      兩臂迎空揮劃,運足十成「玄陰毒功」,「嘿」!的一聲,暴推而出。
    
      何天衡笑聲朗朗,一式「天網羅魔」,逆迎而上。
    
      兩股掌力,夾著銳嘯之聲,在空中甫一接觸,爆出一聲驚天霹靂,樹析枝墜,
    屋瓦亂飛,夜鳥驚鳴,四散飛竄。
    
      何天衡劍眉微蹙,凶魂二號,登!登!登!連退三步,心中大駭!
    
      要知,玄陰毒叟謝雨蒼,在南疆三毒中,掌力之沉雄,已超過老大百屍毒叟姜
    長貴,故能躋身列宇內十邪,現在不但經過「千瘴谷」刻苦鍛煉,而且屢服百年以
    上之毒物血肉,增長功力不少,在他全力一擊之下,人家若無其事,而自己血氣微
    感翻湧,顯然不敵。
    
      這人是誰?他在驚駭之下,陡然記起這個煞星,不自覺地暗生警惕,從腰上摸
    出一根烏黑晶亮的鐵線毒鞭,嘿嘿冷笑一聲,說道:「閣下大約就是玉笛金扇藍衣
    書生,今宵既然相逢,正好清算三年前白煙崖上,殺我遼東三友舊帳!」
    
      其實,他與遼東三怪段氏兄弟,並無深交。反正不免一戰,遂順便提出借口,
    以掩蔽今晚進行的陰謀。
    
      藍衣書生何天衡自從經過龜仙神婆告誡之後,遂一改狂傲之態。
    
      從身上一掏,左手玉笛,右手金扇,橫以待敵。一面朗朗笑道:「如我猜得不
    錯,尊駕想必是南疆四毒中的玄陰毒叟謝雨蒼,是嗎?」
    
      凶魂二號默默。
    
      何天衡嘴角上,浮起一絲輕蔑的笑意,說道:「據我所知,從前的宇內十邪,
    儘是些見利忘義之徒,何來友誼?……你可知令弟蜈蚣毒叟伍雄飛消息麼?」
    
      排名凶魂二號的玄陰毒叟謝雨蒼說道:「難道少俠見過他?」
    
      何天衡忍住笑意,臉色一正說道:「豈止見過,小生還送過他一程!」
    
      「他去了哪裡?」
    
      「九泉之下。」
    
      這一下可把玄陰毒叟氣得發昏,暴怒如狂,「哇」的一聲怪叫,沉腕疾抖,鐵
    線軟鞭,化成一道黑影,凌空擊下。
    
      腥風縷縷,兇猛之極!
    
      何天衡藍衣飄揚,笛夾清越鳴聲,扇湧千重黃濤,他可不願游鬥,一上來,便
    是殺招。
    
      凶魂二號,亦非弱者,把一套「萬毒之王」所傳授給他的一套靈蛇鞭法,舞得
    風雨不透。
    
      何天衡星目微掃,見場中已成混戰局面,連業已負傷的仙霞一劍姚奇,亦帶傷
    應敵,而且敵眾我寡,沅江漁夫敗像已呈,潛龍堡主雖能免強支持,邙山煙叟已是
    岌岌可危!不禁劍眉一挑,折扇刷的一聲,收將起來,「乾元指功」飄風般點出。
    
      凶魂二號方想施展毒著,陡感一縷勁風直向「氣海穴」襲至,猛的一驚,知已
    無可避免,立刻身形一錯,穴道雖是避開,但右臂立被指風掃著,頓感一麻,知已
    無力再戰,一式「賴驢打滾」接連翻出丈餘遠,左臂回肘,點地彈起,發出一聲撤
    退訊號,所有參加搏鬥的厲魄幽靈,全都飄身退回凶魂二號身畔。
    
      這魔頭兩眼噴射出怨毒的光芒,看得眾俠心中直泛寒意,只聽他冷冷地說道:
    「今晚之事,咱們留待日後結算。走!」
    
      「走」字甫落,立施「化影散形術」,一聲厲嘯,人化一縷淡煙,眨眼隱沒,
    其餘群魔,亦相繼遁去。
    
      這時,雖是暮春三月,繁花似錦。明媚春光,照耀在每人身上,暖烘烘地,到
    處都洋溢著幸福,與歡快!
    
