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自由的代價】
(一)
海飄冷冷一笑,突然亮劍。
就算把她的脖子砍斷,她也不相信有人能用一支腳就可以奪取自己手中的飛星
劍。
她也沒有打算殺害這個老人。
她只希望證實一點:「飛星九劍絕法」絕不是下乘的武功。
她向青袍老人發劍。
她發出的第一劍,並不勢狠,速度也平平無奇。
青袍老人淡淡一笑,居然對海飄這一劍毫不理會。
海飄冷笑,劍鋒去勢突然化弱為強,由慢轉快。
而且每一劍刺出後,都蘊藏著無數巧妙無窮的變化,就像是夏夜群星,忽然一
起從天空中跌下來一樣。
無論怎樣,這種劍法都不是「下乘武功」罷。
但是,那個青袍老人雖然只是用一條左腿,但是他卻仍然能跳動如飛,就像是
一支靈活的大青蛙。
海飄的劍雖如水銀瀉地,堪稱無孔不入。
但她偏偏就是無法傷得了青袍老人。
她最少有十幾劍,可以把青袍老人刺傷或砍傷於劍下,但不知如何,到最後還
是給對方輕易的閃避開去。
海飄悚然一驚。
這老人的確本領非凡。
他雖然只用一條腿,但卻仍然來去如飛,令人歎為觀止。
不過她仍然不相信他可以憑一條腿就把自己的劍奪取過去。
但她錯了。
青袍老人突然一腿向她迎臉踢去。
海飄急閃。
他閃得很快,但卻居然還是沒有閃開。
「啪」的一聲,青袍老人的鞋子突然飛脫,重重拍在海飄的臉上。
海飄給這支又臭又髒的鞋子打得滿天星斗,一怒之下,劍花把那支鞋子削開七
八塊。
青袍老人怪笑,突然躍起,以足趾向海飄的肩井穴飛快的點去。
海飄劍削臭鞋,沒有料到對方竟然有此一著。
她正待回劍掩救,但已來不及。
她只覺得身子一麻,五指同時酸軟無力,「噹」的一聲飛星劍已跌在地上。
青袍老人又是一陣怪笑,滾地以口咬劍,然後又獨腳站立著。
海飄呆了。
直到現在,她終於開始懷疑,飛星九絕劍法是否真的是「下乘武功」?
青袍老人告訴海飄:「為師本是個道士,但是現在沒有興趣與那些牛鼻子為伍
了。」
海飄茫然的望著他。
青袍老人接道:「為師覺得天下間的道士沒有一個中用就算是武當九泰,九賢
,全是徒負虛名之輩,沒有半點真材實學。」
海飄暗暗透了口氣。
九泰道長和九賢道長都是武當派武功最厲害的高手。
這兩人內外兼修,劍法之高,更是天下知名,但在青袍老人的眼中看來,卻是
一文不值,居然說他們徒負虛名,沒有真實的本領,青袍老人解開海飄的穴道,把
飛星劍交回給他,說道:「為師姓賀名閃山,你能否離開此地,全看你是否用心學
藝擊敗對手,這件事極為重要,你不能老是呆在這裡,而為師也絕不能因為你而丟
盡了臉。」
海飄點頭。現在她除了點頭認命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但有一點是不由她
不佩服的,就是賀閃山的武功的確出神入化。
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在這裡拜了一個這麼樣的師父。
自從那一天開始,賀閃山每天黃昏,都必定來到這間大屋子裡,給海飄傳授武
功。
海飄很用心練習。
但無論她怎樣用心練習賀閃山都總是不滿意,每次都搖頭歎息,喃喃罵道:「
蠢材,不中用的東西。」
海飄也不去理他。
她練武最主要的目的,是想離開這個地獄,除此之外,倘若不練武打發時光,
倒也未必太納悶了。
轉眼又已到了春天。
積雪漸溶,天氣卻反而更冷。
海飄仍然孜孜不倦,勤奮練武。
賀閃山教她的是一套內家掌法。
到了這個時候,他又再教她練習一套劍法。
賀閃山對海飄說道:「你若是能把掌法和這套劍法融匯貫通,那麼已經勉強可
以算是個武林高手。」
誨飄暗暗透了口氣。
賀閃山以前說飛星九絕劍法是「下乘武功」但現在卻又說自己將可成為「武林
高手」雖然是「勉強」一點,但其間的變化也可相當驚人,難道自己在這短短幾個
月之內,真的有如此長足的進展?
