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二絕姥姥拍著綠憶姑娘的香肩說道:「憶兒,你姐姐在鬼眼老婆子那裡,極受
寵愛,已遭貶斥未可盡信。而且她也斷然不敢冒此大不諱虐待你姐姐。等待來日鬼
跟者婆子野心成熟,她要下中原之時,她要帶你姐姐同行,到時候再作打算。」
綠憶姑娘對於二絕姥姥的話,未能盡然瞭解,鬼眼婆婆何以不會虐待姐姐?何
以下中原之時要攜帶姐姐同往?不過綠憶姑娘自幼從襁褓中為二絕姥姥撫養成人,
親逾骨肉。所以,對于思師的話雖不甚瞭解,卻是毫不疑惑。
倒是肖小俠不覺檄皺劍眉說道:「老前輩,如若鬼眼婆婆對……綠憶妹妹的姐
姐有所處置,豈非我們不僅白跑一道苗疆,反而促使綠憶妹妹令姐陷入不利的絕境
嗎?」
二絕姥姥張開大嘴。呵呵笑道:「肖娃兒!老婆子對鬼眼其人知之甚深。憶兒
天賦極佳,她姐姐也必然是一時瑜亮,鬼眼老婆子愛她之深,可以從『無價七星劍
鞘』交她使用,了解其一般。」
肖承遠小俠點點頭,他回憶起初遇淡黃衫兒姑娘之時,所得印象不僅人長得極
其秀美,而功力之精純,舉止之端正,斷不是鐵扇女煞等可以相比擬,鬼眼婆婆喜
歡她,是理所當然的事。
二絕姥姥又接道:「如今『七星劍鞘』既失,鬼眼老婆子怒是難免,但她不查
明失落劍鞘的真相,不會遷怒憶兒她姐姐,即使已明真相,對她尚存有其他作用,
所以也斷不至遽下毒手。」
綠憶姑娘禁不住睜大眼睛望著肖小俠,她不明白鬼眼婆婆對她姐姐究竟尚有何
其他作用。其實肖小俠又何嘗知道?
二絕姥姥把劍鞘還給肖小俠說道:「這柄劍鞘鬼眼老婆子認為是她所有之物,
只是不好意思說出是她遺失的罷了。你要還給她,正是得其所哉,憶兒姐姐仍然是
沒有見面的緣分。再則,劍鞘一旦出手,百花谷百毒狠辣,萬一你我力不能及,那
真要陷於苗疆了。」
薑是老的辣,二絕姥姥這幾段話,剝絲抽繭,層次分明,利害俱陳,聽得肖小
俠內心由衷地敬佩,他才深深的感覺到,一個名震武林的高人,除了驚世駭俗的武
功之外,還要有著慎密的心思和豐富的江湖經驗。如果捨去後者,徒然是一個魯莽
武夫而己。
綠憶原是對於未能會到親姐姐,內心感到憂鬱與失望。但是,她相信師父,不
遠的一天,她會在中原得償夙願,姐妹團圓。
姑娘忘記了那一陣難過,便又抬頭向二絕姥姥問道:「師父!禿鷹方纔那一手
『震細毛嵌入巖石』之中的功夫,端的了得,在手法上與承哥哥井無多大差異,為
何自認落敗而走?」
二絕姥姥看著肖小俠笑了一笑,方才指著肉掌削來的那塊石頭說道:「禿鷹掌
力逼使三根細毛髮,誨入石內,內功勁道,已是臻於絕境。可是肖娃兒卻深能巧運
心機,逼使禿鷹愧然認輸。你看!」
綠憶姑娘細看石頭的左上方,嵌著三根細毛,留在外面的,長短一樣,這份收
發自如,力能運達毛髮之尖,確是舉世無匹。
再看石頭的右下方,只有一根細毛,微露少許在外面。
二絕姥姥笑道:「肖娃兒是三根一線直入?看起來較勝一籌,其實就禿鷹功力
而言,何嘗不能達此地步?結果弄巧成拙,覆水難收,不好重來,只好認敗了。」
綠憶姑娘聽了二絕姥姥這一段話,再看看那地上的半截石頭,不禁如百合初放
的露齒一笑,對於承哥哥的功力與機智,姑娘真是欽佩得五體投地。情不自禁地回
眸對肖小俠看了一眼,千里遠涉苗疆,雖然沒能和姐姐團聚,卻獲得一位神功蓋世
,機智超群,而又英俊瀟灑的意中人,姑娘芳心自是甜美無比了。
正是滿心愉悅之際,忽然,二絕姥姥說道:「憶兒向居南海,少履江湖,正好
如今與肖娃兒結伴,闖蕩一番,也好增長閱歷,為師的要先回南海去了。」
說著一指肖小俠說道:「肖娃兒!你要善視你綠憶妹妹!」
肖承遠小俠躬身應是之際,二絕姥姥已經衣袂生風,晃身一拔而起。
綠憶姑娘急得叫道:「師父……」
二絕姥姥已經人去十數丈,半空中只飄來:「江湖險惡,好自為之!」
轉眼只剩下一點灰影,消失在叢山雲霧之中。
肖承遠小俠歎喟一聲說道:「令師老前輩與禿鷹西門番,同為橫掃武林的人物
,可是在道德胸襟上,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綠憶姑娘不覺望著逝去的人影,流下眼淚,淒然說道:「師父一生性傲心高,
但是如此仁慈待人,這是我如今才發現的,我愧在她門下生長十數年,瞭解不深,
我還只道她待我一個人是那麼好。」
想起十數年師思與親情,姑娘迷惘地癡立良久,神馳不已!
半晌,才聽到肖小俠在耳畔說道:「綠憶妹妹!我們啟程吧!」
綠憶姑娘這才一驚而覺,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道:「承哥哥!如今我們要到
哪裡?」
肖小俠覺得綠憶姑娘與自己結伴而來,從未如此令人有楚楚可憐的感覺。知道
她是為了與二絕姥姥真正分離的開始,芳心乃爾惶惶不安,便安慰著說道:「妹妹
!你離開令師,與小兄結伴浪跡天涯,小兄自當盡心以待妹妹!毋使妹妹有不適意
的感覺。」
綠憶姑娘柔情無限,嬌怯怯地說道:「承哥哥!……」
肖小俠點了點頭說道:「憶妹妹!我們先回括蒼山青龍幫總壇,爾後待辦之事
,我們再作定奪如何?」
綠憶姑娘在淡淡憂傷中,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輕輕地說道:「隨你喲
!承哥哥!」
肖小俠也覺得奇怪,像綠憶姑娘這樣天真無邪,功力精湛的女孩兒家,如今卻
一變而為如此柔順似水,嬌怯無限的人,就益發覺得自己要愛護她。
肖承遠小俠他沒想到「情」之一字,能改變人的地方,太多了。
當即兩人找著黑白二騎,上馬揚鞭,循著原路,向山境之外走去。
馬行甚速,不消片刻,已經越過幾座森林,穿過兩個山崗,突然身後有人遠處
喊叫道:「肖兄!請暫留一步。」
肖小俠一聽,急勒坐騎,向綠憶姑娘說道:「憶妹妹!來人是碧眼書生沈奇,
如此急急趕來,定有要事,我們轉身迎上去。」
兩人剛一轉騎,就看到遠處一人,疾如閃電流星,一路塵土飛揚,直向面前奔
來。
肖小俠輕催黑馬,揚聲叫道:「沈奇兄嗎?小弟在此等候。」
話音剛落未久,碧跟書生沈奇已經遠從五六丈的樹頭,一式「鷂子三抄水」,
「咻」地一聲,落到肖小俠馬前。喘息不停,心頭起伏,以沈奇功力而言,顯然是
拚盡全力來追趕肖小俠,一路不作稍停,才累得如此。
肖小俠還未來得及說話,碧眼書生沈奇和綠憶姑娘幾乎是同時「啊呀」一聲,
同聲說道:「你?」
肖承遠小俠這才想起,藍妹妹講過的金陵之會,碧眼書生曾挨過綠憶姑娘一掌
。當時急智頓生,連忙說道:「沈奇兄!這是二絕姥姥門人綠憶姑娘,是小弟世妹
,你們是曾經相識嗎?」
接著急向綠憶姑娘說道:「憶妹妹!是熟人怎麼不打招呼啊!」
綠憶姑娘望了承哥哥一眼,忽然一層笑容,在馬上向沈奇點點頭說道:「沈大
哥!以前不識不見怪,綠憶向你賠不是了!」
說著又深深地點了點頭,沈奇霍然臉上顏色一變,連忙拱著手說道:「姑娘言
重了!沈奇如蒙姑娘不計既往,已是衷心感激,何敢當姑娘如此說法?」
肖小俠笑道:「武林之中,有道是不知不罪,憶妹妹和沈奇兄均不必太謙。不
知沈奇兄專程趕來,有何要事指數?」
碧眼書生沈奇面有難色地說道:「小弟不知肖兄來到苗疆,未能一盡地主之誼
,深以為憾。」
肖小俠說道:「沈兄何必如此,機緣不巧,小弟未能先見到沈兄,以致身遭圍
困。好在此事已成過去,已無須再提,來日方長。再見有日。」
碧眼書生沈奇長歎一口氣說道:「小弟自四川歸來後,便深對肖兄的寬宏胸襟
與超群功力至表敬佩。習武之人,只有如此仗義行道,方不愧所學,為蒼生造福!」
肖小俠說道:「造福蒼生未敢自詡,只不過一盡為人之本分罷了。沈兄能有如
此一念,小弟要為武林額手稱慶。」
沈奇搖搖頭說道:「家師處心積慮,要橫掃中原獨霸武林,此心已非一日。近
日已知中原武林能人迭起,惟恐獨力難以奏功,已經遍邀邊陲能手,合力攪亂武林
。」
肖小俠急說道:「令師有此念頭,沈兄當及時忠諫,免讓武林曹劫。」
沈奇歎道:「家師為人,小弟不便背地輕論長短,只是如此處心積慮相謀十年
之事,斷非小弟能說服,力之不逮:徒喚奈何。小弟此次聞得肖兄深入苗疆,適才
偷空趕來,相告數語。肖兄神功蓋世,當以挽救武林浩劫為己任。肖兄當能想及,
以家師之毒功,禿鷹之奇功,與邊陲各高手相聯結,其力不可輕侮,肖兄該當及早
準備,以免到時候獨力難支,而遭敗跡之歎。小弟自會相機進言,勸阻家師以盡為
弟子之心意。專程前來,只為此事,時不我與,小弟只有就此告辭。」
碧眼書生沈奇一口氣不停地說完這一段話,頓時毫不停留地雙手當胸一拱,倏
地一個倒縱,平飛去一丈五六。
肖小俠一見立即朗聲說道:「沈兄,小弟尚有一事請問,綠憶姑娘之姐,是沈
兄同門師姐妹,近況如何?令師有否異樣相待?」
碧眼書生沈奇「啁」了一聲,然後說道:「綠憶姑娘此次偕行苗疆,想是為了
與令姐相相會,可惜機緣不巧,二位入山之初,遇到小弟大師姐,以致引起糾紛,
未能一見。請綠憶姑娘寬心,令姐為家師最鍾愛之人,不會受虐待,等待來日有機
緣再見。小弟久留,怕招疑竇,肖兄但請緊記在心,你我日後再見。」
人在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已經騰越過兩三丈,一轉眼間又從原路消失於林中。
肖小俠目送碧眼書生去遠了,才探歎一口氣,說道:「一念之間,善惡之分也
。碧眼書生能如此頓然而悟,為武林留下佳話,它日果然鬼眼婆婆要邀集邊陲高手
,再下中原,碧眼書生必能為苗疆武林,留下一脈。」
半天沒有講過話的綠憶姑娘此時問道:「承哥哥!你能確定認為鬼眼婆婆一行
,敵不過中原武林高手嗎?」
肖小俠沉思半晌說道:「僅就鬼眼婆婆與西門番兩人而言,中原已是難有人敵
,何況還有其他邊陲高手?不過,自古邪不勝正,天理之使然。」
綠憶姑娘幽幽地歎道:「可憐我姐姐身陷鬼眼婆婆門下,將來連累之下,能得
無恙否?」
肖小俠安慰著說道:「憶妹妹!我與令姐曾有一面之緣,令姐神情端正,風采
照人,鬼眼婆婆只授其藝,而不關乎其德。如此吉人自有天相,憶妹妹何必多慮。」
綠憶姑娘默默地點點頭。
此時,暮色蒼茫,煙籠山巒,晚風微拂;黃昏景色令易生感慨,肖小俠惟恐綠
憶姑娘有過多的思念,乃揚鞭遙指,朗聲說道:「憶妹妹,越過前面山巒,趁暮色
尚明,趕上數十里地,找到村鎮,就可以憩歇一宵,再啟程趕回括蒼山。」
如此黑白雙騎,撤蹄在群山中狂奔,蹄聲如震,馬上雙英,逐漸消失在暮靄漸
濃的群山環抱中。
口口口
就在肖承遠小俠和綠憶姑娘雙騎離開苗疆之日,位於浙東的括蒼山青龍總壇,
又發生了人心惶惶,難安終日的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起,難得浮生半日閒。」
座落在浙東的括蒼山青龍總壇,自從石嘯天老幫主肩骨受傷破碎,肖承遠小俠
南下苗疆,尋找禿鷹西門番,討取「補骨丹」之後,青龍幫總壇終日戒備森嚴,謹
防伊季風趁隙尋仇。
玉面羅剎何雲鳳姑娘每日裡與薛明霞姑娘計算肖承遠小俠的歸期,閒來指點小
向青的武功,打發望穿秋水的日月。總壇幫務,暫由逍遙書生雷道生,與聖手仙猿
徐文傑共同料理。
轉眼冬盡春來,括蒼山已是新綠處處。何雲鳳姑娘的香閨外面,柳條抽絲,桃
花含苞,∼種欣欣向榮的氣象,與新春俱來。
可是,石老幫主肩骨破碎,動輒受制,只有靜臥床榻,愁困靜室。而肖承遠小
俠的消息,卻是泥牛人海,任你偵騎四出,探不出點滴信息。所以冬盡春來,卻不
能為五面羅剎何雲鳳姑娘沉重的心頭,稍添一絲開朗。
這天,風姑娘看見老父靜睡後,獨自來到前堂議事廳上,邀請聖手仙猿猴徐文
傑與逍遙書生雷道生兩位老堂主,以及天台雙母申氏兄弟來到堂前。
鳳姑娘俟眾人坐定之後,環施一禮,兩位老堂主和天台雙怪都慌忙站起身來,
還禮不迭。雖然,鳳姑娘向以父執之禮相待青龍幫幾位年邁位尊的者堂主,但是如
今不同,姑娘統懾幫務,就是一幫之主,幫規所在,禮不可廢,所以,當時兩位老
堂主和申氏兄弟,都立身還禮,徐文傑老堂主當即說道:「風姑娘!有何重要幫務
要和老朽等商量?」
何雲鳳姑娘先請眾人坐下,然後極其沉重的看了眾人一眼,緩緩地說道:「老
幫主肩頭傷勢,雖然是冬盡春來,纏綿床榻兩三月,依然沒有一絲起色。幸而有大
還丹護住內元,未致惡化,但是,如此長久以往,終是束手無策。」
逍遙書生雷道生站起來說道:「老幫主傷勢只要維持到肖小俠歸來,自能藥到
病除,目前總壇相安無事,姑娘只要細心照料老幫主渡過這一段難關,自能……」
鳳姑娘含著一絲絲苦笑,搖著頭止住雷道生老堂主的話,接著說道:「承弟弟
南下苗疆已達兩月有餘,至今信息俱無,令人不能不為之焦急無限。」
天台雙怪申昌首先說道:「肖小俠神功蓋世,姑娘無庸多慮。」
風姑娘點點頭說道:「誠然!承弟弟蓋世之神功,可望安然無恙。但是,禿鷹
西門番豈是等閒之輩?再加上鬼眼婆婆久據苗疆,更加威力難當。承弟弟以一人之
力,地理生疏,如有疏忽,後果豈堪想像?」
申昌站起來說道:「禿鷹與鬼眼婆婆雖然武功震懾武林,但是,肖小俠蓋世神
功,斷無不敵,姑娘盡可放心。」
鳳姑娘淡淡地一笑說道:「各位對承弟弟武功能信得過,我更是能信得過,而
且我更能信得過他的信守如金石的秉性為人。也就是由於此,兩個多月以來,至今
毫無信息,令人不無焦急之處。」
這句話,真是一言中的,眾人心裡也都是俱有同感。以肖小俠為人而言,離開
括蒼山時急如星火,自然也不會在路途久作耽擱,苗疆雖然路遠,兩月有餘,足夠
回程,難道真的在苗疆出了意外嗎?