      可是,開封城外豹隱山莊,一任幽笪搖翠,碧桃吐艷,綠楊影裡,鸝啼鶯囀,
    卻顯得淒涼無限!
    
      豈止淒涼!而且愁雲漠漠,慘霧隱隱!再也聽不到銀鈴脆笑,豪放言語,嘹亮
    歌聲。
    
      莊中主客,不是恨聚心頭,便是愛橫翠黛!
    
      不說別人吧!邙山煙叟于伍,讀者總該記得,他胸襟何等開闊?詼諧樂觀,天
    大的事,還不是一聲呵呵大笑!
    
      如今,他可笑不出來!
    
      再說,笑面羅剎方芳,臨敵尚且笑容不減!脆笑連連,此時麼,你猜怎麼著?
    芳心慼慼,玉容慘淡。
    
      莊主玉笛金扇藍衣書生何天衡,雖仍不減當年瀟灑的風度,但他卻比別人,更
    為焦慮不安!
    
      原因是:他自以為有負武林二聖重囑,不能防患未然,竟讓暴風起於頻末,江
    湖受害,無數成名英雄歷劫。
    
      一時委決不下,究竟自己應該怎樣?
    
      去冷雲谷面謁二聖?雙身入江湖,探查黑衣蒙面人巢穴?
    
      他考慮到,如果自己,一旦離莊遠會,這些魔頭,捲土重來,大舉侵犯,在人
    手不足情況下,後果何堪設想!
    
      以此之故,他心中千頭萬絮,紛亂已極!
    
      潛龍堡主李去非,想不到愛妻青鳳張茜,一別竟成永恨!終日鬱鬱,偷彈英雄
    之淚!
    
      惟獨東方明珠,被一群小傢伙們,攪得筋疲力倦,往往暫時忘記憂愁,原來她
    已臨盆,又是一胎雙生。
    
      也只有嬰兒啼聲,才使得豹隱山莊,顯有生氣。
    
      一宵春雨,偏又花開無數!
    
      是喜鵲的叫聲,打開了眾人沉默!
    
      「喜鵲叫啦!今天可能會有嘉賓蒞臨?」
    
      笑面羅剎方芳自言自語地說著。
    
      「該不會是惡客吧?」
    
      玉笛金扇藍衣書生何天衡,接了過去。
    
      笑面羅剎方芳,向丈夫橫了個白眼,埋怨道:「你這人,怎麼搞的,什麼事情
    都往那些魔頭身上去想,是否給嚇破了膽?」
    
      「哼!你以為我怕麼?」
    
      他心中煩亂之極,情緒惡劣,是以這話衝口而出,那語氣,顯得甚是冷澀。
    
      連他自己對這種聲音,都感到訝異,別人又焉能聽不出來他是在生氣!
    
      笑面羅剎方芳,可沒有想到,一向千依百順,對自己輕憐蜜愛的丈夫,竟會一
    改常態,說出這種話來。
    
      她本是一個素性高傲的人,如何受得了這種氣?
    
      再一瞥見坐在靠近廳門的潛龍堡主李去非,和正在無聊地吐著煙圈的邙山煙叟
    于伍,望著自己,甚感不是味道。
    
      不由瓊鼻一酸,眼淚婆娑地滾了下來,香肩一起一伏,哭得傷心之極!
    
      何天衡急得搓手,抓發。
    
      兩夫妻口解,旁邊人最好別勸,這一點,潛龍堡主甚有經驗,向邙山煙叟一使
    眼色,說道:「于兄,雨後青山如洗,咱們何妨外面逛逛!」
    
      老人家烏黑髮亮的旱煙管一晃,一縷火星,閃得一閃,人已飄出廳外,只聽他
    答道:「賢弟有此雅興,老哥哥理應奉陪!」
    
      潛龍堡主向著何天衡微微一笑,便也走將出去。
    
      兩人沿著青石鋪成的道路,緩步前行,路面經過雨水洗刷,甚是光潔,惟有落
    紅飄滿徑。
    
      邙山煙叟于伍,出得莊門,噓出一口長長的悶氣,一撫頷下如銀的海口短髭,
    朗朗說道:「人生憂恨何能免?老弟,振作起來,須知這場浩劫,還在方興未艾!
    豈可消極頹喪?」
    