她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但卻又希望這是事實。
海飄是個喜歡好強爭勝的女孩子,她初時以為武功不可一世,那知道卻在江湖
上連番碰壁。
而且,她竟是屢次一敗塗地,她對飛星九絕劍法,確已信心大失。
假如自己的武功能夠邁進一大步的話,那麼將來就沒有人可以欺負自己了。
其實她並不太擔心自己是否會被人欺負,她最重視的,還是自己能否倒轉過來
,去欺負那些專門欺負別人的壞蛋。
她本來的願望是行俠江湖,要成為一個人人敬仰的扛湖俠女。
時光匆匆,瞬即已屆六月。
這大半年來,海飄心無旁鶩,專心習武。
賀閃山仍然是那副老氣橫秋的樣子,但海飄已見怪不怪無論師父說什麼,罵什
麼,她都絕不放在心上。
以前蘇大媽曾經對海飄說過:「天下間大多數的父親,師父都有一種罵人癮,
面對自己的兒女。徒弟,不罵不舒服不罵不過癮,這一點你必須牢牢記住的。」
蘇大媽雖然是個粗人,但她的說話往往一針見血,很有見地。
她這些說話,海飄一直都沒有忘記,而且一直都牢牢的記在心上。
如今想來,蘇大媽的話有道理極了。
(二)
六月二十三,晴。
這一天,海飄用過晚飯,還不見師父到來,心中正在暗暗奇怪。
她以前一直對賀閃山沒有多大的好感,但近個把月以來漸漸覺得,這個老人並
不如外表那麼可怕,他雖然經常責罵海飄,但未始不是一番好意。
天上群星閃閃,賀閃山的蹤影還是全無。
就在海飄等得心焦的時候,一個人來了。
這人並不是賀閃山,而是一直都在大屋門外把守著的冷嬌美。冷嬌美今天的衣
服很美麗,簡直就像是一支孔雀。
可惜她已年華老去,再美麗的衣服也不外給人「衣服美麗」的感覺而已。一個
老太婆所能擁有的,絕不會是「美麗」這兩個字。
她可以擁有的是女性的尊嚴,和豐富的人生經驗。
冷嬌美今天的神態很嚴肅,就像是科場上的監考官。
她冷冷對海飄說:「賀閃山說,你已可以擊敗我!」
海飄一怔。
賀閃山幾時說過這一句話?
冷嬌美冷冷的接道:「只要你能闖過我這一關,你就有資格去對面的大屋,跟
你的對手決一死戰!」
海飄眼珠子轉動著,道:「真的?」
冷嬌美冷冷道:「還有什麼真的假的?看掌!」她突然衝過去雙掌緊逼海飄,
海飄沒有拔劍,也以掌相迎。
冷嬌美掌法奇詭多變,每一掌的去勢,都從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劈出,而且
每一個招的變化,都是妙倒毫巔,只要海飄一怠慢,冷嬌美的雙掌立刻就會在她的
身上擊個結實。冷嬌美的掌法實在是太快,也太精彩了。
在大半年前,海飄遇上這種掌法,簡直是無可抵禦的。
但現在卻形勢有所不同。
海飄本來毫無信心,但卻逼於無奈,必須迎戰,但一路接戰之下,雖然暗暗驚
悸於對方的掌法如此詭異多變。
但更令海飄吃驚的,卻是她自己居然還輕鬆的就可以把冷驕美的掌法一一化解。
這是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的怪事。
賀閃山傳授給她的是什麼掌法,她一直都不知道。
直到現在,她還是不知道。
但她總算知道了一點:這套掌法的確是足以驚世駭俗的武林絕學。冷嬌美越戰
越勇。
她雖然已是個年紀老邁的婦人,但此時殺得興起,竟然白髮飛揚,青筋凸現,
就像是一支又惡毒又饑餓的豺狼。
假若海飄是一個小山羊的話,此刻勢必葬身於豺狼之口。
但海飄已非昔日之海飄,她的武功已和大半年前有了極大的分別。
冷驕美雙掌上的勁力越來越強,仿似暴風雨般轟向海飄。
但海飄雙掌上的勁力,竟然也絲毫不弱於對方,而且隱隱還有蓋過冷驕美之勢。
海飄心想:「掌法上的招式還可說是師父教導有方,但內力綿綿不絕,比起從
前何止強勝十倍,人人都說內力修為非長時期苦練不為功,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她心中疑雲陣陣,但畢竟還是喜多於驚。
倏地,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每天晚上練功完畢之後,蔗糖例必捧著一盅清湯給我飲用,這種湯清香甘