兩位老堂主和兩位總壇護衛一時默默無語,心裡都增加沉重。
何雲鳳姑娘緩緩地立起身來,慢慢地說道:「今天特地請兩位叔父和兩位護衛
前來,就是請各位多勞神於幫務,侄女要隻身遠赴苗疆一趟。」
此語一出,眾人都不禁大驚失色,逍遙書生雷道生首先站起來說道:「姑娘此
時身系全幫重任,豈能擅自離開,群龍無首,青龍幫危矣!」
徐文傑者堂主也接著說道:「目前青龍幫強敵環伺,隨時會有意外,姑娘一旦
遠離,實非良策。」
申氏兄弟也相繼站起來說道:「苗疆路遠,往返需時,老幫主無人照料,姑娘
不宜於遠離。」
鳳姑娘等待眾人紛紛表明意見之後,靜靜地坐在那裡,不作一聲,半晌,才沉
靜無比,朗聲說道:「青龍幫總壇,由兩位叔父勞神代掌,雖然強敵環伺,料一時
尚不敢捲土重來,老父在床,我托薛姐姐費神照顧,兩三月之間,我就回來。」
眾人一見鳳姑娘早就胸有成竹,料來勸阻也無效。主要是肖小俠久去無訊,老
幫主纏綿病榻,姑娘心急如焚,決心跑一趟苗疆。
當即告別了薛明霞姑娘,瞞住石嘯天老幫主,安慰了小向青,隻身單騎,易釵
為弁,寓括蒼,出天台,越過浙境向南直走而去。
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早有安排,何雲鳳以一日之差,錯過了老
化子與藍玉珍姑娘,更岔過了肖承遠小俠和綠憶姑娘。
按理說,老化子和藍玉珍姑娘早就應該到達浙東括蒼,與鳳姑娘會晤,也說不
定鳳姑娘就因此不會遠走這趟苗疆。無如方纔所說,凡事冥冥之中,似乎都有定數
,非人力所可以挽回。
藍玉珍姑娘在沂山之夜,獨自深夜踏月,又與肖小俠款款而談至破蹺,雖然姑
娘身具深厚武功,卻也受不住這冬夜風霜入侵。隨老化子與單眼惡殘陰展平下沂山
出魯境之日,即病倒旅途。
大凡身體健康的人,不病則已,一經病倒,就是命在垂危。
姑娘風寒人體,病倒旅店,頓時一息奄奄,所幸的是老化子和陰展平細心照料
,一病月餘,才能起床。病後身弱,又不能騎馬勞頓,在旅店將息兩旬,才啟程赴
浙,正好錯過何雲鳳姑娘隻身遠走,如此陰錯陽差,豈非冥冥中有定數耶?
按下藍玉珍和老化子一行起程趕往捂蒼不說,且說何雲鳳姑娘單騎直闖苗疆。
何雲鳳姑娘由於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飛行,早到苗疆會晤承弟弟,所以,一
路上起早歇晚,不多作休歇,兼程直趕邊陲。
行程既無耽擱,不消一月就到達雲南邊境。
鳳姑娘人雖急躁,卻是心細如髮,她彷彿記得在四川向莊肖小俠曾向碧眼書生
問到「百花山」其地。她便料定「百花山」定是鬼眼婆婆所在之地,只要找到「百
花山」,便不難找到承弟弟的下落。
百花山雖然少人去過,但是,一入雲南邊區,卻是無人不曉。鳳姑娘確定地點
之後,便準備入山,打點應需之物。姑娘久歷江湖,見多識廣,自然會想到苗疆之
毒,所以一般防毒之物,倒是準備俱全。
這天,鳳姑娘單人獨騎。深入叢山,仗著藝高膽大,吊然直前,不為膏無人煙
山區,而稍有畏意。
馬行不久,忽然,跨下駿馬揚蹄長嘶,逡巡不前。鳳姑娘便知道前途定有異樣
。飄身下馬,正準備牽馬過去,身邊蘋聲一響,呱呱一聲怪叫,身後駿馬頓時四蹄
酸軟,跪伏於地上,動彈不得。
鳳姑娘還沒有來得及察看究竟,只聽得「咻」地一聲,左側身直竄出一條長達
數尺,頭上紅冠耀目,口中紅舌閃動昂首作聲的雞冠蛇,凌空飛來。
因為相隔甚近,鳳姑娘一見之下,已經來不及拔劍迎蛇,右手及時抬起,橫劈
一掌,「呼」地一聲,立即把來勢洶洶的雞冠蛇,震落地上。
風姑娘倉促出手,勁道不足,雖然震落雞冠蛇,但是,一頓之下,雞冠蛇二次
再起,昂首吐信,怒呱一聲又起勢撲來。
這次姑娘可是怒氣已發,蘭指疾彈,「飛天掣雲手」化為「彈指神通」,一縷
勁風,正中蛇頭,頓時慘叫一聲,血肉橫飛,僵死地上。
姑娘擊斃雞冠蛇,心裡卻止不住暗自忖道:「跨下駿馬卻是百中選中的一良駒
,說它不畏虎豹是未盡然,要是一條雞冠蛇便嚇得四蹄酸軟,尚不致於,看來這條
蛇斷然不同於凡響。」
想著留神向地上一看,蛇身落在草地上,草木為之枯萎焦黃,這份奇毒,不難
想見。
風姑娘冷哼一聲,自語道:「是了!該到了百花山境了。」
回身找了一個較為僻靜的樹叢下,拴好坐騎,整頓了一下藍衫,昂然展開身形
向山裡奔去。
剛一拔起身形,突然聽到有人叱喝道:「何人膽大敢闖進百花山境,擊斃我守
山的靈蛇。」
何雲鳳姑娘一聽有人說話,立即遭打千斤墜,身形一落,留神向前看去。但見
遠在十七八丈開外,一塊石頭上飄飄然站著一位白衣姑娘,高髻雲環,姿態夭嬌,
只是臉容奇醜,如在淡月星光的夜晚,令人望而生畏。
何雲鳳姑娘便一步一步走向前去,當路一站,抱拳當胸說道:「在下何雲鳳,
不識山徑,誤入貴地,險遭毒蛇所噬,倉促出手,誤斃姑娘豢養之蛇,尚祈見諒。
」
鳳姑娘早就有了存心,在未得悉肖小俠行蹤之前,盡量少生是非,所以,這一
番話,說得極其委婉。
那白衣醜陋的姑娘正是鬼眼婆婆門下三弟子鴛鴦女,今天正是輪到她巡視百花
谷外,一見有人佩劍騎馬遠遠而來,便放出一條毒蛇,意圖除去來人省事。沒有料
到來人一舉手,竟將毒蛇擊斃,而且說話如此謙和有禮,鴛鴦女便飄然落下來,迎
面站著打量了鳳姑娘半晌,但見他兩道秀眉斜飛入鬢,一雙風眼,顧盼有神,瓊鼻
小嘴,臉上真個吹彈得破,一襲藍衫飄灑出塵,站在那裡好像是玉樹臨風,是一位
少見的美男子。
鴛鴦女先自一陣自慚形穢,不自覺地退後兩步,緩聲問道:「你單人獨騎來到
百花山意欲何為?難道你不知道百花山是禁止任何人亂闖的嗎?」
風姑娘一方面驚覺鴛鴦女自上飄下那種輕功,分明是位功力不俗的好手;一面
又好笑鴛鴦女那種欲進還退的忐忑不安的神情。當下忍住笑意拱手說道:「在下乍
入苗疆,不知道貴地的規矩,冒昧之罪,姑娘幸勿見怪。」
鴛鴦女暗自忖道:「耍依我的個性與職守,早就打發你魂歸地府,如今看你這
份姣好的面容,真不忍心下此毒手。」
風姑娘一見這個醜陋的姑娘低低吟不語,不知道她心裡作何盤算,一面暗地提
神戒備,一面問道:「在下有一事,請教於姑娘。」
鴛鴦女皺皺眉說道:「此地不可久留,有何事就請快講。」
風姑娘問道:「姑娘身在百花山,不知與鬼眼婆婆作何稱呼?」
鴛鴦女一聽,霍然滿臉煞氣籠罩,一翻那雙陰陽怪眼,冷聲問道:「你究竟來
百花山為了何事,百花山無異是龍潭虎穴,你自忖有否能耐,敢來生事。」
鳳姑娘不禁暗地笑道:「方纔還是好顏相對,如何轉眼就變得如此猙獰可怕?
我若不是為了打聽消息,才不肯與你這樣醜女人打交道呢!」
心裡如此想,口裡依然說道:「在下有一好友,前來苗疆拜訪鬼眼婆婆,不知
是否已經先我而到百花山,所以特來相問。」
鴛鴦女聞言面色大變,右手順勢一按腰間紫玉折扇,厲聲問道:「你朋友姓甚
名誰。」
鳳姑娘不為所動地說道:「肖承遠!」
這「肖承遠」三宇一出口,鴛鴦女神情為之一震,一語不發,躬身一個倒縱,
「咻」地一聲,躍開八尺,轉身疾展身形,宛如勁弓疾矢,脫弦而去。
鳳姑娘沒有想到「肖承遠」三宇一出口,會把這位醜陋的白衣女子,嚇得遁身
而去,當時倒不禁為之一愕,暗自想道:「看來承弟弟確已來到苗疆,否則這醜女
人為何畏懼若是?」
姑娘想罷,也不稍停地,緊隨著後面,趕向山裡。
其實,鴛鴦女何至於一聽「肖承遠」三字,便嚇怕到如此地步?只因為鬼眼婆
婆自從肖承遠小俠大鬧百花山,以神功震退禿鷹西門番之後,鬼眼婆婆一面留住禿
鷹共商橫掃中原的大計,一面派出西門番的禿頂兀鷹,飛柬邀請黑白二怪和百毒尊
者前來百花山,準備締盟邊陲高手,前往中原。但是,又怕肖小俠去而復返,攪亂
盟約未結之前,所以,特命門下巡山之時,一經發現肖小俠等人,立即回報。鴛鴦
女當時聽到風姑娘說「肖承遠」是他的好友,如何不立即回百花山,回報鬼眼婆婆
呢?
何雲鳳不知究理,欣然直往,心裡想道,「承弟弟威鎮苗疆,看來並無兇險。」
正想著,突然一陣極其刺耳的笑聲,彷彿是從天而降。從喋喋笑聲裡,傳來蒼
老而嘶啞的嗓音,說道:「好啊,來得倒是真快。」
鳳姑娘心裡一凜,停身止步,但覺眼前人影一閃之際,毫無聲息的面前就落下
了一個人,癟眼老嫗,神情玲漠可怖,不用說,來人就是苗疆有名難斗的魔頭,鬼
眼婆婆。
鬼眼婆婆如此凌空飄然倏至,鳳姑娘看在跟裡,暗暗想遭;「這老婆子功力不
弱,足見名不虛傳,倒是應該小心留神以對。」
風姑娘還在思忖之間,鬼眼婆婆已經不耐煩地問道:「你是肖娃娃請你來的嗎
?你自問有否能耐,為肖娃兒挑下這個粱子?」
風姑娘聰明絕頂,智慧超人,一聽話音,便自然聽出這個老鬼婆子對肖小俠,
有所顧忌,而在言詞之間,分明是色厲內荏,故作鎮靜之態,姑娘思念一轉,立即
含笑說道,「在下與肖承遠無非是誼屬好友,聞其現來苗疆,不知身在何處。
尊駕是名滿苗疆的鬼眼婆婆,以尊駕之名望,當能告知在下肖承遠現在何處?」
風姑娘自然道來,神情極其瀟灑,看樣子鬼眼婆婆早就知之已深,不過並未放
在心上而已。
這正是鳳姑娘細用心機之處,姑娘主要是尋找肖小俠的下落。如果過分弄僵,
鬼眼婆婆置之不理,或者雙方出手相搏,一時都無法獲得肖小俠的消息。所以,才
不亢不卑說出這一番話來。
有道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鳳姑娘沒有想到只要與肖小俠有關之人,來到百
花山,都足以使鬼眼婆婆為之心驚。她怕的就是在大事尚未籌妥之前,先就遭到中
原武林的襲擊。所以只要有人來自中原,都要使之血濺百花谷,魂斷玉龍山而後已
,何況是與肖承遠小俠有關的人?
尤其,鬼眼婆婆一雙癟眼雖然是略閉不開,她早就瞧出何雲鳳是一位易釵為弁
的姑娘,愈發認定風姑娘是滿口謊言,更何況鳳姑娘眼神湛湛,精華內斂而不露,
內功火候極深。
鬼眼婆婆疑竇遂在乍生之後,檄微睜開眼睛,冷漠無情又極其探沉地笑了一笑
,說道:「你在此地稍待。」
也不等鳳姑娘有何表示,立即回身寬袖一層,身形飄然而起,一轉眼就落到林
中不見。
何雲風姑娘覺得鬼跟婆婆行徑有些可疑,既不與之敵對態度相見,又不說明肖
小俠現在何處,如此遽然而去,究竟是何用心?
姑娘旋又想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你百花山是龍潭虎穴,我既從千
里迢迢而來,也要闖你一闖。」
立即功行全身,凝神貫注,慢慢向山裡走去。約摸走了半里地,眼前逐漸開朗
,桃花、綠草、流泉、白石,交織一個極其美麗的深谷。
姑娘停步不前,她想起鬼眼婆婆的為人,毒名傳遍武林,幾乎是無人不曉,她
所住的地方,竟是如此幽美如同仙境,這其中不能無詐。世間愈是美麗的東西,其
中可能含毒愈烈。
姑娘如此思慮一多,便自然提高警覺,準備到原來的地方,等待鬼眼婆婆前來
,再作決定。
就在鳳姑娘如此一躊躇之際,只聽得遠處山峰,飄來一陣細微的聲音,清晰地
說道:「女娃娃!你還想逃走?」
何雲鳳一聽,頓時大驚,這人「傳音入密」的功夫,已是爐火純青,凝而不散
。聽來又不是鬼眼婆婆的語氣,難道百花山上又來了高人?
