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武林第一美人】
(一)
每逢清晨,她總是喜歡騎著那匹神駿的白馬,穿過那條建築雄偉,路面寬敞的
大橋,到大橋彼端呼吸郊野清鮮的空氣。
她叫海飄。
她自從出生以來,一直都住在海星堡,海星堡是她的家,也是海家世代相傳下
來的祖業。
在北武林,人人都知道海星堡背山而建,位居險要之地,再加上鞏固的城堡,
森嚴的守衛,數百年來,除了傅三魂之外,誰也沒有本領闖進這一座堡壘。
傅三魂是五個年前的武林第一高手,他闖堡並不是為了與海星堡有什麼冤仇,
而是為了賭博面已。
結果,傅三魂闖堡成功,在兩個時辰之內,連闖七關,直殺進海星堡最後一座
大廳。
本來他還要面對海星堡第十一代堡主海飛濤的決戰,但海飛濤卻寧願認輸,也
不願與傅三魂交手。
他認為這一戰倘若發生,無論是誰勝誰負,都是一件值得遺憾的事。
海飛濤愛惜名譽。
無論是自己還是別人的名譽,他都同樣愛惜。
他知道傅三魂心高氣傲,絕對不容許自己失敗,而海飛濤也是同一類型的人。
與其交手戰敗,不如不戰認輸。
也許別人同樣會認為海飛濤是敗了,但他自己卻並不認為如此。
他只是認輸,而不是真的戰敗。
所以,他覺得自己仍然不敗。
自從傅三魂闖堡成功之後,海星堡的聲名一度低落,有人甚至認為海星堡只是
虛有其表,實際上卻是不堪一擊。
但等到那些與海星堡素有仇怨的幫會相繼襲堡失敗之後,武林中人才真正發覺
到,海星堡的實力仍然極為龐大,絕對不容別人輕侮。
至於傅三魂的例子,是不足為訓的。
世間上又有多少能及得上傅三魂呢?
※※ ※※ ※※
傅三魂闖堡的事,距今已整整五十年了。
那時候,海飄還沒有出世。
直到她出世之後,海星堡在江湖上的聲名,又不知比昔日高漲了多少倍。
這裡雖距離海星堡已超過一里,但就算是在方圓五百里範圍之內,都是海星堡
勢力所在之地,所以,她每天黎明來到這裡,是極其安全的。
其實,海星堡的空氣也同樣清新。但她卻總是喜歡到外面逛逛。
但每逢她離開海星堡超過十里,就一定給四大螞毫不留情的抓回去。
四大媽是四個年紀己超過五十歲的婦人,她們都是海飄的褓母。
這四個婦人分別姓項、蘇、孔、陶,所以,海飄也分別稱她們項大媽,孔大媽
、蘇大媽和陶大媽。四大媽之中,最慈祥和藹的是項大媽,最兇惡的是蘇大媽,最
漂亮的是孔大媽,而武功最高,也最不近人情的就是陶大媽。
所以,海飄最喜歡的還是項大媽。
孔大媽雖然漂亮,她年輕的時候必然是個美人,但她的臉孔卻比冰山上的冰雪
還冷,所以海飄對她始終存有一份懼畏之心。
但無論是項大媽也好,蘇大媽也好,又還是孔大媽抑或陶大媽,她們都很疼愛
海飄的。
這一點,海飄卻從來都沒有懷疑過。
她自幼就沒有了娘親,她的起居飲食,全都由四大媽日以繼夜的小心照料。
直到今年,她已超過十八歲,四大媽才沒有形影不離的跟隨著她。
海飄的父親容許她有較大限度的活動自由,是基於三種因素……
第一:女兒長大了。
第二:女兒的武功已有所成。雖然還未放心讓她到外面闖蕩江湖,但對付一般
武林人物,憑她的武功已是綽綽有餘。
第三:在海星堡方圓十里之內,外人根本就無法進入,所以海飄每天清晨之行
,四大媽沒有隨同護駕。也沒有遭遇到任何人的阻止。
便方圓十里的範圍,在海飄的眼中看來,實在是太細小,太細小了。
她要求父親帶她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別的地方究竟是怎樣的。
但她的父親卻以海飄年紀幼小為理由,非要等到二十歲的時候,決不帶她到外
邊亂闖。
為了這件事,海飄一直鬱鬱不樂。
她曾懇求項大媽帶她出去,但項大媽不肯,連項大媽都不肯,其他三大媽更不
必提了。
自由!
