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飛星九絕劍】
(一)
雖然外面的光線已很黯淡,但郎如鐵一眼就認出站在左首第二個僧人,就是吃
人大師。吃人大師的法號也許很可怕,但他法相莊嚴,一點也不可怕。站在吃人大
師身旁的還有一個年紀比他更老的和尚。高喧佛號的,就是這個老和尚。
郎如鐵緩緩走出店舖外,淡笑道:「這位想必是大吃四方寺的方丈大師了?」
老和尚合十道:「老衲正是吃苦。」
郎如鐵道:「大師雖然不能算是德高望重,但在下對大師行事的爽朗作風,早
已心儀甚久。」
吃苦大師微笑道:「郎檀樾在江湖上的英雄事跡,老衲亦時有所聞,今日相逢
。果然英雄出少年,唯一美中不足者,就是殺氣太重了一點。」
郎如鐵笑道:「在下身滿罪孽,自然殺氣騰騰,但大師身上的殺氣,恐怕亦與
在下不相伯仲之間。」
吃苦大師突然大笑。
「說得好!老衲雖然只是個出家人,但若說到身上的殺氣,比起你來說,恐怕
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郎如鐵淡淡道:「大師快人快語,雖然是個殺氣沖天的和尚,但大吃四方寺所
吃所殺的,都是該吃該殺的人,像這種殺氣沖天的和尚,江湖上最少應該再增加七
八萬個,可惜現在還是太少太少了。」
吃苦大師又是哈哈一笑:「可惜的是,老衲在十年前就已戒了酒,否則單憑這
一番說話,就值得老衲與你共飲三杯!」
郎如鐵忽然眉頭一皺,道:「大師大概已知道醜臉八郎的事?」
吃苦大師歎息一聲,道:「丁不倒與老衲曾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老朋友,
他的事情老衲就算所知不太多,也絕不會比郎檀樾為少。」
郎如鐵歎道:「碧玉馬和那幅畫像,絕不能落入秦大官人的手中,否則將來江
湖上還有誰能把他制服?」
吃苦大師聞言點了點頭,道:「不錯,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把碧玉馬和那幅畫
像送到毒山聖君府!」
吃人大師插口道:「但醜臉八郎願意嗎?」
醜臉八郎立時說:「義父早已囑咐,若有機會的時候,就要把碧玉馬送到聖君
府。」
郎如鐵道:「你為什麼一直都不到聖君府?」
醜臉八郎吶吶道:「我根本就不知道聖君府在什麼地方,而且帶著這種寶物遠
赴泰山,我著實沒有半點把握。」
郎如鐵點頭,道:「這一點你做對了,但現在你已有機會,可以完成自己的任
務。」
醜臉八郎打量著大吃四方寺的僧侶:「莫非他們願意護送碧玉馬到泰山?」
郎如鐵道:「不錯,他們是你唯一可以信賴的人。」
醜臉八郎沉吟片刻,終於毅然道:「好!就照這麼辦,反正碧玉馬留在我的身
上,也是等於廢物一樣。」
郎如鐵道:「你可知道碧玉馬和那幅畫像有什麼用處?」
醜臉八郎搖搖頭。
郎如鐵接道:「碧玉馬固然是稀世之寶,但更重要的還是那幅畫像。」
醜臉八郎道:「義父曾對我說,那是關係著一種極深奧的武功。」
郎如鐵道:「不錯,昔年白髮聖君軒轅梁為了要得到這種武功,不惜散盡家財
,還歷盡艱險,才把這種武功的秘笈弄到手,但他還沒有練成秘笈上的武功,就已
給仇家暗算,而那本秘笈也在爭持之中,被軒轅梁拋進洪爐之中,化為灰燼。」
眾人聞言,皆是心中一凜。
郎如鐵又接著說道:「軒轅梁負傷逃走,中途不支倒地,全憑丁不倒在途中相
救,否則他已死在仇家的手下。」
醜臉八郎道:「難道那匹碧玉馬及畫像,都是白髮聖君送給我義父的?」
「不錯。」
郎如鐵道:「雖然那本武功秘笈已化為灰燼,但軒轅梁腦中已把秘笈中的文字
記得滾瓜爛熟,遂把這套武功,記載在自己的一幅畫像背後,並把它藏在碧玉馬中
。」
醜臉八郎道:「後來又怎樣?」
郎如鐵道:「軒轅梁雖然一度傷癒,但仇家暗算他所用的武器淬有奇毒,傷勢
時愈時發,終於在半年之後毒發身亡。」
醜臉八郎道:「於是碧玉馬和那幅畫像就落在義父的手中?」
郎如鐵點點頭,道:「事情大概就是如此。」
醜臉八郎大奇:「你怎會對這件事知道得這麼清楚?」
郎如鐵淡淡道:「知道這件事最清楚的人並不是我,而是老尉遲。」
「老尉遲?」
郎如鐵道:「老尉遲就是你義父的同門師兄,換而言之,也就是你的師伯。」
醜臉八郎吸了口氣,道:「難怪你知道得如此詳細。」
郎如鐵道:「畫像裡的武功,丁不倒並沒有企圖指染,他是個老實人,他一心
只想把這些武功交回泰山聖君府,由軒轅梁門下的弟子加以練習。」
※※ ※※ ※※
吃苦大師目光一閃,揚眉道:「聖君府本是軒轅梁一手創下的基業,自從他死