      潛龍堡主李去非用憂悒的眼光,向老哥哥微一瞥視,見他那種堅毅帶著鼓勵的
    面色,不由暗生感激之念!遂也說道:「現在小弟已想開,我夫婦二人,如果還留
    在潛龍堡中,也許早就全家遇害,唉!死了倒是一種解脫!」
    
      邙山煙叟噴出一口白霧,在林蔭道上飄蕩,聽著賢弟滿懷淒涼之言,心中也不
    好受,說道:「三年前,武林二聖在府上所作警語,你還記得吧!」
    
      潛龍堡主惘然地說道:「記得啊!她不是說:阿爾泰山老菩薩,算出中原武林
    要遭一次浩劫,真是不幸而言中!」
    
      邙山煙叟乾咳一聲,一大蓬煙霧噴射而出,說道:「這是天意啊!看來,你我
    都說不定是應劫之人,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不過,咱們弟兄,應該堅強起
    來,與惡魔們奮鬥到底,為後輩示範!」他微微一頓,接著說道:「三年時光已屆
    ,令愛和龔鈺這孩子,也該藝成下山了啊!」
    
      李去非一聽提到愛女畹香姑娘,那嬌憨而又刁鑽的倩影,立刻湧上心頭,不禁
    想到:「這兩個孩子也許此時已然上道,雖是習得絕技在身,但毫無江湖經驗!」
    
      尋思及此,卻又憂從中來。
    
      他們談談走走,不知不覺業已岔入官道。
    
      邙山煙叟,抬頭一望,見日已當空,說道:「賢弟,咱們這一日來,都陷在愁
    苦悲哀中,難得有此雅興,何妨去開封城『醉仙樓』,痛飲一番!」
    
      潛龍堡主瘦削臉上,已透出一縷鼓舞光采,雖然長眉梢頭,恨猶未消!
    
      盞茶時間,兩人已在「醉仙樓」,淺飲低酌起來。
    
      邙山煙叟,雖在飲酒,可是那烏黑髮亮的旱煙管,仍是煙霧飄裊!
    
      潛龍堡主三杯下肚,拈了一筷時鮮,方待入口之際,陡地風聲颯然,一點紅影
    ,迎面襲至。
    
      他應變何等神速!身軀微側,那紅影從耳梢掠過。嚓地聲響,深入樓柱三寸。
    
      就在這時,邙山煙叟灰色衫袖暴抖,人如掠空雲燕,穿窗而出,招化「大鵬展
    翅」,雙足一踹,升高五尺,斜落酒樓房頂。以他身手,照理說,應將來人追及,
    誰知竟是蹤跡渺渺,日麗中天。
    
      他「咦」了一聲,身化乳燕回巢,復又穿窗而入,這時,潛龍堡主李去非已將
    暗器從樓柱上取出,用手絹托在掌心,怔怔出神。
    
      邙山煙叟運目一看,原來是種金屬製成的紅色桃花,精緻小巧,不禁面色大變
    ,說道:「這是桃面妖狐,獨門歹毒暗器,不知賢弟何事與她結怨?」
    
      李去非黯然一歎!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大哥,看來小弟今晚難逃一死!如
    我死後,務祈善視畹兒,小弟在九泉之下,定當銘心鏤骨。」
    
      邙山煙叟,想不到這些厲害魔頭,均在紛紛蠢動,不知要將這平靜已久的江湖
    ,攪成什麼狀態。饒他遇事樂觀,眉頭也為之大皺!說道:「賢弟,你不必憂慮,
    桃面妖狐,雖是厲害,諒她不敢來豹隱山莊搗亂!」
    