就在回目周圍一打量,左邊峭壁之上,遠遠地站著三個人高矮不一,衣袂迎風
,彷彿在談笑指點,把鳳姑娘看成了落阱的困獸,在遙望著她掙扎求生的窘態。
風姑娘怒氣並發,豪氣頓生,紫虹劍應手出鞘,指著峭壁之上罵道:「鬼眼老
婆子!你如此畏縮不前,也不怕貽羞武林?既以邊陲高手自居,何妨下來一見高下
。」
姑娘罵聲未了,又聽到那一股冷冰冰的聲音出現在耳畔,嘿嘿冷笑著說道:「
娃娃!你們這些年輕人,都自認為中原正宗武學後起之秀,且嘗嘗我扶桑一叟的萬
蛇之陣的滋味如何?」
「扶桑一叟」為何許人?鳳姑娘毫無所聞,心裡想道:「管你是誰,我要鬥鬥
你。」
姑娘心急於承弟弟未知下落,又氣惱於鬼眼婆婆的狡猾奸詐,如此氣憤填膺,
就顧不得其中厲害,立即挺劍而起,長身一拔,直向谷內躍去。
就在鳳姑娘如此一拔凌空之際,霍然又猛一錯腰,遽打千斤墜,疾落原地,身
上寒毛直豎。原來姑娘在空中一掠之時,看到山谷之內,一遍密密麻麻,無數條各
色各樣的蛇,俱都昂首吐信,風行草僵而來。
姑娘自幼闖茵江湖,多少場面都曾見過,幾曾見過這樣漫山遍野的蛇陣,別說
蛇陣難擋,就是那一股觸鼻欲嘔的腥膻之味,令人也無法忍受。
眼前這一個意外的危機,使何雲鳳姑娘稍一驚惶,立即冷靜沉著穩定下來。這
樣漫山遍野的毒蛇圍攻,斷難輕易脫困,何況在這毒蛇身後,還有心狠手辣的魔頭
伺機以待?
而今之計,只有穩住心神,護住周圍這一塊方圓之地,不讓毒蛇侵入,再慢慢
想脫身之策。
鳳姑娘先自摒住呼吸,掏出師門靈藥,雖然末盡防毒驅蛇,暫時護住心神,料
來有效。
就在姑娘如此一停頓的瞬間,周圍響起竹哨嘯空,漸漸逼近而來。
這些毒蛇逼近風姑娘身邊丈餘的地方,各自盤做一堆,揚著頭,吐著紅信,如
此團團圍著何雲鳳姑娘而沒有進攻之意。
姑娘仍然抱元守一,橫劍當胸,對於周圍的情形,不聞不問,只等那些毒蛇一
稍有更進一步的動靜,立即揮劍而起。
奇怪的是那些毒蛇,一點也沒有向前進襲的模樣,靜靜地盤在周圍,大小不一
,粗細不同,重重疊疊,擠在一起,放眼看去,觸目一片皆是成餅成盤一堆一堆,
似乎滿山都擠滿了。可是,除了一陣陣從那些蛇口裡噓出聲如破竹的哨音之外,一
切都停頓了沒有動靜。
如此人蛇僵持了半晌,鳳姑娘心裡止不住有些焦躁,暗自想道:「如此僵持到
何時,看來只有硬闖一法了。」
姑娘正在打算展開師門劍招絕學,劍演「天都劍法」,左掌施展「飛天掣雲手
」,腳下仗著「散影迷蹤步」。連沖帶殺突圍,只有衝出這一片蛇陣才好另作打算。
忽然,那一股冷冰冰的聲音,帶著一絲譏諷之意,又風送而來響在耳畔,說道
:「看看你娃娃與老夫這些靈蛇誰的耐心長久,你要連這一點都拚不過,還妄想在
百花山逞威?」
姑娘哪裡能受得這種冷諷熱嘲的話,銀牙一咬,怒叱出聲,紫虹劍掠起滿天紫
光,斜地裡拔起三丈五六尺高,呼起一陣劍嘯,直向圈外衝去。幾乎是與何雲風姑
娘騰身而起的同時,周圍嘯聲大作,盤在地上的毒蛇,至少也有幾百條,電閃而起
,齊向風姑娘撲去。
鳳姑娘人在半空,眼神所及,秋毫不漏,但見她擰身虛空一旋,紫光暴漲,頓
時血肉橫飛,腥臭四溢,不下有數十條粗細長短不一的毒蛇,還沒有沾上姑娘衣袂
,就吃紫虹劍風所及,劈得支離破碎,灑成滿天血雨。姑娘長劍一收,左手內圈外
吐,一股罡風,震開腥風血雨,身形再飄然落下。
鳳姑娘長劍一揮之際,就橫劈死數十條毒蛇,而且渾身點滴不沾,這份功力也
足以驚人,無如這百花谷內,毒蛇太多,一劍揮去數十條,無異九牛之拔一毛。姑
娘飄身下落之地,就是遍地毒蛇,此時正都在鼓腮昂首,躍躍欲試,只等姑娘一經
落下,便要一擁而上。
再好的輕功,也不能停留虛空,久而不下。姑娘眼見得腳一沾地。就難免毒蛇
沾身而上,只要一經沾身,那才叫做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情急生智,姑娘長劍下探。震腕抖出一團紫光,劍尖微一觸地,倏地吸氣挺腳
,再度一拔而起。
可是,鳳姑娘決沒有料到,就在這猛吸一口真氣,上拔身形,也就由此蘧然下
落。
所幸的是姑娘二次騰身之際,仗著寶劍觸地,惜力上升,而劍尖一觸之際,又
掃開幾堆毒蛇,總算留下一個空隙容身。
鳳姑娘人在危險的瞬間,方寸不亂。尤其「吐」出一口真氣之後,神智又為之
一清,頓時覺到自己立足之地,正是毒蛇猥集,當下不容有第二個念頭,再起紫虹
劍倒演「玉帶圍腰」,頓化撲地旋風,回掃一個大圓圈,立即周圓方丈之地,又掃
開一個空地。
就趁這劍光一掠,姑娘目光隨之一瞥,周圍毒蛇又是一堆斷骨,殘肢一片。而
其他的群蛇卻在這方圓之外,沒有進攻之意。
鳳姑娘一見,心裡靈機一動,閃電想起,「我何不就此撲地盤旋,衝出蛇陣,
比之凌空撲擊,既省事又易奏效?」意念一決,暗地叫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吐氣出聲,身形正自一矮,忽然,面前一陣呵呵大笑,一種有若沉鐘地聲音說
道:「娃娃!饒休有天大的本領,也難逃出老夫這萬蛇之陣。你還是乖乖地隨老夫
到百花山,聽候發落。」
風姑娘收勢長身,抱劍一看,一個五短身材的老頭,陰笑滿臉地站在面前五丈
遠近的地方。姑娘闖蕩大江南北,走遍中原七省,似乎從未見過這樣一個矮者頭。
不知他與自己有何不世之仇,要助鬼眼婆婆來設這萬蛇之陣,想來承弟弟要是圍在
這萬蛇陣中,也是兇多吉少。
其實風姑娘哪裡知道這矮者頭,正是被肖承遠小俠趕出沂山海惠寺的扶桑一叟。
扶桑一叟自魯北沂山敗走之後,本意再回東瀛,無奈一口氣難忍,正好鬼眼婆
婆遍邀能人,齊集百花山,無巧不巧,便將這位來自東瀛野心勃勃的扶桑一叟,迎
接到百花山。風姑娘來得正是時候,適逢其會,扶桑一叟為了小露鋒芒,才抖出他
一手訓練而成,隨他面走的萬蛇陣。
扶桑一叟一見鳳姑娘橫劍而立,瞪眼不語,便揚聲笑道:
「娃娃!你妄想用你那一支長劍,來衝出老夫這萬蛇之陣,無異是自尋死路。」
扶桑一叟言猶未已,鳳姑娘突然鳳目上挑,怒叱一聲,「老賊!看劍!」
叱聲中,人似閃電,劍似長虹,一式「天都劍法」中的追命絕招「閃電追風」
,凌空直向扶桑一叟撲去。
這一招拚命攻去,是扶桑一叟意料中的事,但是,招式如此猛烈,身法如此疾
速,卻是扶桑一叟未曾料到。當時一驚之際,也猛然斷喝:「找死!」
右手長袖一拂,吐出一股罡氣,硬接姑娘一招。一個是武林後進施絕學,一個
是海外老魔盡全能,雙方一觸之下,風姑娘長劍震到一邊,人退數尺,扶桑一叟右
邊長袖削飛一截,也蹭蹬兩步。
這一震之下,激起了扶桑一叟無名之火,者羞成怒,咧嘴作哨,響徹雲霄。原
來是盤著不動的蛇群,在哨聲一激之下,個個精神抖擻,蜂擁而上,一齊向鳳姑娘
擁來。
何雲鳳姑娘一見萬蛇如潮水一般,蜂擁而來,仗著自己一支劍,力拚到底。但
是,姑娘心裡明白;「到頭來仍然免不了力竭而死,身遭蛇噬。」
遠涉苗疆,只是為著尋找承弟弟下落,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身喪蛇口。想到此處
,姑娘也止不住一點眼淚,沿頰而下。
人到絕境反而萬念俱空,靈台清靜,掌下紫虹劍,掠起光芒,展開身形撲將過
去。
突然,遠遠一聲清嘯入雲,群山回應,鳳姑娘心神一震之下,不覺仰面大呼:
「師兄!」
這一聲穿雲裂帛的鳥鳴,使何雲鳳姑娘精神大振,紫虹劍修地紫光暴漲,一口
氣衝出五六丈,劍鋒所及,血肉橫飛,又何止五六十條毒蛇,化作腥風血肉。
其實,鳳姑娘她沒有仔細留神,當青鳥神鷲一聲高吭傳來,漫山遍野的毒蛇,
已兇焰頓減,攻勢頓挫,而站在遠遠一旁的扶桑一叟,臉上也徽微透著驚異之色。
就在這一轉眼之間,從碧空白雲深處,一點黑影,疾如隕星下墜,轉瞬瀉落眼
前,倏地「砰」然一聲,但見眼前一黑,四下風生,又是一聲高吭入雲的鳴叫,青
鳥神鷲霍然一展雙翅,停住閃電下落的身形,從鳳姑娘頭頂上一掠而過,反轉盤旋
﹒。
鳳姑娘心裡大喜,果然是師父所豢養的青鳥神鷲,正待招呼,忽地神鷲背上有
人說道:「鳳姐姐!請你留神伸手,我拉你到背上來。」
鳳姑娘頓時歡叫:「雲龍!是你來了。」
正當此際,青鳥神鷲雙翅,隱隱夾著風雷之聲,掠過鳳姑娘頭頂。姑娘足下微
點,「咻」地一下,拔起兩丈多高,左手一伸,正好探得神鷲鐵爪,一吸丹田真氣
,雙足平伸,迎風揚旗,忽又鉤腿轉身,一式「雲龍回首」,穩穩當當地坐在神鷲
背上。
雲龍此時正倒跨在青鳥神鷲的脖子上,笑嘻嘻地望著穿青衫書生打扮的風姑娘
,叫了一聲:「鳳姐姐。"
鳳姑娘忍不住挪著身形向前一些,抓住雲龍弟弟道:「你怎麼來的?老師兄來
了嗎?」
雲龍搖頭笑道:「他老人家沒有來,風姐姐!等我打發走這幾個老怪物,再跟
你仔細的談。」
風姑娘一聽雲龍幾個月不見,說話都變得像是大人口氣似的,不由的笑了一笑。
雲龍轉過身去,伸手拍了拍神鷲的脖子,低聲說道:「飛低些好說話啊!」
青鳥神鷲低鳴一聲,一收雙翅,「咻」地一聲,一掠而前,直衝向扶桑一叟的
頭頂兩丈多高的地方,霍又一鼓雙翅,盤旋而過。
雲龍笑嘻嘻地對下面叫道:「三個老怪物聽著!今天小爺沒有空,饒你們這一
遭,改天碰上,再跟你們算賬。」
青鳥神鷲彷彿有意施展神威,雲龍剛一說完這兩句話,猛然一振車輪雙翅,「
砰砰」兩響,宛如山谷悶雷,呼地一聲沖天而起,閃電上升,頃刻之間,百花山已
經隱沒於翅底雲霧之間。
風姑娘忍不住又向雲龍問道:「雲龍弟弟!你是怎麼知道姐姐來到了百花山呢
?是者師兄告訴你的嗎?」
雲龍笑嘻嘻地轉過身來,說道:「我怎麼會知道鳳姐姐來到苗疆,還不是我們
那位神奇莫測的老師兄,忽然派神鷲送我來的!風姐姐,你莫怪我輕易地放過了那
三個者怪物,這也是他者師兄的意思啊!」
風姑娘驚問道:「老師兄怎麼說的?」
雲龍笑著說道:「要我才不管呢!管他是什麼禿鷹鬼眼,他們敢欺侮我風姐姐
。我就要找他們算算賬。可是老師兄說不行嘛,說我鬥不過人家,只要把你救出來
就好了。」
風姑娘低頭沉吟半晌,忽然驚叫道:「不行!雲龍弟弟!我們要趕回去,你承
哥哥還在苗疆呢!」
雲龍搖著頭說道:「我不曉得,說不定他老人家見多識廣,才能料事如神,誰
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未卜先知?鳳姐姐!老師兄要是果真的能夠未卜先知,他為什
麼不早一點讓我離開青城去括蒼,你不就可以免跑一趟苗疆嗎?」
風站娘黯然地搖搖頭,忽然有一種無限的悵恫,襲上心頭。苗疆初嘗敗績,又
險喪性命,跋涉數千里,也不知道「補骨丹」是否到手,心裡更惦記著肖小俠的安
危,雖然說老師兄料事如神,預言承弟弟已經返抵括蒼,但是,預言究竟不及事實
,如若肖小俠中途另有閃失,又當如何?
風姑娘心裡思潮如湧,冥冥之中,似乎有不祥之兆,越發覺得胯下的青鳥神鷲
飛得太慢。
其實,青鳥神鷲此時正是以閃電流星之勢,穿雲透霧,戴月披星,鼓動車輪雙
翅,挾著風雷之聲,直向浙東括蒼山飛去。翅底河山如幻似真,變化多端,真是:
轉瞬數十里,風光各不同。只是鳳姑娘歸心似箭,覺得它慢罷了。
鳳姑娘和雲龍在青鳥神鷲的背上,如此穿雲透霧,也不覺晝夜的輪迴幾經明晦
,忽然,這天胯下青鳥神鷲昂首高吭入雲,清越悠長。
雲龍笑嘻嘻地撫摸著神鷲的背,向鳳姑娘說道:「聽它這麼高興的叫,大概括
蒼山到了,鳳姐姐你低頭看看是不是你熟悉的地方?」
鳳姑娘此時也覺得神鷲雙翅微展,逐漸飄然下落。此時正是陰霾天氣,分不清
晨昏晌午,但覺雲煙過眼,濕霧迷濛。
漸漸地神鷲已經穿雲下降,腳下景色已經歷歷在眼,風姑娘從神鷲背上,向下
一看,頓時驚叫出聲,險些栽下了鷲背。
腳下,正是括蒼山,形勢險峻,樹木蔥郁的括蒼山,一如往昔,呈現在眼底,
櫛比鱗次的房屋,依稀如舊,但是,使風姑娘大驚失色的是滿山一遍雪白,路上的
行人,總壇的聳天大纛,都是帶著孝。何人逝去能使括蒼山總壇的迎風大纛掛上孝
幡?