後,聖君府已陷入風雨飄搖之中,倘若不再加以振奮,極可能就此消沉下去。」
醜臉八郎道:「把畫像上記載的武功送回聖君府,是義父生前的志願,我一定
要完成義父的心願。」
吃苦大師道:「既然如此,敝寺上下願全力護送檀樾到泰山聖君府。」
醜臉八郎道:「如此有勞大師了。」
※※ ※※ ※※
大吃四方寺在江湖上的聲譽雖然並不怎樣好,但郎如鐵居然對它相當信任。
醜臉八郎終於在吃苦大師及其餘四太高僧的陪同之下,帶著碧玉馬和那幅畫像
,南下泰山聖君府。
海飄目送著他們遠去。
直到他們的影子完全消失後,八腿貓才問郎如鐵:「你很信任這個和尚?」
郎如鐵毫不考慮就回答:「我信任這幾個和尚遠比信任自己更多。」
海飄冷冷一笑:「如此說來,你這個人倒是毫無自信。」
郎如鐵笑道:「那也不見得。」
海飄冷冷道:「何以不見得?」
郎如鐵又笑了笑,道:「我若對自己沒有自信,就絕不會把你從海星堡中偷出
來。」
八腿貓道:「你把她偷出來?」
郎如鐵笑道:「也許是搶出來。」
海飄瞪了他一眼:「無論是偷出來也好。搶出來也好,你這個人是個賊。」
郎如鐵並不否認。
「也許是個賊,而且是個賊中賊!」
八腿貓一捋額下的假鬍子,微笑著對海飄道:「你初出江湖,跟隨著這個賊中
賊,保證不會吃虧。」
海飄沒有反駁。
※※ ※※ ※※
雖然她是個千金小姐,但也並非完全刁蠻任性,她也知道若非郎如鐵相助,她
現在也許已死在荊連天的掌下。
八腿貓看了看海飄,又看了看郎如鐵,忽然問道:「現在咱們應該幹些什麼事
?」
郎如鐵笑了笑,道:「你喜歡去偷東西,還是去賭博?」
八腿貓一怔。
他實在不明白郎如鐵的意思。
但他想了一想之後,終於回答道:「偷東西偷得太多,也會為之厭倦,與其如
此,不如到賭場賭個痛快,還更過癮。」
海飄雙眉一皺。
對於賭博,她非但全無興趣,而且也完全不懂。
海王爺不喜歡賭博。
不喜歡賭博的父親,自然不會教導女兒賭博。
在海星堡長大的海飄,她簡直從來都沒有見過賭博的場面。
郎如鐵輕輕的問海飄:「你懂不懂賭骰子?」
海飄搖頭呢。
「牌九?」
她又搖頭。
「你究竟懂些什麼?」
她第三次搖頭。
「凡是賭博,我都不懂。」
郎如鐵長長的吐了口氣,半晌才道:「想不到你原來竟是個土包子!」
海飄心中有氣。突然一個耳光就打在郎如鐵的臉上。
她知道郎如鐵的武功遠在自己之上,她更知道這一個耳光無論如何是絕對無法
打中郎如鐵的。
但奇怪得很,她這一記耳光竟然結結實實的打在郎如鐵的臉上。
郎如鐵根本就沒閃避,他彷彿已變成了一具木頭人!
(二)
郎如鐵還是郎如鐵,他並不是個木頭人。
但海飄這一記耳光,的確打在他的臉上。
「啪」的一聲。這一記耳光打的清脆玲瓏,聲音份外響亮。
八腿貓也是一怔。
他也和海飄一樣,不明白郎如鐵何以竟然會「中招」的。
※※ ※※ ※※
郎如鐵雖然站在那裡挨了一記耳光,但他居然好像若無其事似的。
他只是淡淡一笑,對海飄道:「我帶你去一個充滿刺激,充滿冒險的地方,你
是否有膽量跟隨著我?」
他的說話很富於挑戰性。
海飄雖然是個女孩子,但她卻比許多男孩子更喜歡冒險。
她撇了撇嘴,冷笑道:「只要是你敢去的地方,本小姐就絕對不怕。」
八腿貓戟指道:「好!真帥!真有種!」
海飄臉上露出了驕傲的神色。
她早想在江湖上闖蕩一番,就算是闖向龍潭虎穴,她也絕不皺眉。
八腿貓武功雖然不及郎如鐵,但他本來就慣於出生入死的生活。
他當然也不懼怕。
而且,他已知道郎如鐵將會到什麼地方去賭博。
※※ ※※ ※※
這一座賭場,就在荊家鎮東南十里外一個小市集之內。
市集雖然細小,而且居民也並不多,但是這間賭場卻是經常賭客滿堂,非常熱
鬧。
這也難怪,在此地百里之內,這是唯一的賭場。
為什麼其他地方沒有賭場呢?
原來這座賭場名為「百里賭坊」,老闆本是一個綠林大盜。
提起了風雲大盜譚人島,光是這個名號就已夠嚇人。
譚人島現在已不再打家劫舍,殺人放火,他把二十年來劫掠所得的財富,創辦
了一座賭場。
他把賭場命名為百里賭場,意思就是在百里之內,這是唯一的賭場。
強如荊家五絕,也不敢在荊家鎮開設賭場,就是避免與譚人島發生磨擦。
因為譚人島早已有言在先,任何人在百里賭場百里之內設立賭場,就是存心與
他作對。
百里賭場設立之後,在這方圓百里之內,是否沒有人開設賭場?
那又不然。
在三年前,雙英鏢局總鏢頭結束了鏢局的生意,把所有的財富開設了一座賭場
,地點就在百里賭場西南七十里外的一個市鎮內。
雙英鏢局的總鏢頭邵正,人稱關東第一刀,七七四十九式飛狼刀法,在三十年
保鏢生涯中,從未吃過一次敗仗,他所保的鏢貨,也從來沒有出過任何岔子。
像他這種人,為什麼居然會放棄鏢局,改而轉業經營賭場呢?