她覺得自己最需要的就是自由!
她要到外面的世界闖一闖,看看海星堡之外的世界!
(二)
穿過那片已給積滿白雪的木林,海飄來到了一鏡湖的東岸。
潮水早已結冰,它不再像是湖,而是像一片冰原。
從冰湖岸再走三里,就超過海星堡方圓十里的範圍。
她真想飛過去。
但當她想起每次被四大媽抓回去的時候,那種滋味可真不好受。
她每次「失手被擒」,最少會被父親把她關在房子裡悶上整整十天!
她看著已經結冰的湖面,緩緩下馬,然後又幽幽的歎了口氣。
就在她歎氣之後不久,她背後也忽然響起了一個人的歎聲。
海飄驚然一驚,立刻轉身嬌喝一聲:「誰?」
她一轉身,就看見了一個人,還有一桿槍。
一張臉孔英俊的男人。
一桿尖鋒銳利的槍。
槍尖竟然不偏不倚,正指著海飄的鼻尖!
※※ ※※ ※※
對海飄來說,這─剎那間所發生的事,實在足以她畢生以難忘。
自從她懂世事到現在,從來沒有被任何人這樣子對付過。
在海星堡,除了她父親和四大媽之外,其他人就算吃了豹膽熊心,也絕不敢對
海小姐無禮,當然更沒有人敢用武器來對付她。
但這裡仍然屬於海星堡的範圍,卻居然出現了這麼一個不明來歷的男人,用一
桿可惡曲尖槍來威脅自己。
幸好海飄雖然是金枝玉葉,卻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流。
她自信父親傅授的飛星九絕劍法,可以對付這一個男人和這一桿槍。
她背上的一把飛星劍已脫鞘而出,她的人也在剎那間連續使用了三種截然不同
的步法,把對方的槍尖輕巧的閃避開去。
一片晶瑩的劍影,如靈蛇般捲向槍客的咽喉。
她這幾劍看來毒辣非常,但實際上她並非志在殺敵,面是先求自保。
她做得很對,面且出劍的方位和步法都絕對沒有任何錯誤。
就算她的父親在旁,也不能有什麼挑剔。
可是,她這幾劍發出之後,才驀然驚覺槍客根本已不再原來的位置。
她一向自負身法奇快,但這時候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八個字的確
絕無半點差錯。
她的反應極快,一經發覺不對勁,左手已向後撒出一蓬銀針。
果然,那槍客已經到了她的身後,面這一蓬銀針,恰好正向他的胸前罩射而至。
假如海飄的後腦長有眼睛的話,她一定會以為槍客已絕對無法閃避得過。
但事實卻又並非如此。
銀針來勢雖然又快又兀突,但槍客突然大喝一聲,那些銀針竟然就立刻紛紛跌
落地上。
昔年傳說張翼德喝斷長板橋,是否屬實,不得而知,但槍客用力喝跌銀針,卻
令毒飄不禁為之芳心一震。
但隨即她卻暗歎槍客愚蠢萬分,這裡是海星堡的地方,他此一巨喝,無疑告訴
剩人這裡發生非常事故,當海星堡高手趕到的時候,他這個麻煩可就大了。
槍客喝跌銀針之後,立刻道:「你再胡來,可別後悔!」
海飄心中更是生氣。
分明是他在胡來,但居然反而指責自己,這倒變成怎樣的世界?