風姑娘愈想愈覺不對,愈想愈覺得肝膽俱裂,不由的心血沸騰,頓時人暈過去
,腿下一軟,身形一晃,立即一個倒栽蔥,人從半空中,直摔下來。
此時,青鳥神鷲雖然一再穿雲盤旋,逐漸下降,但是,距離地面至少也在二三
十丈之上。慢說風姑娘此時人已暈厥,就是清醒時,如此直落下來,也要摔得肢離
破碎血肉模糊。
雲龍一見大驚,閃電翻身,探手慶抓,哪裡來得及?風姑娘已是隕星下墜般的
直落下去,只急得雲龍大叫:「風姐姐!」
頓時珠淚交流,掩目不忍復睹。就在這樣千鈞一髮之之際,忽然,青鳥神鷲尖
叫一聲,雙翅一夾,快若閃電飆風,,式化蒼鷹捕食,遽從三十丈的高空,疾落而
下,「刷」的一聲,趕上風姑娘下落的身形,兩只鋼爪遽伸,一把叼住鳳姑娘的青
衫,復又雙翅遽鼓,風雷迭發,硬把鳳姑娘險及地面的身形,居然一刁而起。
雲龍見神鷲施威,抓住鳳姐姐喜極而泣,擁著神鷲的勁項,叫道:「多謝你啊
!多謝你阿!」
鳳姑娘昏厥下落之際,涼風一灌,人已甦醒,自忖必然粉身碎骨,這一剎那,
頓覺萬念俱灰,淒然落下兩滴眼淚。沒有料到青鳥神鷲救住自己於生死邊緣,越發
地百感交集,竺這位豪邁勝過鬚眉的何雲鳳姑娘,忍不住淚水如湧,在神鷲爪下,
淚濕青衫。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神鷲低回宛鳴,雙翅幾伸,飄然落下。風姑娘覺著自己一
觸地面,立即點足一個翻身,倏地而立,就聽得雲龍在耳邊叫道:「鳳姐姐!他們
都來了。」
風姑娘此時睜開眼睛一看,肖承遠小俠為首,後面緊隨著藍玉珍姑娘,還有一
位綠衫兒姑娘,飛也似的直搶過來。再遠一點,另一班以通臂仙猿徐文傑老堂主為
首的青龍幫有頭臉的人物,還有薛明霞姑娘和小向青,也正以飛快的身形急趕過來。
風姑娘此時再也忍耐不住,展臂凌身,一撲上前,和肖小俠迎個正著,雙手一
把抓住了承弟弟的雙臂,顫著聲音,迫不及待地問道:「承弟弟!快些告訴我,總
壇出了何事?為什麼到處都是披麻帶孝?難道是……告訴我!快些告訴我!」
肖小俠也止不住星目含淚,神情黯然地扶著鳳姑娘說道:「風姐姐,小弟罪該
萬死,愧恨終生,以致遲來一步,與鳳姐姐錯過路程……」
風姑娘搖著肖小俠的肩頭,嗔目厲聲說道:「承弟弟!你說,是不是我義父…
…」
肖承遠小俠一見風姐姐神色大變,眼神渙散,幾乎是一個瘋狂而又瀕臨死境的
人的模樣,一時急住,半晌說不上話來。
藍玉珍姑娘站在一旁,早就淚珠不斷,暗泣不已,一見了肖小俠說不上話來,
便上前扶著鳳姐姐的手,說道:「姐姐!伯父在你去後,承哥哥回來之前,竟在一
夜之間遭人……」
鳳姑娘忽然鬆手向後退了一步,眼齜目咧,慘聲說道:
「藍妹妹,你是說我義父他老人家慘遭別人毒手了嗎?」
藍姑娘此時是哽咽不能成語,肖小俠也是掩面而泣,只有站在一旁的綠憶姑娘
黯然地點點頭說道:「鳳姐姐,請你節哀順變,青龍幫不能一日無主,鳳姐姐爾後
任重道遠。」
綠憶姑娘剛一說到此處,鳳姑娘頓時兩眼一黑,「咕咚」一聲,翻身便倒。肖
承遠小俠和藍玉珍姑娘搶著上前扶住,忙著推宮過穴,活順氣血,鳳姑娘剛一睜開
眼睛,還沒有哭出聲來,雲龍卻在此時掩前身邊,扶著鳳姐姐的肩頭,睜著一雙圓
眼,叫道:「風姐姐!你怎麼啦?千日你是氣薄霄漢,今天怎的亂了章法?你問明
白事情真相再說嘛!」
小雲龍如此出乎常情的老練成熟幾句話,使得在場的幾個人,都不由地為之一
驚,肖承遠小俠首先說道:「龍弟!鳳姐姐此時急血攻心,讓她稍歇一會兒,事情
的始末再說清楚。」
此時青龍幫幾位老堂主以及薛明霞姑娘,也都趕到身邊,一見何雲鳳如此情景
,也不禁為之黯然流淚。
肖承遠小俠—見鳳姑娘盡自圓睜著雙眼,哭不出聲來,一張臉卻是焦黃可怕,
有若久病十年的憔悴,心裡無限痛惜,拭淚說道:「鳳姐姐你如此閉嘴不哭的積鬱
滯氣,極為傷人,小弟只好先請你休息一會兒再說明白事情真相。」
說著揚手拂穴,鳳姑娘立即昏睡過去,藍玉珍姑娘和薛明霞姑娘搶著扶住,再
向總壇走去。
肖承遠回身攙著雲龍的手,問道:「龍弟!你在四川青城隨矮仙翁習藝,如何
與鳳姐姐相遇?難道是矮仙翁老前輩他老人家的玄天易數,使龍弟與鳳姐姐相會的
嗎?」
雲龍點點頭望著肖承遠說道:「承哥哥你猜的一些兒也不錯,什麼都是在我矮
仙翁老師兄的神機妙算之中,要是雲龍遲一點兒飛到苗疆,鳳姐姐只怕已經是葬身
在萬蛇陣裡了。」
肖承遠小俠不覺脫口驚呼,回頭看著綠憶姑娘,她那一雙點漆晶亮的眼睛,也
正略帶著驚詫,看著肖小俠。
兩人對視之後,綠憶姑娘接著問道:「龍弟弟!你說這萬蛇陣和扶桑一叟也到
了苗疆嗎?」
雲龍閃著滴溜兒的大眼睛,望著綠憶姑娘點點頭,說道:「這位姐姐……」
肖小俠攔住話頭說道:「龍弟!這是綠憶姑娘。」
雲龍仰著頭親切地叫了一聲:「綠憶姐姐,我和風姐姐同乘神鷲,東飛回來的
時候,鳳姐姐告訴我是撈桑一叟。」
雲龍說著又轉向肖小俠仰頭問道:「承哥哥!你往返一趟苗疆,為什麼這麼長
時間不能趕回括蒼呢?要不然,鳳姐姐也不會在苗疆險些喪了性命。再說,括蒼山
總壇也不致於出什麼亂子……啊!承哥哥!總壇究竟出了什麼亂子?你還沒有說明
白,為什麼鳳姐姐就急得這樣呢?」
雲龍天真無邪,這幾句率直的話,問得肖小俠慚意頓生心如箭扎,確實問到心
的深處。
肖承遠小俠和綠憶姑娘匆匆地從苗疆趕回括蒼山總壇,正是青龍幫紊亂一團,
群龍無首,岌岌可危之際。何雲鳳姑娘單騎遠走不久;臥痛在床的者幫主石嘯天突
然失蹤不見。而且,在議事廳前的門樓上,卻高懸著一張可尋的蛛絲馬跡。顯然,
石者幫主被人謀害,而且毒到剝皮示警。
青龍幫崛起江湖之上,名聲日起,雖未能與幾大名派並列武林,卻也為江湖卜
黑白兩道所尊重。如今幫主遭人謀刺,豈止足痛人心腑之事,抑且是青龍幫漫天大
辱。尤其還有丐幫幫卞雪地飄風宋老化子作客總壇,都渾然未覺,這—份羞憤,臉
上更是無法掛得住。因此,事發之日,老化子急怒之下,隻身遠走,不知去向。
正是青龍幫惶惶不可終日之時,肖承遠小俠和綠憶姑娘匆匆從苗疆僕僕風塵趕
回,才勉為鎮住惶惶的人心,料理後事。
依肖小俠之意,即日出走尋訪仇家。但是,幾位老堂王苦苦相留,先以穩住總
壇人心為首務。藍玉珍姑娘也勸承三哥要等老化子師叔回來,再作定奪。以丐幫勢
力遍佈大江南北,老化子久歷江湖,定能有所收穫回來,尤其應該等鳳姐姐從苗疆
歸來。雖然肖小俠與青龍幫情誼深厚,非比尋常,但是,畢竟是身為客位,處事不
能喧賓奪主。
肖小俠以眾意難卻,只有按撩住急躁的心情,等在青龍幫總壇。但是,他的內
心卻是痛苦如噬,而且還無人知曉。
肖承遠心裡總以為,「苗疆之行,如果不是自己為了邀約綠憶同行,也許就不
致耽擱過久的時日,風姐姐說不定就不會隻身遠走,石老幫主說不定就不會遭此無
辜毒手。如此追究起來,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所以,內心難安,終日眉鎖春山,愁顏滿面。但是,這只是肖小俠心裡的事,
並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聯想到這上面去,而來埋怨肖小俠。
今日,風姑娘和雲龍乘青鳥神鷲翩然而回,目睹鳳姐姐哀慟如是,內心更是痛
裂如割。但是,更沒有料到雲龍如此天真率直的一問,肖小俠愧恨交加,熱血沸騰
,凝然而立,半晌說不上話來。
綠憶姑娘人是何等精明,而且心細如髮,一聽雲龍如此一問,再看肖小俠遽變
若是,心裡頓時雪亮洞明,當下扯雲龍雙手,低低地說道:「龍弟弟!這件事的經
過,姐姐我也知道的很詳盡,等回頭到了總壇,姐姐再告訴你。龍弟弟乖,你先走
一步,趕上去照拂鳳姐姐,我和承哥哥隨後就來。」
雲龍話出無心,想到就說,沒有料到承哥哥一時競凝然若失,呆立一旁,心裡
也不禁為之一震,便也低低說道:「綠憶蛆姐!龍兒沒有說錯話啊!綠憶姐姐!承
哥哥這是怎麼的了?」
綠憶姑娘輕拽衣袖,抹去雲龍眼角的淚珠,微笑著低聲說道:「龍弟弟!承哥
哥不是生你的氣,你還不瞭解承哥哥嗎?快去!趕上他們,我和承哥哥就來。」
雲龍輕輕地點點頭,仰頭望著綠憶姑娘良久道:「綠憶姐姐!我聽見鳳姐姐提
過你的,不過……我走了!綠憶姐姐。」
說著話,一個點足躬身,宛如掠水紫燕,貼著山徑一閃而亡,趕上前面一行去
了。
綠憶姑娘目送雲龍去後,心裡突然也有著突然而發的惆悵。不由地輕輕歎了一
聲,綠憶姑娘原是個無憂無慮天仙般的少女,曾幾何時,也在個性上沾染著善感的
輕愁。
綠億姑娘歎喟一聲之後,轉過身來,轉移兩步,走到肖承遠身邊,玉掌輕抬,
微按頂心命門,輕輕地說道:「承哥哥!悔愧自疚,於事無補,承哥哥!你是頂天
立地的人,為何也學上這些庸人氣概?」
肖小俠是一時羞憤交並,悔恨兼來,氣急所致,心神為之飛馳,凝凝而立。此
時,但覺一股熱流人體,精神一振,不由地仰首長噓一口氣,再轉頭向綠憶姑娘看
了一眼,忍不住卻熱淚奪眶,立即別過頭去,淒然說道:「綠憶!我……」
綠憶姑娘此時卻如小鳥依人,偎近承哥哥胸前,羅袖微抬,輕拭承哥哥淚水,
宛轉一笑,如百花之乍放,輕輕地說道:「承哥哥,你此刻心情綠憶知之最探,你
雖不殺伯仁,卻難免對石老伯父存有內疚在心,如果你不邀約我同行,後果也未盡
然如是,罪魁在我,綠憶理應難安,承哥哥卻何辜之有?」
肖小俠急聲叫道:「綠憶妹妹!你……」
綠憶姑娘頓時又淒然一笑,玉手一抬,纖纖手指掩住肖小俠的口,搖頭說道:
「丈夫有淚不輕彈,行俠武林不僅要膽大心細,更要有打脫門牙和血吞的忍氣吞聲
度量,承哥哥!石老伯父被害之仇,我們良心有疚,立志尋仇報雪以慰九泉之下,
傷心感世徒害身心,承哥哥何屑如此俗兒女之態?」
綠憶姑娘在肖小俠的心中,只是一位美貌蓋世,武功精絕,而又不諳世故的純
真姑娘,當她是天上謫仙看待,其感情較之藍玉珍、何雲鳳兩位姑娘,除「愛」之
一字之外,更多一個「憐」字。因為,綠憶姑娘年齡畢竟是最小。但是,綠憶姑娘
幾個月以來,所見所聞,已經是熟諳人情,通達世故,方纔這一番話,說來雖是鶯
音宛轉,卻是字字入扣,入木三分。肖小俠聽在耳裡,何異於醒醐灌頂,甘露落心
,不由一張雙臂,擁住綠憶姑娘,叫道:「綠憶!你是一朵解語之花,哥哥的心事
,是被你一語道破,如今我要放下一切,但為報雪石老伯父血仇,我要走遍天涯。」
綠憶姑娘依偎在肖小俠懷裡,點頭說道:「承哥哥能有此用心,石老伯父九泉
有知,亦當含笑。只是這報仇之事;不可操之過急。來人能視青龍幫為無物,豈是
等閒之輩?回到總壇,從長計較,況且。鳳姐姐意見我們尚未聽聞,豈可冒然從事
。」
肖承遠小俠不禁歎道:「綠憶!聞君一席話,我是白愧不如多多……」
綠憶姑娘從肖小俠環抱中一縮而出,閃身一拽綠裳,轉頭說道:「鳳姐姐尚在
昏睡之中,我們快趕去吧。」
兩人展開身形,頃刻趕回總壇議事大廳,眾人正在圍繞著何雲鳳姑娘,肖小俠
破眾進去一看,鳳姑娘不知被何人解開了穴道,此刻正淚眼模糊,臉色鐵青,捧著
那張人皮凝然發怔。
肖小俠上前勸道:「風姐姐!目前當以穩住幫眾,安撫人心為急務,次則商量
追尋仇蹤,以安伯父在天之靈,姐姐如今是大責當肩,必須節哀順變,以青龍幫基
業為重。」
風姑娘坐在那裡聽若無聞,只是雙手捧著那張已經乾癟的人皮,怔然不動,彷
彿沉思某種疑難大事,若不是她那模糊的淚眼,還以為她是趺坐入定,返虛入渾。
肖小俠見風姐姐沒有理他,悄然垂手退在一旁,揮手眾人不要喧鬧,他知道風
姐姐是正在思索一件重要的問題。約莫過了半盞熱茶的功夫,大廳卜靜得連喘大氣
兒的聲息都沒有,每個人的心頭都壓著千斤石磨,沉悶得吐不過氣來。
忽然,何雲風姑娘脫口尖叫一聲,廳上的眾人都突然地嚇了一跳。藍玉珍和薛
明霞姑娘搶步上前,問道:「風姐姐!……」
風姑娘伸手攔住兩位姑娘,突然睜大眼睛,透過晶瑩淚水,但覺得凌光四射,
在人群中一掃,盯住逍遙書生雷道生和通臂仙猿徐史傑兩位老堂主身上,朗聲地說
道:「侄女有一事不明,要向兩位叔父請教。」
兩位老堂主不由地一愕,雙雙上前一步說道:「風姑娘有何事要相詢於老朽?」
鳳姑娘一抖手上人皮,向西位老堂主問道:「老幫主生前身上有何特殊記號,
兩位叔父與幫主生死與共數十年,情逾手足,定然較諸我這身為女兒的,知道得清
楚?」
鳳姑娘此語一出,廳下眾人紛紜而論,照姑娘言下之意,這張人皮不是老幫主
,而是賊人「移花接木」,亂了眾人耳目。
本來老幫主失蹤,幫內頓成紊亂,眾心惶惶不可終日,因此二見人皮,再見—
堆幫主隨身衣衫,因此自然聯想到者幫主已遭毒手,慘遭剝皮之痛。如今,鳳姑娘
如此一問不僅是兩位老堂主,廳上眾人都有恍然之感,就憑一堆衣服便斷定人皮是
石老幫主嗎?