這一點,江湖中人都不甚瞭解。
唯一最瞭解真相的,只有兩人,那就是邵正自己和他的妻子。
原來這邵正天不怕地不怕,卻最是懼內。
他終年在外保鏢,闖千山,涉萬水,而他的妻子卻在家中享福。
那還罷了,這個妻子居然還經常慫恿丈夫別再干保鏢這種生意,不如轉業開設
賭場。
她以自己的兄長為例,她的哥哥本是個小商人,但是自從經營賭業之後,五年
之內就成為了巨富。
邵正初時不肯,但到最後還是拗不過妻子,於是只好把鏢局散了,在金玉城開
設賭場。
金玉城是一個小市鎮,但卻是三條官道的交匯點,地方雖然不大,但卻也熱鬧
非凡。
邵正認為在金玉城開設賭場,是個極想理的地方。
可是,他卻沒有料到,譚人島早已蓄勢待發,當賭場第一天開始啟業的時候,
譚人島就帶著八個快刀手去砸場子。
邵正雖然武功高強,而且也有一批身手不錯的打手,但一經接戰之下,譚人島
勢如破竹,把邵正的打手殺個片甲不留。
最後,邵正苦戰譚人島,雙方激戰三百餘回合,終於還是譚人島擊敗對手,把
邵正的腦袋砍開兩截。
至於邵正的妻子,也是自食惡果,死在快刀手的刀下。
※※ ※※ ※※
自從經過那一件事之後,誰也不敢再在百里賭場百里之內開設賭場。
邵正並非尋常之輩,連他也落得如此悲慘收場,又還有誰敢在這地方上分一杯
羹?
連荊家五絕也不敢開設賭場,可見譚人島實在相當厲害。
從來都只有譚人鳥去砸別人家的賭場,至於百里賭場,是誰也不敢在這裡生事
的。
但這一天,居然有人存心來找麻煩,而且找麻煩的人,一個是白髮蒼蒼的老翁
,而另外一個卻是只有十七八歲的長髮少女。
他們也許活膩了。
大地一片冰冷,放眼屋外,全是冰雪的世界。
但在這間屋子裡,卻是熱烘烘的,就像是一個龐大的熔爐。
這間屋子雖然不算太華麗,但卻地方寬敞,乾淨。
八腿貓在這間屋子裡賭了半個時辰,他的銀夾子也變得很乾淨。
他輸光了。
這一天,他的賭運的確不行,無論押什麼,第一口總是必贏,但第二口夾疊下
注的時候,卻是「例輸」!
「他媽的,怎麼這麼邪氣?呸!老夫就不信這個邪!」
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把銀夾子拋到骰寶桌上,同時嚷道:「老夫押大!」
他現在還是白髮老人的裝扮,在這賭場裡,他看來已夠資格倚老賣老。
荷官看了他一眼,隨手打開他的銀夾子。
但銀夾子就是銀夾子,裡面連半點財物也沒有,的確乾乾淨淨,四大皆空。
荷官的臉色一沉。
「老丈,這算什麼?」
八腿貓的臉色也是一沉:「這是押注,難道你敢說這個銀夾子不值錢?」
荷官冷冷一笑:「你認為它值多少錢?」
八腿貓淡淡道:「這銀夾子當然值不了許多錢,但一萬兩大概還可以罷?」
他最後一句話才出口,銀夾子就已幾乎拋到了他的臉上。
荷官嘿嘿一笑:「你若輸昏了,最好就帶著這個臭夾子回家睡覺,別在這裡丟
人現眼。」
眾賭客有人在哄笑,也有人在搖頭歎息。
賭場已有兩個穿著短衣,腰懸短刀的漢子走到八腿貓的身旁,要送他出去。
他們兩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後的挾著八腿貓,臉上神態兇巴巴的,顯然含有極
大的威嚇意味。
八腿貓卻不肯離開。
「這算是什麼規矩?老夫輸了八十多兩,難道這裡不准輸錢的人翻本?」
兩個漢子不理會八腿貓在嚷些什麼,索性把他揪了起來。
賭客紛紛退避,當中讓出了一條路。
但這兩個漢子只是揪著八腿貓走了三步,他們的去路就已給別人攔住,攔住他
們去路的,居然是個十七八歲的長髮女郎。
※※ ※※ ※※
揪著八腿貓的兩個漢子,左邊的是苗快,右邊的是丘彬。
這兩人跟隨著譚人島已超過十年,一向卻是譚人島最信任的兩名打手。
雖然他們在賭坊裡的地位並不怎樣高,但無論是誰都得要給他倆幾分面子,常
言有道:「打狗也要看著主人臉」也。
攔住他們去路的長髮少女,當然就是海飄。
雖然她「闖蕩江胡」只有短短大半天,但她的膽子卻連許多老江湖都及不上。
老江湖的膽子未必就一定很大,也許越是老江湖,他們的膽子就反而會變得更
小。
唯一可以形容海飄的字句,似乎就只有「初生之犢」這四個字。
當然,她不像「犢」,而是一個人見人愛,挺討人歡喜的少女。
※※ ※※ ※※
倘若攔住苗快和丘彬的並不是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丘彬的刀子可能立刻就
會送進對方的小腹。
丘彬的刀法比苗快略遜。
但他的火氣卻比苗快最少大一倍。
雖然他還未捨得一出手就把海飄刺殺,但為了自己的面子,他仍然要裝作很兇
惡的樣子。
他的第一個步驟就是一聲大喝:「滾開!」
然後,第二個步驟就是把腰間的短刀亮出。
可是,當他伸手向腰間一摸的時候,他的臉色變了。
腰間的短刀竟然不翼而飛,只留下豹皮製造的刀鞘!