但她也不由暗暗敬佩對方武功高強,而最令她為之怦然心動的,就是這個槍客
具有一股男性的魅力,雖然明知對方不懷好意,仍然不希望他被堡中高手所擒。
海星堡律令森嚴,這槍客擅闖此地,已是非同小可的大罪,如今竟敢對海小姐
冒犯,更是非殺不可的罪名了。
但無論怎樣,她現在還是保護自己要緊。
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
她父親傳授給她的飛星九絕劍法,果然不愧是獨步江湖的絕技,她一連發出九
劍,每一劍攻的都是對方必救之處,大有槍客稍有些微的疏忽,都非要傷在海飄的
劍下不可之勢。
哪知槍客又輕易的把這九劍全數化解,而且還搖頭歎息:「像你這種武功,又
怎能在外面行俠仗義,替天下蒼生除暴安良?唉!看來我還是找錯人了。」
海飄怒道:「不知死活,再看本小姐的第十劍!」
她這第十劍,是飛星九絕劍法中威力最強大的一招:萬星歸流!
可是,她這一招劍法剛施展了一半,她的腰間忽然就覺得一陣麻軟,上半截身
子登時不能動彈了。
槍客淡淡一笑,道:「海小姐,得罪了……」
海飄又驚又怒,可是她的穴道已被槍客所制,別說要對付他,就連張聲呼救也
來不及。
那可惡的槍客,竟然接二連三把她的「靈台」、「氣海」、「百淮」,三穴點
住,而且最後還用閃電般的速度點住了她的啞穴!
海飄唯一還能活動自如的就是一雙腿,可是,在如此實力懸殊之下,她的雙腿
蹬來蹬去又有什麼用?
槍客從她的手中把飛星劍插回鞘內,然後把她挾在肋下,策馬向湖的西岸狂奔
而去。
海飄恨不得再長出八隻手臂,每一隻手臂都力大如猩猩,然後又用力地把這個
槍客象臭蟲般捏死。
但她只是在想而已。
就算她真的長出八隻猩猩般的巨臂,又是否會把這個槍客捏死呢?
(三)
槍在馬頸旁。
人在馬鞍上。
郎如鐵策馬飛奔,他右手握著英雄槍,左手挾著北武林的第一號大美人,他現
在的舉動,已足以震撼整個武林,當然也將會惹起無限的風波。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還有半里,就已超越海星堡十里範圍之外,但郎如鐵已看見這條路的前面,最
少已有三個人在等著他。
假如海飄的嘴巴還能說話,她一定會立刻尖叫高呼:「蘇大媽!」
可是,她現在什麼也叫不出口,卻只能眼巴巴的任由這個可惡的槍客把自己象
是木偶般搬來搬去。
※※ ※※ ※※
「沒你娘烏興,居然撒野撒到姑奶奶頭上來了!」
蘇大媽就是一個這麼可兇惡的婦人,她的嘴巴本來就長得像一隻大野豬。
但大野豬絕對及不上蘇大媽這個人危險。
大野豬只會撞人,咬人。
但蘇大媽卻隨時隨地都可以把任何人的身子撒開一片一片,然後,再用一雙快
刀把碎肉剁成肉醬。
這並非誇大其辭,五年前北極三魔的老大施無極,就遭遇到這種可怕的懲罰。
當然,施無極作惡多牆,他得到這種報應也是罪有應得的。
但蘇大媽倒底不過是個女人,她竟然能夠狠得下心腸,使出這種殺人手段,也
實在駭人聽聞之極。
蘇大媽兇惡無比,已是江湖中人人皆知的事,但郎如鐵,看見了她的時候,神
態仍然是那麼鎮定自如,彷彿蘇大媽就算再兇惡百倍,也不過是一支困在樊籠裡的
老虎而已。
蘇大媽雙刀亮出,左二十三,右三十七,兩把刀的重量居然有六十斤。
郎如鐵見狀,卻淡淡一笑:「好大的氣力,可惜高手過招,並非鬥牛比力,否
則在下已不戰先敗。」
蘇大媽怒喝一聲:「你是哪裡來的混蛋?」
郎如鐵把手中鐵槍一揚:「你可認得這桿槍?」