      李去非將那朵「斷魂桃花」暗器,用紙包妥,放在暗器囊內,然後作了個淒涼
    的微笑。
    
      經這麼一來,兩人已是食不甘味,酒興索然,結賬之後,走下醉仙樓。
    
      在返莊程中,邙山煙叟不斷探詢有關與妖狐結仇始末,潛龍堡主總是唉聲歎氣
    ,一字不提。
    
      當兩人默默地回到豹隱山莊,踅入客廳,驀地發覺一個耄年老尼和一個貌相清
    懼的古稀老者。
    
      這老尼,身穿青布輜衣,腳踏白襪雲鞋,項下掛著一串佛珠,慈眉善目,寶相
    莊嚴。一望而知,她是宇內五奇,排名第二的雪山神尼,也就是莊主夫人東方明珠
    的師父。
    
      另一位老人,寬袍大袖,腰繫古銅色葫蘆,面色紅潤,醉態可掬,竟是宇內五
    奇排名第四的天府酒仙。
    
      這兩位蓋代奇人,已是多年不履江湖,想不到今天,竟爾連袂降臨,這就難怪
    喜鵲要報訊了。
    
      這兩人,坐在太師椅上,藍衣書生何天衡,與笑面羅剎陪坐兩側。
    
      邙山煙叟收起了玩世不恭態度,立即與潛龍堡主李去非上前參見,並執晚輩禮。
    
      當然,這時談話中心,是那些黑衣蒙面魔頭。
    
      從衣著與胸前所繡凶魂、厲魄、幽靈等名稱,加以推斷,很可能是一種邪教。
    
      是什麼邪教?無人能知。大家認為與陰陽教可能有淵源。
    
      該教自從陰陽秀士徐中堅,為奪「幽靈秘笈藏珍圖」已被笑面羅剎方芳,用玉
    帶捲飛懸崖後,於年前解體,怎麼可能?
    
      還是神尼見解卓著,認為必是該教餘孽,勾結黑道巨魁,秘密組織教派,想與
    武林各大門派,一爭雄長,做幾件震動江湖之事。
    
      自然,這種推測,較合邏輯。廳中諸人,莫不默認此言,極為可能!
    
      再從這些慘殺案發生區域,加以分析,其巢穴,應在湘黔一帶。
    
      天府酒仙劉慕伶,捧著古銅色葫蘆啜了一口酒,咂咂舌頭,說道:「老尼姑,
    咱們何不往西南各地查采,看看是些什麼山精水怪,在暗中作祟?」
    
      雪山神尼慈眉微揚,說道:「阿彌陀佛,既然施主有此救世之心,貧尼焉能置
    身事外?」
    
      就在這麼一陣談話工夫,已是日落黃昏。
    
      晚筵之後,潛龍堡主李去非,獨自入房安息。
    
      煙叟仍留在客廳上,與何天衡弈棋,因為雪山神尼與天府酒仙,此時已皆分別
    安置就寢。
    
      本來兩人,在圍棋上功力,是相等的,平時總是互有勝敗。
    
      然而,今宵邙山煙叟老是心神不屬,三戰皆北,潰不成軍。
    
      笑面羅剎方芳,坐在一旁觀戰,她心思何等細密,豈有察覺不出這位前輩懷有
    心事之理?
    
      她嬌笑一聲,說道:「前輩既有心事,還是休息吧!」
    
      藍衣書生何天衡,立刻收拾起紙上稱雄之心,說道:「不知前輩心中,有何事
    故?能否讓晚輩略效微勞?」
    
      邙山煙叟一撫額下短髭,略一沉吟,便將日間「醉仙樓」,遭遇桃面妖孤獨門
    暗器——斷魂桃花——襲擊之事,說了出來。
    
      笑面羅剎方芳,「哎呀」一聲,說道:「何哥哥,還不快去看,也許李大俠,
    此時業已不在房中!」
    
      何天衡立即吃了一驚,藍影閃處,掠向後面一列客室。
    
      門是閂的,改向後窗飄進,果然潛龍堡主李去非,已走多時,而且攜去了兵刃!
    