冽,喝後舒暢無比,而且還有一股熱流直透丹田,難道我的內力大增,與此大有關
係?」
她一面想得出神,雙掌的變化自然而然地便緩慢下來。
武林道上高手相爭,最忌分心移神,她這一陣癡想,不啻是放鬆了自己的門戶
,給子敵人襲擊的良機。
但冷驕美此時已大汗淋漓,成為了強弩之末。
雖然她明知是一個大好機會,但無奈已是力不從心。
海飄的掌法放緩,她的雙掌也是同樣地慢了下來,甚至比海飄還更慢上一倍。
這一來,強弱勝負已然分明。
冷嬌美突然喝道:「住手!」
她這一聲叱喝並不響亮,而且聲音已經相當虛弱。
海飄立刻停手。
只見冷嬌美面色慘白,額上汗如雨下,喘著氣道:「我輸了,你可以過去向另
一個丑級死人挑戰。」
蔗糖,花枕兒,不懶,小紅娘都跑了過來,花枕兒脹紅了臉,大聲道:「恭喜
你,你已練成絕頂武功,你一定可以擊敗敵手,離開這裡的。」
海飄茫然的望著他們。
「你們對我真的有信心?」
小紅娘眨了眨眼睛,道:「當然有信心,你一定可以擊敗對手的。」
海飄道:「我什麼時候過去向人家挑戰?」
突聽冷嬌美道:「不必你過去,人家現在已經來了。」
海飄一楞。
蔗糖,花枕兒,不懶和小紅娘也同時一楞。
大門外五條人影飄然而進。
那是四個相貌英俊的美少年。
在美少年背後,是一個滿臉病容的漢子。
他在咳嗽。
咳嗽聲渾濁而沉重,就有如他的目光那樣。
這人兩鬢已灰白,臉色更蒼白,他穿著一襲笨重殘可棉袍,就算不咳嗽,也會
給人一種滿臉病容的感覺。
現在是六月,天氣一點也不冷。
但是,他卻仍然穿著這件笨重得可怕的棉袍。
冷嬌美伸手向那病漢一指,然後又對海飄說:「你的對手就是他!」
海飄忽然又呆住了。
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對手,原來竟是一個病漢。
他不是是個病漢,而且雙手已斷折。
四個美少年的相貌都很相似,似乎是四兄弟。
但冷嬌美又告訴海飄:「他們分別姓韓,趙,商,伍,都是霍先生的書僮。」
四個人的姓氏都不相同,自然不是同胞兄弟。
海飄聽見了「霍先生」這三個字,再看看他的雙臂。
他不禁脫口道:「他就是霍十三刀。」
滿臉病容的漢子忽然淡淡的說道:「我就是霍十三刀。」
海飄第三次發呆。
她曾經在八腿貓口裡,知道霍十三刀斷腕的事,但卻怎樣也想不到,竟然會在
這裡遇見了他,而且還將會成自己的敵人。
也許他不是自己的敵人,而是對手,但是在刀來劍往的激烈拚搏中,無論是敵
人也好,對手也好,雙方的立場都是相對的。
其中只能有一個人可以獲得勝利,可以離開這座人間地獄。
想到這裡,海飄心亂如麻。
雖然江湖上不少人抨擊霍十三刀,罵他是個魔鬼,是個殺人兇手,但海飄卻相
信八腿貓的一句話。
八腿貓說:「霍先生是個好人。」
第一次說這句話的人,也不是八腿貓,而是郎如鐵。
郎如鐵把這句話告訴八腿貓,八腿貓又再向海飄轉述。
郎如鐵和八腿貓都說霍十三刀是個好人,他就一定是個好人。
海飄沒有想到自己這種想法是多麼的率直,但她覺得自己絕不會錯。
她相信的也許不是自己,而是郎如鐵和八腿貓。
但現在,她卻必須與霍十三刀決一死戰,否則,她就得留在這座人間地獄。
永遠的留下!
對於嚮往自由的海飄,那簡直是無法忍受的事。
她必須離開這裡。
除非力戰而敗,否則她自己絕對不該犧牲這一次的機會。
她已作出了決定。
飛星劍已緩緩出鞘。
她的劍仍然是那一把,但她的人已變,她的劍法也已改變。
她很冷靜,就像是一座自古以來從來都沒有溶化過的冰山。
霍十三刀同樣冷靜,甚至比海飄更冷靜。
雖然他的手早已斷折,但他現在又有了另一雙手。
人不是蚯蚓,沒有再生能力。
霍十三刀也不例外。
他現在這一雙手,已非血肉之軀。
他的手而是兩支精鋼製成的鋼手。
這一雙鋼手製造得很巧妙,霍十三刀可以用它來握刀,也可以用這把刀來殺人
,但他能使霍十三刀回復以前的刀法嗎?
沒有人能肯定。
然而無論怎樣,霍十三刀已有了手,而且還能揮手殺人。
江湖上,誰敢漠視霍十三刀的刀法?