蘇大媽「啐」了一口:「老娘怎會認得無名小卒的兵器!」
郎如鐵聞言,微微一怔,但隨即歎道:「也許在下的確是個無名小卒,但這桿
槍卻絕非無名之槍。」
蘇大媽一聲巨喝,揮刀衝了過來:「老娘不管你有名無名,先砍掉你的腦袋再
說!」
她衝上前的時候,在她身後的兩個綠衣婦人卻已無聲無息的一齊出手。
左一蓬綠光,右一蓬金光,直向郎如鐵的身上罩去。
她們投鼠忌器,當然不敢無的放矢,否則誤傷了海飄,這條罪名她們就算再長
出八十顆腦袋也擔當不起。
蘇大媽在兩名綠衣婦人掩護之下,刀勢更是兇悍潑辣。
她的刀法,就像她的人,令人望而生畏,但郎如鐵卻不怕。
再兇的母獅子、雌老虎,他已領教過不少。
就在綠光與金光同時罩向郎如鐵的時候。兩條人影巳如箭般急升。
這兩條人影就是郎如鐵和海飄。
海飄是身不由主,郎如鐵若能把她帶到九霄殿,她也只好乖乖的跟著他去。
郎如鐵不是孫悟空,他當然沒有一個勁鬥翻到十萬八千里的本領。
人總是人,現實總是現實,神話裡的故事,只能發生在神話故事裡。
就在這一剎那間,海飄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發熱。
從來都沒有被任何男人這樣擁抱過的,更沒有嘗試過被人擁抱著跳來跳去的滋
味。
對她來說,現在的經歷,真是無法想像的。
蘇大媽又是一聲大喝:「還不放下小姐,老娘把你碎屍萬段!」
郎如鐵笑道:「就算我把她放下,恐怕還是會給你撒開一片一片的。」
蘇大媽嘿嘿冷笑,雙刀揮舞更急。
但郎如鐵槍花抖動,竟然憑一臂之力,就把蘇大媽的雙刀格退。
蘇大媽和兩個綠衣婦人當然不肯放過郎如鐵,但郎如鐵一經格退蘇大媽雙刀之
後便棄馬挾著海飄,施展輕功飛逸而去。
海飄不但劍法不錯,輕功更是堪稱一絕!
但直到現在,她卻覺得自已所學的一切,根本就是不堪一提。
比起這個陌生的槍客來說,她實在是相差得太遠,太遠了。
※※ ※※ ※※
蘇大媽在江湖上總共有三個外號,其中一個外號是「飛天雌虎」。
她的飛虎追風步法,早在十年前便已名動江湖,堪稱輕功一絕。
郎知鐵挾著海飄飛奔,形勢上當然及不上蘇大媽。
但蘇大媽追了十里之後,她終於呆住了。
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直到最後,她根本連郎如鐵和海飄在什麼地方都看
不見。
這一下,蘇大媽可急死了。
她平時兇巴巴的,但到了這個時候,竟然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海飄不見了,這實在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她怎樣回去佝海星堡主交待呢?
她又羞又憤,竟然橫刀自盡!
(四)
四野無人。蘇大媽這一刀向自己胸膛上大力砍下去,可說是抱了極大的決心。
但她沒有死,一顆小小的石子,把她那柄三十七斤重的大刀震開逾尺。
蘇大媽的臉色變了。
她當然知道自已這一刀的力量有多大,但這一顆石子竟然把大刀震飛,實在是
一件令人難以想像的聲。
接著,她又聽到了一把聲音從背後響起:「郎如鐵雖然可惡,但他絕對不是個
淫賊,你又何必這樣緊張呢?」
蘇大媽轉身喝道:「誰?」
她一喝之下,仍然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跡。
但她知道,附近一定有人,否則那一顆石子和說話的聲音又是什麼東西發出的
?難道是神?又難道是鬼?