兩位老堂主連忙搶著回答說道:「姑娘不說此話,老朽都差點忘子,老幫主左
耳有五顆紅痣,宛如一朵紅梅,因此,幫主昔日闖蕩江湖,開創基業之時,東湖上
曾有『長劍一朵梅』之稱。」
風姑娘聞言霍然起身,朗聲叫道:「兩位叔父記得清楚?」
兩位老堂主連聲說道:「這個如何會記錯呢?」
鳳姑娘一扔手上那張人皮,說道:「幫主現在尚未遇難,這張人皮是賊人魚引
昆珠之計。」
言猶未了,堂上堂下,頓起一片歡聲。
肖小俠上前,向風姑娘低聲說道:「鳳姐姐!你明察秋毫,小弟敬佩不已,現
在既然知道伯父尚未遇害,當務之急則以尋伯父下落為重,而且千萬火急,遲則生
變。」
鳳姑娘轉眸看丁肖小俠和綠憶姑娘一眼,正待說話,忽然從廳上飄下一人接聲
說話;「小兄弟言之有理,這牛是千萬火急,遲則生變。」
肖小俠和鳳姑娘講話,是低聲說,而且廳上眾說紛紜聲音嘈雜,這人能在大廳
簷上聽清楚這兩句話,這份功力已是驚人。
來人正是雪地飄風宋允平老化子。
老化子突然出現,廳上眾人頓時歸於寧靜,藍玉珍姑娘第廣個搶上前去,問道
;「老化子師叔!石老伯並未遇害,那張人皮是別人的。」
老化子呵呵笑道:「鳳姑娘!小兄弟!老化子這次跟斗可栽到家了。我老化子
做客青龍幫,居然有人擄走了病榻上的幫主,老化子蒙然無知,此其一;錯認人皮
,此其二。這件事要不弄個水落石出,老化於是舀得湘扛水,難洗滿面羞,更對不
起我的石老哥哥1」
鳳姑娘默然站在一旁,垂頭無對。
肖小俠接著問道:「老化子哥哥也知道這張人皮是魚目混珠的嗎?」
老化子尷尬地打個哈哈,說道:「小兄弟!你和老哥哥一樣,讓事情把自己靈
性都弄蒙蔽了,老化於是打了一輩子雁,到頭來讓雁啄瞎了眼睛,你呢是聰明一世
,糊塗一時。我們大家都是一樣,一急便糊塗。其實只要看看這張人皮的右肩。便
可百疑俱清。」
老化子此話一出口,眾人都恍然裡鑽出一個大悟來,「啊」地一聲,幾乎是齊
口而出。
藍玉珍姑娘問道:「老化子師叔如此說來,可否知道石伯父現在何處?」
何雲鳳姑娘此時也霍然一抬臻首,凝神睜目,望著老化子。老化子搔搔頭上的
亂髮,搖著頭又說道:「姑娘!方才我說過,老化子這次栽跟斗栽到了家,我跑了
大扛南北,動用了我那一群叫化子,消息不能說不靈,傳說不能算不快,可是,老
化子要說一聲慚愧喲!我竟沒有得到石老哥哥的半點消息。」
丐幫勢力遍佈江浙,而且有特殊通信遞話打聽消息的本領,這次老化子以幫主
之尊,親自跑了一趟大江南北,依然徒勞無功,眾人就不禁要啞然若失了。
雲龍在一旁接著說道:「老化子師叔!這麼說你是白跑了一趟了?」
老化子回頭一見雲龍,笑著罵道:「小搗蛋兒!我老化子幾時又矮了一輩,當
做你娃娃的師叔了?罷!罷!我們這幾個人之間,這筆爛賬是無法可算清,要說你
跟青城老前輩一拉關係,老化子這個師叔還算佔了便宜。要不然,見了你爺爺,要
告你這個小淘氣。」
雲龍—見老化子盡在閒打貧,急著跺腳說道:「你說龍兒小淘氣,你才是老淘
氣喲!人家跟你說正經的你盡跟人家鬧著玩。」
老化子呵呵笑道:「好娃娃!在青城待了幾個月,就滿口正經起來了,你好好
的青城不待,到這裡來做什麼?」
老化子盡扯淡,雲龍乾瞪眼,倒是何雲鳳姑娘知道老化子脾氣。要是沒有一點
收穫。他是不會空手回來的,既然回到括蒼總壇,多少是有一些消息。
風姑娘當時一皺眉。揮手說道:「除了幾位堂主和總壇護衛。其他各人都下去
吧各家香土通知總壇及各分舵人等,青龍幫從今日起,孝服一律撤換。」
廳下眾人「嘎」了一聲,紛紛離去。偌大的議事廳只剩下幾位老堂主和總壇雙
護衛,以及老化子、肖承遠小俠、雲龍、小向青和幾位姑娘。
老化子回過頭來,對何雲鳳姑娘點點頭,說道:「老化子這次雖然沒有打聽出
石老哥哥的下落,卻打聽出另外—件事來了。」
站在一旁半晌沒有講話的綠憶姑娘,忽然對地上那張人皮瞥了一眼,輕聲說道
:「想是打聽到這張人皮的出處?」
老化子一跺腳上那只草鞋,讚道:「姑娘!你真是玲瓏心竅!」
肖承遠小俠搶著問道:「老化子哥哥知道這張人皮是何許人,遭了人毒手,卻
弄到括蒼山來魚目混珠?」
老化子搖頭說道:「這不是魚日混珠,而是移花接木一石二鳥的嫁禍之計。」
老化干說出這張人皮是「移花接木」的嫁禍之計,眾人不禁一齊留神朝地上那
張人皮看去,看不出有任何特徵。
老化子轉身到椅子上坐了下來,搔著頭髮說道:「老化子空自活了這把年歲,
遇事不能幹心靜氣,當年火性未除。我一看到石老哥哥被害,一如當時總壇眾人,
立即陷入紊亂。不問青紅皂白,即刻下山,遍尋跡象。等到我想到人皮右肩完好的
癥結,才知道自己白費力氣。當時亡羊補牢,改變方法,我打聽最近武林之中,有
何人被剝人皮的消息。」
藍玉珍姑娘搶著問道:「老化子師叔打聽到了?」
老化子點點頭,正待說出之際,廳外來人傳話,總壇之外,有兩位道人求見幫
主。
逍遙書生雷道生老堂主轉身叱道:「你不知道壇上有事,不見外客的規矩嗎?」
傳話那人單腿一跪,惶恐地答道:「已經如此擋駕過,來人自稱是武當派卿雲
道長與臥雲道長堅持要見。」
通臂仙猿徐文傑不由地一驚,向何雲鳳姑娘說道:「卿雲道長是武當派當代掌
門人,近二十年來從未下山介入武林,臥雲道長是卿雲道長的師弟,為武當派三大
劍手之首,六劍一杖會禿鷹,據說他以最年輕的劍手,代表武當派出頭,此兩人武
功名聲,都是望重當前武林,今日何事聯袂同來括蒼?姑娘應否迎接一見?」
何雲風姑娘正待說話,老化子卻自呵呵笑道:「來了!來了!算日子也該來了
!」
鳳姑娘聞言心裡一動,立即吩咐下去;「傳下去有請二位道長,就說幫主不在
,總壇巡察在議事廳前相迎。」
來人應諾下去,通臂仙猿徐文傑上前說道:「姑娘!卿雲道長為武當掌門人,
是否應該出迎,以示禮遇?」
何雲鳳姑娘冷然地搖搖頭道:「他們無事不登三寶殿,此來定然是興問罪之師
,我們不必拘於禮貌,況且,武林各大門派坐大自尊,素來不把我們這些幫會放在
眼裡,你屈尊相迎,人家未必承情,何必自尋沒趣?」
徐老堂主不好頂撞風姑娘,青龍幫乎日講究的是規矩森嚴,尊卑分明。何雲鳳
姑娘以總壇巡察之尊代領幫務,老堂主就得尊其職權。徐老堂主只好望著肖小俠,
他以為肖承遠小俠既是客位,又與鳳姑娘關係不凡,只要肖小俠當時進一言,鳳姑
娘自無不從,以免落在人家口實,說青龍幫不諳禮節,蛤笑扛湖。
肖承遠小俠何嘗不明白徐老堂主的用心,只是苦於無法開口,又見何雲風姑娘
面凝冰霜,且威不可犯,更是不便上前。
倒是老化子在一旁哈哈笑道:「好啁!風姑娘快人快語,老牛鼻子無事不來,
來者不善,要擱著我老化子,索性連這大廳都不下,看他究竟怎麼辦。」
風姑娘忽然臉上容顏一霽,向老化子說道:「老化子師叔你認識卿雲道長嗎?」
老化子把頭搖成撥浪鼓,連聲說道:「沒有!沒有!在場的老兄弟和幾位姑娘
都沒有見過,於脆趁這個機會見識這位當代大名派的劍術大師!」
鳳姑娘一聽,原以為老化子他們要迴避,後來發覺老化子有意撐腰,心裡不覺
一寬。姑娘一生不懼強敵,但是,如今坐鎮青龍幫總壇幫主之職,就不容稍有閃失
,個人事小,關系整個青龍幫事大。卿雲道長和臥雲道長為武當派之翹楚,這武功
一項。自是不容置疑。果然是有事問罪而來。一言不合,除了自己,廳上各家堂主
,都將無法一敵,所以,心裡多少有些顧忌。如今一聽老化子要在廳上不走,心裡
一寬,便點頭說道:「那麼我們也就在這議事廳相迎便了。」
徐文傑和雷道生幾位老堂主都不禁暗暗叫苦,武當派掌門人豈同小可?如若投
人話柄,一旦翻臉,青龍幫就無異是大禍臨頭。
幾位老堂主正是暗自焦急之際,廳下已自喝道:「武當道長求見代理幫主。」
何雲風姑娘款款地站起身來,她還是穿著剛回來那身裝束,青衫一襲,長劍隨
身。
此時,議事廳正中大門霍然而開,兩位鬚髮皆白的道長飄然舉步,頗有仙風道
骨之慨,緩步走上廳來。
走在前面的那位,童顏鶴髮,道臀束頂,三綹白鬚,飄拂胸前;稍落後一肩,
走在左邊的那位黑黑臉膛,花白鬍鬚,濃眉大眼。兩人一式寶藍色道袍,白襪雲鞋
,未攜武器。
兩位道長走進大廳當口,停腳站位,前面那位白鬚道長先自一打稽首,說道:
「武當派七十三代掌門卿雲道人,率師弟臥雲前來求見青龍幫幫主!」
何雲風一見人家既未佩帶武器,又是以禮相見,當下也立即抱拳當胸說道:「
敝幫幫主同事未能相見,總壇巡察何雲鳳謹以代理幫主之職,相迎二位道長。青龍
幫位處山野,忝列草莽,何串得二位道長鶴駕光臨,蓬蓽生輝。惟山野之夫,不諳
禮數,失迎之處,二位道長海涵是幸。」
鳳姑娘這一番話說得鏗鐳有聲,站在廳廠的臥雲道長不由地兩眼遽睜,精光四
射,直打量鳳姑娘,鳳姑娘含笑自若,神情卻又凜然,抱拳以待。
卿雲道長連稱:「不敢,」說道:「這次求見,荷承允納,貧道至感。」
雙方—-客套,風姑娘舉手肅容讓座,兩位道長便分別坐在右手客位。
風站娘欠身問道:「二位望重武林,無事斷不至枉駕括蒼,有何見教,尚乞明
言。」
卿雲道長含笑說道:「難道貴幫果然一無所知嗎?」
鳳姑娘朗聲答道:「青龍幫雖立足江湖數十年,與貴派並無瓜葛,道長突然枉
顧,在下豈是何知之有?」
臥雲道長沒有等到何雲鳳姑娘說完,便厲聲說道:「請問貴代幫主,這廳上人
皮是出自何處?」
鳳姑娘也遽然變色說道:「青龍幫偶得一張人皮,何勞道長動問?」
臥雲道長勃然變色,鬚髯揮拂。卿雲道長一伸手,示意攔住臥雲道長發作,依
舊含笑說道:「實不相瞞,敝派問雲道長為貧道之同門師兄,於不久以前遭人謀害
,毒致剝皮。事夫三清之清譽,貧道只有親自訪察,遍走江湖。」
何雲鳳姑娘肅容說道:「問雲道長年高德劭,望重當今,不幸為宵小所乘,令
人同聲衰悼。但不知道長遍訪江湖,結果下落如何?」
卿雲道長兩道長眉微微一皺,面上微泛紅光,聲帶悲戚說道:「問雲道長與貧
道誼屬同門,位列敝派三大劍手之一,如今慘遭毒手,貧道自是應盡全力為死者復
仇。但是,此事說來亦為敝派之羞,故而不便明訪,以昭彰武林,貽辱三清,貫道
乃親自偕師弟臥雲暗察至今,毫無結果。」
何雲鳳姑娘點頭說道:「青龍幫雖為微末之幫會,倒也是索願正義公理常存人
間,道長若有關遣之處,在下無不應允,無使惡徒逍遙法外。」
風姑娘言猶未了,臥雲道長已自不耐,起身厲喝道:「何兄休要裝聾作癡。我
師兄弟來括蒼之意,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鳳姑娘回視了一眼。冷冷地說道:「在下下明,有請道長」
臥雲道長勃然指著地上那張人皮,說道:「聞得敝師兄問雲道長人皮,在貴幫
總壇出現,我們這才專程趕來,果然如此,何兄還我公道。」
本來這件事可以心平氣和說得明白,雙方對證,尚不難互得線索,無奈臥雲道
長認為風姑娘是有意蒙蔽,人皮已經在堂上有何辭,已經無法按住心頭怒火,而鳳
姑娘也以為武顏相對。
兩方言詞一僵,頓成劍拔弩張之勢,把青龍幫幾位老堂主急得冷汗交流,又不
便上前插嘴,偏偏這時候老化子不知道溜到何處去了,調解無人,眼見得就要翻臉
相對。
卿雲道長依舊坐在那裡,緩緩地說道:「貧遭不知問雲師兄何事開罪貴幫,貴
代幫主如能說明原委,自覺能向武林交代,貧道謹代死者向貴幫謝罪,否則,貧道
何以對死去師兄?」
鳳姑娘也毫不為所動地說道:「這張人皮不是青龍幫所為,在下所能告訴道長