即使秦大官人,他也不敢。
這一戰對霍十三刀來說,是極其重要的。
他絕不能敗。
他若敗在眼前這個長髮女郎的劍下,這一輩子就真的完了。
海飄也不能敗。
但這一戰她也並不渴望必勝,只要自己已盡全力,就算敗在霍十三刀的刀下,
她也是死而無怨。
……霍十三刀是個好人。
「好人」是一個很籠統的名詞,「好人」並不代表「完人」,世間上「好人」
不少,但是「完人」卻是鳳毛麟角,甚至根本就從來沒有在世間上出現過。
每一個「好人」都會有他的缺點,有些太頑固,有些太魯莽,有些膽子太大,
有些卻是膽子太小。
想要求—個人能夠十全十美,那是沒有可能的事。
一個人的好與壞,往往極難判決,有時候最壞的人會幹好事,被人認為最好的
人卻會幹出一些卑劣下流的行徑。
以霍十三刀來說,他在江湖上的名聲並不好,但海飄卻認為他是個好人。
直到現在,她的觀感還是沒有改變。
但目前她除了與霍十三刀決一高低之外,雙方都已別無選擇的餘地。
就在這個時候,彭伯和賀閃山聯袂而至,他們兩人的神態都同樣沉重。
接著,一陣奇怪的鼓樂聲響起。
十八人披著黑色鑲銀邊斗蓬的幪面怪人,每個人的手裡都有一件不同的樂器,
或吹或彈,或敲或打,吹吹打打的來到這座大屋子的門外。
隨著這十八個幪面怪人之後,四個妖媚女郎,身穿薄如蟬翼的輕紗衣裳,抬著
一張又長又軟的豹皮巨椅,蓮步姍姍的走了進來。
軟椅上斜臥著一個銀袍人,他的手上握著一柄形狀奇怪的銀杖,他的頭上戴著
一頂寶石的銀冠,但臉上卻戴著一具白銀般的面具,令人看來雖然氣派莊嚴高貴,
但卻有更多的神秘,妖異之感。
顯然這人就是這座地獄的魔主。
賀閃山凝注著海飄,道:魔主今日親臨觀戰,這是你們莫大的殊榮。
海飄心中一陣茫然。
自己的武功雖然已有飛躍的進展,但比起賀閃山,彭伯來說,還是猶有不及的
,還有那地獄魔主,更是莫測高深。
她要離開此地,唯一的辦法只有擊敗霍十三刀!
霍十三刀的手裡有鋼刀。
這把刀無論型狀和重量都和他以前的刀毫無分別。
但分別仍然是有的。
他以前的刀�袟{斑斑,但這一把刀卻晶瑩奪目,鋒芒畢露。
這是一把好刀。
但他的手?
他現在的一雙手是否還是那麼靈活?
他現在的一雙手是否還能使出那種凌厲可怕的刀法?
霍十三刀的臉似已僵硬。
倘若他的鋼手也同樣僵硬,這一戰他就必敗無疑。
彭伯突然高聲喧叫道:「比武現在開始!」
吹吹打打的鼓樂聲忽然完全停下。
本來一片吵鬧的地方,已變成鴉雀無聲。
霍十三刀忽然大叫:「看刀!」
「刀」字出口時,他的身子已突然像一支利箭射出!
他的「手」沒有動。
他的刀也沒有動。
動的只是他的兩條腿。
但這兩條腿也同樣發揮出驚人的威力,他的腿移功得很快,單是這一點已足以
制敵人於死命。
他連環踢出三腳,每一腿都力逾千鈞,保證可以同時踢死三條野狼。
但海飄的反應也絕不慢,霍十三刀這三腿並未奏效。
但霍十三刀這三腿已把海飄逼退了三丈。
海飄已退到牆角,不能再退。
她只能反擊。
但她的劍還未出手,霍十三刀的「右手」已如閃電般括向她的胸膛。
他這一著非但令人意外,而且還極其無禮。
海飄心中一陣怒火上湧,卻聽得一陣極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把這顆蠟丸
交給郎如鐵!」
那是霍十三刀的聲音。
雖然事出倉猝,但海飄卻是個玲瓏剔透的聰明人,而且一直都認為霍十三刀是
個好人,當即明白了對方突施「怪招」的用意。
霍十三刀的「右手」裡,果然暗藏著一顆細小的蠟丸。
海飄以極巧妙的手法把它接過,此時霍十三刀已背對著所有的人,而他的身子
又遮掩著海飄,是以這一傳一接,誰也看不出半點破綻。
他們很快又展開了另一幕兇險的激戰了。
霍十三刀是刀法上的大行家,雖然他現在擁有的只是一支銅手,但依然刀如急
雨,虎虎有威,倘若他雙手還在,海飄實在沒有半點把握可以擊敗他。
但現在的情況卻是大不相同。
霍十三刀雖然運刀如飛,但畢竟無法完全恢復原態,久戰之下,敗象漸呈。
但海飄心中卻比其他人更為雪亮。
霍十三刀也許未必打不過自己,但他卻是存心退讓,故意要讓自己得勝的。
那一顆小小蠟丸,究竟是有著些什麼秘密?