但蘇大媽從來都不相信鬼神這一類的東西。她認為世間上只有兩種人,那是死
人和活人。
能夠用石子把三十七廳重大刀震開的,當然不會是個死人。
但她的跟前,卻連死人和活人都沒有一個。
人在何處?
她媽忽然省起了一個人的名字,不由脫口叫道:「是雪中雄?」
雪地中倏地響起了一個人響亮的笑聲:「正是老夫。」
蘇大媽眼前一亮,只見雪地上忽然冒出了一張臉色蒼白的臉,但是頷上鬍子卻
殷綠如火的老頭兒。
蘇大媽歎了口氣:「虧你是海堡主的老朋友,何以看見海小姐被人擄走,還呆
在雪地裡不聞不問?」
老頭兒哈哈一笑。
「倘若擄走海小姐的是別人,老夫自然會去追趕,但郎如鐵這小子,倒是不怕
呀!」
蘇大媽跺了跺腳,道:「你真是他媽的越老越混賬,將來有什麼事情,由你負
責。」
老頭兒搔了搔腦袋,哈哈一笑:「這種事居然要由老夫負責,哈哈,滑稽!滑
稽!真他媽的滑天下之大稽!」
但無論他們在說什麼,郎如鐵和海飄都已聽不見。
他們的人已在遠方。
※※ ※※ ※※
每逢清晨時分,海三爺總是捧著一壺熨熱的酒,坐在海王廳中央的那張太師椅
上,慢慢的斟,慢慢的喝。他喝的酒並不猛烈,就算不懂喝酒的人也不容易喝醉。
但這酒很香,這正是海三爺喜歡喝這種酒的最大理由。
這一天,他剛斟滿的第一杯熱酒,並沒有灌進他的肚子裡,而是淋在另一個人
的頭上。
這人赫然是蘇大媽!
※※ ※※ ※※
酒是孔大媽親手替海三爺熨熱的,近年以來,這幾乎是她每天清晨例必要干的
工作。
海三爺就是海星堡堡主。
他每天都喝酒,從來都沒有把酒淋在別人頭上的習慣。
尤其是四大媽,他對她們一向都很客氣。
但現在海三爺已變成了一座火山。
一座爆發中的火山。
在海星堡,從來都沒有人見過他發過這麼大的脾氣。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他右手的食指幾乎已指在蘇大媽的鼻子上:「你練
的獅虎十九刀縱橫北武林,怎會連一個無名小卒都對付不了?」
蘇大媽平時兇巴巴的,但現在卻簡直變成了一條可憐蟲。
也許她比世間上最可憐的可憐蟲還可憐百倍。
她垂下了臉,恨不得地上忽然出現了一個深坑,好讓她馬上跳了下去。
海三爺平時也絕不是遇事慌張,頭腦昏亂的人,但此刻海飄被人擄走,他的心
情實在是惡劣得可以。
他氣得團團亂轉,忽然下了一道命令:「無論是誰能把小姐找回來,賞銀十萬
兩!」
十萬兩並不是一個小數目,常言有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一著誰也不
能說海三爺做得不對。
但他的命令剛發出,居然立刻就有人嫌少!