      他匆促地將門拉開,邙山煙叟與笑面羅剎,已來到門外,何天衡無限佩服地道
    :「夫人果真料事如神!」
    
      方芳金蓮,倏的在地上一跺,說道:「誰要你灌米湯!還不趕去接應,遲則危
    矣。」
    
      邙山煙叟說道:「咱們以開封城外周圍三十里地為目的,我奔東面,其餘三方
    ,就由你們兩小口負責。」
    
      言訖,身形疾晃,人已疾射而去。
    
      藍衣書生和笑面羅剎,自然不會遲慢,一打手勢,腳尖輕點,宛如藍燕騰空鷗
    掠波,分頭落去。
    
      且說潛龍堡主李去非,是日在「醉仙樓」上,突遭「斷魂桃花」襲擊,任他鐵
    膽石心,也不由暗生驚駭。
    
      當他趁著邙山煙叟,飛身追敵之際,運用崑崙「太清神功」,將暗器吸入掌中!
    
      誰知暗器一入目,頓使他如遇蛇蠍,臉色劇變!
    
      當然,這「斷魂桃花」,十八年前在江湖上,人人側目,歹毒無倫,從無一人
    能自這枚暗器之下,逃得過性命,令人見花魂斷,但,這還不是使他畏懼的主因!
    
      真正使他不安的,卻是那暗器主兒,今天既然找上了他,看來無法善罷甘休!
    
      何況,那精緻小巧的「斷魂桃花」下面,系有半分見方粉紅薄綢,如此寫著:
    「二更城南桃林相候。」
    
      不幸事件滾滾來,想不到愛妻新喪,桃面妖狐樊素素,又復找上門來,把一個
    號稱三大劍客之一的李去非,弄得心中愁慮難安。
    
      他倒不是畏懼桃面妖狐武功詭異,暗器歹毒,而是他與她,曾經有過一段不平
    凡的關係,不願將這埋葬了十幾年的往事,讓他人知悉。
    
      這事除他的師父崑崙惠海上人,明白其中經過外,可說是別無人曉。
    
      他一直將自己少年時荒唐之事,藏匿在九重心幕最後一層。
    
      原來潛龍堡主李去非,過去名叫李璜,為崑崙惠海上人俗家心愛弟子。
    
      年甫二十,無論輕功、劍術,莫不冠越儕輩,譽為武林後起之秀。
    
      不經盤根錯節,不足以為大器,惠海上人,一心要將這位愛徒,造成一朵奇葩
    ,遂令他下山行道,兩年後,再返回崑崙深造。
    
      誰知李璜下山不久,便遇著桃面妖狐樊素素。
    
      那時李璜,不但秀逸俊挺,而且風度瀟灑,妖狐自然放不過他。
    
      妖狐深知這類正派少年俠士,不比綠林豪雄,容易上鉤,明眸一轉,便計上心
    來。
    
      洗去鉛華,卸盡華服,只將臉龐兒淺淺淡妝,穿上一身縞素衣裳。
    
      偽裝受傷,倒地不起,她是早就算好了李璜必經路線,這苦肉計,當真把李璜
    瞞了過去。
    
      試想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哪知人心鬼詐!
    
      不消多少時間,桃面妖狐,用了一種柔情手段,便將這只天鵝,跌進了鼎鼐,
    盡情享受。
    
      或許是孽緣?這女人,竟是食髓知味,將這位少年俠士,愛得如瘋似狂。竟將
    幾個昔日裙下之臣,棄之如遺。
    
      如果,她真的能夠棄惡從善,不再為惡荒淫,未必不是一件美事。俗語說得好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桃面妖狐,便又漸漸露出狐狸尾巴。
    
      李璜豈真完全被瞞在鼓裡,沒有多久,便被他發覺這女人廬山真面。
    
      他心中自是難過已極,像他這樣心性醇厚之人,豈忍反臉成仇,只得苦口相勸
    ,他心中有說不出的痛苦與悔恨。
    
      無奈桃面妖狐,充耳不聞,我行我素。
    
      這女人狡詐陰險,竟利用李璜天性醇厚弱點,誘使他犯罪作惡,幸他靈明不昧
    ,尚未鑄有大錯。
    
      另一面,崑崙惠海上人,自從愛徒下山之後,竟是石沉大海,音訊俱無。兩年
    業已過去,而李璜卻仍未返崑崙,上人於是下山親自尋找,天下如此廣闊,找一個
    人,何異大海尋針。
    