霍十三刀終於敗了。
他雖然吃了敗仗,但一點也沒有垂頭喪氣。
地獄魔主忽然冷冷道:「霍先生,你令人失望!」
霍十三刀毫不示弱,冷笑著回答:「魔主惠賜的一雙「百巧妙手」,又何嘗不
令霍某失望?」
彭伯勃然變色,厲聲叱道:「在魔主面前,你還敢言出無狀,放肆!」
「放肆?」霍十三刀倏地大笑:「現在霍某也許真的很放肆,但霍某雙手若還
存在,這一座地獄未必就能把我困住。」
地獄魔主乾笑著:「好大的口氣。」
霍十三刀道:「我已敗了,對你們來說,已沒有任何的價值。」
地獄魔主道:「失敗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壯志消沉。」
霍十三刀冷然一笑,道:「霍某已無大志。」
地獄魔主道:「士無志等於樹無心,你已被失敗的蠢蟲濁空了一切。」
霍十三刀慘然一笑:「所以霍某活著不如死去。」
地獄魔主道:「你現在本已是個死人,你現在處身之地本來就是地獄。」
霍十三刀喃喃道:「不錯.我本來就已經是個死人……」
他一面說,一面把兩支銅手插向自己的胸膛,身子也隨著緩緩的萎縮下去。
十六年前,霍十三刀單刀直闖點蒼山,一戰之內連殺點蒼道士一百三十九人。
那一戰轟動江湖,也有人同時傳出了霍十三刀的死訊,說他已在惡戰中重傷身
亡。
但他沒有死。
點蒼派的道士雖然武功不弱,但在霍十三刀的眼中看來,殊不足懼。
十六年後,他重踏扛湖,武功顯然又再邁進一大步。
但這一次,他卻未殺一人,到頭來反而自我畢命。
霍十三刀敗陣,蔗糖,花枕兒,不懶和小紅娘四人都面露喜色。
彭伯走到海飄面前,笑道:「恭喜你了,從現在起,你可以帶著她們到江湖上
,作你們喜歡作的事。」
地獄魔主怪異的聲音接道:「憑你現在的武功,再加上四個妞兒的助力,江湖
上已沒有多少人能留難於你,至於這一座地獄,你是永遠都不會回來,也不必回來
的了。」
海飄暗忖:這種鬼地方,誰會稀罕?
但轉念一想,自己的武功能夠在大半年之內突飛猛進,全然是因為誤打誤撞來
到了這裡,世事難料,想不到卻會因禍得福。
地獄魔主忽然長歎一聲,道:「此處雖然名為地獄,但實際上卻是世外桃源,
在這裡,沒有仇殺,沒有紛爭,唯一束縛眾人的,只有地獄的法律,難道你不覺得
這裡比外面更加安全?更值得留戀?」
海飄從來都沒有覺得這是一個「值得留戀」的地方。
但這時候給地獄魔主一番說話,竟然也覺得有點依依不捨的感覺。
但她當然不會再逗留在此地。
彭伯忽然緩緩道:「這裡的規矩。是每年可以讓一個人離開此地,你和蔗糖等
人算是一組,希望你們能活得比從前更愉快。」
他最後一句說話甚是奇特。
似乎是說她們以前都活得不愉快。
海飄是千金小姐,一個被絕大多數人視為最幸福,最愉快的女孩子。
但在過去十八年的生活裡,她沒有感到真正的幸福和愉快。
她覺得自己雖然備受呵護,但卻缺乏了最寶貴的自由。
她很羨慕飛鳥。
鳥飛翔,由南到北,自東至西,是那麼無拘無束,那麼逍遙得意。
但她可曾想到,當暴風雨來臨的時候,他們的處境,又是多麼的狼狽,多麼的
危險?
然而,話又得轉過來說,海飄就算是一隻鳥,她也絕不會是一支膽小,荏弱的
小鳥。
她活潑而勇敢,除了偶然幹些傻事之外,她這個人並不懦怯,膽子也許比森林
裡的老虎還大上一些。
她嚮往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生活。
現在,她不但有了自由,而且還有了一身超俗的武功。
她以後的日子,是否會比以前過得更愉快呢?
(三)
瀟瀟的夜雨如絲,一絲絲一縷縷的掛在樹下,掛在古雅優美的飛簷之下,也掛
在郎如鐵的眼皮上。
雨是掛不住的。
無論你有多大的法力,有多龐大的財富,你都不能將雨點留在半空中。
時間也是一樣。
它無聲無息地溜走,你現在所擁有的時間,已非一刻之前的時間,而且,你將
來所擁有的時間也會和現在的時間並不一樣。
時間也許不會變,它沒有高,沒有重,也沒有真正的。
「長短」,甚至是連水中氣泡的泡影都沒有。
但每一個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它彷彿在每一個人的呼吸中,每一個人的靈魂中
,血髓中。
更有人說,時間存在在每一個人的皺紋上。
但無論它存在在哪裡,它是無情的。
※※ ※※ ※※
時光無情,但人呢?
人是一種複雜得要命的動物。
郎如鐵呢?
他這個人也許更複雜,因為他遇到的事,遇到的人,不.是簡單得要命,就是
複雜得令人無法摸得透,甚至連看都看不清楚。
但最要命的還是,有時候一些看來比一加一還簡單的事,其實複雜無比,有些
看來樸實單純的人,其實是披上了羊皮的老狐狸。
這些事往往是最殘酷的事。
而這些人也往往是最無情的人。
這些事,這些人,無論是誰都不希望會遇上。
但郎如鐵卻遇見得太多,比起他眼睛上的睫毛還多八十倍。
隨著時光的溜走,他遇到這種事和這種人也越來越多。
他的心已漸漸麻木。
他手中的槍也更無情。
他知道自己也許是個英雄,但卻有太多的血腥,太多的罪孽。
他也許是個魔鬼。
他究竟是魔鬼的英雄,還是英雄的魔鬼?