※※ ※※ ※※
丘彬向來自負拔刀速度極快,這本是他一直都引以為傲的事。
但現在他竟然摸了個空,當然難免大吃一驚。
不但他如此。苗快也遭遇到相同的情況。
他們一直都懸在腹間的短刀在什麼地方?難道不小心丟在地上嗎?
但就算是丟在地上,也不可能兩個人同時都這樣不小心。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的刀已被人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盜走了。
他們的刀子究竟是給誰盜走?
※※ ※※ ※※
八腿貓一直都被他們揪著,但忽然間,他們終於發現了一件令他們難以置信的
事。
他們的刀子,原來竟已落在八腿貓的手上。
丘彬大怒,一拳就向八腿貓的胸膛狠狠打去。
但八腿貓早已料到對方有此一著,丘彬的拳頭剛掄起,他就已先發制人,一腳
向丘彬的小腹踢去。
八腿貓的武功雖然不算太高明,但用來對付丘彬卻仍然綽綽有餘。
「唷!」
丘彬突然只覺得小腹一陣劇痛,他的拳頭還未打在八腿貓的胸膛上,自己便反
而先挨了對方一腳。
苗快臉色一變,反手一掌疾切八腿貓頸際大脈。
八腿貓乍聞背後掌風逼至,急急向前俯衝兩尺,避開苗快這一掌。
苗快再度出手,連環式十二掌急攻八腿貓。
他不但在刀法上的成就勝過丘彬,掌法居然也練的頭頭是道。
但是,八腿貓畢竟是憑著輕功身法在江湖上闖出名堂的,苗快連番快掌進襲,
仍然給他從容閃過。
一時間,賭場秩序大亂。
※※ ※※ ※※
突聽一人喝道:「統統給我住手!」
喝聲響亮如雷。人群又再閃身讓開了一條小路。
只見一個兩鬢微白,眉粗目大的中年漢子,在八個錦衣刀手擁簇之下,走到大
堂形式最混亂的中央。
中年漢子身材魁偉,腰懸大刀,正是百里賭坊的老闆譚人島!
(三)
賭場內燈火輝煌。照在潭人島雙手上的八枚金戒指上,那種光芒更是璀燦奪目
已極。
當他以前還是綠林大盜的時候,他已很喜歡穿戴戒指。
但能令他看得上的戒指並不多。
十年前,他的手上只有三枚戒指,每一枚的重量和價值都相當驚人。
到了十年之後,他手上的戒指又再增添了五枚。
以前那三枚戒指,全是殺人搶掠得回來的。但現在增添的五枚戒指,卻不必動
手去殺人搶掠,而是賭客在賭桌上押給賭場,而最後又沒有能力贖還的。
在譚人島的秘庫裡,至少擁有數百枚價值不菲的戒指。
現在,單是他手上八枚戒指的價值,便足以讓別人舒舒服服的過八輩子!
※※ ※※ ※※
譚老闆的命令,在他的地方上永遠都是絕對有效。
倘若呼喝住手的並不是潭人島,就算苗快肯暫時罷手,丘彬也絕對不肯。
他的火氣奇大,動起手來不分出勝負死活,絕對不肯罷休。
但譚老闆的說話剛傳到他的耳朵,他就立刻乖乖的住手。
直到苗快丘彬都住手了,八腿貓卻又突然以閃電般的速度,狠狠在丘彬的腳背
上踏了一腳!
他這一腳踏得很快,丘彬簡直連看都沒有看見,腳背上就感到一陣劇痛。
丘彬大怒。
但譚老闆的目光卻盯在他的臉上,示意他暫時切勿輕舉妄動。
八腿貓嘻嘻一笑,雙手一揚,道:「這兩把刀子還給你們了。」
他一面笑說著,兩把刀子突然同時如閃電般向苗快和丘彬的咽喉上射去。
他這一手飛刀功夫居然也似模似樣,並非班門弄斧之流可比。
苗快悚然一驚。
但他到底功夫不弱,反手一招,就把刀子平平穩穩的接在手裡。
但丘彬卻是不敢托大,他不敢伸手接刀,只能像支受驚的兔子般,倉惶閃避。
虧他閃避得快,刀子恰巧在他的頭頂上飛掠而過。
饒是如此,他已給八腿貓弄得異常狼狽。
那把刀子也沒有落在地上,而是給另一個人伸手接住。
膽敢伸手接刀的人當然就是譚人島。
※※ ※※ ※※
原本嘈吵喧鬧的百里賭場,忽然變得鴉雀無聲。
譚人島瞪了苗快和丘彬一眼,突然冷喝一聲道:「都滾出去,別再給我丟人現
眼!」
苗快,丘彬不敢再逗留,立刻退下。
譚人島目光轉移到八腿貓和海飄的身上,半晌才道:「兩位大駕光臨,未知有
何賜教?」
八腿貓冷冷一笑:「你是譚老闆?」
譚人島緩緩道:「區區正是譚某。」
八腿貓冷冷笑道:「你可知道自己像個什麼東西?」
譚人島「哦」一聲,道:「老丈認為譚某像個什麼東西呢?」
八腿貓慢慢的說道:「你什麼都不像,只像個老混蛋!」
譚人島臉色一沉:「老丈,你的說話未免太過份了。」
八腿貓哈哈一笑:「你若不是個老混蛋,怎會有這許多混蛋手下?」
譚人島瞧著他,突然冷喝道:「把他的腦袋,四肢全都砍了下來!」
這是他的命令。
他的命令當然是對自己手下發出的。
※※ ※※ ※※
八個錦衣刀手,已有一半亮出了他們的刀。
刀鋒並不太光亮奪目,但無論是誰都可以看出,他們的刀遠比一般精煉的鋼刀
更為鋒利。
白髮老人雖然也是個有點武功的人,但他能敵得這四把鋒利的刀嗎?