的僅乎於此。」
臥雲道長突然呵呵一笑,大踏步向大廳當中走了兩步,指著何雲鳳便說道:「
你簡直視武當派如無物,視貧道為三尺孩提,一條人命就如此輕輕三言兩語,便可
推卸得乾淨,武林正義何在?」
何雲鳳姑娘冷笑出聲,霍然地叉腰而立,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同?道長如
此心有成見,盛氣凌人,在下若不敬你為武林前輩,即刻請你離開恬蒼。」
臥雲道長彎腰伸手一提地上人皮,略—注目,卻頓時須發俱張,恨聲頓足,腳
下石磚俱裂,回音震耳。突然,右手微抬,大袖霍褪,正待出手之際,身後突如其
來一聲:「臥雲道長!」
臥雲道長心神一震,這輕輕的一叫卻似金聲玉振,重擊在心,不由地收肘進步
,倏地旋身,心神一斂向前看去,大廳裡又閃出一位與何雲鳳相彷彿年齡的年輕相
公。
年輕相公立即—躬到地,謹聲說道:「武林末學肖承遠,敢冒昧進一言,有瀆
道長清聽。」
臥雲道長身列武當派當前僅次於掌門人的高手,年歲經歷,都是重極一時,就
是脾氣火爆如昔,但是,一看肖承遠挺身而出,拱立於大廳之上,光華內斂,神色
自若,不由大驚,心裡暗自忖道:「此人若是身具武功,則必是已經到三花聚頂,
五羆朝元的境界。肖承遠?他是何人?可從來沒有聽說過?」
臥雲道長如此一打量沉吟,肖承遠小俠再次拱手朗聲說道:「道長方才百步神
拳幸勿輕舉,一著之誤,難免千古憾事,其中雙方尚有可說之事,何不坦陳於當面
?」
臥雲道長一聽,驚訝之心不亞於方纔那乍見之下。因為臥雲道長惱恨何雲鳳姑
娘漫不為禮,心急師兄被害,故而即時準備出手。他知道何雲鳳敢如此不以為意,
必有所恃,所以,出手便要施展武當絕技百步神拳。
神拳無敵,百步打空,功能隔山打牛。武當派視為鎮山之寶,從不輕易傳人。
派中弟子尚都難知其詳,如今為一個不知名的派外年輕人脫門道出,臥雲道長如何
不驚Y其實肖承遠小俠何嘗見過神拳,只不過偶聽傳說。又見過綠憶姑娘神技絕掌
,怕鳳姐姐無備吃虧,故一語道破。
肖小俠接著便說道:「晚輩亦是身為客位,毫無偏袒之意,這張人皮確非青龍
幫所有,正在追究來源,二位道長適時駕臨,乃有此誤解發生。青龍幫何巡察為青
城矮仙翁同門師弟,豈能有此傷天害理之行為?道長當能明察。」
肖小俠這一席話,雖在說明人皮不是青龍幫所為,更暗示何雲鳳姑娘與青城矮
仙翁同一師承,臥雲道長要莽然出手,也未見准占贏面。
肖小俠此語一出,坐在一旁的卿雲道長也不禁為之暗暗一震,立即說道:「臥
雲師弟!何妨先聽這位肖小俠闡述明白。」
臥雲道長微微一哼了一聲,退回到原來座位上,心裡也暗自忖道:「青城矮仙
翁為武林前輩怪傑之一,姓何的竟與他同門師承,則方才一拳,實有冒險妄動之處
。」
卿雲道長含笑向肖小俠便說道:「肖小俠方才言道這張人皮確非青龍幫所有,
則又如何出現在括蒼總壇?」
肖小俠拱手說道:「此事說宋話長,還請何巡察說來,較為合宜。」
說著話,拱拱手退回到原來站的地方。
可是,就在肖小俠這一去一來之際,議事廳亡的方磚水磨地,平白地多了幾個
深達三四分的腳印,方磚不裂,留印無聲,這一手內外兼溶的功力表現得爐火純青
,臻於極致。
武當派的兩位豈是不識貨的?一眼之下,各自心裡有數。
何雲鳳姑娘這才慢慢的將幫主失蹤,人皮突現的經過情形,敘述一遍。
直等說到發現人皮無痣,是移花接木嫁禍東吳之叫,老化子突然蹋踏踢踏地從
後面走出來,剛—現身就呵呵笑道:
「老化子一步來遲,罪過!罪過!」
雪地飄風宋老化子雖然不是幾大名派之人,但是,丐幫立足武林,為時悠久,
而且能人輩出,極為武林椎祟,卿雲道長和臥雲道長焉能不識?當即起身稽首,口
稱:「無量佛!」
老化於笑呵呵地說道:「幫會是一家,老化子不是幫著青龍幫說話,兩位道長
遠道而來,興師問罪,就空跑—趟了。」
卿雲道長連稱:「不敢,不敢!罪過!罪過!」
臥雲道長忽然問道:「宋幫主消息靈通,可否相助敝派尋得蛛絲馬跡?」
老化子笑道:「現成線索,正在兩位道長身上。」
臥雲道長霍然臉色一變,說道:「宋幫主!此事關係甚大,請勿相戲!」
老化子仍舊是笑呵呵地說道:「臥雲道長你道老化子膽敢相戲二位嗎?」
卿雲道長此時那兩道長眉一皺,緩緩地站起來臉色凝重地向老化子說道:「宋
幫主果然縝密入微,有力的線索正在貧道身上。」
卿雲道長此言一出,廳上眾人連臥雲道長都為之一訝,大家都以為老化子故意
相戲,沒有想到卿雲道長竟然親口承認,這事豈不透著蹊蹺嗎?如果卿雲道長身有
線索可尋,又何必遠柬浙東,尋找青龍幫?
當眾人驚愕不置之際,卿雲道長卻自歎道:「說來慚愧!
貧道接掌敝派,即裹足不出武林,但求性命雙修,永侍三清,江湖上魑蛙魍蛹
之行徑,一無所知。此次親下武當,原意不欲驚動武林,親為師兄雪恨,沒有料到
中了宵小移花接木之汁,尚不自覺,慚愧,慚愧。」
卿雲道長一連幾聲慚愧之後,轉臉向臥雲道長說道:「師弟你還記得我們如何
來到括蒼的嗎?」
臥雲道長倏地臉色一變,低沉地說道:「金陵江畔,燕子磯上,有人留簡示警
。」
卿雲道長點點頭,轉面向老化子說道:「貧道偕師弟臥雲暗訪至金陵時,閒走
江畔燕子磯上,有人事先留簡示警。這才趕來括蒼,果見人皮,就毋怪臥雲師弟信
以為真了。」
此時臥雲道長從身旁拿出一張極其精緻的羊皮,上面楷書漆寫兩行字:「欲尋
問雲皮,請至括蒼山。」
偌大一塊羊皮,就寫了這樣兩行字,在左下角還畫了一根釣魚桿,揚絲垂釣,
畫得極其工細。
卿雲道長歎道:「此人—石二鳥,用心至絕。只是貧道百思莫得,敝師兄生前
從不涉足扛湖恩怨,三十年不出武當一步,毫無仇家可尋,故而貧道才信而前來括
蒼。宋幫主!以及在座諸位有誰識得這釣桿其人為誰?石老幫主生平可否有仇人署
名漁釣之類?」
卿雲道長如此一問,廳上俱為之啞然。在場的諸人,除了武當兩道長和老化子
以及幾位老堂主,堪稱是老練武林之外,誰能熟悉更多的武林掌故呢?如今卿雲道
長尚且有此一問,其他的人焉能不為之啞然?
卿雲道長手持羊皮,沉默良久,無人以對,這才長歎出聲,說道:「武當派與
青龍幫素無來往,但是如今卻同遭橫禍,但願從此分頭努力,能得水落石出。貴幫
奇才蘊藏,定能不久有所收穫。貧道等未便多留,就此告辭,冒昧之罪,貧道頂禮
謝罪。」
說著當眾一稽首,何雲鳳姑娘也慌忙舉手為禮,開口說道:「兩位道長難能鶴
駕蒞臨括蒼,今日有幸,何不稍作駐息,待敝幫聊表敬意。」
卿雲道長微笑致謝,何雲鳳也未便堅留,如此兩位武當高人,飄然而來,飄然
而去。
老化子目送兩位道長去後,突然臉色凝重,閉目沉思良久,才睜開眼睛說道:
「肖小兄弟,你對此有何意見?」
肖承遠小俠惶然說道:「此事費人思量,武當派與青龍幫素無瓜葛,如何此事
相連一起?此事當不是單純尋仇兇殺。」
老化子點頭說道:「沂山海惠寺,少林派受挫,問雲道長慘被剝皮,武當派顏
面喪失殆盡,少林武當為武林泰山北斗,連番受挫被辱,此事不妨連貫一脈視之,
就可以想見這件事的不平凡。」
肖小俠驚道:「鬼眼婆婆與禿鷹西門番俱在苗疆相謀未出,扶桑一叟亦前往苗
疆,除了他們,難道還有人要蓄意為敵中原武林嗎?」
老化子點頭說道:「群魔並起此其時矣,八荒之內,隱藏高手無限,看來武林
要有一場浩劫。少林寺元濟大師若不能說動少林掌門,出麵團結各大門派,只怕浩
劫從此不息。」
何雲鳳姑娘在一旁接著說道:「既然八荒魔頭都起而與中原武林為敵,與青龍
幫何干?我義父為何要遭池魚之殃?」
老化子苦笑搔首說道:「就是因為如此,使人撲朔迷離。」
此時,肖小俠站在一旁忽然沉思不語,看來正在苦苦思索一件難以記起的往事。
何雲鳳姑娘突然站起身來,對老化子一躬到地,轉身又對徐文傑、雷道生兩位
老堂主躬身為禮。慌得兩位老堂主還禮不迭。老化子卻笑呵呵地說道:「鳳姑娘有
話先跟他們談,老化子不關緊要的。」
鳳姑娘果真地先向兩位老堂主說道:「義父生死不明,下落不明,侄女準備即
刻摒擋下山,遍訪天涯梅角,若是上天佑我,和義父平安歸來,不然侄女此生此世
不回括蒼。青龍幫立足江湖數十載,創業難守責任重,兩位叔父願能體諒義父苦心
,力維幫業……」
鳳姑娘說到此處,也禁不住哽咽失聲,不能成句,這分明是永訣之意,兩位老
堂主更是忍不住老淚縱橫,知道攔阻無望,只有叮嚀珍重。
鳳姑娘轉身再回向老化子施禮說道:「老化子師叔!但求念在與我義父之交誼
,應允留在括蒼,以便照料……」
鳳姑娘還沒有說完,老化子便呵呵地笑道:「姑娘!我老化子生宋賤骨頭,無
法坐享安樂,這份差事,我老化子干不了。」
風姑娘叫道:「老化子師叔!你……」
老化子突然笑容一收,正色說道:「風姑娘!此事毋須激動,應從長計議。你
如今單身獨往,能有把握訪得我石老哥哥的下落否?縱使能得到下落,此人既能活
剝問雲道長,武功如何!不難想像,你能否有把握制勝救人?更況且滿大廳上人等
,都下逐客令要他們離去嗎?離去不要緊,他們眼見石老幫主失蹤,生死不明,他
們如此袖手不管,怏快離去。於心能安否?姑娘!你在決心遠走之際,是否也曾想
到這些問題?」
老化子如此一連串的問題,正顏厲色提出,只把何雲鳳姑娘急得珠淚交流,顫
聲叫道:「老化子師叔!……」
老化子這才一變笑臉,呵呵地笑道:「姑娘!老化子口沒遮攔,說得重點兒,
你先別見氣。事不宜遲,倒是真的。人都在這裡,大家分頭行事,只等你按情分配
一下。這事別人也代勞不得,你是青龍幫的代理幫主,你有職責所在,而且你也應
該有一個大模樣的想法,老化干只說這么多,姑娘!你就瞧著辦吧!」
老化子似乎從來很少這樣叨嘮,可是,每句話都是說得十分道地,不僅何雲鳳
姑娘閉嘴無言,就是青龍幫的首腦人物,也都欽佩無地,肖承遠、藍玉珍和薛明霞
他們更是點頭稱是,大家都說道:「石老伯父在病中,身遭意外,我們身為晚輩的
人,何能身列事外,豈非遺笑武林,為人不齒。風姐姐有何差遣,但請言之當面」
何雲鳳姑娘一見眾人都是如此,料是推辭不得,只好感愧無地地說道:「老化
子師叔的吩咐,和各位的真情盛意,何雲鳳至衷感激。若再有推托之詞,是為矯情
。青龍幫能得各位如此鼎力相助,幸也何如。……」
肖小俠首先不耐叫道:「鳳姐姐,你如何變得如此客套,與你過去豪邁爽直之
性情,逕相違背。小弟首先自討將令,自即日起,專程前往關外,訪察於白山黑水
之間。」
沉默一旁許久未說話的綠憶姑娘,微微地皺了一下眉頭,輕輕問道:「承哥哥
,你突然有何新的發現嗎?是不是白山黑水之間隱居了什麼久不見世的魔頭有了蠢
動的消息嗎?」
肖承遠小俠微微搖搖頭,欲言還止的,半晌沒有說話。鳳姑娘對於肖小俠的突
然要自動前往關外,自然大感意外,但是,她是不方便攔阻或異議的,她只是焦急
地望著老化子師叔,希望老化子師叔能夠出面阻止,至少也應該說明遠走關外的理
由。
老化子彷彿沒有看見鳳姑娘的眼色,倒是點點頭笑呵呵地說道:「小兄弟願意
跑關外,那倒是適得其人,是單身前往?還是需要一個同伴?」
肖承遠小俠望著鳳姑娘和藍玉珍姑娘倆人那種焦急迫切的眼光,毅然一下決心
,說道:「我請綠憶姑娘和我同往關外。」
小俠此語一出,無異是平地焦雷響在兩位姑娘的心中,但是,綠憶姑娘是何等
聰穎的人?一聽肖小俠邀請自己同陣前往關外,姑娘立即上前福了一福,端莊凝重