※※ ※※ ※※
這是雪城西南三百里外的一座市鎮。
郎如鐵就在這座市鎮裡最華麗的天房樓上,喝酒賞雨。
令他停留在這裡的也許不是雨,而是比雨更密更濃的愁懷。
他思想的事太多。
但能令他想念的人卻太少。
當然,他有很多朋友,這些朋友隨時都可以替他賣命,而他也可能隨時把生命
交托到其中任何一個人的手上。
他的朋友信任他。
他也信任這些朋友。
彼此信任,這是互相成為朋友的先決條件。
但在這個夜雨綿綿的時候,郎如鐵想念著的並不是這些朋友。
他們也許可以給郎如鐵帶來熱血沸騰,大悲大喜,激盪迴腸的感受,但卻絕不
可能令郎如鐵擁有這種如煙雨,似雲霧般的愁懷。
他想念著的是白盈盈。
除了白盈盈之外,還有一個令他擔心的女孩子,他就是海飄。
※※ ※※ ※※
海飄在江湖上失蹤了。
海三爺已將懸賞從十萬兩增加到二十萬兩,但仍然沒有人能找到她。
甚至整個江湖都沒有了這位千金小姐的訊息。
但人們還是象螞蟻找密糠似的,到處亂碰,到處亂找。
他們不知道海飄的遭遇,有人甚至以為她已被人殺害。
在沒有找到海飄之前,誰也不知道在海飄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 ※※
杯已空。
樽中還有酒,桌上已無餚。
郎如鐵忽然傾樽盡飲。
八腿貓就坐在他的對面,癡癡的看著他。
這大半年來,他一直都在陪伴著郎如鐵。
他彷彿已成為了郎如鐵的影子,甚至是一塊鏡子。
郎如鐵高興的時候,他也高興。
而郎如鐵惘悵的時候,他也是一片茫然,八腿貓說話的時候,雖然經常絮絮不
休,但當郎如鐵沉默的時候,他也會沉默下來,絕不會說出半句令人煩擾的說話。
八腿貓彷彿真的有點癡了。
就在他幾乎要變成一具石像的時候,他突然看見郎如鐵背後十丈之外,出現了
一個黑衣人。
黑衣人在黑暗中拉開一張鐵弓,突然搭上—枝利箭,對準了郎如鐵的背心,蓄
勢待發。
八腿貓吃了一驚,但他不相信郎如鐵竟然會完全沒有覺察。
郎如鐵的警覺性之強,一直都使八腿貓的很佩服。
但這一次,郎如鐵竟連一點反應也沒有。
八腿貓已忍不住要把郎如鐵「揪」出來,但就在這一剎那間,那個黑衣人突然
又不見了。
※※ ※※ ※※
箭在弦上,居然沒有射出。
黑衣人也不見了。
八腿貓揉了揉眼睛,剛才他看見的難道只不過是一幕幻像?
郎如鐵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輕輕說道:「在這裡,我們會很安全的,你不必擔
心。」
八腿貓眨了眨眼睛。
這句話若是出自別人的口中,他也許還會半信半疑,但郎如鐵說出來,他深信
不疑。
八腿貓忽然道:「這是你的地方?」
郎如鐵搖搖頭。
他的回答是:「沒有地方是屬於我的?」
八腿貓一怔。
郎如鐵接道:「但這地方的主人,卻是我的朋友,只要他一天不死我們在這裡
就會很安全。」
八腿貓這才算明白過來。
但他卻不知道,天房樓裡的老闆是誰。
就在這時候,天房樓門外又出現了十個黑衣人。
這十個黑衣人的裝束和身材,和剛才手拉弓弦的黑衣人幾乎是一模一樣。
八腿貓的眼色忽然變了。
八腿貓點點頭,忽然又搖搖頭,道:「我並不認識全部,但卻認出了其中兩人
,是江南夜魔門的厲害殺手。」
郎如鐵道:「夜魔門在江南可以橫行霸道,但到了北方,想稱雄稱霸可就不容
易了。」
八腿貓壓低聲道:「這些瘟神好像是衝著你而來的。」
郎如鐵搖搖頭。
「我並不值錢。」
八腿貓一怔。
郎如鐵緩緩接道:「海星堡的懸賞若仍然有效,那麼她們必然要殺我,但可惜
我的頭顱現在已連一文錢都不值。」
八腿貓吸了口氣:「難道他們要找海飄?」
郎如鐵道:「不錯。」
八腿貓心中有氣:「我們已找他找得好苦,難道這些兔崽子以為我就是海小姐
易容變成的?」
郎如鐵悠悠一笑。
「你就算像一條大鯨魚,也絕不會像是海飄。」
八腿貓閉上了嘴巴,因為他看見天房樓外,氣氛又熱鬧又緊張。
十個黑衣人正待衝門而入,但這間酒家的帳房先生卻帶著兩個廚子,攔住了他
們的去路。-這個帳房先生看來最多只有五十歲,但卻像一隻蠟干了的風雞。
他全身上下,只怕拈不出五十斤的重量。
但他手中的一隻算盤卻大得嚇死人,簡直就可以用來造一張桌子。
八腿貓透了口氣,忍不住低聲對郎如鐵道:「這個老先的算盤好像是鋼鐵鑄成
的。」
郎如鐵微笑道:「鐵先生的算盤當然是用鐵鑄造的。」
八腿貓一怔:「他就是江南鐵算先生包可靠?」
郎如鐵道:「他就是包可靠。」
八腿貓呆了半響,他是江南七大名家之一,怎會跑到這裡?