一般賭客都不敢對他看好。
八腿貓看見四個錦衣刀手向自己走過來,而且來勢洶洶的,心中也著實有點發
毛。
他自己有多少斤兩,就算別人不知道,總是瞞不過自己的。
當然,若是單憑他自己的本領,就算他有八顆腦袋六十四條腿,也絕不敢孤身
犯險。
當四個錦衣刀手開始向他採取行動之際,他連忙對海飄發出救呼聲:「這幾個
兔崽子兇得很老夫怕怕!」
眾人都以為他在說笑,其實他的確心中發毛,這一陣他是萬萬不敢硬拚的。
海飄暗暗失笑。
雖然她認識八腿貓的時間還很短暫,而且八腿貓還一直沒有用本來面目示人,
但她覺得這人實在很有趣。
在海星堡,她不但沒有見過這麼有趣的人,而且連做夢也沒有想到,世間上竟
會有這麼有趣的人存在。
可是,在別人的眼中看來,海飄這一位千金小姐又何嘗不是很有趣?」
※※ ※※ ※※
四個錦衣刀手突然同時一聲狂吼,把鋒利的刀同時疾刺向八腿貓。
這四刀真有崩天裂地,翻江倒海的威勢。
但八腿貓早就敲響了退堂鼓。
他知道憑自己的武功,絕非這四刀手之敵,這一個燙山芋還是交給別人好了。
幸好海飄不怕刀。
雖然這四刀來勢洶湧,相當嚇人,但她早就有了心理上的準備,而且她在海星
堡苦練的飛星九絕劍,也絕非白練的。
錦衣刀手四刀齊發,每一刀都是狠絕毒辣,等閒之輩恐怕連一刀都難以抵擋得
住。
八腿貓「功成身退」,代替他接下四把尖刀的海飄,她第一個動作就是保護八
腿貓。
八腿貓暗叫一聲慚愧。
堂堂男子漢,居然要由女人來「保護」,奈何!奈何!
※※ ※※ ※※
一陣刀光亂閃,海飄彷彿已陷入了天羅地網之中。
但四把刀突然同時向後倒退。
一道森冷的劍影,幻出千點寒芒,就像天上的繁星一起湧進賭場之內。
這就是飛星九絕劍的第四劍:「星河降世!」
他這一劍擊出,連譚人島的臉色都有點變了。
譚人島武功極高,但是從來沒有見識過飛星九絕的劍法,當然也不知道這人長
髮少女赫然竟是海王爺的獨生女兒。
他只覺得她的劍法很特別,與中原各派劍法迥然大異而已。
四個錦衣刀手雖被海飄一招震退,但他們絕不服氣。
他們的刀狠,人更兇悍,敏捷。
他們很快又再組織另一股攻勢。
「刷刷刷刷」的破空聲響,四人同時全力再向海飄進攻。
海飄冷笑。
她沒有退避,手中飛星劍似靈蛇般,與四名刀手展開激戰。
八腿貓在旁觀戰,不禁暗暗替海飄擔心。
搗亂百里賭場,本是郎如鐵的主意,但現在郎如鐵卻還沒有出現。
八腿貓歎息一聲,喃喃說道:「他若還不現身替咱們解圍,這可他媽的倒霉極
了。」
他口雖然這麼說,但心底處仍然相當信任郎如鐵,他知道郎如鐵絕不是那種貪
生怕死,臨陣退縮的懦夫!
刀光更盛,殺氣更濃。
譚人島氅下的八大刀衛,絕非不學無術之輩。
正圍攻海飄的四名大刀,各據一方,分別從四個不同的角度,出招襲擊海飄,
專門攻向她的死穴。
他們絕無憐香惜玉之心。
他們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把搗亂賭場的人,逐一置諸死地!
※※ ※※ ※※
對於海飄來說,她認為這一天實在是她一生中最大的轉折點。
這一天實在是多姿多采,而且極具意義。
四把尖刀在她身邊不停飛舞,每一刀都可以隨時要了她的性命。
但海飄的劍也不甘示弱。
東方一人,長刀突削海飄左足!
他這一刀去勢極快,而且還選擇了最有利的時候才出手。
因為就在一剎那間,海飄的頭,胸及小腹同時遭遇到三把長刀的威脅,看來她
連這三刀都無法閃避,就算她能避開這三刀,東方削足的一刀,她是萬萬躲避不了
的。
但是,那只是東方錦衣刀手想當然的想法。
海飄雖然看來已是險象,但她的身手仍然極為靈活,就在她四面受敵威脅,情
況最為惡劣的時候,她的劍勢突變。
她不但劍勢突變,整個的身子也像只倒懸在半空的蝙蝠變得頭在下,腳在上。
這姿勢本來並不好看,但海飄是美麗動人的少女,卻是令人看得相當悅目。
四刀手雖然已看準了才驟施殺著,可是他們還是沒有料到,海飄的身手竟然如
此了得,不由俱是一陣錯愕。
四把刀原本攻向的目標,突然全都落空,變成無的放失。
「哧!哧!哧!哧!」
一陣劍芒閃動,四個刀手彷彿看見萬點寒星,在自己的眼前突然湧現。
這正是飛星九絕劍法中最厲害招數之一:「星飛雲化九絕殺」!