「海小姐金枝玉葉,十萬兩這個數目未免太少了。」
海王廳並不是人人都能來去自如的地方,斗膽敢在海王廳裡說出這種話的人,
世間上更是難以找得出多少個。
海王爺扳起了臉孔,哼了一聲道:「老混蛋就只懂得胡說八道,也不怕教人心
煩。」
海王廳外倏地出現了一個白衣老人,他就是人稱雪中雄的江湖怪傑杜冰鴻。
杜冰鴻雖然年紀已有一大把,但為人諧趣樂觀,有他在座的場合,保證絕無冷
場。
雖然不少人認為杜冰鴻這個老頭兒未免跡近胡鬧,但卻是誰也不敢在他的面前
說出來。
原因很簡單,杜冰鴻雖然行事荒誕不經,古哩古怪的,但他武功奇高,無論是
誰開罪了他,都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當然,世間上也有絕不怕杜冰鴻的人,海三爺就是其中之一。
※※ ※※ ※※
十萬兩銀子絕不是個小數目,但杜冰鴻卻居然還嫌不夠。
海王爺忍不住問他:「你認為本座應該懸賞多少才算合理?」
杜冰鴻淡淡一笑,道:「你給別人十萬兩已足夠有餘,但若要打動老夫,卻得
增加一點。」
「增加多少?」
「十萬另一兩。」
海三爺寒著臉:「這算什麼意思?」
杜冰鴻哈哈一笑:「不算什麼意思,總而言之,老夫的價錢,無論如何都要比
別人多一點,否則,就算老夫碰見海小姐,也絕對不會插手相救。」
海三爺冷笑:「倘真如此,你還算是個人嗎?」
杜冰鴻笑道:「老夫什麼都像,就是不像個人。」
海三爺哼一聲:「混蛋!」
杜冰鴻道:「混蛋也好,混牛混屁也好,老夫的價錢是十萬另一兩。」
海三爺終於冷冷道:「你有把握?」
杜冰鴻笑道:「這種事誰敢說有把握?只能說是碰碰運氣而已。」
海三爺又沉下了臉,冷冷道:「如此祝你好運。」
杜冰鴻歎了口氣,緩緩道:「老夫好運,你也好運,怕只怕大家都交上了霉運
,那才烏龜請狗吃屎,活該之至!」
海三爺左手按著錫酒壺,「波」的一聲,酒壺忽然爆裂。
他們能找到海飄嗎?
海飄又在哪裡?
※※ ※※ ※※
海飄是個很秀氣,很漂亮動人的少女,無論任何男人看見她,都會覺得很甜密
,很舒暢。
但郎如鐵盯著她的眼光,卻像是盯在木象上一樣。
如此美麗動人的少女,在他的眼中看來,彷彿和平常人也沒有什麼分別。
這裡是─個小小的山谷。
谷中桃花盛開,就像美麗少女的微笑,同樣可愛。
海飄很美麗。
但她的臉上沒有微笑。
她臉上的神色,是很不愉快的。
雖然她早就渴望能逃出海星堡,到外面的世界闖一闖。
但她現在並不是逃出海星堡,也不是到外面的世界闖一闖。
而是給一個陌生的男人,把她當作是木偶般搬了出去。
她的眼神不但不愉快,而且還忽然有點黯然神傷之色。
什麼事令她黯然神傷?
她想起了什麼事?