郎如鐵微笑道:「我豈非一向也在江南一帶活動,但這半年來,我也一直呆在
北方。」
八腿貓點點頭,半晌才道:「不錯,江湖人本來就是喜歡東奔西跑的。」
郎如鐵道:「那倒並不一定,有些江湖人從練武,藝成,成名,以至葬身黃土
,這些人一生,去過這最遠的所在還不超過一百里。」
八腿貓道:「這種人根本就不能算是江湖人,人人都說跑江湖,走江湖,呆在
老窩裡像只泥芊般,算什麼江湖人物?」
郎如鐵笑了笑:「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到處走動,而且也不是每個人都像八腿
貓那麼擅於輕功的。」
八腿貓怔了怔,答不上話。
就在這時候,天房樓門外已展開一幕激烈的戰鬥。
誰也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會打起來。
郎如鐵突然歎了口氣,對八腿貓道:「包先生在這裡開設酒家已三年,一直都
沒有發生過任何血案,但今天郎某在坐,卻要破例一次了。」
八腿貓也歎了口氣,道:「包先生一向都是一個精打細算的生意人,他怎會在
這種地方開設酒家呢?難道是他不怕賠本?」
郎如鐵道:「他不怕賠本。」
八腿貓道:「他幹的是酒家,又不是無本生意,怎會不怕賠本?」
郎如鐵微笑道:「道理很簡單,因為他本來就是沒有付出本錢。」
八腿貓搔了搔鼻子:「他是這裡的老闆,怎會不必付出本錢?」
郎如鐵道:「有人願意替他付出本錢,所以他就不費分文,而能成為這間酒家
的老闆。」
八腿貓又楞了一陣子,笑道:「這種無本買賣,的確令人羨慕,倒不知是那個
冤大頭替別人付出本錢,而又讓別人過老闆癮?」
郎如鐵笑了笑,突然說出了一句讓八腿貓嚇了一大跳的說話:「這個冤大頭就
是你!」
(四)
八腿貓真的嚇了一大跳。
「我怎會做這種傻事?何況我根本不認識這個包可靠……」
郎如鐵道:「你雖然不認識包可靠,但你卻相信這個人,因為這個人的確是很
靠得住的,你會派人告訴他,只要這間酒家賺錢,你願意把一切利潤送給他。」
八腿貓越聽越糊塗了。
他簡直聽不懂郎如鐵的每一句說話。
但八腿貓畢竟並不是一隻糊塗貓,他突然又完全明白過來。「是你用我的名義
幹出這種傻事的?」他瞪著郎如鐵的眼光,就像是一個守財奴盯著一個世界上最大
的大傻瓜。
幸好八腿貓並不是個守財奴,郎如鐵也並不是個大傻瓜。
郎如鐵終於點了點頭,道:「包可靠的確是個很可靠的人,雖然這間酒家一直
都在賠本,但他的財目很清楚,每一分每一毫的收支,隨時隨地可以向你交代得清
清楚楚。」
八腿貓歎了口氣:「有了這間賠本的酒家,對咱們有什麼好處?」
郎如鐵聳聳肩:「不知道。」
八腿貓道:「真的不知道?」
郎如鐵想了想,突然道:「也許唯一的好處,就是當我們無路可逃,無處可躲
的時候,這裡還可以讓我們歇歇腳,擋一擋外面的風雨。」外面的確是在下雨。
但八腿貓卻看不出,他們是否已被人追得無路可逃,無處可躲。
郎如鐵道:「你雖然不是天房樓的老闆,但到底都是出錢出力的人,有人要在
天房樓裡欺負你和你的朋友,最少要先過得了包可靠一關。」
八腿貓忍不住道:「包可靠的武功是不是也很可靠?」
郎如鐵搖搖頭,道:「這也並不一定,那得要看看對付你的人是誰而定。」
他笑了笑,接道:「但憑這十個兔崽子的本事,要在這裡動你,恐怕還大大不
夠。」
八腿貓點頭一笑:「夜魔門的人這一次只怕是遇上大瘟神了。」
※※ ※※ ※※
郎如鐵的眼光看向很準。
夜魔門雖然是江南頗負名氣的邪門異教,但到了這裡,就兇不起來了。
總而言之,是包可靠比他們還兇。
當他們遇見了比自己還兇的人,他們當然就再也兇不起來了。
十個夜魔門的殺手,很快就只剩下三個。
他們你望我我望你的,臉上都是又驚又怒的神色。
他們原來是打算闖進去問郎如鐵,質詢海飄下落的。
他們一直都以為,海飄是給郎如鐵秘密的收藏起來的。
那知道他們還沒有踏進天房樓,便已被包可靠擊敗,潰不成軍。
這一個跟鬥他們是栽定的了。
包可靠冷冷的盯著餘下的三人「你們還想不想活下去?」
三人不約而同齊聲回答。
他們的回答只有一個字:「想!」
包可靠冷冷地道:「既然你們還不想死,馬上就給我滾回江南,這裡的渾水,
你們再也不要插足!」
三人牙關打顫,道:「是!」
「是」字才出口,他們突然同時竄向前,向包可靠作突如其來的攻擊。
※※ ※※ ※※
三個意志早已崩潰,無論是誰都會認為他們只會逃走絕不會反撲的人,突然就
作出要命反擊!