,緩緩說道:「石老伯父病榻失蹤,歸咎其責在於綠憶一身,設若承哥哥不經由南
海,不準備返還劍鞘,說不定早日回浙。風姐姐當不致遠走,石老伯父當不致為宵
小趁……」
肖承遠小俠突然厲聲喝道:「綠憶!你不必再說。」
在場諸人與肖小俠都是相知甚久,何時見過他如此厲聲大喝?大家都不覺駭然
而愕良久。
肖小俠也發覺自己失態,喘了一口氣,長歎一聲說道:「綠憶妹妹!休怪我如
此粗暴失禮,石伯父生死存亡危在一瞬之間,我們已無暇深究咎在誰屬。」
說著又轉面向何雲風姑娘說道:「鳳姐姐!但請你寬恕小弟冒昧請求,駿馬兩
匹,即刻起程,如此小弟於心稍安。」
何雲鳳姑娘突然一咬牙,毅然點頭道:「承弟弟果斷決定,必然有獨見之處,
只是關外春寒未艾,關山遠隔,尚希承弟弟和綠憶姑娘善自珍重。大德不言報,二
位為家父之事,如此萬水千山,我衷心銘鏤。」
鳳姑娘如此過於客套,顯然使彼此關係疏遠了,藍玉珍姑娘突然有一種不祥的
預兆,不由地心裡一陣難過,幾乎要哭出聲來,叫道:「鳳姐姐!……」
何雲鳳姑娘冷漠如冰地點點頭說道:「藍妹妹!你稍等一會,說不得都要相煩
的。」說著轉面薛明霞姑娘、小向青說道:「西南接近卸峻,為藍妹妹舊遊之地,
請薛姐姐和藍妹妹還有向青侄兒,辛苦跑一趟。」
說完起身向老化子行禮說道:「老化子師叔仍舊留神大江南北,申氏護衛和陰
展平巡察於青龍幫各分舵,我則和雲龍再走苗疆,明訪鬼眼和禿鷹……」
風姑娘這—番分派,說到最後肖承遠小俠忍不住叫道:「鳳姐姐!你應該坐鎮
青龍幫……」
何雲鳳姑娘斷然攔住肖小俠的話,極為嚴謹地說道:「多謝承弟弟的關心,青
龍幫基業根本已動,我在與否,已是無關緊要。至於苗疆之行,設若不敵鬼眼與禿
鷹,雖死亦是了無憾事。人生本是鏡花水月,幻景萬千,到頭來終是萬假無真……」
說到最後姑娘自己也止不住要流下淚來,藍姑娘此時心裡滋味,亦是萬馬奔騰
,只有她是深深瞭解風姐姐此時的失常的心情。
倒是默然站在一旁的薛明霞姑娘心中平靜如止水,她是第一個勇於跳出這個情
感的是非圈,此刻,她冷眼旁觀,比誰都瞭解這其間的關係微妙。她覺得豪爽開朗
的鳳姑娘而今竟會滿口不知所云,不禁為之歎息。
任何精明練達,胸襟開闊的姑娘,落進情感的風波裡,都會自然的變得懦弱而
愚呆。
薛明霞姑娘再看看肖承遠小俠此時竟也是木然無所表情,片刻後綠憶姑娘探深
地望著鳳姑娘一眼,極寓深意地說了一句:「風姐姐!待我自關外回來,我要和你
作竟夜之談,鳳姐姐!你別拒絕我這個約會喲!」
鳳姑娘臉上顏色一變,但是瞬息又露出一絲笑容,點點頭說道:「好!苗疆不
死,我回來青龍幫總壇,赴你的約會。」
綠憶姑娘純真無比露出聖潔的笑容,認真地福了一福,說道:「姐姐!你還有
後福無窮,哪裡就會死去呢?你答應了做我的姐姐!三個月以後,我們從關外回來
見你。」
風姑娘點頭喃喃地說道:「三個月,好,三個月以後,我在此地等候你綠憶姑
娘!」
在南海的當日,綠憶姑娘成了藍玉珍姑娘的妹妹,鳳姑娘也就成鳳姐姐,可是
,如今綠憶妹妹仍舊被稱為綠憶姑娘,這個距離有了可怕的拉遠。
綠憶姑娘回身趨前,向藍玉珍姑娘遠遠地點頭說道:「藍姐姐!三個月以後,
你也要來的喲!」
藍姑娘木然的點頭應是,不知道這位妹妹在搞什麼花樣。
望著肖小俠和她臨去對老化子恭謹落地一躬,一語不發地奔向議事廳外,匆匆
下山而去。藍姑娘止不住兩顆淚珠滾落到衣襟,再抬頭時,鳳姑娘也正是一雙晶瑩
淚眼,疑望著屋簷外的天際悠然出神。
從浙東括蒼,北上出關,這是一段遙遠的路程,關山遠阻,何止萬水千山。
肖承遠小俠和綠憶姑娘雙騎並肩,一路上少作耽擱,更無心瀏覽沿途風光,兼
程趕路,僕僕風塵。可是,像肖小俠這樣風流瀟曬,年輕英俊的相公,騎在馬上神
情飄逸,已經夠引入注目的了,再加綠憶姑娘國色天香淡雅清幽的絕代風華,一身
談綠衫兒,簡直就是人間謫仙,月裡嫦娥,如此一對玉琢粉裝的年輕俊人,並騎雙
胯,揚鞭馳騁,沿途豈有不令人轟動之理。
其實,肖承遠小俠出離師門,也為時不久,但是,在江湖上已經是幾乎沒有人
不曉得,武林後起之秀,神功蓋世的肖承遠,即使沒有見過面,也都早已聞名。
如今,這樣—對年輕的男女,僕僕風塵於官道之上,驚人的風采,耀眼的碧玉
琵琶,古色斑爛的長劍,何能脫得了江湖上能人的眼色?於是,肖小俠和綠憶姑娘
自己尚在渾然不覺之中,中原一帶,乃至一直傳到關外,都在傳說著:「蒼虛秘笈
的得主,玉扇書生的衣缽門人肖承遠,偕女友北上出關。」
人的名,樹的影。樹影可以蔽蔭納涼,人名則易招致生事,至少可以招惹了麻
煩。「肖承遠北上出關」的消息,傳遍武林之後,使得關外的一位隱居多年的人物
,暗自陰陰笑道:
「果然來了,哼!」
有心安排陷阱,自然就不怕引虎自噬,等到肖承遠和綠憶姑娘出關之日,白山
黑水之間,已經有了一番縝密的安排。
正是:遍設陷阱等獵物,坐等有心入甕來。
這天,肖小俠和綠憶姑娘雙騎出關,這關外風光,大不相同,在關內,特別是
大江南北,正是』春風又綠江南岸」的季節,河水解凍,大地甦醒,微風吹面不寒
,細雨沾衣欲濕,嫩柳抽絲,新桃含苞,春光明媚,鳥語花香。可是這時節的關外
,依舊是天寒地凍,到處一片禿兀,沒有一點春的氣息。
論功力,肖小俠和綠憶內力修為都已經到了精純之境,天氣嚴寒酷熱,都不足
侵害,但是,像這樣冰天雪地的天氣,兩個人穿著飄飄單薄的衣衫,又不知道要驚
多少世俗人等。所以,在出關之前,各購了一套御寒的皮衣。
肖小俠玄色狐裘大氅,綠憶一身淡綠綢面雪白毛裹的披風,如此二人越發地顯
得風姿蓋世,舉世無雙。
本來,自從括蒼山匆匆就道以後,肖小俠滿懷心事,終日沉鬱難開,綠憶姑娘
也知道承哥哥心情紊亂。情緒欠佳,所以,也默默地相隨,溫柔的照拂,不曾提出
一點意見相問。
這天,雙騎出關。風光大變,舉目曠野平闊,一片枯黃,間或雲山深處,積雪
如銀,鑲在黃沙滾滾的盡處,好一片曠闊胸襟的關外景色。
綠憶姑娘久居南海,終日所見青天、藍海、白雲、歸帆,幾曾見過這種荒漠平
野的景象,不由地胸襟為之一壯,噓一口氣,揚鞭催馬,超過肖小俠的坐騎,掉回
臻首向肖小俠說道:「承哥哥!如此默默行程,已將匝月,你能否告訴我此行究竟
有何線索嗎?」
肖小俠長歎一聲說道:「活剝武當道長,生擄石老幫主。此人武功膽色,可以
說是蓋世無雙,必然不是默默無名之輩!可是,以武當派掌門人卿雲道長和老化乾
哥哥的閱歷之深,知人之廣,江湖黑白兩道,誰不是瞭若指掌?竟然毫無知悉,豈
不是武林中一大奇聞嗎?」
綠憶姑娘嗯了一聲,忽然臉上綻開笑容道:「承哥哥!你這次毫不猶豫,催馬
攢程,逕奔關外,難道你已經知道禍首是誰了嗎?」
肖小俠點點頭,說道:「我也只是偶爾靈機一動。觸起記憶,作孤注一擲之行
,逕奔關外,萬一此行白費事時,只怕石老幫主性命已是難保。」
綠憶姑娘大喜說道:「承哥哥深思熟慮,我知你甚深,沒有幾成把握,你不會
莽然輕舉妄動。承哥哥!你以為關外有何高手,膽敢觸犯武當派和青龍幫之共憤?」
肖承遠小俠微微笑了一笑,說道:「說來也算是捕風捉彰。
冒然行事。綠憶!你是否記得南下苗疆之時,我曾經和你說過,鐵扇女煞史青
虹無端尋釁,找上括蒼山的故事否,」
綠憶姑娘驚道:「難道又是鬼眼婆婆無恥忮倆,鳳姐姐到苗疆之際,不是曾與
鬼眼老婆子對過面嗎?她如何分身能來呢?」
肖承遠小俠搖頭說道:「我只不過是比喻而已,鐵扇女煞史青虹她之所以尋釁
上括蒼。只是僅僅為了與我較量一下扇招而已,竟不惜輕樹仇敵,難道就不容許故
事重演嗎?只不過這人武功高強,下手又狠毒而已。」
綠憶姑娘驚道:「難道是有人上括蒼找你,適逢你不在,才擄走石老幫主嗎?
承哥哥!你是根據什麼?又如何確言在關外?」
肖承遠小俠說道:「我也只是較為合理的推測罷了。因為,我起程到苗疆,轉
道去南海之初,經過天台山……」
正說到此地,忽然後面蹄聲震地,肖承遠小俠倏地住口,和綠憶姑娘雙雙扭著
身看去。只見塵頭起處,彷彿有四匹奔馬,以奔雷閃電之勢,滾滾而來。
好快的腳程,相差數十丈,也不過是一轉眼間,四騎奔馬,從兩人身旁呼嘯而
過。
綠憶姑娘氣得用衣袖掩住口鼻,在蹬上跺腳罵道:「該死的東西!有意的顯抖
威風,不讓你們知道厲害,你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
說著一抖袖,揚鞭縱馬,就要追趕上去。
肖小俠伸手攔住說道:「綠憶!用不著追他們,遲早還要來的。」
綠憶姑娘閃著一雙晶瑩的大眼睛,問道:「承哥哥!你說什麼?他們……」
小俠點頭說道:「他們是有意挑釁,看來我們出關之日,就已經落在別人計算
之中,果然如此,我這猜測,已經有八分可中了。」
綠憶姑娘急切問道:「什麼?他們就是你要追尋的那人所派遣來的嗎?」
肖承遠小俠點頭說道:「我方才不是說到路經天台山境嗎?我遇到一件事,那
便是無極派掌門人無極仙子和她的門人王秋綺姑娘……看,不是他們又回來了嗎?」
綠憶姑娘抬頭縱目望去,但見遠遠平野盡頭,又是一線滾滾灰塵,飛馳而來。
綠憶姑娘哼下一聲說道:「要是他們膽敢如此挑釁,我就饒不過他們。」
肖承遠小俠笑道:「綠憶,稍安毋躁,他們只不過是一些爪牙而已,值不得我
們動氣。」
綠憶姑娘撇嘴說道:「多少也給他們一些顏色,好讓他們回去通個信兒。」
正說著,果然又是四騎奔馬,依舊是分兩邊,枉奔而來,—轉眼間,又捲塵從
肖小俠和綠憶姑娘兩邊呼嘯而過。
綠憶姑娘正待發作之際,只聽得四騎當中有人狂喝:「著。」
這一聲「著」剛一出口,在滾滾黃沙之中,突然閃起滿天星雨,閃著晶瑩耀眼
的流光,像是天女散花般的,向肖小俠和綠憶姑娘二人迎頭罩下。
肖小俠微微一笑,說道:「來得好!」
雙手吐袖齊揮,頓時兩股狂飄,脫袖而出。「呼」地—陣,把滿天流光星雨,
捲去得無影無蹤。
綠憶姑娘卻捺不住心頭火起,嬌叱—聲:「回來!」
話音剛一脫口,人似脫弩之矢,從馬背上「咻」地一聲,似流星趕月,野鶴高
飛,凌空拔起兩三丈高,斜地裡向後射去,匆忙中一打千斤墜,倏地雙足微一著地
,雙掌齊翻,喝聲:「去!」
這四匹馬上的人,齊手發出暗器之後,一見被人一卷而空,已是驚詫得失魂落
魄,趕緊低頭催馬,準備狂跑脫身。沒有料到一抖韁催馬,只聽得一聲「去」,陡
地一股潛勁迎頭撞采。四個人哪裡還坐得穩馬背,一陣「咕咚咚」,四個人跌得四
仰八叉,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肖小俠飄然下馬,一抖長袖,落下一堆銀亮的魚鉤。綠憶姑娘一見,不禁驚詫
地「咦」了一聲,心裡暗自忖道:「沒有聽說過,居然武林之中,還有人用魚鉤作
暗器。」
肖小俠此時臉色微徽一變,突然仰面輕輕地哈哈一笑,這是綠憶姑娘和肖小俠
從括蒼山奔向關外以來,第一次出聲而笑。
綠意姑娘仰首問道:「承哥哥!你得到線索了?」
肖承遠小俠從地上拈起一個魚鉤,笑著問綠憶姑娘道:「綠憶!你還記得卿雲
道長手上那張羊皮告警書嗎?」
綠憶姑娘叫道:「記得,那是一根釣魚桿。」
肖小俠點頭道:「對極了!這是釣鉤,看來我猜對了。」
說著話,走到四個人身邊,看了一眼,微微笑道:「起來!不要裝腔作勢。方
才人家那一掌是有心留活口,你們都沒有受傷,否則,此刻哪裡還有你們的性命?