※※ ※※ ※※
當他們來到這一個小小山谷之後,郎如鐵第一事就是把海飄所有被點住的穴道
解開。
海飄立刻把飛星劍拔出。
飛星劍是一把好劍,這把劍已在他們中央築起了一幅高不可攀的高牆。
郎如鐵忽然冷笑。
「難道你還以為自己的劍法可以殺了我?」
海飄咬了咬牙,道:「雖然我的劍法殺不了你,但即可以殺了我自己。」
驟然聽來,她說的話好像很可笑。
但實際上她的說話並不可笑,而是可怕。
郎如鐵假如不太笨,當然會明白海飄的意思。
但郎如鐵既未感到她說的話可笑,也沒有覺得她說的話可怕。
他只是輕輕的揮了揮手,道:「最低劣的劍法也可以殺了自己,這一點不用你
提醒。」
海飄咬牙道:「你若以為我沒有勇氣自盡,那是大錯特錯。」
郎如鐵忽然笑了,道:「任何人都會有一時衝動的時候,但你若在這個時候死
掉,不嫌太可惜一點麼?」
海飄的眼睛有點紅了。
她大聲道:「我寧願死在自己的劍下,也總比落在你這種淫賊手上好得多。」
「淫賊?」郎如鐵一呆,接著道:「我什麼時候變成一個淫賊了?怎麼這種事
竟然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海飄撇了撇嘴,道:「你別裝模作樣,你若不是個淫賊,怎會無緣無故把我劫
到這裡?」
郎如鐵歎息一聲,道:「你豈非一直都希望離開海星堡?我現在是助你一臂之
力的呀,想不到狗咬呂洞賓,看來我還是把你送回海星堡算了。」
海飄咬著牙,道:「不勞相送,只要你不纏著著我,我自會回去。」
郎如鐵悠然一笑:「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海飄一怔。
郎如鐵又接道:「你可知道這裡距離海星堡有多遠?」
海飄也不知道。
郎如鐵伸出了八支手指,淡淡道:「這裡已非海星保勢力所及的範圍,這裡距
離海星堡最少超過八百里。」
「八百里?」海飄不相信:「就憑你的輕功,竟然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走了八
百裡路?」
郎如鐵淡淡道:「時間不算短了,而且咱們也並不是一直都用腿走路。」
海飄一楞,問道:「難道我們曾經騎過馬?」
郎如鐵笑道:「當然。」
海飄悚然一驚,又道:「怎麼我竟不知道?」
郎如鐵道:「你曾一度昏厥,又怎會知道自己曾坐在一輛馬車之上?」
海飄竭力回意,終於想起,自己的確曾經一度錯厥過去。
但她是怎麼會昏厥的?
當她昏厥的時候,這個陌生的男人是否曾對她有什麼不軌的行動?
郎如鐵彷彿已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的事:「你儘管可以安心,我早已說過,我並
不是個淫賊。」
海飄瞪了他一眼:「誰曉得你懷的是什麼心眼?」
郎如鐵突然笑了:「你現在是否還要獨自回海星堡?」
海飄咬著牙,毅然道:「當然,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就算這裡距離海星堡十
萬里,我爬也要爬回去。」
郎如鐵歎息一聲:「好志氣,可惜在這種地方,就算你想走十里路,也很不容
易!」
海飄不再理睬他。
她暗中提聚內力,發覺自己的內力運行並無異樣,心中又安定了一點。
郎如鐵又道:「你真的要走?」
海飄轉過身子,連看都懶得看他了:「當然,本小姐說走就走,以後你一輩子
也休想再見得著我!」
她的聲音越說越響亮,好像真的肯定郎如鐵以後永遠都不能看到她似的。
郎如鐵沒有再挽留她。
當女人要走的時候,且讓她走。
郎如鐵好像一點也不再關心她,居然索性閉上眼睛,躺在雪地之上……
(四)
十八年來的夢想,終於成為事實。
海飄終於衝破家族的高牆,來到了外邊的世界。
但當她想起自己是怎樣才能「闖出來「的時候,又不禁為之啞然失笑。
對於那個神秘,來歷不明的槍客,她雖然感到對方非常唐突,而且禮貌也不怎
樣好,但他卻使她的夙願成為事實。
他是誰呢?
他為什麼要幹這種傻事?
但看他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個傻子,既然不是個傻子,他幹的當然也不是傻事
了。
海飄想了又想。忽然看見山谷外,果然有一輛馬車。
這一輛馬車,顯然就是那個陌生,神秘的槍客的。
她現在的確很需要一輛馬車。
假如,這輛馬車並不是他的,她就算冒偷竅的罪名,也會把它駕駛,占為巳用。
但她知道這輛馬車是屬於他的,所以,她不要。
她寧願自己走路,也不願意駕駛他的馬車。
前路茫茫,她應該往哪裡走呢?