※※ ※※ ※※
譚人島的右手緊緊按著刀柄,他的臉已變了另一種顏色。
那是豬肝之色。
這間賭場從來都沒有遭遇過這種事,竟然會有人有心來搗亂,甚至看來是存心
砸場子。
他一向都很倚重的錦衣八刀衛,現在已損折了一半。
雖然他以前從來都沒見過這一招「星飛雲化九絕殺的」的劍法,但他卻幾乎可
以馬上肯定,洪強楠,司徒德,廖伯安和唐文鸚四人,絕對無法招擋這一劍。
洪,司徒,廖,唐四人,就是那四個快刀手。
他們的刀法並不弱,反應更是快速無比。
但海飄這一劍,他們四人竟然沒有一人能避得開。
換而言之,海飄這一劍出手,竟然就把他們四人全都擊傷!
(四)
一劍九式,四刀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內中劍的。
洪強楠頭部中劍。
司徒德胸膛被劍裂開一道尺許長的口子。
廖伯安小腹一涼,血如泉湧。
唐文鸚欲削海飄的小腿,結果小腿被砍傷的不是海飄,而是唐文鸚。
四人雖然中劍,但卻沒有人發出任何呼叫之聲。
他們甚至仍然咬牙揮刀,繼續作戰。
海飄冷冷一笑。
面對著這四個已身負重傷的刀手,她當然更加不會懼怕。
同時,她也知道自己剛才那一劍雖然精彩,但卻不夠狠。
否則這四個刀手現在必然已全部變成死人!
※※ ※※ ※※
沒有譚人島的命令,這四個刀手絕不會輕易動刀殺人。
沒有譚人島的命令,他們也絕不會因為自己受傷而停止作戰。
他們驃悍,勇敢。
可惜他們跟隨著譚人島,這卻是無可補救的大錯。
雖然他們都已身負重傷,再打下去也是全然沒有把握,但譚人島仍然沒有下令
他們停止,彷彿即使他們死在海飄劍下,也是與他們絕不相干一樣。
由此可見,譚人島是多麼的狠,多麼的殘酷,他簡直是一隻豺狼!
譚人島雖然臉色大變,可是他的手仍然相當穩定,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出手,這
個搗亂賭場的長髮少女也就得變成一具艷屍。
但他還是沒有立刻動手。
他還要再看一看海飄的劍法!
突聽有一人冷冷笑道:「想不到昔年的綠林大盜,如今竟變成了一個連女人都
不敢去對付的懦夫!」
譚人島臉色又變了。
他看見了一個令他皺眉的人,一桿令他心跳加速的槍。
人是郎如鐵。
槍是英雄槍!
※※ ※※ ※※
郎如鐵不知從什麼時候,已來到了這一座百里賭場。
譚人島沉著臉冷冷道:「你終於還是來了。」
郎如鐵冷笑一聲,緩緩道:「就算我不找上門,你們遲早也會找我算帳的,既
然如此,郎某又何必逃避?」
譚人島道:「你的確不必逃避。」
他又道:「因為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最後還是逃不了的。」
郎如鐵道:「自從你不再做綠林大盜的時候,江湖中就有人懷疑你這老闆是怎
樣當得起來的。」
譚人島冷笑:「難道譚某沒有資格成為賭場的老闆?」
郎如鐵也不時發出一聲冷笑:「你身為大盜的時候,雖然『賺』了不少家當。
但是,十年前,在長安之家賭場之內,你至少已輸掉三十萬兩銀子。一夜之間,你
債台高築……」
譚人島頓時發出一陣長笑:「哈哈,想不到譚某在老弟眼中竟會連三十萬兩銀
子都輸不起?債台高築,真是笑話。」
譚人島又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從那兒聽來這些消息,純屬無稽之談。」
郎如鐵緩緩冷笑道:「你這個綠林大盜若想找幾千兩銀子可能是不難的事,若
要在幾天之內一下子找幾十萬兩銀子,恐怕就不那麼容易了吧?」
譚人島不由得臉色變了變。
郎如鐵又進一步逼道:「你在輸得一文不剩,債台高築之時,而且還有能力成
為百里賭場的大老闆,顯然幕後還另有其人。」
這一次,譚某不再否認了。
他冷冷道:「即使如此,又與老弟有什麼關係?」
郎如鐵冷冷道:「當然大有關係,因為幕後操縱大檔的,就是強秦幫!」
譚人島這一次真的不再說話了。
因為他已根本不必說話。
在這個時候,還有什麼話好說,對方已是擺出明顯的態度,目的就是找強秦幫
的麻煩。
※※ ※※ ※※
海飄本不願用自己的劍,去對付四個原本已身受重傷的刀手。
但這四個刀手卻兇悍無比,雖然身受重傷,渾身上下變成了血人,但使他們仍
然是那麼拚命的是譚人島沒有叫他們停止。
海飄看不殺他們,反而可能被他們所殺。
她迫於無奈,只好再度施展這一劍九式的「星飛雲化九絕殺」。
四刀手最後一擊,勢如瘋虎。
他們絕不會相信這個長髮少女會逃過四刀合圍。
海飄不要他們相信。因為他們能相信的時候已不能相信,這次決不會還有人在
海星劍下拚命。
一陣劍芒閃動,刀劍相擊。萬點寒星過後一片寂靜。剛才還兇悍無比,勢如瘋
虎的四刀衛,一下子都安靜了。
死人會不安靜麼。
譚人島看著已成了四具死人的四刀衛,臉色變得更是難看。
海飄的手上依然還緊握著寒芒晶瑩的海星劍。
譚人島陰冷的目光從屍體上轉到了海飄身上。
白衣勝雪,長髮披肩。那一把瞬間宰殺他錦衣八刀已一半的海星劍已經不在多
中。
劍已回鞘。
海飄盯著這四個兇悍的刀手,心中也不禁有點發毛。
她畢竟還是初次出道江湖,對於殺人這種事完全沒有經驗。
幸好這四個刀手雖然兇悍,但武功最少比海飄遜上一兩等,否則海飄便難免會
為之更加手忙腳亂。
高手過招,武功高低因然是爭勝的主要條件之一,但經驗卻也幾乎同樣重要。
八腿貓哈哈一笑,鼓掌道:「果然不愧是郎如鐵的……」
「的」到這裡,八腿貓搔了搔自己的耳背,接不下去。
她算是郎如鐵的什麼人呢?