走過來說話,我不難為你們。」
四個人躺在地上偷偷地互看了一眼,慢慢爬起身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肖小俠看了一看,四個人一式打撈,老羊毛氅,攔腰板帶,頭上戴著—頂兔毛
瓦楞帽,背插長劍。點點頭問道:「你們奉命行事,我不難為你們。只要好好地說
老實話。」
四個人仍舊裝聾作啞,呆立不作理會。
肖小俠拈著魚鉤問道:「你們是干山寒江冷面釣翁的什麼人?」
四個人不約而同的微微一震,面面相覷,一言不發。
肖小俠仍舊和顏悅色問道:「千山寒江冷面釣翁派你們來是攔截我們的嗎?」
四個人彷彿沒有聽見,木然不理。綠憶姑娘可忍不住嬌叱道:「難道你們都是
聾啞之人嗎?有話為什麼不敢說?方才兵馬揚塵的威風到哪裡去了?」
說著,有手食指微扣,彈指作勢,虛空點向靠近的一個人。頓時那人渾身一般
,繼而滾在地上,呻吟之聲不絕。就是不說—句話。
綠憶姑娘冷笑道:「這錯骨分筋之法,專為對你們這種為虎作倀的奴才,看你
是好漢,能挨到幾時。」
肖小俠微笑向綠憶姑娘說道:「妹妹!饒了他吧!他這種人可恨復可憐!自己
為人作爪牙尚不能覺悟。」
綠憶姑娘望著肖小俠一眼,復又彈指作勢,那人重重地噓了一口氣,躺在那裡
,動也不能動彈。
肖小俠卜前兩步,指著他們說道:「像你們這等出手狠毒,肆意猖撅之輩,無
法輕予饒恕,姑念你們受命於人。我們也不探究。」
說著話,右手長袖忽又一抖,從地上掠起四枚亮晶晶的釣龜鉤,忽又一拂之間
。四個釣魚鉤不偏不斜地分別鉤在四個人的左耳上,喝聲說道:「你們與我滾回去
告訴千山寒扛冷面釣翁,就說我肖承遠和綠憶,專程前來相見。他這些半路攔截的
下流伎倆,少再施使,徒然貽笑於人,你們還不與我快走。」
三個人扶起地上那個人跨上馬背,—齊掉轉馬頭。鼠竄而去。
綠憶姑娘目送他們去遠後,轉面向肖小俠道:「承哥哥!你如何知道他們是什
麼千山寒江冷面釣翁的手下人?」
肖承遠小俠笑著說道:「舊事新情,互相對照,就不難知道底細。在白山黑水
之間,只有一位武林怪人,那是百獸至尊劍掌雙修的聿古嵐,此人在川中曾與藍妹
妹他們會過,除此之外,還有這位號稱千山塞江的冷面釣翁。」
綠憶姑娘「咽」了一聲說道:「足了!釣翁的手下,使魚鉤為暗器,合乎情理
。」
肖承遠小俠說道:「其實他還有一手更絕的暗器,名叫毒楊花,他原來是無極
門的弟子。」
肖小俠便把天台山救無極仙子帥徒,遇千山十猿之事約略說了一遍,然後歎道
,「習武之人,如果仍舊不能脫離追名逐利,便要遺害人間了。這位冷面釣翁想是
我伸手救了無極仙子師徒。遷怪於我,這才南下括蒼,擄走了石老幫主,自然就不
愁我不出頭了。」
綠憶姑娘搖頭說道:「如此說來,承哥哥!你的推測雖然正確,但是,只怕不
是遷怪你救無極仙子師徒,而是,無極仙子討無極乾坤真經不到,自忖不是他師叔
的敵手,這才想到你的叮嚀,要去括蒼等你,被冷面釣翁識破所致。」
肖小俠驚道:「綠憶所說不無道理,如此說來,不僅石老幫主命危,就是無極
仙子師徒兩人,也是危機重重。」
綠憶姑娘點頭說道:「照冷面釣翁為人看來,他能活剝問雲道長人皮,不僅武
功高,而且心腸毒,我們要趕緊去,遲則恐要生變。」
肖小俠恨聲說道:「他要是傷了石老幫主相無極仙子任何—人的性命,我要他
拿命報償。」
綠憶姑娘從沒有看過肖小俠如此恨聲惡言,要取人性命,此刻憤恨之情,可以
想見,心裡也不禁為之微微一動。想著又接道:「倒不知道問雲道長與冷面釣翁有
何仇恨?他要下此毒手。」
肖小俠搖搖頭說道:「武林之中,些微小事,便冤冤相報不已,終非武林之福
。唉!走吧!此去千山尚不知有多少路程!」
肖承遠小俠這—聲感歎中,確是道出武林人士,日漸衰微的癥結所在。綠憶姑
娘暗自點頭,輕輕說道:「但願彼此留—步,減少千年冤仇深。」
肖小俠回眸望了綠憶姑娘一眼,無語翻身上馬,雙雙揚鞭,兼程趕路。
竟日攢程,一問之下,已經越過哈達嶺,人煙稀少,山頂上都留著白雪蓋頭,
一路流水之處,尚不少見到有結盈冰寸。
肖小俠笑顧綠憶貼娘說道:「此處無人,且下馬休息一回,吃些乾糧再走。越
過了哈達嶺,回程轉路,就要進入千山境界,我們要小心些了。」
綠憶姑娘勒住絲韁,跳下馬背,揀著一塊青石,從馬上解開毛氈,舖墊坐上,
拿出乾糧,慢慢地嚼著。
肖小俠坐在一起忽然笑道:「綠憶!」
綠憶姑娘此時正在仰頭遠望山顛積雪,和天際浮雲出神,一聽肖小俠叫她,轉
眸應了一聲。
肖小俠微笑道:「綠憶,你自幼隨二絕姥姥在南海長大,受盡呵護愛撫,哪裡
吃過這種餐風露宿的苦況?這次我要你隨著前來千山。你不後悔?」
綠憶姑娘聞言轉過頭來。回眸展顏一笑,這一笑宛如陽春白雪;出奇的美麗。
輕笑了一聲。宛如銀鈴。幽幽地說道:
「承哥哥,你說我後悔嗎?我卻正在暗自為我幸運。能夠隨你遠涉關山,深入
荒野。哥哥!你來看……」
綠憶姑娘伸出纖纖玉手。遙指著遠處的山顛,和遙遠的天際,幽幽地說道:「
高山白雪。谷底已生春,天際淺藍,飄著舒捲的白雲,多美呀!人生難得幾回見到
呢?」
肖小俠不覺激動地叫道:「綠憶!」
綠憶姑娘微笑依然。羞紅上臉,輕輕地說道:「還有,承哥哥!有你坐在我身
邊,還有何事能使我如此為之心滿意足?承哥哥!你說我會後悔嗎?」
綠憶姑娘說此話時,雖然嬌靨如花,略有羞意,卻是純真無比,令人愛而生敬。
肖小俠伸手握住軟滑潤澤如凝脂的柔荑,激動地叫道:「妹妹…」
繼而又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慢慢地低下頭來。
綠憶姑娘輕輕用手反握住肖小俠的手,輕輕地說道:「承哥哥!你是為了鳳姐
姐和藍姐姐她們而煩惱嗎?承哥哥!你但放寬心吧,兩位姐姐她們不知道我恩師親
臨苗疆做主的事,再說,兩位姐姐與你是已經非一日之情,綠憶不會不知進退地去
衝撞她們。只要真心相與,兩位姐姐又豈是俗家兒女?承哥哥!你說對嗎?」
肖小俠聽了綠憶姑娘這一番話,真無法想像這是十七歲的綠憶所能如此娓娓道
來。癡癡地望著她,說道:「妹妹!我肖承遠有何福氣,得遇妹妹你這樣……」
綠憶姑娘輕盈地一笑,俏然站起身來,輕輕擺落了肖小俠的手,說道:「承哥
哥!走吧!趕到有人地方,歇過一宿,明天也好深入干山,找尋冷面釣翁。」
肖小俠也趕緊一斂浮動的心神,措訕著整理馬匹,兩人雙雙上馬,踏著荒徑,
向前走去。
越過一道山口,迎面又是一個廣闊的平原,而且深林密樹,黑壓壓的一片,幾
乎隔離了難見天日。
綠憶姑娘揚著鞭笑道:「承哥哥,這冷面釣翁也不過是銀樣蠟槍頭,遠在出關
不久,就派人施使謀害,如今我們算是接近千山,反而默默無聞,你看不是有些奇
怪嗎?」
肖承遠小俠說道:「綠憶!此刻你我已是身臨危境,我明敵暗,要謹防他那種
無恥的暗算忮倆。」
肖承遠小俠說著話,縱馬上前幾步,走在綠憶姑娘前面幾步,留神向前面看去。
雖然眼前是一片大森林,黑壓壓的深不見底,但是,深林中間卻有一條寬達兩
三尺的甬遭。地面上樹葉覆蓋,看來許久歲月都沒有人走過。
肖小俠正待揚鞭指著森林,要繞過去,忽然,走在後面的綠憶姑娘叫道:「承
哥哥,留神!」
肖承遠小俠倏地從馬上一轉身,但見身後有如飛蝗一般飛來一片亮品晶的東西
。連忙叫道:「毒楊花!」
立即雙手齊飛,劈空掌力,兩股勁風,橫掃而出。綠憶姑娘此刻也雙袖交舞,
拂出狂飄一陣。
無奈這些飛舞的「毒楊花」。都是沿著地面飛來,雖然兩人同時拂出勁道,卻
一時無法驅除得那麼乾淨。在這一瞬間,綠憶姑娘的坐騎後腿上,競紮了一顆「毒
楊花」。
那馬如何受得住如此一扎,頓時一聲長嘶,「咻」地一聲,直向前衝去。
肖承遠小俠和綠憶姑娘所騎的兩匹馬,都是千中選一的駿馬,如此一痛之下霍
然地前衝,何止七八丈遠?肖小俠一把沒有抓住,急切裡叫道:「綠憶!快跳馬脫
身。」
言猶未了,綠憶姑娘那匹馬已經衝進森林那條甬道。只聽得「轟隆」一聲,綠
憶姑娘連人帶馬,竟跌進一個假舖樹葉的陷阱裡去。
說時遲,那時快,綠姑娘就勢一甩腳蹬,凌空拔起之際,緊接著「嘶嘶」一陣
作響,從樹林裡又飛出一片「毒楊花」,齊向姑娘襲去。
此時,綠憶姑娘倉促拔身,凌空已經氣洩,飄然下落之時,哪裡還能躲避這漫
天飛舞而來的「毒揚花」。眼看著姑娘就要落一滿身刺蝟,踣地而落。
就在這危及一瞬,間不容髮的時候,肖小俠一聲長嘯,身化「飛燕投林」,閃
電飄風,直向樹林裡撲去。右手一掐描金白玉扇,「刷」地一聲,扇起勁風萬道,
身形一掠,左手一把帶住了綠憶姑娘的纖腰,猛地一伸右腿,微微一點樹幹,借勁
飄身,倒飛林外,落到地上。
要不是肖小俠臨危不亂,武功機智交互發揮,綠憶姑娘至少也要受到遍體鱗傷。
姑娘落在地上,偎在肖小俠身旁,喘息未停,再看看那匹駿馬,已經落到深達
數丈的陷阱,此時已經蹤影不見,聲息俱無,想必已經死去。
綠憶姑娘此時真是又氣又恨,可是,回眼四下觀看,周圍的樹林,卻又靜悄悄
的沒有一個人的蹤跡,方纔那兩陣「毒楊花」不知它是來自何處。
姑娘怒叱道:「無恥賊!只知暗襲,何不出來見諸當面?」
肖小俠此時也留神的四下掃視一遍,笑著向綠憶姑娘說道:「綠憶妹妹!我又
要考考你的手法準頭如何了。」
綠憶姑娘霍然一震,立即斂神靜氣,向四周一看,立即笑道:「承哥哥!你要
我打什麼地方呢?」
肖小俠從地上拾起一粒石子,遞給綠憶姑娘,笑著說道:「你左後相隔五丈那
棵大樹,向卜數,第三個節疤,看你可能打中。」
綠憶姑娘剛笑著說得一聲:「好!我試試看。」
突然那棵大樹一裂為兩,從中間走出一個人來。原來利用樹皮,假裝成樹,而
且惟妙惟肖,難怪一時看不出,而那個樹節,正是那人眼睛的所在。
這人剛一露面,綠憶姑娘立即驀地個前撲,疾如閃電。
直掠到這人面前,沒等到一眨眼間,姑娘已經單手一提,捏住頸脖,惜回到原
地,摔在地上。
肖小俠對這人看了一眼,見他皮氅皮帽,一如在前面暗放魚鉤那四個人一樣的
裝束。不由地冷笑一聲:「左邊第五棵,右邊的第—棵第二棵,你們還要我用石子
打你們眼睛才出來嗎?」
肖小俠如此一發話,那三棵樹又都自然地裂開樹皮,走了出來。
綠憶姑娘惱恨他們下手陰毒,傷害了她的坐騎,沒等到那三個人站穩腳步,立
即揚手連拍,連施神掌絕技,只聽得「啪、啪、啪」一連響聲,每個人都挨了兩掌
,打得滿嘴血流,臉腫多高。
肖小俠攔住綠憶姑娘笑道:「妹妹!哲請息怒,待小兄問問他們,為何如此不
講武林規矩,處處暗計算人。」
說著低頭向地上那人說道:「你們都是千山寒江冷面釣翁派來的人嗎?」
那人瞪眼閉嘴,一言不發,肖小俠說道:「千山釣翁現在何處?你起來帶我們
去見他。我們遠從扛南來到關外,他如此處處暗計傷入,難道他不敢相見嗎?起來
帶我們去。」
任憑肖小俠如何問話,那人就是閉口無言。綠憶姑娘氣道:「看來這些人都是
能熬苦痛的,我到底要看看他們究竟能熬到什麼程度。」
肖小俠點頭對地上那人說道:「你再是一言不發,你就會嘗到錯骨分筋的慘味
,你說了便於你無事。」
那人腔上頓叫露出驚恐之色,變得蒼白,但是仍舊是一句話都不說。
綠憶姑娘冷笑一聲說道:「冷面釣翁果然御下有方,你居然肯挨分錯骨分筋的
痛苦,不發一言。好,你就嘗嘗看。」
姑娘正待舉手拂穴,站在樹林邊緣,滿口流直的那三個人,忽然一齊反手抽劍
,墊步欺身,三支長劍,三道光芒,分從三個不同方向,宛如猛虎出柙。拚命向肖
小俠和綠憶姑娘撲來。
三個人起式一致,樁步沉穩,步眼靈活,遞劍勁貫劍身,分明都有相當火候。
可是,看在肖小俠和綠憶姑娘眼裡,自是不值一顧了。
肖小俠當時大笑一聲,便說道:「是了,江湖上素有不分高下不罷手的說法,
你們是要見過高下之後,再肯說話。」
人在說著話,腳下化演「蒼虛縹緲步」,只見他青衫一擺,皮氅一旋,身形像
是飛蝶穿花,在三支長劍間,只是約略地一轉,「鏘啷啷」一陣金刃落地,三把長
劍一齊掉在地上,那三個人每個人的手腕,都腫了一塊。
肖小俠指點著笑道:「如果不服氣,撿起長劍再來過。」
三個人只剩下面面相覷的份兒,連人家用什麼手法摘掉手中的長劍都不知道,
還談什麼再動手?
肖小俠看見他們已經是無膽再動,便點頭說道:「如果自認不敵,就快說出千
山寒江冷面釣翁他在何處?」一肖小俠剛一說到此處,就聽到樹梢有人冷冷地說道
;「對不敵之人盡抖威風,有何顏面。」
綠憶姑娘悶在一旁,半天沒有說話,心裡早就有氣,這時候一聽有人在樹梢發
話,霍地一抬頭。兩道秀眉一擰,右手微揚,嬌叱一聲「打!」
只聽得「啪」地一聲,樹梢那人早就挨上了一巴掌。
這一掌發出之後,只聽得「咻咻」聲音,從樹林梢頭,呼然落下十個人來,一
字並肩,當著肖小俠和綠憶姑娘面前昂然而立,只有左邊第—人,左頰上留著五個
紅指印。
肖小俠當時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千山十猿。綠憶妹妹!你這一掌打得可
輕了,他們都是冷面釣翁的有力助手,可以挨得重一些的。」
肖小俠心裡也著實惱恨這冷面釣翁卑鄙可恥,三番五次暗施鬼計,這才冷言諷
刺於他們。
干山十猿對於肖小俠的冷言諷刺,彷彿是充耳不聞,十個人一字並排右手反按
劍把,臉上冷漠無情地站在那裡,只有左手第一人冷冷地說道:「姓肖的!你不諳
千山寒江冷面釣翁的規矩,卻休要胡亂怨人。經不得三番五次的考驗,你還敢到千
山寒江來幹什麼?如果經不過難關,只怨自己學藝不精,不要盡在口頭上著意損人
。」
肖承遠小俠哈哈大笑,說道:「做人不能光明正大,專在暗中施弄詭計,這算
哪門子規矩?看來這位冷面釣翁是個見面不如聞名的人物。千山十猿,你們回去告
訴冷面釣翁,我肖承遠是堂堂正正前來拜山,如果要盡施詭計,就休怪我肖承遠手
卜不能留情。」
干山卜猿左首那人毫不動聲色,說道:「姓肖的!虧你還是闖蕩江湖的人物,
連這點『入鄉隨俗』的道理都不懂嗎?此地關外,不是中原。」
肖承遠小俠笑道:「關外中原,莫非一理。何況你們這位冷而釣翁也是來自中
原。只不過是卑劣成性立意陰險罷了。也罷,入鄉隨俗。告訴我,前而到寒江還有
多少關卡?」
那人搖搖頭,冷冷地說道:「不能相告,其實眼前就是—道。」
肖承遠小俠笑道:「就是你們十位呀?天台山手下敗將。還妄敢言勇?」
千山十猿不理會肖小俠的諷刺,忽然一聲暗號,「刷」址的一聲,十支長劍齊
聲出鞘,俱是劍立當胸,凝神以視。
肖小俠點點頭說道:「十位如此明白攔阻,還不失為光明正大。十位劍法不弱
,想必別後數月,更有進益,好吧!我就領教各位十招。」
說著從籠袖裡,取出描金白玉扇,正待邁步上前,綠憶姑娘在—旁叫道:「承
哥哥!這一場讓給我如何?」
肖小俠聞聲停步,回頭笑道:「綠憶!千山十猿都是劍中的名手,大凡擊劍名
手都善於斂神聚氣,抱元守一,才能劍動神隨,威力無邊,你要領教他們劍術,倒
不妨為他們彈一閥琵琶。」
綠憶姑娘聞言一順懷中琵琶「咚」的一聲,「千山十猿」倒了一半。
肖小俠冷然道:「冷面釣翁的手下也不過如此,你們這群草包,非是我一招之
敵,也出來現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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