一把沉重的刀幾乎已架在包可靠的脖子上,一枝判官筆眼看就要洞穿過包可靠
的腹部。
還有一雙無聲無息的快劍,已封住了包可靠左右出路,無論包可靠閃向那一方
,結果都只有一條死路。
夜魔門最兇悍,最要命的一擊,竟然就在他們看來已蹶不振的時候發生。
「兵不厭詐」之道他們可謂相當的瞭解。
而且,這三人的武功竟比躺下去的人高得多。
最少,那些躺下去的人絕對無法發出如此一擊的。
包可靠的眼色變了。
每個人的眼色都變了。
唯一還是鎮靜自若的人,也許就只有郎如鐵一個。
他好像一點也不擔心包可靠會死在這三個人的手上。
兵兇戰危,高手相爭,勝負存亡往往只在於一剎那間的成敗得失。
※※ ※※ ※※
包可靠似乎是非敗不可的了。
但令人意外的事卻同時發生。
架在他脖子上的刀突然崩折。
看來必可洞穿過他小腹的判官筆突然被震飛,一沖八丈開外,還有那一雙快劍
,也突然雙雙跌在地上。
三個黑衣人的臉色同時變成死灰。
每個人的眼色又再變了一變。
唯一還是一個鎮靜自若的人,仍然只有郎如鐵一個。
此刻的郎如鐵他好像對什麼都無動於衷,就算突然看見有十萬兵將從天而降,
他的眼睛也不會眨一眨。
※※ ※※ ※※
天房樓沒有出現十萬兵將,這裡只出現了一個黃衣老翁。
黃衣老翁的手裡有一把劍。
這把劍很輕盈,實在很難令人相信它可以震斷一把大刀,震飛一枝判官筆。
但這卻是事實。
黃衣老翁臉上皺紋斑駁,他每一條皺紋都彷彿隱藏著無數的秘密。
他這個人很神秘,神秘得如沙漠裡突如其來的風,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來
,也沒有人知道他有多大的威力。
他的出現無疑是令人吃驚的。
那三個黑衣人更是臉無血色。
但他們仍然活著。
黃衣老翁雖然毀了他們的武器,但並沒有毀滅他們的生命,雖然他們敗得很狼
狽,而且逃走的時候很倉皇,但他們畢竟仍然活著。
包可靠闖蕩江湖數十年,什麼事情都經歷過,但剛才一陣子所發生的事,卻令
他的臉色青了。
倘若不是這個黃衣老翁及時出手相救,他現在必然已死在那三個黑衣人的手下
了。
黃衣老翁揮了揮手,突然對包可靠道:「你不必謝我,老夫救你,純屬偶然而
已。」
包可靠一呆。
這個「偶然」倒是難得之至。
突然郎如鐵歎息一聲,對包可靠道:「你的確不必謝他。」
包可靠又是楞住!
郎如鐵一向都是是非曲直分明的人,怎麼忽然又會說出這種糊塗的話?
救命之恩非同小可,難道郎如鐵的意思是「大恩不言謝麼?」
但郎如鐵的解釋卻並非如此。
他的解釋也許可以讓人把八天前的飯都從胃裡噴了出來。
他說:「因為就算他不出手救人,你也絕不會死。」
包可靠撥了撥算盤上的鐵珠子,道:「我不懂。」
郎如鐵悠然道:「他若不出手救你,我會救你,若我救不了你,八腿貓也會救
你,算來算去,你還是陽壽未盡,絕對死不了的。」
包可靠望了望八腿貓,八腿貓一面點頭,一面卻在暗罵郎如鐵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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