※※ ※※ ※※
當她感到饑餓的時候,已是黃昏。
整天沒吃沒喝,當然難免感到饑餓。
她忽然看見遠處冒起裊裊炊煙。
她看見了一個小市鎮。
等到她越走越近的時候,才發覺這個市鎮原來並不小,剛才她只不過看見這個
小市鎮的一隅而已。
這個市鎮是什麼名字?
這個鎮有供應吃喝的地方嗎?
※※ ※※ ※※
醜臉八郎在荊家鎮最少已超過三十年子。
荊家鎮雖然名為荊家鎮,但這裡姓荊的只有五個人。
當然,這五個姓荊的都不是尋常人,在荊家鎮,他們幾乎擁有一切,包括荊家
鎮每一個人的性命在內。
醜臉八郎在三十年前是孤兒。
那時候,他除了身上的一襲破棉襖外,唯一最值錢的就是腳上的一雙破鞋子。
可惜無論是破棉襖也好,破鞋也好,其實都是絕不值錢的東西。
雖然他還有一雙手,但他的手除了抹鼻滌之外,又還能幹些什麼?
他似乎命中注定要餓死在街上了。
但他沒有餓死。
因為當他支撐不住的時候,剛好就倒在丁家飯舖的門前。
丁家飯舖的老闆姓丁,別人都叫他丁不倒。
在三十年前,丁不倒已六十多歲,他除了養了一支既不吠,也絕不咬人的雄狗
之外,唯一最使得他關心的,就是竹籠裡的幾支雀鳥。
自從醜臉八郎倒在他門外之後,在他以後的日子裡,最關心的就是這個相貌奇
醜的孩子。
醜臉八郎原本姓什麼,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開始懂事的時候,已在街上流浪,過著乞丐般的生活。
他的童年的確很不幸。
直到丁不倒把他收為義子之後,他才開始了另一種生活。
這種生活是安定的,但仍然必須刻苦耐勞,每天工作時間絕不比任何人短少。
但丁不倒對他視如已出,最後還把丁家飯舖交給了他。
當丁不倒看來可以安享晚年的時候,他卻突然在鎮上失了蹤。
直到別人找到他的時候,他身已在千里之外。
他身上最少有十三道創傷,而每一道創傷都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 ※※ ※※
無論丁不倒是給誰殺死的,這件事已成為過去。
沒有人再提及這一宗慘案,就連醜臉八郎也絕口不提。
現在,醜臉八郎已成為丁家飯舖的老闆,他今天已快四十歲。
快將四十歲的醜臉八郎仍然被人稱為醜臉八郎,但也有人叫他丁八,因為他的
義父是姓丁的。
※※ ※※ ※※
正如每天的黃昏一樣,醜臉八郎親手把飯蒸好,然後又在砧板上切菜。
他把滷牛肉一片一片的仔細切好,然後用純熱的細膩的手法把它疊在一支碟子
上。
這是他每天例行的工作。
但忽然間,碟子碎了。
碟子當然不會無緣無故的碎掉,令到碟子破碎的是一錠金子。
這一錠金子最少超過二十兩。
黃橙橙的金子,除了白癡癡和瞎子之外,有誰看見了它會不怦然心動?
但醜臉八郎卻真的像個白癡,雖然他看見了這一錠二十兩的黃金,但循最關心
的卻居然還是那支已經破了的碟子。
這一支碟子。是丁不倒最喜歡的一支,因為這是醜臉八郎在十五歲時送給他的
壽辰賀禮。
雖然這份賀禮並不名貴,但丁不倒已很滿意。
現在,碟子碎了,醜臉八郎的臉登時拉得比馬臉還更長。
但當他抬起頭向門外望去的時候,即發現另一個臉孔更長的人。
這人並沒有故意把臉孔拉長,而是他的臉孔本來就比尋常人最少長了半尺。
那一錠二十兩重的黃金,就是這個長臉漢子擲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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