老朋友?
紅顏知己?
親戚?
泛泛之交?
八腿貓想不出。
既然想不出,當然也就沒有說話能接得下去了。
海飄橫了他一眼:「你這人就是喜歡胡說八道!」
八腿貓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笑道:「你是郎如鐵的什麼人,我想不出該怎麼說
,但我卻是郎如鐵的老朋友,紅顏知已,親戚,泛泛之交……」
他好像有點神經病。
但這種神經病也豈非很有趣嗎?
倘若人人都太正常的話,這個世界也許就會變得更加枯噪無味了。
(五)
在百里賭坊不遠處,有一個賣面的小攤子。
這一個麵攤子早在十年前就已存在。
賣面的是一個肥肥胖胖的婦人。
在這個市集裡,她的人緣並不好,經常都無緣無故的就跟人吵架,甚至往往大
打出手。她是個如假包換的潑婦。
據說她的丈夫是個亦偷亦盜,亦捏亦騙的光棍。
這兩夫婦在市集上都極不受人歡迎。
這個婦人叫雷婆,因為她的丈夫是姓雷的,雷婆的人緣雖然很差,但她煮的面
卻非常甘香,爽滑,美味。
吃過的人,都讚不絕口。
所以,雖然不少人討厭她,但當肚子餓了,而又想吃一碗熱騰騰的面的時候,
還是要來到她的麵攤子光顧光顧。
所以,人緣欠佳的雷婆,她在麵攤上的生意也不算差。
平時,在這個時候,她的麵攤檔上最少也有十來個顧客。
但現在,整個麵攤檔上,就只有一個老頭兒在吃麵,生意居然清淡的很。
為什麼呢?
原來雷婆的面賣光了,只剩下最後一碗而已。
老頭兒吃得很慢。
他慢慢的把面挾進嘴裡,然後又慢慢的啃嚼,好像生怕會咽死似的。
雷婆也在收拾麵攤,準備結束這一天的營業。
老頭兒的面吃了一半,突然輕輕的歎了口氣,道:「這小妮子也未免太任性,
居然跟隨著那個混蛋到處闖禍。」
雷婆嘿嘿一笑,沉聲道:「這個禍恐怕她闖得太大,連咱們都無法收拾。」
老頭兒「哼」一聲,嘴裡的面差點吐了出來:「海星堡高手如去,難道連譚人
島也對付不了?老夫絕不相信。」
雷婆道:「譚人島算得什麼?倘若雷老鬼回來,單是他一人便足夠對付這廝有
餘。」
老頭兒道:「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麼好顧慮的?難道除了譚人島之外,還有更
厲害的角兒在背後給他撐腰不成?」
雷婆僅是歎了口氣,說道:「正是如此。」
老頭兒拍了拍胸膛:「就算譚人島的背後還有一座大火山撐腰,老夫也不怕,
大不了拼個天崩地裂,翻江倒海,難道老夫還會怕了不成?」
雷婆道:「常言有道,孤掌難鳴,獨木難支,譚人島背後的靠山,絕不是省油
的燈,否則雷老鬼早就把這個賭場一手砸掉,也省得整天對著它礙手礙腳還更礙眼
啦!」
老頭兒想了想,忽然道:「老夫答應了三爺,一定要把他的寶貝女兒找回來,
現在人已找到,本該把她送回老巢便一了百了,但三爺的脾氣也是太頑固,把女兒
像是犯人般整天到晚囚禁在海星堡中,也難怪小姐子大大不滿了。」
雷婆哼一聲:「你懂個屁!」
老頭兒一呆:「你怎麼突然又老病發作,又要罵人了?」
雷婆道:「三爺雖然名震江湖,但他仍然有所忌憚。」
老頭兒道:「他還會忌憚誰?難道他居然還會忌憚老夫不成?」
雷婆冷冷一笑:「你越來越湖塗,也越來越混蛋,海王爺就算怕老鼠也絕不會
怕你。」
老頭兒差點沒有氣得七竅生煙,他指著自己的鼻子,道:「老夫可也不是什麼
省油的燈……」
說到這裡,雷婆已忍不住笑罵道:「老王八越來越混蛋了,不錯,你並不是省
油的燈!」
老頭兒—呆,方知自己忙中出錯,當下不由板起了臉孔,不再說話,又要再俯
首吃麵。
他的面只剩下一半。
這一半面他吃得很快。
最少,比他自己想像中還要快得多。
頃刻之間,碗子已空空如也,居然連湯帶汁都吃個乾乾淨淨。
但就在碗座朝天的一剎那,老頭兒發覺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的並不是他自己,也不是那碗麵,而是雷婆!
※※ ※※ ※※
這個老頭兒,正是江湖怪傑,人稱雪中的杜冰鴻。
杜冰鴻絕非「省燈的油」,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是江湖上的第一流高手。
但第一流高手有時候也會變成了第八流的庸手。
……在稍有疏忽的時候,往往就會發生許多不可想像的事。
假若他這種面不是吃得這麼兇狠,險些連碗子也要吞掉下肚的話,他一定可以
發現有人已以飛快的速度,舉斧砍向雷婆的背心!