      終於,上人獲得一個消息,傳說桃面妖狐面首之中,有一個叫李璜的少年。
    
      上人想不到自己心愛的徒兒,會經不起考驗,真是既痛且怒。
    
      老和尚就在一怒之下,想將李璜廢去,以正門規,不過,他深知愛徒生性醇厚
    ,料是中了桃面妖狐詭計。
    
      暗中窺探結果,果如所料,並查知尚未具有惡行,且能保持善念。
    
      上人歎息一聲,終於將他悄悄帶返了崑崙,易名李去非。
    
      李去非的往事,上人始終保持秘密,大致有五年之久,不准他離開崑崙一步。
    
      其後,桃面妖狐,雖曾婁度找上崑崙,傷了不少崑崙弟子,終被上人趕走。
    
      未幾,桃面妖狐從江湖上陡地失蹤,李去非方始下山行道,由於他五年面壁苦
    修,很快便震驚江湖,躋身武林三大劍客之一。
    
      在一次偶然機緣下,認識了青鳳張茜,兩人情投意合,結成秦晉,夫妻伉儷情
    深,遂在雲霧山下,出資購置田宅,建立潛龍堡,享受著無邊幸福歲月。
    
      想不到禍生眉睫,愛妻青鳳張茜,於自己赴菊逸山莊應援之夜,中黑衣蒙面之
    劇毒慘死。
    
      而今,桃面妖狐又向自己糾纏,他已是江湖享有盛名之士,豈肯毀於一旦!
    
      雖是在好友邙山煙叟面前,亦不願提此有傷體面的往事,故將夜間應約之舉,
    隻字不宣。
    
      他借口頭腦昏脹,回到室內,將長劍繫在腰間,閂上房門,吹熄燈火,青衫一
    閃,像一隻夜鳥,從後窗飛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
    
      此時邙山煙叟于伍,和藍衣書生何天衡,正在廳中,一黑一白,兩軍對壘。
    
      等到三人發覺有異,已是三更過去,皓月當空。
    
      笑面羅剎方芳,一直從城西搜尋到城南,發覺城南五里處有一遍桃林,僻靜平
    坦,倒是一個最佳約會之地。
    
      女人心思細密,是其天賦,於是繞著桃林,踩查一周,仍然看不出有何異狀。
    
      於是飛身林梢,縱目俯眺,發覺這片桃林中央,有一方十數丈寬的曠地。曠地
    之上,似有一支長劍耀目熠熠生輝。
    
      這支長劍,她甚是熟習,不禁「哎呀」一聲,掠下地來。
    
      拾起地下長劍,微一審視,便知是潛龍堡主李老前輩腰懸之物,大吃一驚。
    
      再藉著月光,詳細勘察地面,足跡縱橫,顯然經過一場激烈搏鬥,似乎地下還
    濺有血跡。
    
      從草叢中,她還發現一方紅羅,想是自桃面妖狐衫裙上割裂的。
    
      看來,李老前輩,不是被擄,便是遭遇不幸!
    
      一聲清嘯,人如素鳳騰空,踏著桃枝,飛出密林,朝著豹隱山莊,急掠而回,
    料想煙叟同衡哥哥必已歸去。
    
      誰知她還沒有進得莊門,便隱約聽得莊內兵器相觸之聲,與不斷的嘿嘿陰森冷
    笑。
    
      想不到魔頭們會捲土重來,芳心怒不可遏,兩三個起落,便自翠竹梢頭飄然墜
    下。
    
      這時,場中交手的,正是邙山煙叟與一位蒙面矮小魔頭,打得緊張之極。雖是
    緊張,老人家依舊呵呵笑聲不絕,當著雪山聖尼和天府酒仙,他可不便摸人家屁股
    ,於是改弦易張,總是伸手去揭人家面幕。
    
      蒙面人自非弱者,煙叟又豈能達到目的?
    
      藍衣書生何天衡,一見愛妻匆匆歸來,手執長劍,心中頓感不祥,急忙掠至身
    畔,問道:「李前輩怎樣了?」
    
      方芳黯然一歎,於是將桃林中勘察情形,扼要說個大概,何天衡跌足悲歎一聲
    ,想不到這事會糟糕到如此地步!
    
      如今,強敵面臨,已不容許他再多深思。
    
      就在這時,場中陡地慘嗥一聲,倒下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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