他現在也並非沒有發覺,而且畢竟反應慢了一點點。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聲響起,雷婆的背心已給一柄沉重的利斧狠狠劈中。
杜冰鴻又驚又怒,一聲大喝,雙掌陡翻,運起無比沉猛的掌力,「呼」地一聲
向一個黃袍人身上劈去。
這一掌並沒有替對方留下半點活路。
他對於這種背後傷人,而且出手如此狠辣之徒,一向都不會有慈悲之念。
對於豺狼當然要用對付豺狼的手段。
「叭!」
暗算雷婆的黃袍人,竟然不懼杜冰鴻沉厚的掌力,也用左掌與他對抗。
兩人相拼一掌,各自被震得後退了三尺!
杜冰鴻臉色一寒,目注對方。
「你是誰?」
「程奔!」
杜冰鴻打量對方一番,笑道:「難道你就是號稱『殺人宰相』的程奔?」
「正是!」
「好!」
「好在什麼地方?」
「好武功!」杜冰鴻母指一豎,但又隨即冷冷一笑:「可惜也是好卑鄙,好不
要臉!」
憑他這種身手,居然也會用暗殺的手段對付雷婆,的確好卑鄙!好不要臉!
雷婆倒臥在血泊中,她已氣若游絲,但仍然迸盡最後一口氣大聲呼叫道:「老
杜,你要不殺了這個畜牲,我做鬼也決不饒你!」
她本已性命危在旦夕,迸出的這幾句話後,再也支持不住,瞪著眼睛就此死去。
杜冰鴻長歎一聲,說道:「你做鬼也不饒我,倘若老夫也變成鬼呢,豈非鬼打
鬼了?……」
程奔冷冷一笑,道:「這機會恐怕大得很。」
杜冰鴻吸了口氣,道:「老夫年事已高,就算你殺不了我,老夫也命不久矣,
看來最多還只可以活四五十年……但閣下,咳!咳!看你這副死相,恐怕還沒有活
夠四十罷?」
他在這個時候,還能把話說得如此滑稽,杜冰鴻不愧是杜冰鴻,就算他真的變
成一個鬼,恐怕也是個有趣的鬼,不會令人有可怕之感。
但無論他為人怎樣有趣,他的武功可不太有趣呢。
殺人的武功,又怎會有趣呢?
所以,杜冰鴻是個有趣的人。但他的武功是可怕的武功!
※※ ※※ ※※
儘管世間上可怕的人並不少,但有趣的人也很多。
除了杜冰鴻之外,八腿貓也豈不是個很有趣的怪物?
他在百里賭場之內,聽見外面一陣喧鬧之聲,忍不住匆匆走出來,瞧個究竟。
他不出來還好,一走出賭場門外,他的腿居然有點發軟了。
只見賭場門外,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出現了幾十個灰衣武士。
他也看見了杜冰鴻正在和一個手持巨斧的黃袍漢子在動手。
「媽啊!這還了得?」
他匆匆走回賭場裡,大聲叫道:「外面出現幾十個劊子手,這裡快將變成刑場
啦!」
他這一陣大嚷大叫,至少有七八個膽小的賭客給他嚇得褲襠濕了一大片。
海飄瞪了他一眼:「你這算是什麼?像個闖江湖的人嗎?」
八腿貓苦著臉,道:「闖江湖倒不像,躺棺木倒是大有可能!」
海飄哼一聲:「想不到竟然這麼沒出息。」
八腿貓陡地把身子站得筆直:「你敢說我沒出息?好,待我衝出去,殺十個八
個免崽子給你瞧瞧,也好莫教你瞧扁了天下間的男子漢!」
這一次,他可不是在開玩笑。
他真的在地上揀起兩把刀,就向賭場門外大步衝了出去。
地上為什麼會有刀呢?
原來都是躺在地上錦衣衛的刀,他們已栽在海飄的劍下,他們的刀也就成為了
八腿貓的武器。
※※ ※※ ※※
小小的市鎮,忽然就發生了這麼可怕的大廝殺。這一點,是所有人在事前都想
像不到的。
譚人島的臉色此時已開始變得有點紅潤。
他恢復了昔年干綠林大盜時候的那種霸氣,雖然他早已知道郎如鐵絕不容易對
付,但他也知道自己的靠山援兵已到,憑強秦幫的力量,應該足夠對付郎如鐵有餘
了。
※※ ※※ ※※
雖然八大刀衛已損折一半,但譚人島對餘下來的四人還是充滿了信心。
「姓郎的,這次你可是自討苦吃!」
郎如鐵淡淡道:「只要譚老闆有本領,郎某的項上首級,隨時都可以給你掛在
賭場門外,讓你顯顯威風,將來就算有人想砸你的賭場,也得要看看『郎如鐵的臉
色』了。」
譚人島大笑。
「說得好!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說到這裡,他的大刀已亮出,而且幾乎在剎那之間就已砍在郎如鐵的胸膛上!
※※ ※※ ※※
昔年曾是山西八股流匪總瓢把子的譚人島,他在刀法上的造脂當然絕非麾下八
大刀衛所能夠比擬。
他這一刀砍出,整個大堂就充滿了駭人的殺氣。
郎如鐵一聲長笑,使出輕快的身法,把譚人島這一刀避開。
刀如猛虎,再向郎如鐵撲擊。
譚人爺果然是高手,郎如鐵的英雄槍好像已被逼得全無出手的餘地。
譚人島嘿嘿冷笑兩聲,他的刀勢更加凌厲。
郎如鐵短短十招之內,竟然出現了三次險死還生的險狀。
譚人島開始有點得意了。
「英雄槍名震天下,想不到竟然不外爾爾,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很響亮。
他的笑聲傳到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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